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2/2)
但他終究心性堅韌,強撐着沒有倒下。他望着天幕,又看了看地上爛泥般的弟弟,心中再無半分親情憐憫,只有劫後餘生的冰涼和後怕。
“幸好……幸好及時劃清了界限,未曾助纣為虐……”他低聲自語,随即厲聲對左右下令,“将三老爺送入靜室,嚴加看管,非死不得出!即刻傳書所有在外子弟,謹言慎行,嚴守家規,一心耕讀,絕不可再與任何悖逆神谕之事有半分沾染!違者,逐出家門,生死不論!”
鄭氏這艘大船,必須立刻、徹底地轉向,駛向稷皇陛下所指引的“秩序”與“善念”之岸。
饒陽,鄭家舊宅,偏院柴房。
被家族抛棄、軟禁于此,已病入膏肓、形容枯槁的柳氏,掙紮着爬到破窗邊,仰望着那天際浩蕩的神紋虛影。
稷皇的宣告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她先是怔愣,随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端扭曲的神情,似哭似笑。
“呵呵……哈哈哈……”她嘶啞地笑起來,笑聲凄厲如同夜枭,“稷皇……陛下……好一個稷皇陛下!你贏了……你全都贏了……”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這個“嫡女”的苛待、算計,想起自己害死原主時的狠毒,想起自己仗着寵妾身份作威作福的種種。
原來,舉頭三尺,真的有神明,而且是一位執掌生命與輪回的皇者!
自己這一生,争來鬥去,害人害己,到頭來,不僅家破人亡,連死後都要受那“業火焚心”、“輪回難入”的神罰!
無盡的悔恨、恐懼、以及對徹底絕望未來的認知,讓她失去了最後一絲茍活的意念。
悲笑聲戛然而止,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死灰,顫巍巍地解下腰間的舊衣帶,環顧這冰冷破敗的柴房,将帶子抛上了房梁……
當看守的老仆次日發現時,柳氏早已氣絕,雙目圓睜,臉上凝固着無盡的恐懼與悔恨。她用自己的死,為稷皇的初告,添上了一筆最卑微卻也最真實的注腳。
平波大王軍營,中軍大帳。
李魁正焦躁地踱步,準備再次強攻慶陽縣,逼迫“神仙”就範。
稷皇的宣告毫無征兆地響徹軍營,他起初是暴怒:“裝神弄鬼!本王……”
然而,當那關于“無端兵禍”、“業火焚心”的判詞如同冰水澆頭,當那覆蓋蒼穹的神紋虛影帶來無可抗拒的威壓時,他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劉黑達等人描述的慶陽山神跡,想起了那座憑空出現的雄關,想起了自己強娶“神仙”的荒唐念頭,想起了這些年來燒殺搶掠、裹挾百姓的所作所為……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不……不會的……我是真龍天子,我……”他語無倫次,臉色慘白如紙,握劍的手都在顫抖,再也沒有半分發兵的勇氣,只剩下無邊的惶恐。
就在他心神失守、意志崩潰的瞬間,一直侍立在他身側、素有勇略且早已對其暴虐不滿的心腹大将趙猛,眼中寒光一閃!
機不可失!
“逆賊李魁,荼毒生靈,罔顧天威,觸怒稷皇陛下,當誅!”
趙猛暴喝一聲,聲如雷霆,在寂靜的軍營中格外清晰。他手中早已暗自蓄力的長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在李魁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便已狠狠劈下!
刀光閃過,血光迸現。
平波大王李魁那顆帶着驚恐與難以置信表情的頭顱,高高飛起,又“咕咚”一聲滾落在地,兀自睜着的眼睛裏還殘留着最後的駭然。
趙猛一腳踢開無頭屍身,彎腰抓起李魁的發髻,将那顆滴血的頭顱高高舉起,面向帳內帳外聞聲驚動、目瞪口呆的将士們,聲音傳遍營帳。
“稷皇陛下法旨已下!李魁倒行逆施,天厭神棄!我等順應天意,誅殺此獠,尊奉稷皇,重整軍紀,止戈安民!”
他目光掃過衆人,厲聲道:“爾等是要追随這無道逆賊,受那神罰業火,還是随我趙猛,撥亂反正,以求一線生機?!”
營中死寂片刻,稷皇天威猶在眼前,李魁頭顱血淋淋地擺在面前,趙猛平素的威望加之此刻“奉天伐逆”的大義名分……短暫的權衡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趙将軍說得對!尊奉稷皇!撥亂反正!”
緊接着,呼喊聲如潮水般響起:“尊奉稷皇!撥亂反正!”
“願随趙将軍!”
趙猛心中大定,知道軍心已穩。
他扔掉李魁的頭顱,沉聲下令:“整軍!目标,宣慶府濟王軍!此非為私怨,乃為清掃不臣,安定地方,以應稷皇陛下‘止無端兵禍’之神谕!有功者賞,擾民者,軍法從事!”
黃眉軍,不,現在或許應該叫“趙家軍”了,這臺龐大的戰争機器,在經歷短暫的混亂和血腥的權力更疊後,不僅沒有停下,反而在“尊奉稷皇”、“撥亂反正”的新旗幟下,調轉矛頭,帶着一種詭異而狂熱的“使命感”,朝着濟王李岌的方向,開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