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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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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臉

石門在身後關上了。

聲音回來了。但不是正常的聲音。是碎片化的。像一面鏡子碎了,每一塊碎片裏映着不同的畫面,拼不到一起。腳步聲從左邊來。呼吸聲從右邊來。心跳聲從頭頂來。所有聲音的方位都是錯的。

霧氣也變了。

第二層是純銀白色的光。均勻。無方向。第三層的霧氣有明有暗。亮的地方亮得刺眼。暗的地方暗得看不見手指。光和影交錯着。像一匹被撕碎的布。亮條和暗條交織在一起,在空氣中扭動。

宇航的感知能力在第三層不再是浸沒了。是撕裂。亮條裏的以太能量往一個方向流。暗條裏的往另一個方向流。兩股流在他的感知範圍內對沖。他的腦子被兩股信息流撕扯着。

他閉上了感知。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了。腦子裏的洞太大了。第一層吃掉了戰術記憶。第二層吃掉了痛苦。第三層剛開始,他的感知能力已經沒有餘力去讀以太能量的流向了。他只能靠肉眼。靠耳朵。靠直覺。

他們站在一個狹小的平臺上。平臺懸在虛空中。前方是更廣闊的空間。光和影在那個空間裏交織成一片沒有規律的迷宮。沒有路。沒有地面。只有光條和暗條構成的走廊、岔路、死胡同。像有人把一整座迷宮拆散了,每一塊浮在不同的高度上。

小心腳下。銀月說。

她蹲在平臺邊緣。右手搭在冰魄弓上。她的灰色眼瞳在光和影的交錯中不斷調整焦距。西部荒野訓練出的地形判斷力在這裏失效了。因為地形在變。她三秒前看到的走廊,三秒後變成了一堵光牆。

地在動。她說。聲音很平。但宇航聽出了地形。她用腳底讀。每踩一步就知道腳下有什麽。但這裏的地形不固定。她的本事沒用了。

跟緊。宇航說。

一個字變成兩個字。前世開會時學到的。信息量越大的場景,指令越短。

他邁出了平臺。

腳踩在一條光條上。光條是實的。能承重。他試探了一下。穩了。然後他邁出第二步。踩在一條暗條上。暗條也是實的。但溫度不同。光條是溫的。暗條是冷的。溫差在腳底交替。像踩在冰和火之間。

大豆跟在他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全亮了。它的身體在光條上變亮,在暗條上變暗。像一盞随環境調光的燈。它的尾巴不搖了。四只腳踩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宇航踩過的位置上。

殘焰蹲在他左肩上。獨眼全睜。暗紅色的火焰在光條裏幾乎看不見。在暗條裏反而亮了。它的火焰在暗條裏變成了深紫色。宇航注意到了。殘焰在暗條裏更活躍。因為暗條裏的以太能量更接近423星球的頻率。殘焰是423星球的造物。暗條讓它想起了家。

但家這個詞對殘焰來說也是模糊的。它的記憶在第一層和第二層被啃掉了一些。它不記得家的具體樣子了。但它的以太能量結構記得。身體比腦子記得更清楚。

四個人踩着光條和暗條往前走。迷宮在變。走廊在前方斷裂。新的光條從斷裂處伸出來。他們只能邊走邊判斷。

走了大約五分鐘。

姬胧月停了。

她站在一條暗條上。流光杖握在手裏。杖身的顏色在變。銀白。深藍。銀白。深藍。比以前快。兩種顏色在快速交替。不是情緒在波動。是她的情緒在失去控制。

她看着宇航。

宇航回頭看她。

她的琥珀色眼瞳在光和影的交錯中閃着。半垂的睫毛上沾了霧氣凝成的水珠。她看着他的臉。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在光和影的碎片中傳過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但我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沒有聲音出來。她的眉頭皺了。不是痛苦的皺。是努力的皺。她在試圖從血脈深處把封存的記憶拉出來。但第三層的光和影在啃那層封存。

為什麽你的臉讓我心裏很難受?

她問。不是問宇航。是問自己。

宇航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不認識他了。在第二層她封存了對宇航的所有記憶。她知道自己很重要。但她說不出為什麽。第三層的光和影在侵蝕她的封存。情感在滲透出來。她看到宇航的臉,心裏很難受。但她不知道這種難受叫什麽名字。

它叫在乎。

但她不記得了。

你是我的同伴。宇航說。他的聲音很穩。前世三十年教會他的。在最該慌的時候,先穩住聲音。聲音穩了,情緒就穩了。情緒穩了,判斷就穩了。我們在一起走。你不用記住為什麽。你只需要記住在一起。

姬胧月看着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她不記得他了。但她記得他的聲音讓她安心。血脈告訴她的。不是記憶。是直覺。她的左手無名指在滲血。封存在裂。血從印記邊緣滲出來,比第二層更多。她用右手按住左手。指節發白。

桃夭在她肩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鳴叫。粉色的身體緊貼着她的脖子。桃夭也不記得宇航了嗎。不。桃夭的記憶系統和人類不同。它不靠大腦。靠以太頻率。它記得宇航的以太頻率。頻率不會模糊。但它能感覺到姬胧月的情緒。它在替她不安。

走。姬胧月說。一個字。

她邁步。踩在光條上。跟在宇航右後方半步。那個位置沒有變。就算記憶變了。位置沒變。身體比腦子更固執。

辰翎走在左後方。

她的狀态比第二層好了一些。不是因為第三層更溫柔。是因為她已經被第二層掏空了。痛苦沒了。理由沒了。只剩下名字和一個空殼。第三層吃的是重要的關系。但辰翎已經不覺得任何關系重要了。她不痛苦了。不痛苦就不在乎。不在乎就沒有重要的關系可以吃。

但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她恨誰。

她不記得了。家族?婚約?血脈鎖?那些詞還在她腦子裏。但詞和情感之間的線斷了。家族只是一個名詞。不帶來窒息感。婚約只是一個名詞。不帶來憤怒。血脈鎖只是一個名詞。不帶來無力感。

什麽都模糊了。

但有一件事沒有模糊。

我要自由。

辰翎說。

不是對誰說的。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在光和影的碎片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氣裏。

我要自由。

她重複了一遍。她的右手食指動了。去摸那枚不在了的戒指。摸到了空氣。這次她沒有縮手。她把手指停在空氣中。停了很久。指根處的白印在光條裏泛着銀色。

我不記得我為什麽想要自由。她說。聲音還是那麽輕。那麽散。但我知道我要。

她不知道自由和什麽有關。不知道自己被關在什麽籠子裏。不知道籠子的形狀。不知道鑰匙在哪裏。但她知道我要自由。

這四個字不在痛苦裏。不在記憶裏。在她的骨頭裏。在血液裏。在比血脈鎖更深的地方。深淵吃掉了痛苦。吃掉了關系。但吃不掉這四個字。因為這四個字不是長在痛苦上的。是長在她本身上的。

她是一個想要自由的人。這不是記憶。這是她。

銀月走在最後面。

她的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她的步伐還是那麽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但她的眼睛不對。灰色的眼瞳在光和影的交錯中不斷聚焦、失焦、聚焦、失焦。像一臺鏡頭出了問題的相機。

她在想一張臉。

一張老臉。皺紋從眼角延伸到顴骨。笑起來皺紋會擠在一起。粗糙的手。溫暖的手。教她拉弓的手。給她冰魄弓的手。把她從西部荒野撿回來的手。

費普西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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