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老厂区(2/2)
陈霜从腰上摸出一把钳子。
"撬。
"
锁不大,钳了两下,弹簧
"咔
"一声。门开的时候沉,往里头坠,陈霜用肩膀顶着推了半尺,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
里头黑。
陈霜摸出手电,往里照。
一间屋子,不大,顶是高。四面墙是旧砖,没粉,有的地方渗水,洇出一片深色。地中间用砖头垫了块木板,木板上摊着东西。
"慢点进。
"陆青檀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先把手电打了一圈。
靠墙一张工作台。台上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摆着石膏模——半只瓶子的形状,模子边上翘了口。旁边是一把修坯刀,一块海绵,一个搪瓷碗,碗底结了层干了的白浆。
角落里立着个东西。
陆青檀的手电停住了。
"电窑。
"她说。
那是个小号的电窑,比米缸大不了多少,也自己接了线,从墙上吊下一个插排,插排用胶带缠着,接了一路电线,沿墙角一直通到隔壁屋。
"自己拉的线。
"陈霜说,
"多大功率?
"
"小窑烧不大的东西。
"陆青檀说,
"烧个碗、烧个小罐,够了。
"
地上扫得很干净。
只在一角,堆着一小堆碎瓷。碎得很碎,最大的一块也就两个指头宽。
陆青檀走过去,蹲下,翻了两下。
"都是同一批的。
"她说,
"胎土一样,釉也一样。失败的,砸了。
"
"试了多少回?
"
"这堆,起码几十件。
"
她站起来,往工作台那边走。
墙上还贴着一张纸,是窑温记录,用铅笔写的,一行一行,日期、温度、时间。写得很整齐,整齐到像练过。
"跟字条上的是一个人。
"陈霜说。
陆青檀没应,她的手已经落到工作台下层了。
那底下塞着一沓纸。
毛边纸,一沓,用麻绳捆着。她把绳子解开,纸摊在报纸上。
最上面一张,画着一个底款。
"年。
"陈霜凑过来看,
"这不是底款么。
"
"是底款。
"陆青檀说。
她又翻
还是那个款。再
一沓,几十张,全是在描同一个款。
"他描了多少遍……
"陈霜说。
陆青檀没说话,眼睛盯着其中的一个
"年
"字。
这个款,她认得。
款识是双圈,圈里四个字。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落在中间那个
"年
"字上。
"这个'年'字,
"她说,
"中横短。
"
"短?
"
"比标准短两毫米。
"陆青檀说,
"平时看不出来。得拿尺量,或者拿真东西对着看。
"
"你是说——
"
"这是河洛的款,第三横短两毫米。
"陆青檀说,
"做记号用的。
"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
奇怪的事出现了。
每一张纸上,
"年
"字的中横都不短。
每一张都是描到中横那儿,先顿一下,然后照着标准的长度写下来。写完了,在中横边上点一个小点。
像是一个人写错了,自己点了一下,提醒自己。
几十张,几十个小点。
"他描的母本,那个横是短的。
"陆青檀的声音慢下来,
"可他每一遍描到那儿,都把它改直了。
"
"改直?
"
"改直,还点一下,记着这儿的毛病。
"陆青檀说,
"也就是说,他知道这个横有问题,可他不肯照着描。
"
陈霜没听明白。
陆青檀把纸放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一沓。
"仿东西的人,照着描。
"她说,
"一笔一笔描,描得像就完了。这个人不是。他把每一点'不像'都当毛病,改过来。
"
"这不是好事么。
"
"对做仿的来说,这是最坏的事。
"陆青檀说,
"他想描得像,可他又觉得那是个错。
"
"他怎么想的……
"
"我不知道。
"陆青檀说,
"但我的手告诉我,他每描一次,心里都拧一次。
"
她把那沓纸翻到底。
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硬,薄,两边平整。
是一张卡纸。
"停。
"她按住陈霜的手。
她把卡纸抽出来,翻过来。
边角烧焦了,蜷着,发出一股旧纸的火味。
卡纸上是一张照片。
"是照片。
"陈霜说。
两个人谁也没动。
照片拍得发黄,边角发脆。上头的画面只露出大半,剩下的被烧掉了。
陆青檀托着那张卡纸,手一直没松。
外面收音机里的戏文,隔着厂区一路传进来,唱到了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