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在用力的活着(1/2)
我們都在用力的活着
大茫山的林海僵死一樣的白。
松針被壓的喘不過氣來,無聲無息地斷裂,好像垂死者骨骼被殺戮者無情踐踏一般,在有人經過時,咿咿呀呀發出“咔嚓”的響聲。
冷風也跟着嗚咽,它奮力想将落雪吹起,把世界的顏色刷成抑郁的調子,卻沒力氣了一般,在穿過松針林時,僅僅帶出幾片若有若無的雪屑,掉進馬匹經過時踏出的坑洞,彌補天地間單調而乏味的節奏。
命運的節奏無聲無息,卻将姬玄的心攪和的雜亂無章。遙遙夜色中,他策馬跟在宇文彌身後,火把将他的臉照出了個英俊而起伏的輪廓。這幅面孔遠看面色如常,沒有任何表情,卻唯有在火光映于眸處時,才能看見那雙墨如黑曜石的眼睛中,眼白處已經布滿了血絲,蜘蛛網般纏繞在瞳孔上,而瞳孔深處,滿是憂慮與擔憂,幾乎是将他心底的一線生機,寫在了裏面。
五日?六日?
姬玄擡頭看了看天頂的玄月,有些記不清自己已經幾日沒睡着了。他素來記性很好,此時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關心則亂,連日子都數不清。
事發當日,宇文彌便派出了在百裏家在中原殘留的全部暗衛,将沿途的山路以及山路周邊的村莊、城鎮打聽了個底掉,卻遲遲不聞顏行歌的消息。直至今日才有人馬傳來消息,說是在懸崖之下的大茫山底,發現了顏行歌的不慎遺落的香囊。
這香囊已有些舊了,金絲纏繞的布袋有幾處甚至開了線,送來時冰冰涼涼,略顯俗套了紋了個鴛鴦,是顏行歌初入太子府時上街采買時選中的,與姬玄香囊的正是一對。姬玄其實戴不慣飾品,他從未把心思花在擺弄裝扮上,遂臨走時并未帶上自己的香囊。
誰知造化弄人,該是他戴上的東西,竟以這種諷刺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手裏。
熟悉的焦躁感襲來,姬玄搖了搖頭。他一手牽着缰繩,一手将鴛鴦香囊從懷中掏出。風雪灌進了他的衣衫,又落至紅綠相間的的香囊,鴛鴦正低頭飲水,仿佛有了絲絲縷縷的熱氣,在颠簸的馬背上,搖搖晃晃,于嚴寒中罕見的露出了幾絲溫熱。
他手裏把玩着香囊,有種握着顏行歌的手的感覺,心底莫名有個想法蹦出:早知道出門時帶上了,起碼還能湊成一對。
“咳……”
姬玄輕咳了聲,吐出的汽眼看結成了冰晶,大雪也吞滅了他的聲音。林中的寂靜濃烈得如同有了重量,壓得人難免耳膜痛。
他有些幻聽,好像聽見顏行歌輕聲在他身旁耳語。
第一聲輕盈帶着笑,第二聲嬌嗔有思緒,第三聲則惱怒不還休。
“殿下。”
“殿下……”
“殿下——!”
姬玄猛地驚醒,才發現自己險些睡倒在馬上。
“殿下。”一旁,宇文彌扶着他欲将傾倒的身子,開口道:“你太久沒休息了。”
四周有風掠過,除了白雪和黑山別無他物,哪有什麽顏行歌的身影。
“無妨。”姬玄擺了擺手,眼裏的疲憊卻根本藏不住:“山洞快到了嗎?”
宇文彌看了眼天色,回話道:“快了,約莫還有一二裏路。”
“很近,那走吧。”
姬玄以拳抵唇,又咳了聲,卻見宇文彌仍舊站在原地不動。他覺着奇怪,自宇文彌跟了自己以來,很少見他違背自己的指令。姬玄遂略帶疑惑的問道:
“你怎麽了?”
宇文彌沉默片刻,似是在思考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可由他的性子,終究是抱拳道:
“禀殿下,您已接連五日不休不眠,屬下以為您今夜最宜就地整修。百裏皇後若是見到您這幅模樣,想來也不會願意讓您再前行。況且深山老林之中多有猛獸,太子妃殿下又只身力薄,這麽多日子過去,恐怕早已——”
“住口。”
姬玄猛然呵斥一聲,眼神淩厲至極,将宇文彌的話堵了回去。
他比誰都知道宇文彌想要說什麽,也比誰都知道深山尋人的萬般艱難,卻不知怎麽,極為害怕聽到那幾個字。這種害怕,甚至瞬間讓他變得有些厭惡。厭惡自己的無能,厭惡世間的一切。
姬玄面若冰霜的掃了眼宇文彌,聲音比北風還要寒冷:
“廢話少說,趕路至山洞處,再做考量。”
宇文彌低頭應下,翻身上馬,卻始終驅使着馬兒走在姬玄一側。
天色愈發陰沉,卻并非将夜的黑,而是雪雲堆積,如同此時的氣氛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主仆二人沉默不言,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在火把将要燃盡之時,抵達了松針林圍繞的溫泉處。
蒸騰的熱氣柔軟細膩,黑岩則參差不齊,色澤暗沉,烏沉如鐵,表面覆上了新雪。旁邊,狹小而空曠的平地上,放着略帶凹陷的石塊,與一堆燃盡的柴火,同樣蓋着雪,卻黑白分明到有些耀眼。
姬玄執杖緩緩走近,擡頭望向斷崖上端,幾顆禿枝殘殘生在山壁上。顏行歌出事的當晚,他曾站在斷崖處向下望了許久。此時姬玄才發現,原來俯瞰與仰視的景色,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他如釋重負般長籲一口氣,将視線拉回,落在已成焦炭的柴火堆中,仿佛能看見顏行歌就坐在此處,可憐兮兮的裹着本就單薄的衣服,瑟瑟發抖。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松枝灼燒的味道,混在蒸騰溫熱的水汽中,以一種無法抗拒的速度,包裹了姬玄的心。
來尋人之前,姬玄便知道此處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一如山洞內的草席,溫泉前的炭火。只是姬玄不敢确定,這是不是顏行歌留下。
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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