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行止(六) “妖怪!”(1/2)
第170章行止(六)“妖怪!”
“蝦嗎!!!”
草包魚頭怒吼。
“好了知道了。”
桑逢心想這三十五號話也忒密了點,總強調自己是蝦啊是蝦啊。
是就是嘛。
人又不傻,看得出來。
于是他借了個巧勁把那草編的魚頭推走,還順勢拍了拍他,敷衍地證明自己聽到了。
吳游摸了摸草環的絨邊,她把三簇導線并在一起。
草編的魚頭、魚身、魚尾亮起燈,是深黑的夜色裏唯有的光源。
他像從前無數次遨游在時間古老的水波裏一樣擺動起來,屬于三十五號鯨的身體被緩慢地拼接完整。
吳游擡頭。
風路過她,吹着草稈織成的魚尾上,那些粗糙的、不明顯的毛刺。
帶着不被人類所理解的神性。
三十五號再次仰頭向天,發出一串連續的嘯聲,聲音粗犷遙遠,同時擊中人類面前的和身後的黑夜。
似能激起時間的餘波。
“這一關是‘恐懼’麽?”
桑逢問。
吳游、桑逢、霍橙三人站着,三雙黑色的眼眸望向寂靜的群山。風吹起他們的衣擺。
“是,也不是。‘恐懼’是過程,但不是命題。‘恐懼’是我們在背負、并常常試圖戰勝的東西。”
道不明,避不開。
但你終能觸及它的樣子。
吳游指着那片黑暗:
“這次【聽雨】起于‘行’與‘止’。【止】字聽雨,道盡人生瀚海中我們何處回寰。要如何恰到好處地止步,而非一味的航行直至偏移航線。”
“而【行】字聽雨決定了你是否選擇止于腳下的浮島,還是要咬牙繼續向前,突破一切原本所不能突破的,去另一座岸。”
“十號和三十五號收集的‘風’——實則是‘恐懼’遍布的路途中,人對于‘追尋或不追尋’的選擇。”
吳游說。
“這是我們第二次遇見雙魚聽雨。”
……
另一邊。
被濃郁的夜色掩映的群山還有另一邊。
這裏被一座最高的山峰阻隔,雲霧在越接近山頂的地方越濃,一架無人機哆哆嗦嗦地飛上去,泛起的冰霜凍住了半邊屏幕,無人機歪着一邊翅膀,幾次差點栽倒,終于——
為人類傳回了這篇聽雨的全貌。
是一片掩映在黑暗裏的、連綿的群山。
群山多霧,厚實的雲霧和毯子一樣,披挂在正中,又逸散向兩側。一側繞上了三個人類所在的山峰,另一側繞上了幾位大魚所在的山峰。
中間的雲霧太厚,山這邊的大魚看不見——
山那邊的人提着光。
黑暗中睜開一雙寶石般的深紅色眼睛。
畫庭因從黑暗中走出來,周身披挂了一圈濕漉漉的雲霧。濃沉的暗色更襯托出他眉目間不可忽略的霜雪氣。
他的輪廓很深,此刻毫不在意地跺跺腳,把數顆身上沾着的露珠表面催出冰花,然後悉數抖落。
幾聲堪稱生動的細微碎裂聲響起。
露珠表面凍了薄薄的冰殼,掉落後又被他腳下碾過,碎裂成一塊塊的冰水混合物。圈住了浮動的草屑。
他路過後不久。
那些被圈住的草屑竟然鬼鬼祟祟地湧動起來,它們蠕動、爬行、聚集,慢慢拼圖成一個人影。人影落地,踏住那些冰水混合物,渾不在意地碾過,然後在黑暗中清泠泠地長出了眉眼。
那‘人’環顧四周,發現确沒有人,又給自己變了一身牧羊人的衣服。
他模樣竟然頗為利落,右耳挂着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是一片綿羊形狀的鱗片。
他泛着棕色的眼睛警惕地掃着周圍——
沒有人。
“呼。”
他呼出一口氣,擡步準備離開。
叮。
他腳步一頓,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叮叮。
兩顆水珠飛起來。
人形的十號鯨登時警鈴大作,雙腿卷成飛舞的草屑,掄出漫天殘影就要逃跑,不過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冰水混合物沒再給他機會,叮叮咚咚飛起到半空,凝結成飛盤形狀的冰環。
咔嚓!!
