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妁之言(2/2)
顏行歌能清晰的感受到,黑暗中的火焰,是蠢蠢欲動的不祥之兆,令夜裏隐藏多年的不安昭然若揭。
“行歌。”
姬玄難得笑了一聲:
“七年以來,我一直不敢去賭。可世事無常如棋如弈,持而不弈,是不敢,是自以為敗。”
“我不敢去賭,是因為我害怕失敗。”
也害怕,失去你。
他已經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父愛,失去了健康,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這樣的人,近乎是個廢人,又有什麽籌碼去賭?
就算僥幸賭贏了,他也無法帶着這幅千瘡百孔的身體,去享受喜悅。
七年以來,姬玄從未想過自己能邁出這一步,因為一個女人。
因為眼前的這個女人。
火光缭燒着遠處的黑,仿佛将天幕撕開一個巨大的血盆,那火比方才燃的更大,人群的喊聲也更甚。
姬玄平緩的語調在漸起的喧鬧中,卻一反常态的清晰。
時也命也,在他應下顏行歌要遠行尋藥時,就該料到,落子無悔。
只是他現在還沒完全賭贏,他能贏嗎?
或許吧,誰又知道呢?
姬玄的目光望向天邊的火紅上,黑色濃煙仿佛數不清的瘴氣與回憶般令人不适,一瞬間,他沒忍住咳出了聲。
顏行歌沒能理解姬玄的話裏有話,跟在他身後,略帶疑惑的問:“你的膽子很小嗎?”
“你……”姬玄啞然失笑:“行歌,你真是有趣。”
顏行歌第一次被人誇有趣,有點愉悅。她做系統的時候,通常都是按部就班的發布任務、整理數據,這種工作做久了難免枯燥乏味,自從她能體會到情感的不同後,世上樁樁件件遭遇都令她覺着“有趣”。
軀體不是她的,人設也不是她,補丁包帶來的技能加成也不是她,只有最質樸的“有趣”,是她的,所以比起被誇漂亮、優雅、能文能武,她更喜歡被誇“有趣”。
這個詞的贊美度,可謂高哉。
“謝謝你誇我!”顏行歌真誠地笑了,她跨了兩步出現在姬玄正對面,倒退着邊走邊問:“那你還覺着我有什麽好的呢?”
面對突然出現的顏行歌,姬玄愣了一下,真的思索起來:
“嗯……你的性子,變化莫測,也有趣。”
顏行歌簡直要被誇爽了,她高興地牽過姬玄的左手晃了晃,整個人兔子般的又蹦回他身邊,道:“看人真準!”
姬玄執杖的右手明顯頓挫,整個人也跟着跌跌撞撞起來。
“不對啊。”顏行歌扶着他,問道:“你的腿,還是沒好嗎?”
治腿的得分已經到手,姬玄的健康值也80+了,合着這腿該被梁淺用自己的方子治好了才是,怎麽姬玄還在拄着拐杖?
“嗯。”姬玄不着痕跡的将顏行歌撥開,淡淡道:“不用擔心。”
“我很擔心。”顏行歌道:“要不我還是幫你看看吧。”
“無妨。”姬玄再次霸道的抓住顏行歌那雙蠢蠢欲動的手,顯露出與他年齡極為不符的成熟:“不用擔心我,接應的人要到了,我們走快些。”
說罷,姬玄的步子果然加快了幾分。
兩人從太子府的後院出來後,只見遠處烈焰沖天,滾滾濃煙如墨龍翻湧,好不瘆人。
巷口不知何時已有重兵把守,空地之上,幾列将士執刃列隊,馬息聲與鐵甲的摩擦聲此起彼伏,一輛挂着燈籠的馬車顯然已在此恭候多時,只是喜慶全無,唯有森然肅穆。
為首的将士見姬玄出來,井然有序的跪下迎接。
姬玄随意的擺了擺手,道了句“回宮”,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啓程。
顏行歌一時摸不着頭腦,從馬車內望去,夜風卷着火的碎屑與灰燼,洋洋灑灑落在永安城內,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就連曾經夜裏最為繁華的街市也空無一人,唯有零星燈火在戶內惶惶,将明将滅。
車隊緩行,方向為北。
就算不開全景地圖,顏行歌也認識這條路。
這是她曾經給攻略虞皇後,給她送吃食時,每日必經的,前往宮中之路。
可天旋地轉,日月颠倒。
往日裏莊嚴肅穆的皇宮,竟是起火的源頭。火舌無情的飛躍吞噬,火勢之大,足足将小半個宮殿吞入其中,噼裏啪啦響得越來越近,聽得人心驚肉跳。
再往裏走,顏行歌聽清了喧鬧之聲。
那不是人群“走水了”的奔走相告。
那是浸着徹骨寒意的喊殺聲。
沉重的宮門此時早已被打開,明明是平整的石板路,馬車卻時不時地颠簸。
漢白玉的石階上橫七豎八地躺着數不盡的屍首,不知是誰的血順着雕欄蜿蜒流下,在異相頻發的六月裏,仍舊冒着熱氣,遇上火光,便順勢蒸騰為一股濃郁的血霧,在車底冉冉上升。
深宮內的慘叫聲、大殿內的金鐵交鳴、腳下的瀕死喘息混在一處,徹底攪碎了整座皇城的寂靜。
顏行歌瞬間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端坐在車內的姬玄。
皇城兵變,皇權易主。
是夜,原來他賭的不僅是自己。
更是,乾坤重定,改朝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