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臉(2/2)
模糊了。
她記得有一個人。救了她。養了她。教她戰鬥。教她什麽是值得守護的東西。她記得這些事實。但臉沒了。那個人的臉在她的腦子裏變成了一團霧。有輪廓。沒有五官。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銀月的手指握緊了冰魄弓。指尖發白。
我不會忘記他的。她低聲說。
不是對誰說的。是對自己說的。對那團模糊的臉說的。對正在消失的記憶說的。
即使我說不出他的名字。
她的右手背在身後。冰晶紋路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在光和影的交錯中,冰晶紋路一會兒泛藍光,一會兒消失在暗條裏。紋路比進深淵的時候長了一截。過了手腕。往手背中央蔓延了半指寬。
她在消耗。每一層都在消耗。冰魄弓的冰屬性能量在侵蝕她的身體。深淵的以太濃度加速了侵蝕。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她記得一件事。費蔡站在學院門口。一米八五。小麥色的皮膚。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九鑰棍立在腳邊。他說等你們回來,我再拿回來。
費蔡的臉沒有模糊。費蔡的臉比費普西的臉清晰。因為費蔡是現在。費普西是過去。深淵先吃過去。再吃現在。最後吃自己。
她不會讓深淵吃到費蔡。
她攥緊了弓。
四個人在光和影的迷宮中走着。沒有路标。沒有方向感。只有腳下的光條和暗條。宇航走在最前面。他的直覺在替他導航。他的腦子裏有一個巨大的洞。第一層吃掉了戰術。第二層吃掉了痛苦。第三層在吃關系。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什麽。
鈴铛在掌心裏發燙。
他攥着鈴铛。鈴铛的溫度是唯一沒有被深淵吃掉的東西。因為鈴铛不是記憶。鈴铛是實物。溫度是物理的。遺忘是精神的。深淵能□□神。吃不了實物。
但鈴铛的溫度也在變。不是變冷。是變得不同。以前的溫度是哥哥在等你。現在的溫度是哥哥在變。變什麽。他不知道。鈴铛在替他感知。鈴铛比他的感知能力更原始。更直接。鈴铛是哥哥留給他的一根線。線的那頭連着哥哥。線在顫。
迷宮在前方收窄了。光條和暗條不再是交錯的迷宮。變成了一條走廊。走廊的盡頭沒有石門。
沒有石門。
只有一堵牆。黑色的石牆。牆上有一行字。和前兩層一樣的古老文字。但這次的字更大。更深。像是刻進去的人用了最大的力氣。
姬胧月走到牆前。她的左手無名指貼上石面。印記在接觸的一瞬間變得滾燙。她的臉白了一瞬。但手指沒有縮回來。
她翻譯了。
往下的人。
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顫。不是冷。不是疼。是另一種東西。
将忘記自己。
四個字落在白色的石面上。像四顆釘子。
宇航看着那行字。
忘記自己。
第一層吃戰術。第二層吃痛苦。第三層吃關系。第四層吃自我。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深。每一層都更接近你是什麽的核心。
忘記自己。不是忘記名字。名字是标簽。标簽撕了還能貼回去。忘記自己是忘記我是誰。忘記自己的來路。忘記自己的選擇。忘記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人。
姬胧月站在他右後方半步。流光杖握在手裏。杖身是深藍色。悲傷。她不認識他了。但她還站在那個位置上。身體比記憶更固執。她的左手無名指在滲血。桃夭趴在她肩上,粉色的身體繃得很緊。
辰翎站在左後方。她的眼神還是散的。但她的嘴唇在動。在默念什麽。宇航走近了一步,聽到了。
我要自由。我要自由。我要自由。
她在用重複來對抗遺忘。每念一遍,那四個字就在骨頭上刻深一層。深淵吃不掉骨頭上的字。
銀月站在最後面。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她的手指發白。她的灰色眼瞳盯着牆上的字。她的嘴唇緊抿。沒有在念什麽。但她的手在動。右手。不是拉弦的手。是另一只手。她的左手伸到背後,摸了一下九鑰棍的棍身。棍身上有九個鑰槽。三個插着鑰匙。風。火。土。費蔡的棍子。費蔡的痕跡。她的手指摸過每一個鑰槽的邊緣。像在讀盲文。
她在用觸覺記憶對抗遺忘。觸覺比視覺更頑固。手記得的東西,眼睛忘了也還有備份。
三個人都在。但三個人都在消失。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他們正在變成另一個人。姬胧月不認識他了。辰翎不記得為什麽來這裏了。銀月忘了費普西的臉。他們還是他們。但他們的自我在一點點被啃掉。像冰在太陽下化。形狀還在。但越來越小。
宇航看着那行字。将忘記自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攥着鈴铛。右手口袋裏放着辰翎的戒指。鈴铛是燙的。戒指是涼的。兩種溫度在兩個口袋裏。
他還知道自己是宇航。還知道自己要找哥哥。還知道鈴铛意味着什麽。第三層吃了他的關系記憶。但他和哥哥的關系不在記憶裏。在鈴铛裏。鈴铛是實物。實物吃不掉。
第四層要吃他的自我。他的自我是什麽。
是一個從天才跌成廢物又爬起來的人。是一個帶着前世記憶重生的人。是一個攥着鈴铛不肯松手的人。是一個選擇了理解而不是征服的人。
如果這些都被吃掉。他還是宇航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鈴铛在掌心裏發燙。只要鈴铛還燙,他就知道有一個人在等他。那個人是哥哥。哥哥是什麽。他想不完整了。但鈴铛記得。鈴铛替他記得。
牆的左側有一個開口。不是門。是一個洞。洞裏是向下的樓梯。臺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裏。黑暗裏沒有藍白色的霧氣。沒有銀白色的光。什麽都沒有。純粹的黑暗。
宇航站在洞口。他看了一眼身後。
姬胧月。辰翎。銀月。三個人。三張臉。三雙眼睛。
姬胧月的琥珀色眼瞳。不認識他。但站在他右後方半步。
辰翎的深藍色眼瞳。不記得為什麽來。但嘴唇在動。我要自由。
銀月的灰色眼瞳。忘了費普西的臉。但手指摸着九鑰棍的鑰槽。
他們都在。他們都在消失。但他們都在。
宇航轉過身。面朝黑暗。
他踏上了樓梯。
第一步落下的時候,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不是霧氣。不是光。是無。什麽都沒有的無。他的腳踩在臺階上。臺階是實的。但臺階之外是虛空。
鈴铛在掌心裏發燙。最後一點溫度。最後一點有。
他攥緊了。往下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三雙腳。四種步頻。最穩的是宇航。最輕的是姬胧月。最直的是辰翎。最硬的是銀月。四種腳步聲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往下跑。
往下的人,将忘記自己。
他不知道在口袋裏發涼。兩種溫度。兩種記憶。一種遺忘。
他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