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新年賀文·下 好故事的結局…壞故事的結局。(2/2)
身上還帶着焦糊的味道,衣角被燒得殘缺不全,但她站着。活着。
沈庭榆死了。又活了。
她站在不知道什麽地方的荒野裏,風灌進肺裏,冷得發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些。
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裏,到底想乾什麽。
她有些痛苦,又想憑什麽只有自己在痛苦。
*
自那以後,全Mafia上下都知道,首領對那位乾部懷有一種惡劣的執念——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像對待一只可以随時拿來消遣的玩具。
精神失常的時候,暴力也好,強制也好,什麽都做過。
女人什麽都不用做。
他自己就會把那些受過虐待的痕跡藏好。藏得乾乾淨淨,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女人無法理解。
她看着他若無其事的側臉,看着他低頭時衣領下若隐若現的傷痕,看着他對着別人時依然能插科打诨地笑——
想不通。
慧極必傷的愚人,作繭自縛的囚徒。
虐待與愛欲交織成鞭,往複抽打,于是,世上最愚昧、也最牢固的忠誠,就此誕生。
一個人,怎麽能把被人撕碎之後,再一片一片把自己拼起來這種事,做得這麽自然。
“有時候我真的想知道,”
她望着夜空,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命運究竟想讓你我怎麽樣。我們究竟哪裏得罪祂了。”
沉默。
然後,青年哽咽着擡手抱住了她。
他的手指顫抖着撫上她的脖頸,一遍又一遍,哪裏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确認她還活着,确認她還在。火光擦亮他眼角的淚花,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寂靜的荒野裏,響起他壓抑的抽泣聲。
女人望着天空,掐滅煙頭。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了。”
她頓了頓。
“我向你保證——我死的時候,一定帶着你。”
沉默。
“這句承諾,可以嗎?”
*
和沈庭榆不同的是,太宰治記得這裏。
不是因為那場歸還戒指的訣別。
更早的時候,在這裏還沒有變成一片墳場之前。
那時候年輕的沈庭榆剛加入港口□□不久,他們并肩坐在這片荒涼的地方,剛結束一場傷亡慘重的任務。
“好痛啊——”他嘟囔着,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拖腔,“又沒死掉,好失望——”
沈庭榆「嘶」了一聲,忽然伸手按住他,開始扒他的衣服。
“等?!”
太宰治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推得往後一仰。背後是硌人的石頭,眼前是越來越近的面孔,他整個人都懵了。
戰場上不講究男女有別,但少年的耳朵還是不受控制地燒起來。
“小榆在乾什麽啊!”他紅着臉大叫,“好色啊!”
沈庭榆翻了個白眼。
“我對小屁孩的身材沒興趣。”她面無表情地說,“你的傷口要裂開了喔?”
太宰治想掙紮。
沈庭榆忽然盯着他,語氣平靜得不像在開玩笑:“你要是再亂動,我就要強吻你了。”
他直接呆住了。
少年瞪着身上的人,眼神複雜,該回什麽,“你這句話和之前說的對我不感興趣矛盾了?”“你知道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麽?”
——她在開玩笑吧?是認真的?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沈庭榆在他探究的目光裏偏過了頭。
她安靜地處理完傷口,起身,離他遠了一點。
聲音飄過來,輕得像要被風吹散:“上司,別死了啊。”
那句話莫名其妙的,太宰記了很久。
沈庭榆晉升乾部那天,太宰治不太高興。
乾部直屬首領——這意味着從今往後,他們會漸行漸遠。
晉升宴上,沈庭榆喝了很多酒。
聽見他在旁邊嘟囔抱怨了半天,她忽然笑出了聲。
“你擔心什麽呢?”她歪着頭看他,“你是我最信賴的人。只要你開口,什麽事我都會為你做到。”
“你相信命運嗎?”她突兀地說了句爛俗地、三流的搭讪開場白。
太宰愣了一下。
“我喝多了……”沈庭榆連忙補了一句,像是在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直白找借口。
然後她笑起來,伸出手。
“我們跳一支舞吧?”
