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行止(六) “妖怪!”(2/2)
關于她的恐懼與她的抉擇。
也關乎我的。
我本為浮鯨,空無所依。一線陽光經由人類的黑瞳照過來,我第一次看見自己在風中的影子。是人的山峰與海在感動他嗎?
不是。
是物種與時間運行的邏輯在說服着他嗎?
不是。
畫庭因垂眸,想。
或許只是人回眸時,他看見了那些他沒有的燦爛。
既然如此……
為了‘一起存在’,這次他沒旁觀。
十號鯨看着畫庭因,突然露出了個拟人化的大笑容。
“我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畫庭因擡眼掃過他。
“看出您已涉足人類海。”十號後退幾步,有點潇灑,“不過您真的很幸運——整座新年門中,或許只有我還沒被埃索斯鈴污染。”
十號鯨指指自己,笑得倒是很高興。
“我跑出來了。”
“哦?”
畫庭因也跟着笑笑,不過下一秒他單手押着十號鯨面向那陡崖,聲音被風稀釋掉一些,輕聲問:
“那你有沒有看出——你有什麽用處?”
陡崖之所以稱之為陡崖,是因為它長了個沒有一棵草的倒角。一顆石子順着倒角骨碌碌滾下去。
響都沒發出一個。
十號生生把到嘴邊的‘那我們談談條件吧’咽了回去。
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大多數魚頭似乎的确恐高,而人們之所以不知道這一點,是極少有人把它們帶去萬米高空掐住魚頭再問他問題罷了。
“嗯……”十號立刻說,“那肯定是有的……”
十號眼神亂飄,某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一號先生淡淡盯他一眼。
站好。
果然魚還是要站好。
“他看起來老實。”
遙遠的深山裏,虎鯨先生捧着屏幕,正在和桑黎吐槽:
“十號狡猾的很!小爺上次抓他就被他溜了!溜得可快!”
“有什麽用?”
畫庭因問了最後一次。
“有大用,”十號說,“來看我的風。”
十號彈出一片草屑。
畫庭因接住。草屑并不新鮮,落在他掌心裏碎成枯萎的顏色。
他伸手一碾,十號趕忙阻止:
“不是這麽用的,我想它們是……”
想什麽都晚了。
草屑在畫庭因手裏碎成光點,陡然旋轉成龍卷!
十號開始暈‘風’——類似于人類暈車的效果。
畫庭因沒有吳游身上好用的萬能小藥丸,只好‘PIAPIA’甩了他兩個嘴巴讓他保持清醒。
果然奏效,十號虛扶畫庭因的手臂,立刻站穩了。
聽雨的場景展開,‘人’的身影開始由暗轉亮,十號側臉慢慢浮出血痕。
好重的手。
“這是你的風?”
畫庭因站在一處山洞裏,看着沿山盤旋而上的人。
他們和吳游不一樣。
“咳咳。”十號覺得臉很疼,但此刻不宜撫摸,“是的。”
“你在收集什麽?”
畫庭因望向遠處,他并沒看十號,但的确是在詢問。
“嗯……我不清楚。”十號想了想,“我有時候覺得,我記錄了他們并未選擇枯萎的樣子。”
場景倏然轉換。
畫庭因和十號看着這些人的一生裏無數的片段,‘人’的背影時而堅定,時而模糊。
原來他們的一生,有太多的時候常常辛苦。有的人淋着大雨卻沒傘,有的人過亂世險灘卻赤足。大是大非壓下來,小情小過糾纏着。
我要去往哪兒?
我選的路,我可以走完嗎?
我今天完成的一切,是否即将被他人審視、評判抑或直接否定。
我害怕別人的失望。我害怕你的失望。
我害怕我無法抵達被期待的那個‘遠方的我’。
“你猜她今夜會不會繼續向前走?”