卡進十號鯨人形的各處關節鎖緊!那些草屑本就在這些地方緊旋成人的各處關節,支撐十號鯨的行走,此時乍然被冰環擰緊,竟是讓十號‘整個人’絲毫動彈不得。
畫庭因深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背後,單手一勒,右手掌卡住十號鯨的脖子。
“呵。”
身後一聲輕聲嗤笑傳來。畫庭因摘了自己的黑色手套,清晰的、冰冷的十指在霧氣中顯露出來,十號鯨脊背緊繃,聽見這位一號先生笑意盈盈地說:
“十號——你要去哪?”
我不去哪。
十號心裏奔跑過一萬頭肥美的大蝦。
快樂的大蝦快樂地跑。
而我就在這,扮演海底魚頭驚悚片的男主角。
“你不能掐一位大魚的脖子。”
十號好聲好氣地講道理,內心又飛過一排‘蝦蝦樂’。
“為什麽?”畫庭因匪氣地問。
蝦蝦樂。
十號想。
不為什麽,魚沒有脖子,你又下手太重,要不是我平時勤于鍛煉,肉比別的大魚厚些,現在已經快被你掐噶了。
十號沒回答,伸出舌頭做了個‘我已噶了’的表情。
畫庭因:“……”
十分鐘後。
十號鯨随同畫庭因來到了他的峰頂。
舉目四望,場景頗為眼熟——不因別的,他剛偷偷摸摸從這峰頂上下去。十號僞裝成被北風吹着卷起的草屑,随着霧氣悄悄溜下了山。
十號不是不想破解他的聽雨。
他只想離畫庭因遠一點。
而且這地方太舒服,十號想走遠一些去看看這些連綿的、卻和海浪不同的東西。
十號多少有點水陸兩栖的潛力,他喜歡這種松針和葉子混合氣息的乾燥的風。
很喜歡。
這風讓他想起遇見一號和埃索斯鯨之前,那些劃水的、什麽也不用乾、沒人煩他從早到晚的歲月。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個什麽——他似乎完全破碎了,只剩下了一點能量似的東西。身體、根脈完全融在草屑裏,仿佛一眨眼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站好。”畫庭因冷冽道。
十號:“……好。”
十號假裝盤起尾巴站好——如果他還有尾巴的話。這個斯文的人類身體看起來是‘人’賦予他能量的另一種具象。
十號想。
這或許代表着,當我抵達人類世界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斯文的樣子。
人類也挂魚牌嗎?
兩頭大魚也必須用人話交流嗎?
蝦蝦樂。十號腹诽着。幸好他早早學過一點點。
人的語言就像泥土,厚重又清楚。
不像他,總唱着海水一樣無序又飄渺的歌。
畫庭因擡頭冷淡地撇了他一眼,右手抓着他後背順勢向前一推。
“山頂冷飕飕。”十號說,“您要問什麽?”
這片地方狹小的要命,且高山高到可怖、霧厚到看不透。
他想,偌大一片群山,那麽多的人和大魚,只有他不幸栽到了一號的手裏。
這是多麽大的巧合。
天知道一號大魚是怎麽身手矯健越過高聳的、缭繞的霧,然後盲攀下山、單手抓住了自己的鳍。
此時如果他自己刮一片自己的鱗送給他,能溜走嗎?
“不問什麽。”畫庭因冷聲但面上帶着似有似無的笑,“天氣冷了,抓你玩玩。”
十號鯨:“…………”
蝦蝦樂。
誰信呢。
果然如同傳聞。
劣跡斑斑!
“我從前與你不熟,按理說以後也并不熟。”
畫庭因深紅色的眼睛裏一絲笑意也沒有,但他勾起唇角:
“我并不感興趣你的聽雨。但我需要出去。”
十號:“…………”
蝦蝦樂,這讓魚怎麽回答。
聽雨千古以來就是‘大魚的收割機’。自己要是知道怎麽破解,他還至于想先去周邊溜達一圈看那些人類的山川麽。
許是十號的省略號太多,多到畫庭因終于給他留了一個小空說話的地步。
“你想說什麽?”
“可以說麽?”
“可以。”
“不揍、不踹、不飛踢我?”
“不。”
大膽說。
“那我可說了……”
十號鼓起勇氣:
“……您現在想出去了,當初進來我的聽雨做什麽呢……”
畫庭因不怒反笑:“真想知道?”
“不想。”十號立刻老實地回答。
其實有點想。
就怕你揍我。
八成和那幾個人類有關。
“我和消失在這片黑暗裏的人都要出去,因為還有一些事情并沒做完。”
畫庭因站直,身形悍利挺拔,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後的群山:
“關于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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