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中的邁拉克城(1/2)
風沙中的邁拉克城
以太運輸車在荒漠上跑了兩天一夜。
車廂裏塞滿了貨物和人。貨物是成箱的以太礦石原石,用麻布裹着,颠簸的時候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人是各種各樣的西部旅商、流浪鑰使和不知道乾什麽的人。有人裹着髒兮兮的長袍睡在貨箱上,有人蹲在角落嚼一種辛辣的乾肉,氣味在密閉車廂裏彌漫開來,嗆得辰翎咳嗽了好幾次。
宇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是一塊髒玻璃,糊滿了灰塵,但還是能看到外面。荒漠。無邊無際的黃土和沙石,偶爾有一叢枯死的灌木從車窗掠過,像大地上的傷疤。天際線模糊不清,風沙把天空攪成一片灰黃。
他在前世出差去過西北。那種荒涼和這裏不一樣。前世的西北有公路,有加油站,有手機信號。這裏的荒漠什麽都沒有。只有以太運輸車碾過的車轍,和偶爾出現的路标石樁。石樁上刻着西部方言的銘文,宇航看不懂,但能感覺到上面殘留着微弱的以太波動。
大豆趴在他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半閉着,偶爾擡頭看一眼窗外,然後又趴下去。它不喜歡颠簸。殘焰蹲在車廂最後面,暗紅色的身軀縮在陰影裏,獨眼半阖,左前腿懸空。它不靠近任何人。三步距離。但宇航知道它在。
姬胧月坐在他對面。長發及腰,在車廂的晃動中微微擺動。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看着窗外。流光杖縮到最短別在腰間,杖身是銀白色的,平靜。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體縮成一個球,偶爾蹭一下她的脖子。
辰翎坐在姬胧月旁邊。銀灰色的長發紮成一個低馬尾,深灰色的兜帽拉到額頭。她從上車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在勻速轉動。不是快的那種轉法,是一種無意識的、節奏穩定的轉動。像呼吸一樣自然。宇航認得這種頻率。這是辰翎在陌生環境裏的默認狀态。不焦慮,不緊張,但也不放松。是那種世家訓練出來的待機模式。
運輸車猛地颠了一下。辰翎的肩膀晃了一下,戒指停了半秒,然後恢複轉動。
宇航把目光收回來,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鈴铛。溫熱的。
前世他坐過無數次出差的高鐵和飛機。每次出差都意味着去一個不熟悉的城市,面對不熟悉的人,處理不熟悉的問題。但那些城市再不熟悉,也有連鎖酒店、有導航、有外賣。這裏的西部什麽都沒有。他從博爾肯學院的檔案室裏查過西部的資料,但資料上的描述和窗外的現實完全是兩回事。資料上寫西部區域發展滞後,鑰之文明不規範,窗外的現實是:他在上一個停靠站看到一個人用空間鑰直接從空氣裏掏出一把烤好的肉串來賣。沒有聯盟認證,沒有系統登記,鑰的使用像呼吸一樣随意。
運輸車減速了。
邁拉克城到了。司機從駕駛艙喊了一聲,聲音沙啞。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熱風灌了進來。不是普通的熱。是帶着沙粒的、乾燥的、像從烤爐裏吹出來的熱風。宇航眯了一下眼睛。風沙打在臉上,細小的顆粒蹭着皮膚。
他先跳下車,然後伸手扶了一下行李箱。制服還是整整齊齊的,袖口的扣子扣好,衣擺塞進腰帶。不管到哪裏,這個習慣不會變。
然後他看到了邁拉克城。
第一印象是吵。
街上到處是人。扛着各種各樣鑰之裝備的人。有人腰間挂着空間鑰,有人背上插着元素鑰,有人手腕上纏着裝備鑰的鎖鏈。一個光膀子的大漢從他們面前跑過,腳下的沙土飛濺,嘴裏罵着什麽宇航聽不懂的西部方言。大漢身後追着一只機械蜥蜴,嘴巴裏噴着小股火焰,尾巴甩來甩去把路邊的水果攤撞翻了。攤主罵了一句,彎腰撿水果,動作熟練得像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大概确實每天都在發生。
辰翎從車上跳下來,站在街角,深藍色的眼睛掃過眼前的景象。她的右手食指開始轉動戒指。速度比車上快了一倍。快了很多。宇航注意到她的呼吸也變了,比平時淺。
但她沒有退縮。
她的眼睛在發光。不是比喻。是那種深藍色的瞳孔裏有一種光芒在閃動,像暗夜裏突然看到了煙火。辰翎在辰族領地長大,在博爾肯學院借讀,她見過的世界是整潔的、有序的、被規矩框好的。這是她第一次站在一個沒有規矩的地方。
這裏好亂。辰翎說。聲音比平時小,但沒有厭惡。是陳述。
這裏好活。宇航說。
辰翎看了他一眼。戒指又轉了一圈。
姬胧月最後一個下車。她站在地面上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宇航看到了她的動作。她的左手縮了一下,無名指上的圓形印記。她把手攥成拳,塞進袖口裏。
怎麽了?宇航問。
印記。姬胧月說。聲音很輕。在發熱。
流光杖的銀白色微微變了。不是淡紫,不是深藍。是一種介于銀白和淡藍之間的顏色。像在感應什麽。
從進入西部範圍就開始了。姬胧月說。越靠近這裏,越燙。
宇航半眯的眼睛聚焦了一瞬。西部以太能量紋理與姬胧月的血脈頻率相呼應。他在學院的資料裏讀到過,西部是423星球幸存者後裔的聚居地。姬胧月的祖先就是423星球的守鑰人。她的血脈在這裏感應到了同源的東西。
三個人沿着主街往城裏走。大豆走在最前面,藍色的光點眼睛掃視着兩邊的店鋪和攤位。路過一個賣烤餅的攤子時它突然往地上一躺,四腳朝天,舌頭吐出來。攤主哈哈大笑,扔了一個烤餅給它。大豆翻身叼住,叼着餅繼續開路。
殘焰跟在最後面。三步距離。暗紅色的身軀在人群的縫隙中穿行,獨眼半阖。路上的行人看到它會讓開,不是害怕,是習慣。西部人對機械獸的态度和中部完全不同。在中部,機械獸是工具、是裝備、是需要登記的財産。在西部,機械獸和人一樣走在街上,像鄰居。
宇航一邊走一邊觀察。邁拉克城沒有聯盟轄區的整潔和秩序,但有一種粗粝的生命力。街邊的店鋪什麽都賣。鑰之裝備、以太礦石、機械獸零件、還有一種宇航沒見過的食物。叫賣聲、讨價還價聲、遠處傳來的械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曲調的歌。
前世他在公司裏處理過下沉市場的項目。總部的人看三四線城市的眼光和中部看西部一樣。覺得落後,覺得不規範,覺得需要賦能。但真正到了那些地方才發現,當地人不在乎總部的眼光。他們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規矩,自己的節奏。總部覺得他們需要被管理,他們覺得總部管得太寬。
邁拉克城就是這樣。被中部主流世界視為落後地區。鑰之文明發展緩慢,聯盟的法令在這裏形同虛設。但西部人不在乎聯盟怎麽看。
這是邊緣與中心的對抗。不是對抗某個具體的人或組織,是對抗一種你不符合标準所以你不對的邏輯。宇航在前世見過太多這種邏輯。大公司的總部、一線城市的精英、主流的審美标準。所有不在中心的人和事,都被貼上邊緣的标簽,然後被遺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