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翎的交易(1/2)
辰翎的交易
出發前夜,宇航在宿舍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兩套換洗制服,一套便裝,乾糧,水壺,哥哥的鈴铛挂在大豆脖子上。他把制服疊得整整齊齊,袖口的扣子一一扣好,連折痕都壓在對稱的位置。這是前世帶來的習慣,出差前把行李收拾到無可挑剔,不是因為講究,是因為能控制的事情太少了,至少把能控制的做到位。
大豆趴在床腳,藍色的光點眼睛跟着他的手轉。殘焰沒有進宿舍,蹲在走廊拐角處,暗紅色的身軀縮在陰影裏,獨眼半阖,左前腿懸空。三步距離。它從不靠得太近,但也不會走遠。
窗戶上映着夕陽。明天一早他就出發去西部。費普西的信、哥哥的便條、光門的研究筆記,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方向。姬胧月說了我也去。流光杖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變成了暖白色,像壁爐裏的火光。
行李箱合上的時候,宇航摸了一下鈴铛。溫熱的。
他準備熄燈。
門被敲了三下。
不是鄭磊的敲門方式。鄭磊敲門像砸門,三下能把整棟樓震醒。這三次敲擊很輕,間隔均勻,帶着一種訓練過的禮貌。但指節落在木板上的力度比正常的禮貌敲門重了一點。是那種想輕卻輕不下來的人敲的。
宇航打開門。
走廊裏沒有人。
他往外走了兩步,看到了訓練場的方向有一抹銀灰色。
辰翎。
她站在訓練場中央。不是晚宴上那個辰族繼承人。沒有深藍色的正式禮服,沒有精确訓練過的站姿,沒有無可挑剔的微笑。她穿了一件普通的外套,深灰色,拉鏈拉到脖子。頭發随意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銀灰色的碎發從耳邊垂下來,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宇航走近了。
她沒有轉身。背對着他,肩膀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時單薄。站姿不再标準。不是那種世家訓練出的筆直,而是一種松散的、疲憊的站立方式。像一整天都在站着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不标準的時刻。
你來了。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不是姬胧月那種月光落在水面上的輕,是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終于開始往外滲的輕。
你在等我。宇航說。
辰翎轉過身。
月光照在她臉上。深藍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比白天更亮。但宇航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右手。右手食指上戴着辰族家徽戒指的那根手指。那只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沒有轉動戒指。
從第一次在考場見到辰翎開始,宇航見過她轉動戒指不下三十次。焦慮的時候轉,緊張的時候轉,思考的時候轉,晚宴上面對淵族試探的時候轉。那個動作是她唯一的破綻,是完美面具上唯一的裂縫。
現在她沒有轉。
帶我走。她說。
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
宇航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從半眯變為聚焦。只有一秒,但這一秒內他看清了辰翎的狀态。肩膀松了。脊背彎了。站姿散了。戒指不轉了。這些細節加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她不是來找他商量一件事。她是在通知他已經決定的事。
說清楚。宇航說。
辰翎深吸了一口氣。月光下,她的銀灰色長發像一面暗色的旗。
我在博爾肯學院不是借讀。她說。是軟放逐。
宇航沒有追問。前世的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公司裏被外派到分公司的高管,名義上是培養歷練,實際上是被踢出核心層。辰翎來博爾肯學院也是一樣的邏輯。辰族家主認為她和外界接觸太多,思想不夠純正,需要遠離辰族領地冷靜一下。
家主下個月要召回我。辰翎繼續說。聲音沒有波動,像在念一份文件。回去之後會安排我和淵族繼承人的聯姻。兩個太古八氏的血脈結合,鞏固辰族和淵族在聯盟中的地位。
她停了一下。
我見過淵族繼承人。十四歲。比我還小。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陳列品。
訓練場很安靜。大豆蹲在宇航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安靜地看着辰翎。殘焰在訓練場入口的陰影裏蹲下,三步距離,獨眼半阖。
三天。辰翎說。下個月之前,我還有三天的自由時間。你帶我走三天。三天後我會回去。
她看着宇航。深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顆冷星,但此刻不冷了。是那種把所有溫度都壓到底部、只留一絲光透出來的眼神。
但如果你不帶我走。她說。我怕我再也走不了了。
宇航聽懂了。不是怕走不了路。是怕走不了自己的路。三天之後她會回到辰族領地,被聯姻、被安排、被規劃,像一只被放回籠子的鳥,翅膀還在,但籠門會鎖死。
他摸了一下鈴铛。溫熱的金屬貼着指腹。
前世的他在公司裏見過一個同事。能力很強,被安排去一個邊緣部門歷練,說要三個月就回來。三個月變成半年,半年變成一年,一年之後那個同事自己遞了辭呈。不是因為能力不夠,是因為在邊緣待久了,會忘了自己原來站在什麽位置。辰翎的情況更嚴重。她不是被放去邊緣,是被放回核心。但那個核心是一個籠子。
好。宇航說。
辰翎沒有動。
但你要做好準備。宇航說。西部不是你家客廳。那邊沒有辰族的護衛,沒有學院的規矩,沒有人會因為你姓辰就給你讓路。
辰翎笑了。
宇航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晚宴上那種精确訓練過的微笑,不是嘴角上揚多少度都有标準的社交表情。是嘴角先動了一下,然後眼睛彎了,然後整個人的肩膀都松下來了的笑。很短,不到兩秒,像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出來一下又被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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