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中的邁拉克城（2/2）

但被遺忘的土地，恰恰承載着最真實的記憶。

他想起費普西的信。信上說去找西部的人。哥哥的便條上也寫着同樣的話。所有線索都指向這裏。這個被主流世界遺忘的角落，一定藏着主流世界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姬胧月走在他右邊。她的步伐比平時慢，每走幾步就微微偏一下頭，像在聽什麽聲音。左手始終攥着拳頭，塞在袖口裏。桃夭從她肩膀上探出頭來，粉色的圓眼睛好奇地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機械獸，偶爾蹭一下姬胧月的臉。

你在聽什麽？宇航問。

不知道。姬胧月說。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方向。

她指了指城市的西南方向。那裏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灰撲撲的石牆，看起來比主街的商鋪更老舊。

印記在指引我。她說。聲音依然很輕，但宇航聽出了一種他從沒在她聲音裏聽到過的東西。不是緊張。是期待。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于接近答案的期待。

辰翎走在姬胧月左邊。她的步伐比兩人都快，像在用走路的節奏來壓住心裏的不安。戒指一直在轉。轉速比剛下車時慢了一些，但比車上快。她的站姿依然筆直，是世家訓練出的筆直，但宇航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平時高了一點。緊張的人會不自覺地把肩膀往上提。

一個小孩從她身邊跑過，撞了她的手臂。辰翎的戒指停了一瞬。她低頭看了那個小孩一眼。小孩回頭沖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然後跑進了一條巷子。

辰翎的戒指恢複了轉動。但宇航看到了她的嘴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晚宴上那種精确訓練的微笑，是一種嘴角自己想往上彎的沖動。

她喜歡這裏。雖然她緊張，雖然她害怕，但她喜歡這裏。因為這裏沒有辰族的規矩，沒有家族的目光，沒有你應該怎樣的框架。這裏只有亂糟糟的、粗粝的、自由的生命力。

三個人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太陽開始西斜，風沙小了一些，街道上的人反而更多了。宇航找了一家看起來相對安靜的茶館。茶館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挂着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西部的文字。推門進去，一股茶香混着煙草味撲面而來。

茶館不大。七八張木桌，一半坐了人。西部人的穿着和中部完全不同，粗糙的布料，随意的剪裁，鑰之裝備随意地挂在身上，不像中部的鑰使那樣規規矩矩地收在系統空間裏。角落裏有人在低聲談話，有人在獨自喝茶看報紙。

宇航選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背靠牆，面朝門。前世出差的職業病。姬胧月坐在他對面，把桃夭放在桌上。桃夭縮成一個小球，粉色的光芒柔柔地亮着。辰翎坐在姬胧月旁邊，把背包放在腳邊。她的戒指還在轉，但轉速終于降了下來。坐下來之後，她的肩膀也松了一點。

大豆趴在宇航腳邊。殘焰沒有進茶館，蹲在門口的陰影裏，獨眼半阖。

三杯茶。宇航對走過來的夥計說。夥計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三個人身上停了一下，尤其是辰翎的銀灰色頭發。但什麽都沒問，轉身去泡茶了。

姬胧月把左手從袖口裏伸出來。無名指上的圓形印記微微發紅，像被什麽東西燙過。她看着那個印記，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

越來越燙了。她說。

宇航伸手想看一下，姬胧月把手掌翻過來給他看。印記的中心有一個極小的符號，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宇航的感知能力自動啓動。他看到了以太能量的流向。印記周圍的以太流動和周圍環境完全不同，它有自己的頻率，一種古老的、深沉的頻率。像一條地下河，在姬胧月的血脈裏沉默地流淌了很多年，現在終于被某種東西喚醒了。

西部以太能量紋理和你的血脈同源。宇航說。你感應到的不是随機的。是血脈在回應什麽。

姬胧月沒有說話。她的眼睛看着印記，琥珀色的瞳孔裏有一種複雜的光。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一種原來如此的平靜，和一種終于到了的釋然。

茶端上來了。粗陶碗，茶色深紅，有一種辛辣的香氣。辰翎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她說。但我喜歡。

宇航喝了一口。茶很苦，帶着一股藥味。前世的他喝過很多種咖啡，從速溶到手沖，但沒有一種比這碗茶更提神。他放下碗，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茶館。

然後他停住了。

茶館最裏面的角落，有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壺茶，一只碗，一碟乾果。桌子旁邊坐着一個高大的中年人。

深色長風衣，內襯露出一截舊聯盟制服的灰色領口。面容方正，顴骨高聳，兩鬓已經斑白。眼窩深陷，但目光銳利得不像一個在喝茶的人。鎖鏈大刀斜挎在背後，刀鞘上的磨損痕跡在昏暗的光線裏泛着冷光。

他的右手端着碗，左手伸出來拿乾果。

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宇航的眼睛從半眯變為聚焦。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前世的他在無數次會議上見過這種氣質的人。不是那種張揚的權威，是那種我知道一切但我不說的沉穩。這個人在等他們。不是巧合。不是偶遇。是等着。

中年人放下乾果，擡起頭。深陷的眼窩裏，銳利的目光穿過昏暗的茶館，落在宇航身上。

他的目光掃了一下門口，又掃了一下窗戶。掃視門窗。這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宇航捕捉到了。一個逃亡多年的人留下的後遺症。

然後中年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

你們找費普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你們已經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