太宰治沒有拒絕,因為那時候沒有想到拒絕的理由。
一舞結束。
沈庭榆靠在窗邊,點燃一支煙。
火光在她指尖明明滅滅。
太宰看着她:抽煙不是好習慣喔?
“不是習慣。”她說,煙霧模糊了她的側臉,“是祭奠。”
“祭奠什麽?”
“祭奠一個人。”她頓了頓,“一個得以讓我找回所有過去的人。”
她轉過頭看他,眼神裏逐漸增生出他看不懂的東西。
“只是,「榆」和「沈庭榆」。”
“我開始想了,”
她慢慢說,“我究竟是獲得了完整的姓名,還是完整的痛苦。”
沉默。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把煙掐滅。
“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我看見你,感覺很幸福。”
她看着他。
“請你記住——太宰治對我而言,不是解脫,是眷屬。”
“你是我的動力。”
彼時太宰治尚未知道這都是騙子的戲言。
*
“太宰乾部,你在想什麽?”
她坐在那裏,神情隐在暗處看不分明。歪着頭,望着面前沉默的少年。
“文書放在那裏就可以走了。”
她笑了一下,忽然又開口,突兀得毫無來由:“我很愛你。你愛我嗎?”
太宰治沉默着。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什麽,愛這個字眼說不出口,他們可以談論一些別的,比如今天是種花的春節,比如過去的那個春聯——
子彈擦着耳邊劃過。
彈孔上硝煙彌散,她握着槍,笑得溫和,語氣也溫和,溫和得不可思議。
“我不喜歡你面對我的态度。”
首領說:“出去吧,我的乾部先生,晚上別忘記來我的房間。”
“哦對了,還有,新年快樂。”
*
子彈擦過耳畔的那一刻,太宰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問過他一個問題:“你相信命運嗎?”
他想不信。
現在他信了。
——命運是個惡毒的東西。
祂讓他在無數個夜裏聽着身邊的人祈求他給予那個人死亡,又在她真的死去時,把他變成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
他睜開眼。
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臉上。
一滴,兩滴,越來越多,像是誰打翻了一盞永遠不會流盡的酒。
他擡起手。
滿手的紅。
沈庭榆伏在他身上,脖頸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她的手還握着他的手,溫熱的觸感正在一點點褪去,變成冷的。
匕首插在他們交疊的掌心。
像婚禮上,即将開口回答誓詞的那一刻,落在掌心裏的兩枚戒指。
她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渙散,唇角的笑容暢快而滿足。
太宰治想伸手去捂那道傷口,手指顫抖着伸過去,卻只是徒勞地沾了滿手的血。
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比他的動作更快,比他的一切都快。
總是差那麽一步。
“小榆……”
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太輕了,輕得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小榆。小榆。沈庭榆。”
他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像要把她叫回來。
她不動了。
眼睛還看着他,但不動了。
*
後來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抱着她,抱着一個越來越冷的身體,在某個地方坐了不知道多久。有人來過,有人說過話,有人試圖把她從他懷裏帶走——他沒有松手。
不能松手。
松手就真的沒有了。
有人在哭。是那種壓抑的、破碎的、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
哭了很久他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哭的。也不知道為什麽還能哭。明明心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徹底掏空,可眼淚還是一直流,一直流,怎麽也停不下來。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說出來的聲音像在割自己的喉嚨。
他低頭看她,想起晉升宴那晚,她點了一支煙,說太宰治對她而言不是解脫,是眷屬。
他眷屬。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騙我。”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天亮了。光線從某個地方透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
他低下頭,額頭抵着她的額頭。
很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片還沒有變成墳場的荒原上,她給他包紮傷口,然後起身離他遠了一點,說:別死了啊。
他閉上眼睛。
——對不起啊,小榆。
我好像,有點做不到了。
——
*
首領榆:……
首領榆:?
首領榆:現在看來完全就是精神病人在發瘋。
她彎腰,把貓抱起來。
首領榆:再自怨自艾下去,倒像是莫名其妙的虐文主角在孤芳自賞了。沉湎在過去并無意義。
首領榆:新年快樂。我試着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