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共享[番外](2/2)
原本溫潤純白的治愈之光瞬間紊亂、潰散,徹底中斷。
空曠冰冷的大殿之內,兩個身影同時蜷縮。
一人端坐石椅,一人立于身前,同樣的胸腔劇痛,同樣的神魂撕裂,同樣隐忍克制,不肯溢出半分狼狽的呻吟。
殿內死寂無聲,唯有兩人同步紊亂、急促的呼吸,輕輕回蕩。
劇痛席卷的數秒,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林小滿垂着頭,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歷經無數位面,受過肉身重創,承過生死別離,早已習慣傷痛,可從未體驗過這般陰冷絕望、根植宿命的酷刑。
這一刻,她才真正切身體會到,夜溟千年以來,日日承受的是什麽。
不是小痛小癢,不是皮肉之苦,是每一次心動、每一次貪戀、每一次共情,都會迎來一次神魂碎裂的毀滅式反噬。
老天給了他至高無上的權力,給了他傾覆衆生的力量,給了他颠倒風月的容貌。
卻唯獨,剝奪了他愛人的資格。
甚至剝奪了他被愛的權利。
良久,洶湧的劇痛才緩緩褪去。
夜溟緩過窒息般的痛楚,率先擡眸。紫眸暗沉潮濕,眼底布滿細密的紅血絲,俊美清冷的面容徹底褪去所有淡漠,染上一層破碎的蒼白。
他擡眼,看向身前微微彎腰、面色慘白、唇瓣失色的少女。
她的額角沾着薄汗,眉眼微垂,溫順安靜,明明痛到極致,卻依舊沒有半分怨怼,沒有半分退縮。
他心口殘餘的痛楚尚未消散,可另一種全新的、細碎柔軟的酸澀,悄然蔓延開來。
契約痛感共享。
他的痛,她全部接住了。
千年以來,第一次有人與他同痛,同苦,同承宿命酷刑。
夜溟嗓音沙啞得厲害,帶着剛熬過劇痛的疲憊,低低開口:“你……感受到了?”
林小滿緩緩直起身,輕輕喘息,擡眸望向他,眼底澄澈溫柔,帶着淺淺的共情與心疼,沒有畏懼,沒有躲閃。
“嗯。”
她輕輕應聲,字字輕柔,“我感受到了。”
“你的每一次痛,我都感受到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空曠冰冷的大殿裏,輕柔卻沉重,瞬間擊潰了夜溟千年築起的所有冰冷防線。
世人畏他之強,懼他之狠,求他之佑,貪他之力。
唯獨她,不懼他的黑暗,不畏他的詛咒,親身赴他的苦難,陪他承他一生無法逃離的酷刑。
夜溟定定看着她,紫眸深處翻湧着無人知曉的震顫。
“害怕嗎?”他輕聲問。
一旦綁定,往後餘生,他所有的心動、所有的失控、所有的詛咒反噬,都會分毫不變地落在她身上。她本是誤入此地的過客,本可以安然脫身,完成任務、潇灑離去,不必沾染他半分黑暗與苦楚。
可她選擇留下,選擇共情,選擇陪他負重。
林小滿輕輕搖頭,目光安穩落在他破碎清冷的眉眼上。
“不怕。”
她頓了頓,嗓音溫柔且堅定:“你獨自扛了千年,已經夠苦了。”
“從今往後,不必再獨自承受。”
一語落地。
夜溟胸腔之內,剛剛平息的噬心劇痛再次驟然翻湧。
比上次更烈,更洶湧,更滾燙。
可他這一次沒有壓抑,沒有躲閃。
他任由詛咒撕裂神魂,任由劇痛淹沒四肢百骸,眼底卻牢牢鎖着眼前的少女,紫眸深沉滾燙,碎盡千年寒涼。
原來世間最痛的從不是酷刑。
是荒蕪千年,無人問津,忽然有人踏破永夜,告訴他,他不必再孤身一人。
夜溟微微擡手,克制着神魂撕裂的痛楚,指尖微微顫抖,想要觸碰她的眉眼,卻又驟然停住。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貪戀,會帶來更劇烈的反噬,會讓她承受更多本不該屬于她的痛苦。
他是黑暗滋生的君王,滿身污濁詛咒,而她是闖入永夜的純白光明。
他不該、也不能,玷污他唯一的光。
“別再靠近我。”
夜溟垂落指尖,移開目光,語調微涼,帶着刻意的疏離克制,“方才只是意外。我的詛咒太過霸道,痛感共享之下,我的每一次動情反噬,你都會一同承受。”
“你會痛。”
他字字低沉,藏着不易察覺的溫柔,“不值得。”
林小滿卻沒有後退。
她依舊站在他身前,距離咫尺,望着他刻意冰冷、實則破碎脆弱的側臉,輕聲反問:
“那你千年獨自疼痛,就值得嗎?”
夜溟身形一僵,啞口無言。
沒有答案。
從始至終,都不值得。
他的宿命,他的詛咒,他的孤獨,他的煎熬,從來都不值。
林小滿看着他沉默的側臉,眼底情緒溫和又複雜,摻着同情、理解、疼惜,還有一絲悄然滋生、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牽絆。
“契約已成,羁絆已定。”
她輕聲道,“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我願意陪你。”
空曠沉寂的大殿之中,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穩穩砸進夜溟荒蕪千年的心底。
那一刻,黑暗傾覆,冰川碎裂。
他看着眼前溫潤乾淨的少女,紫眸深處,第一次徹徹底底,盛滿了名為愛意的情愫。
代價是,神魂寸寸碎裂,噬心焚骨,永無寧日。
可他甘之如饴。
哪怕萬劫不複,哪怕歲歲噬心,哪怕此生永墜黑暗。
只要是她,便勝過千年荒蕪,勝過萬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