痛感共享[番外](1/2)
痛感共享
靈魂契約落定的那一刻,永夜森林浮動的幽暗霧氣徹底沉靜。
空氣裏殘存的古老王族符文盡數消融,一黑一白兩道纏繞神魂的絲線隐匿于心口,看似無痕無跡,卻在無形之中,将兩個相悖極致的生命,死死捆入同一份宿命。
林間跪拜的一衆魅魔依舊不敢起身。
她們看着立于黑暗與微光交界處的兩人,心底翻湧着巨大的震撼。千年以來,她們的君王疏離萬物、無情無欲,将衆生視作虛妄食糧,從不與任何生靈牽連,更不會耗費自身本源,締結生死相依的靈魂契約。
可今日,為一個誤入禁地的人類少女,他打破了族群萬年的規則,賭上自身神魂本源,開啓從未有過的羁絆。
沒有人知曉,這份看似平等的交易,對夜溟而言,是何等致命的破例。
林小滿平複良久,才将識海中洶湧泛濫的千年孤寂盡數壓下。
神魂互通太過徹底,她如同親身親歷了夜溟完整的一生。見過他深淵初生的孤苦,見過他少年掌權的隐忍,見過他獨坐王座的荒蕪,見過他歲歲噬心、無人共情的煎熬。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悲涼,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望不到盡頭的孤獨。
她終于徹底讀懂,這位世人眼中縱情欲望、冷酷薄情的魅魔之王,本質上只是一個被宿命囚禁千年的囚徒。
一生被動旁觀愛恨,終生無權觸碰溫柔。
“随我回王宮。”
夜溟低沉的嗓音打破林間沉寂,褪去了方才試探與震蕩,重回君王的清冷沉穩,唯獨眼底殘留着未散的紫色暗沉,藏着尚未平息的噬心痛楚。
他擡步轉身,墨色長袍掃過滿地幽藍落花,裹挾着沉沉黑暗。
“聖泉位于永夜王宮腹地,唯有王宮之內,能避開外圍紊亂的欲望瘴氣,也方便你為我穩固神魂,嘗試治愈詛咒。”
林小滿輕輕颔首,安靜跟上他的腳步。
周遭匍匐的魅魔看着兩人并肩離去的背影,直至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才敢緩緩起身,彼此對視,眼底皆是驚疑不定。
整片永夜森林,從這一刻開始,已然悄然異變。
古樹層層疊疊的枝葉遮蔽天穹,前路幽暗綿長,林間細碎的幽藍花苞次第開合,甜膩的欲望花香萦繞周身,卻再也無法侵擾半分。
夜溟行走在前方,周身漫開淡淡的王族威壓,隔絕了整片森林的蠱惑氣息。
他許諾護她,便一諾千金,寸寸落實。
一路無言,晚風寂靜。
林小滿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孤峭挺拔的背影上。他的脊背永遠挺直,如同永夜森林亘古不變的支柱,千年以來獨自撐起整片沉淪的疆域,從未彎折,從未松懈。
可經由互通的神魂,她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裏連綿不斷的細密痛感,微弱、持久、陰鸷,像細密的針,日複一日紮在神魂深處。
這就是他的日常。
無休無止,無人知曉。
穿過層層交錯的藤蔓密林,視野豁然開闊。
永夜王宮伫立在森林最高處,由純粹的暗影晶石築造而成,整座宮殿暗沉肅穆,琉璃瓦檐流淌着細碎的紫光,恢弘孤寂,俯瞰着整片沉淪的黑暗森林。宮殿四周沒有守衛,沒有侍從,空曠寂寥,萬千殿宇,空空蕩蕩。
一如它的主人,盛大尊貴,卻一無所有。
踏入王宮大殿的瞬間,外界紛亂的欲望氣息徹底被隔絕。殿內安靜得極致,連風聲都無法侵入,冰冷的晶石地面倒映着兩人的身影,清冷又孤涼。
夜溟駐足回身,垂眸看向身側的少女。
“這裏足夠安全。”
他語調平淡,“從今往後,你暫住此處,無人敢擅闖,無人敢蠱惑你、傷害你。”
林小滿擡眸看向他,輕聲詢問:“現在,可以開始為你治療嗎?”
