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的代價(1/2)
感知的代價
宇航發現問題的時候,是在食堂。
他端着餐盤坐下,大豆趴在桌子底下,藍色的光點眼睛盯着他筷子上的肉片。殘焰蹲在食堂門口的柱子後面,不肯進來。它對人群有本能的抗拒,宇航沒有強迫它。
吃了兩口飯,他忽然停下來。
前天晚飯吃的什麽?
他想不起來了。
不是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的那種想不起來。是一片空白。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把那一頁撕掉了,連邊角都沒留下。他記得前天下午訓練課的內容,記得回宿舍的路上大豆追了一只野貓,記得躺在床上翻廢墟地圖。但晚飯吃的什麽,完全沒有。
宇航皺了皺眉。可能是太累了。最近每天訓練結束後都去地下空間看殘焰,精力消耗比以前大。人累了就容易忘事,前世三十年的經驗告訴他,這很正常。
他沒有多想。
第二次是在兩天後的訓練課上。教官點名分組,念到一個名字時,宇航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那個名字。他知道這個名字屬于一個人,一個曾經對他有好感的女生。她走路時總是昂着頭,說話時眼睛會瞟向更有價值的交談對象。但她的全名叫什麽?
鄭麗。後面那個字是什麽?
他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的聲音,甚至記得她的機械獸小翠是什麽顏色。但名字就像被水洇開的墨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宇航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鈴铛。鈴铛冰涼,溫度正常。
不對勁。
他從來不會忘人的名字。前世在職場,他能記住兩百多個同事的名字和職位。這輩子十五年,學院裏每個同學的姓名他都清清楚楚。
但鄭麗娜這三個字,正在從他的腦子裏消失。
平時半眯着像在走神的眼睛,在這一刻突然聚焦。
他放下筆,手指收緊,指腹壓在鈴铛表面。記憶之鑰。感知以太流向。他閉上眼,試着回憶最近幾次使用感知能力的經過。第一次是幫殘焰檢查以太流向,看它傷腿的洩漏有沒有減緩。那天晚上回宿舍後,他翻了翻廢墟地圖,然後……
前天晚飯。空白。
第二次是訓練課上,他試着感知旁邊學員的能量波動,确認自己的能力是否穩定。那天之後……
鄭麗娜的名字。模糊。
一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上來,冷得像冰水澆在脊背上。
每用一次感知,就丢一段記憶。
這不是巧合。
他蹲在臺階上,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胃裏發緊。力量有代價,他不是不知道。前世看過的小說裏,每一種超能力都附帶限制。但那些是故事,故事裏的主角丢記憶的時候不會心疼,因為那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這是他自己的。
他丢了前天的晚飯,丢了鄭麗娜的名字。這些東西丢了也就丢了,不影響什麽。但如果是下一次呢?下一次丢的會不會是哥哥的臉?會不會是大豆剛來那天的事?會不會是父親拍他肩膀時的力道?
他不知道邊界在哪裏。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會丢記憶,是不知道會丢什麽記憶。
宇航的呼吸變淺了。他蹲在訓練場角落的臺階上,大豆趴在他腳邊。他剛才又用了第三次感知,在宿舍裏試着感應記憶之鑰本身的以太流向。那把黑色鑰匙的表面帶着微妙的溫度,他想知道它的能量結構裏藏着什麽。
他看到了。鑰匙內部的以太是極其古老的灰綠色,幾乎凝固不動,像被封存了千萬年的琥珀。能量紋路中嵌着碎片畫面,兩個種族的影子,一顆星球的龜裂。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哥哥離開那天。
他的心猛地縮緊了。
那天的記憶,他記得多少?他記得哥哥把鈴铛交給他,記得哥哥蹲下來跟他說了一句話,記得自己攥着鈴铛站在門口。然後呢?
父親在門口站了多久?
宇航的手指僵在鈴铛上。
他記得父親站在門口。他記得父親的背影,寬厚的肩膀,微微垂着的頭。但父親站了多久?是一刻鐘還是一個小時?是到天黑還是到第二天早上?
空白。
那段記憶被擦掉了。像有人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一行字,周圍的字都在,唯獨那一行沒有了。
這是第三次使用感知能力時丢掉的。他在宿舍裏把感知探入記憶之鑰的能量核心,看得太深了。代價是父親在門口站了多久。
大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異常。它突然倒在臺階上,四腳朝天,舌頭吐出來,眼睛翻白。這是它獨特的逗主人笑的方式。平時宇航看到這個會彎一下嘴角,但今天他沒有。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大豆的肚子。大豆立刻翻身起來,藍色的光點眼睛裏帶着困惑。
殘焰蹲在三步遠的地方,獨眼盯着他。暗紅色的身軀在夕陽下像一塊快要冷卻的鐵,左前腿懸空,右眼空洞的光圈裏映着落日。
宇航站起來。他沒有回宿舍。他走向行政樓,走向鄭磊的辦公室。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大豆爪子在地面上輕輕的嗒嗒聲。
辦公室的門虛掩着。宇航從門縫裏看到鄭磊坐在桌前,低頭批閱文件。臺燈的光照在他寬厚的背上,兩鬓微白。桌角放着半杯涼了的茶。
宇航推開門。
鄭磊擡頭,看到是他,眼睛立刻亮了。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大步走過來,一只手拍在宇航的肩膀上。力氣很大,宇航的身體往側邊晃了一下。
今天怎麽來啦?鄭磊笑着,聲音洪亮得在辦公室裏回蕩。吃飯了沒?我這兒還有半包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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