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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之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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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在她懷裏不安地蹭着。粉色的身體在她的臂彎裏扭來扭去。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它不是害怕。是焦躁。桃夭從來不焦躁。在西部遺跡靠近423星球遺物的時候,它有過一次輕微的焦躁。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它幾乎要從姬胧月懷裏跳出去。

桃夭。姬胧月按住了它。桃夭安靜下來。但它的眼睛還在轉。粉色的身體繃得很緊。

姬胧月把流光杖取下來。杖身的顏色在變化。銀白色。暖白。深藍。銀白色。暖白。深藍。三種顏色在循環。這是她的情緒在波動。平靜。決心。悲傷。三種情緒在輪替。

她沒有說話。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左手無名指。印記在發燙。她能感覺到溫度在穿透皮膚,穿透肌肉,一直燒到骨頭裏。

宇航站起來。

我們進去。他說。

沒有人反對。

銀月第一個走到縫隙邊。她低頭看了一眼。藍白色的霧氣湧上來,淹沒了她的膝蓋。她沒有猶豫。她跳了下去。

辰翎第二個。

姬胧月第三個。桃夭被她塞進衣服裏,只露出一個粉色的腦袋。

宇航最後一個。

他站在縫隙邊。低頭看着藍白色的霧氣。霧氣在向上湧。在他的腳邊分流。像河水遇到石頭。

大豆蹲在他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擡起來看他。尾巴不搖了。殘焰蹲在他肩上。獨眼全睜着。暗紅色的火焰從最低亮度跳了一格。不是警覺的跳法。是确認的跳法。它在确認:你要下去了。

宇航攥了一下鈴铛。金屬在掌心裏發燙。

然後他跳了下去。

霧氣在他落地的瞬間包裹了他。藍白色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來。他的感知能力再次過載。信息像洪水一樣灌進他的大腦。但他這次沒有伸手。他把手攥在口袋裏。左手攥着鈴铛。右手口袋裏放着辰翎的戒指。鈴铛是燙的。戒指是涼的。

兩種溫度在兩個口袋裏。像天平的兩端。

他在霧氣中落地。腳下是石面。濕滑的黑色石頭。縫隙比他想象的寬。落地的位置可以并排站四個人。

銀月已經在旁邊了。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但她的手指搭在弦上。随時可以拉。

辰翎站在銀月旁邊。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去找戒指。在這片霧氣裏,她好像忘了那個動作。

姬胧月站在宇航右後方半步的位置。流光杖握在手裏。杖身是深藍色。悲傷。她靠近縫隙深處之後,悲傷的情緒壓過了其他兩種。

桃夭從她衣服裏探出頭來。粉色的腦袋轉了一圈。大眼睛裏映着藍白色的光。

宇航環顧四周。

縫隙的內部比外面更寬。像一個倒扣的峽谷。頭頂是裂縫,藍白色的光從裂縫裏漏進來。腳下是黑色的石面。兩側是石壁。石壁上有紋路。不是天然的紋路。是刻上去的。

他往左側的石壁看過去。

刻痕。古老的文字。和西部遺跡中石板上的銘文同源。他認出了幾個符號。不是因為他學過。是因為他的感知能力在自動翻譯。以太能量在霧氣中流動,經過石壁上的文字時,文字的含義被以太能量廣播了出來。他的感知能力接收到了。

但他沒有時間細看。

姬胧月走到了石壁前。

她的左手無名指貼上了石壁。印記在接觸石壁的一瞬間變得滾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縮手。

血脈記憶。

守鑰人的血脈能讀取423星球遺物上的信息。這是她的能力。不是學來的。是血脈裏刻着的。

文字在她的觸碰下亮了起來。藍白色的光沿着刻痕流動,像石壁內部有血管在泵血。一個字一個字地亮過去。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姬胧月閉上眼睛。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在默念。

然後她睜開眼睛。

她的琥珀色眼瞳在藍白色的光裏變成了近乎透明的顏色。半垂的睫毛上沾了霧氣凝成的水珠。她看着宇航。

每深入一層,便失去一部分自己。她翻譯了第一句。

她的聲音很輕。在霧氣裏傳不遠。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進入者,你做好了忘記的準備嗎?

她翻譯了第二句。

然後她把手從石壁上拿開。指尖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灼痕。印記的形狀。圓形。和左手無名指上的那個一模一樣。像是石壁在她指尖上蓋了一個章。

四個人站在石壁前。藍白色的霧氣在腳下湧動。石壁上的文字在緩慢地暗下去。

沒有人說話。

宇航看着那行文字。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左手攥着鈴铛。右手空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前臂。以太紋路從手腕延伸到肘彎上方三指的位置。百分之十五。

每深入一層,便失去一部分自己。

他已經失去了一部分。從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那百分之五的記憶被以太能量吃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麽。因為忘記的事情,你已經不記得自己忘了。

他攥緊了鈴铛。

銀月站在旁邊。她的右手背在身後。冰晶紋路在藍白色的霧氣裏泛着微光。她也在想。她還能射多少次箭。每一次箭,換一段記憶。值得嗎。

辰翎的右手食指空着。她沒有去摸那枚不在的戒指。在深淵的入口前,她好像突然不在乎家族的戒指了。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深淵會讓她忘記,她最想忘的是什麽。家族安排的婚姻。被規劃好的人生。還是那個窒息了十五年的籠子。

如果深淵幫她忘記痛苦,那不正是她想要的嗎。

然後她想到了宇航。如果她忘了宇航,她還知道自己要自由嗎。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姬胧月把流光杖插在石縫裏。杖身從深藍變成了銀白。平靜。她做了決定。不是要進去。是已經進來了。退路在身後。前面是深淵。

桃夭從她衣服裏鑽出來,趴在她肩上。粉色的身體還在繃着。但不再扭動了。它接受了這個地方。不安,但不離開。

大豆在宇航腳邊坐下。藍色的光點眼睛看着石壁上的文字。它看不懂文字。但它看得懂宇航的表情。它知道主人在做一個很重的決定。不管什麽決定,它跟着。

殘焰的獨眼從宇航的肩上掃過石壁。暗紅色的微光跳動了一下。它在霧氣中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不是威脅。是更古老的東西。比威脅更古老。它見過這種東西。在它被制造出來的那個時代。在423星球還沒有毀滅的時候。

它沒有叫。它只是把火焰壓到了最低。壓到幾乎看不見。

宇航看着石壁上最後一行正在暗下去的文字。

你做好了忘記的準備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攥着鈴铛的手沒有松開。鈴铛在掌心裏發燙。溫度從掌心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手臂上的以太紋路在發熱。兩種溫度在手臂上交彙。一種是鈴铛的溫度。一種是以太的溫度。

一種是記憶。一種是遺忘。

它們在同一個身體裏共存。

他邁出了第一步。朝着深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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