她既然締結契約,便會履行約定。治愈他的痛楚,不僅是交易,更是她心底不自覺的期許。她見過他千年苦楚,便無法再坐視他日複一日承受噬心酷刑。
夜溟微怔,随即淺淺颔首。
“可以。”
他緩緩擡手,褪去外層寬大的墨色長袍。單薄的黑色內襯貼合身形,襯得他膚色冷白近乎透明,肩線利落,腰身孤峭。常年承受神魂劇痛的折磨,讓他身形清瘦,卻依舊挺拔凜冽,帶着與生俱來的王者氣場。
他端坐于殿內的暗影石椅上,擡眸看向她,紫眸沉靜無波:“來吧。不必顧慮,尋常觸碰,不會觸發劇烈反噬。”
他早已習慣疼痛,千年酷刑,早已讓他對痛楚麻木至極。
林小滿緩步走上前,站在他身前。
距離極近,她能清晰看見他修長濃密的睫毛,看見他眼底沉澱千年的荒蕪,看見他肌膚下隐隐流動的暗沉暗影戾氣——那是日積月累、無法消散的詛咒濁氣,死死盤踞在他的心髒與神魂之中。
她緩緩擡起右手,溫潤澄澈的白色微光自掌心緩緩溢出,細碎柔軟,乾淨純粹,帶着與生俱來的治愈與淨化之力。
微光漂浮,輕輕籠罩在他的胸腔之上。
光明之力觸碰黑暗詛咒的瞬間,原本平穩沉寂的暗影戾氣驟然躁動起來,在他肌膚之下瘋狂竄動,試圖抵禦、排斥這份外來的光明。
夜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楚,卻依舊端坐不動,安靜任由她治愈。
溫熱的光明一點點滲入他的肌理,撫平表層躁動的黑暗。
林小滿凝神專注,微微俯身,想要更精準地引導治愈之力,驅散淤積在他心口最厚重的詛咒濁氣。
可就在她指尖不經意間,輕輕觸碰到他左側心口的剎那。
異變驟生。
溫熱柔軟的指尖落在微涼冷白的肌膚上,輕微的、短暫的、不帶任何欲望的觸碰,純粹只是治愈時的無意接觸。
可落在夜溟身上,卻是滅頂般的神魂震蕩。
這是千年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近距離、如此溫柔地觸碰他的心髒。
他一生被詛咒桎梏,動情即痛,連心念微動都是原罪。族群與生俱來的欲望纏繞衆生,唯獨他無權擁有分毫溫情。千年來所有生靈對他唯有畏懼、谄媚、掠奪,從無一人,不帶所求、不帶貪欲,只為治愈他的痛苦,溫柔觸碰他的瘡痍。
一瞬之間,沉寂千年的心湖徹底崩塌泛濫。
心動。
清晰、直白、無可壓制的心動。
不是欲望,不是貪戀獵物,不是想要吞噬,是純粹的、陌生的、滾燙的情愫,破土而出,直直撞碎他千年冰封的神魂。
下一秒,滔天徹骨的噬心之痛驟然爆發。
不同于往日細碎綿長的隐痛,這一次的反噬狂暴、猛烈、撕碎一切。仿佛萬千暗影獠牙驟然鎖緊心髒,硬生生将神魂撕扯成碎片,再反複碾碎、碾壓。
“呃——”
夜溟眼底的紫色驟然深沉發黑,瞳孔劇烈收縮,周身原本平穩流轉的暗影之力瞬間暴亂。他單薄的脊背猛地繃緊,骨節泛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
而與此同時,綁定彼此神魂的靈魂契約,驟然觸發完整副作用。
痛感共享,徹底生效。
一瞬間,一模一樣、分毫未減的撕裂劇痛,驟然貫穿林小滿的胸腔。
那不是肉身的傷痛,是直擊神魂、碾碎本源的酷刑,陰冷刺骨,尖銳慘烈,遠比世間任何刀傷槍傷都要痛苦萬倍。
“……”
林小滿猝不及防,呼吸驟然凝滞,心口猛地一縮,細密的痛感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她腳下一軟,身形踉跄,硬生生彎下脊背,白皙的指尖死死攥緊身前的衣料,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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