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為難一個癱子(2/2)
失控的感覺讓他不适,帶着這種不适,姬玄一路走,一路思索,馬車一路行駛,一路颠簸,将近黃昏時,才堪堪停了下來。
這一路他走得很累,隐隐約約睡着了,恍惚間聽見車外有人在傳話道:
“大人,車上的那個跛子睡着了,方才小的去牽馬,也沒見他下來,小的這就去喚他。”
張峘的聲音緩緩道:“哈哈哈哈,你倒是眼尖!讓那跛子睡吧,你去叫人把東西搬到車上。”
姬玄這個稱號來的并不是沒有源頭,圍獵傷了腿那年,滿朝文武獻盡了靈丹妙藥,老臣新貴一個個的比自己家爹媽病了都着急,生怕姬玄有什麽閃失。
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有人走漏出風聲,說太子現在這幅模樣是皇上刻意而為之,漸漸地,圍在姬玄身邊的人就散了。他們散還散不清淨,連帶着“跛子”的稱號在朝中擴散。
越往後發展,約有新稱呼,什麽“跛子”“癱子”“廢太子”層出不窮,姬玄的傷就像個衆人皆知但略帶禁忌的飯後談資一般,引人入勝。
任誰被這麽叫上兩句,心裏都不會好受,更何況姬玄天潢貴胄,本身健全,能文能武,一朝竟從天上掉下來,樹倒猢狲散。由奢入儉難,落差感的侵蝕無聲無息,一點點灌進他的身體,将烙印打在他的腿上,時間長了,傷疤結痂了,也就不痛了。
姬玄推開車門,正說着話的兩人戛然而止,馬夫臉上帶了些谄媚的笑還沒完全散去,張峘卻迅速換了一副面孔,引着姬玄下車。
“有勞。”姬玄也沒說什麽,一手拉着車門,一手摁在張峘的肩上,整個人的重量有一半壓在張峘身上,把他肥嘟嘟、圓溜溜的身子當成了一個新的拐棍,實實在在的借力了一把。
張峘心道你一個殘廢,讓你扶兩把就扶兩把吧,領着姬玄下榻自家,往宅子裏走去。兩人甩開閑雜人等,他解釋道:
“殿下,此地是臣在信州的一處宅邸,蓬門荜戶,比不上太子府,您将就着住。”
他嘴上這麽說,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套說辭:
跛子,這是我在信州的随便的一個房子,專門挑的普普通通的居所,我故意的,你就住這種,好的我自己住。
張峘推開一間房門,“吱呀”聲震耳欲聾,再往裏看,房內光線昏暗,冷碗冷茶,幾個花盆裏頭的植株蔫着葉子,勉強能認出模樣;遠處的床塌少了個帷幔,被子不知是誰睡過,掀起一大片,露出三四個随意堆放的枕頭,整個屋子透露着一股散漫、臨時、又不知道是否乾淨衛生的氣息。
只要一個人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這樣的“招待”是明晃晃的怠慢。
很巧,姬玄當然也不是瞎子,所以他看出來的。
讓張峘明着與姬玄玩兒對立,他不敢,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姬玄再怎麽落魄也姓姬。但整人的手段,他還是有的。他被安排了個接廢太子回京的差事,自然知道這一路不要讓姬玄過得太舒坦,所以出此方案,等會兒再臨陣離開,讓姬玄自己先在宅子裏餓一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苦上幾天。
于是,他正期待着姬玄發怒,誰知下一秒,姬玄便旁若無人的坐了下來,仿佛原諒世界、原諒一切,也原諒了張峘給他準備的這個破房間一樣,選擇了和解。
姬玄不是瞎子,當然也不是傻子,他又何嘗不知道張峘接這份差事,也想順便看自己出醜。這是他現在的心思都在方才經過的顏行歌身上,根本無暇跟眼前的張峘玩兒什麽霸淩游戲。
張峘自讨了了沒趣,也不廢話了,找人來收拾了屋裏,飯也沒吃,就號稱有點小事,先行告退。
姬玄當然不攔着人,他從正門走了一圈,發現這宅院看着不小,且兵卒戒備森嚴,往來巡邏的人手裏都帶着家夥,幾時交班嚴禁有素,自己明顯是被軟禁了。
他回到房內,屋裏已經打掃乾淨,被褥被換了新的,方才自然是有人來過。
一夜夢裏紛雜,姬玄近乎沒有合眼,待到天明時,有雜役送上了餐食。
雖說是軟禁,張峘也不敢在明面上虧待他,時而來送些茶點,時而找幾個人陪他飲酒。只是無論如何,都絕口不提回永安都城的事,不知在謀劃些什麽。
姬玄算着時間,第三日,約莫已到亥時。
他來到窗前,萬裏無雲,天邊的月亮皎潔得能當成燭火用。
風過無聲,遠處傳來悶響,再細細聽去,能辨別出兩人倒地的聲音。
宇文彌身輕如燕,一腳踏進窗沿,翻身在地上俯沖了卸去力氣,出現在姬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