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痛苦(2/2)
但她也在忘。
她忘了費普西教她拉弓的那一天的天氣。忘了費蔡第一次叫她冰臉時她愣了三秒。忘了西部荒野上某個夜晚的星星特別亮。
小事。不重要的事。
但她知道每一件小事都是她的一部分。忘了就是少了一塊。
大豆走在宇航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半閉着。它的尾巴不搖了。在銀白色的光裏,大豆的身體在微微變暗。藍色淡了。不是壞了。是在節能。它在減少自己的以太能量消耗。本能的。大豆的智能等級不高,但它的本能比很多人類都敏銳。它感覺到了這個地方的危險。危險不是敵人。是遺忘。它用減少消耗來對抗。
殘焰蹲在宇航左肩上。獨眼全睜。暗紅色的火焰壓到最低。但火焰的顏色在變。從暗紅往深紫偏了一格。殘焰在第二層的反應和第一層不同。第一層它是警覺的。第二層它是困惑的。銀白色的光對它來說不是威脅。是謎。它見過這種光。在423星球還沒有毀滅的時候。但它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它的記憶也在被吃。但殘焰是古老的造物。它的記憶不存儲在大腦裏。存儲在以太能量的結構裏。銀白色的光在啃它的外殼。啃不到內核。
四個人在銀白色的光中走着。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只有腳下白色的石面。和前方同樣白色的虛空。
走了多久。沒有人知道。時間在這裏沒有意義。
然後辰翎又開口了。
宇航。
嗯。
你叫宇航。我記得。她說。聲音還是那麽輕。那麽散。但我不記得我們為什麽要走。
去找我哥哥。
哦。
又是哦。一個音節。沒有重量。沒有溫度。宇航每次聽到這個哦,胃就縮一下。辰翎在變成一個空殼。一個記得名字但不記得理由的空殼。
你以前說過一句話。宇航說。你說你覺得我們和你不一樣?我們只是另一種囚徒。你還記得嗎。
辰翎想了一下。想了兩秒。三秒。
不記得了。她說。她的語氣沒有遺憾。沒有不安。只是陳述。我忘了。所以呢。
宇航沒有再說。
姬胧月在他右後方。她的呼吸在變重。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在用血脈能力抵抗遺忘。每一秒都在抵抗。她的左手無名指在滲血。血珠從印記邊緣滲出來,沿着手指往下流。她用右手按住左手。按得很緊。指節發白。
你的印記。宇航說。
沒事。姬胧月說。兩個字。短。穩。和她的杖一樣。
但宇航看到了。她的杖身從銀白色變成了深藍。不是閃了一下。是整個變了。深藍色。悲傷。她在悲傷。不是因為自己的痛。是因為她在看着辰翎一點一點地變空。看着宇航腦子裏的洞一點一點地變大。她能感覺到。守鑰人的血脈能感知別人的記憶波動。她能感覺到辰翎在遺忘。能感覺到宇航在遺忘。能感覺到銀月在遺忘。
她什麽都感覺得到。什麽都攔不住。
她的血脈能封存記憶。但只能封存自己的。她不能替別人記住。
不。
她可以。
宇航看着她的杖身。深藍色。他想到了一件事。在人物小傳裏,姬胧月的能力是記憶封存/釋放。她可以選擇性地封存一段記憶。在西部遺跡的時候,她覺醒了這個能力。
你可以封存記憶。宇航說。不是問句。是确認。
姬胧月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瞳在銀白色的光裏閃了一下。
可以。但只能封存自己的。
封存你對我的記憶。宇航說。封存你認識我的所有記憶。封存到一個銀白色的光夠不着的地方。
姬胧月的手指停了。她看着宇航。
然後呢。
然後你就不會忘。不管第二層怎麽吃,吃不到封存在血脈深處的東西。等我們過了這一層,你再釋放出來。
但如果我在釋放之前遇到了什麽。姬胧月說。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桃夭。我不認識任何東西。我會變成另一個辰翎。記得名字,不記得理由。
不會。宇航說。你封存的是關系。不是自我。你還是姬胧月。你知道自己是誰。你只是不記得你和我之間的事。
姬胧月想了一下。三秒。
然後她把流光杖插在腰間。她伸出左手。無名指上的印記在滲血。她用右手按住印記。閉上眼睛。
杖身亮了。
不是銀白色。不是深藍。不是暖白。是一種宇航從來沒見過的顏色。透明的。像玻璃。像水。像空氣本身在發光。
桃夭在她肩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鳴叫。粉色的身體緊貼着她的脖子。