十號看着下一個場景裏,那個恐懼又迷茫的人。
畫庭因不語,他們翻翻撿撿,竟然翻到了吳游的片段。
他鮮少看見她這麽迷茫的樣子,原來在她人生裏這些重要的時刻,她也經歷了如此困頓的猶豫和徘徊。
在他不曾見過的、她的人生裏,她也曾獨自闖過許多劫難。
那些超出‘簡單的辛苦’與‘超凡的創造’的、那些‘也許可擁有’或‘必然要失去’的。
預期與想象裏,生命推向‘我’去完成。
但這些時刻——
時間不管你是否懼怕這些前因後果的到來。也不管你是否因此脫力或疲憊。
它被統稱概括為‘人的恐懼’,生來附着于你的時刻與你的感官。
它不能被錯認為迷茫。
吳游經歷過許多這樣的時刻。
每一次,時間都試圖動搖他。
十號偏頭去看畫庭因,畫庭因并沒什麽表情,只是深紅色的眼睛靜默地看着‘時間在人身上的發生’。
他也沒有任何——類似于十號對人的憐憫一樣的東西。
他們一直看到吳游在人間的某一天,這一天,她發現了這個課題。
“恐懼是一些提示。”
吳游在她的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有的提示我休息一下,此路不通請走他路。有的……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完成它。”
“哪怕穿山越嶺?”桑黎問。
“是的。”吳游敲了個句點,“我隐約覺得,這是我一生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哦?”十號來了興致,“這是真正的人,不是你這種假的……”
畫庭因不語,他向前,看見了更多‘人’的路口。
時間的大浪伴生出猶豫和徘徊,但總有一些時刻上天入地皆無路,你必得淋透這場大雨,穿透你所有的恐懼與擔憂,把心中所想做成真。
世上之路皆涉大火,我助我心長作明燈。
去‘行’。
塵埃亦盛。
“咦?”十號走上前,“這些場景裏的‘人’怎麽都卡住了?”
畫庭因也走過來,他們剛才一同播放了許多枚草屑裏貯存的場景,它們極多,盛過繁星。
不過這些片段的‘風’都會在播放完成的前一刻卡住。
畫庭因站在頓住的吳游身邊,深紅色的眼睛從另一個時空看到當時‘她的此刻’。
然後他輕輕推了一把凝固的吳游。
“繼續走吧。”畫庭因說。
沿着前面的路,和你眼中廣袤的露水。
十號瞪大眼睛,只見畫庭因推動她的那一刻,畫面轟然雷動恢複流轉。那些想繼續行走、卻不敢的日夜最終被無形的時間撥動,推着人走向‘她的未來’。
草屑變成碎光,然後消失,橘紅色的小方塊憑空誕生,落在畫庭因掌心。
像個骰子。
戰勝恐懼之後,選擇‘行’或‘止’的人,都會獲得時間析出的、新的東西。
畫庭因忽然覺得‘坦然’這個人類的詞彙很适合這些火苗一樣的骰子。
畫庭因繼續走,推了每個在路口停頓着的人。
橘紅色的骰子落了他滿身滿手,畫庭因依次撿起來,擺在十號腳下,将他圈起來。
“不許動。”
畫庭因低頭,絲毫沒有和他解釋的意思:
“站在圈裏。”
骰子越來越多,看不見的虛空裏,畫庭因的尾翼越來越透明,甚至蔓延向上。
橘紅色的‘坦然’堆在十號身上。很快蓋住了他的腳、腿、胸腹和……
“呃。”十號說,“蓋住頭了,給我留個呼吸孔。”
畫庭因刨了兩個洞,把眼睛也給他露出來。
十號眨眨眼睛。
妙的是,此刻他像一棵橘紅色的蘋果樹,這感覺十分有趣,不亞于他從天窗外邊支起大眼睛吓唬小小的人類。
不妙的是——
畫庭因現在正看他,目光犀利,像在看一條【烤魚】。
“您不會想把我點着吧。”十號‘Chua——’伸出兩個手手,“只有一條,點了可就沒了……”
後半句淹沒在畫庭因的電光裏。
十號緊閉眼睛,不過片刻卻發現自己并沒變成烤魚,閃電完美地繞過他,削蘋果皮一樣一層層剝落那些橘紅色的‘坦然’,然後把它們綻放送向天空。
恢弘的橘紅色煙火‘砰’地炸開,霎時漫天遍野都是這顏色。
十號擡頭,夜裏的光有些刺眼。
他第一次見這樣盛大的橘紅色煙花,沐浴着他。
如同魚經歷的、人的坦然裏那些盛大的時間。
“人是一種恢弘的東西。”十號望着天空說,然後他又平視前方,看着畫庭因,“您也是。”
畫庭因淡淡看他一眼。
并沒有和他争辯‘我是東西’或者‘我不是東西’這個奇怪的話題。
……
“咦!”
虎鯨先生離得最近,白莫聽負手站着,看着不遠處天空上閃過巨大的橘紅色煙火,然後沿着山坡上十號的輪廓投影出一個龐大的鯨魚頭。
“妖怪!”虎鯨先生驚呼。
桑黎:“……”
桑黎:“抓住你身邊的草屑,快去彙合。”
作者有話說:
桑黎:“為什麽我養出的是這種東西。”
虎鯨先生:“明明是好東西!”
吳游:“好啦好啦,看那有飛碟!”
虎鯨先生迅猛地轉頭,然後扭到了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