姬胧月的嘴唇在動。在默念。她的眉頭皺着。印記在灼燒。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兩滴。落在白色的石面上。血珠在石面上沒有散開。凝結成一個個極小的紅點。像星辰。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裏有一瞬間的空白。像電腦重啓。然後焦點回來了。她看着宇航。
她沒有說話。她看了他三秒。
你是宇航。她說。
對。
我們是同伴。
對。
其他的我想不起來了。她說。聲音很平靜。不是辰翎那種散的平靜。是真正的平靜。但我記得你很重要。血脈告訴我的。不是記憶。是直覺。
宇航點了點頭。
封存成功了。姬胧月把她對他的所有記憶封存進了血脈深處。銀白色的光夠不着那裏。等過了第二層,她可以釋放出來。
代價是她的印記在流血。每一滴血都是封存的代價。守鑰人的血脈在透支。
四個人繼續走。
銀月走在最後面。她的步伐還是那麽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但她走得慢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在确認。每走一步,她在心裏默念一個名字。費普西。費蔡。老費。棍子。冰臉。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根釘子。釘在記憶裏。銀白色的光在拔釘子。她在往裏釘。
她不知道自己能釘多久。
前方出現了石壁。
銀白色的光在石壁前收束了。像紗被風推到了一邊。石壁是黑色的。和第一層一樣的黑色石頭。石壁上有一扇門。門上有一行字。
姬胧月走到門前。她的左手無名指還在滲血。她把手指貼上石面。印記在接觸的一瞬間變得滾燙。
她翻譯了。
往下的人。
停了一下。
将忘記你重要的關系。
銀月站在石門前。她的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她的右手背在身後。冰晶紋路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在石門前的陰影裏,冰晶紋路泛出了微弱的藍光。
她看着那行字。
重要的關系。
費蔡。
她想起了費蔡站在學院門口的樣子。一米八五。小麥色的皮膚。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兩條縫。草鞋踩在石板地上。九鑰棍立在腳邊。他說等你們回來,我再拿回來。他說乾果啊,別忘了。
如果忘記他。
如果銀白色的光把費蔡從她的記憶裏拔掉。她會變成什麽樣。
她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背着九鑰棍。她會不知道冰臉這個名字是誰起的。她會不知道每次摸弓弦和弓臂連接處的時候在想誰。她會變成一個沒有為什麽要守護的人。
我不想忘記他。
銀月說。
聲音很輕。比她平時說話還輕。但在銀白色的光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壁上。
他是費蔡。她說完才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出這句話。不是費普西的囑托。不是使命。不是任務。是他。是我不想忘記他。
她說完之後沒有低頭。沒有把手背到身後。沒有把冰晶紋路藏起來。她站在石門前,弓在手裏,紋路在發光。她看着那行字。
将忘記你重要的關系。
她不會讓光拿走這個。
宇航站在她旁邊。他看着銀月。銀月沒有看他。她的灰色眼瞳盯着石門上的字。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敵人對峙。
他沒有說話。他在心裏記下了。
銀月第一次說出了他。
辰翎站在後面。她的眼神還是散的。她看着石門上的字,沒有反應。她已經忘了重要的關系是什麽感覺了。她記得宇航的名字。記得姬胧月的臉。但她不記得他們對她意味着什麽。
她的右手食指空着。沒有戒指。手指沒有去摸空氣。不是因為不焦慮了。是因為她忘了焦慮是什麽感覺。
姬胧月站在宇航右後方。她的杖身是深藍色。悲傷。她看着辰翎。看着辰翎空了的眼神。她知道辰翎失去了什麽。辰翎失去了痛苦。也失去了痛苦長出來的東西。
宇航推門。
石門打開了。門後是向下的臺階。臺階消失在銀白色和藍白色交織的霧氣裏。
他邁過門檻。
鈴铛在掌心裏發燙。右手口袋裏辰翎的戒指是涼的。兩種溫度在兩個口袋裏。一種是記憶。一種是遺忘。它們在同一個身體裏共存。
他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