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1/2)
幕間
馬術課是這一周裏艾絲特最喜歡的課程,沒有之一。
歷史課要背書,神學課要背書,古典語課要背書,連藝術課都要背書,但馬術課不用。馬術課只需要騎上馬,握住缰繩,雙腿夾緊馬腹,感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那種感覺讓她想起在神明游戲裏騎着那輛沒有剎車的摩托車在廢墟間穿行的日子,只不過摩托車不會蹭她的手心要吃胡蘿蔔。
她翻身下馬系好缰繩,從挂在圍欄上的小袋子裏摸出一根胡蘿蔔。那匹高大的棕色母馬立刻湊過來,鼻息噴在她的掌心裏,用嘴唇去夠那根胡蘿蔔,動作急切但溫柔,嘴唇觸到她的掌心時軟得像一塊被太陽曬暖卻又濕漉漉的絨布。胡蘿蔔被它叼走了,咔嚓咔嚓地嚼着,碎屑和汁水蹭了她一手。
她很喜歡馬術課,不過看起來,有人比她更喜歡。
訓練用的跑道是橢圓形的,鋪着細細的沙土,一匹黑馬正在跑道上狂奔。
那是一匹正值壯年的年輕公馬,渾身漆黑,沒有一根雜毛,油亮的皮毛在陽光下閃着緞子一樣的光澤。
馬背上是卡萊莎,她手握着缰繩,整個人低伏着,身體随着馬匹奔跑的節奏起伏。她的頭盔不知道什麽時候摘掉了,金棕色的長發在風中散開,被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縷纏在了領口的扣子上也完全不在意,興奮過頭的架勢使得那本來就有些上挑的眼睛顯得更加兇狠。
那黑馬似乎也能感覺到騎手的情緒,它比卡萊莎還瘋,在跑道上橫沖直撞,完全無視其他騎手的存在。
它仗着自己膘肥體壯從兩匹馬之間硬擠過去,惹得那兩匹馬同時發出不滿的嘶鳴、它追上前面的馬,張開嘴去咬人家的尾巴,它跑着跑着忽然變道,逼得旁邊的幾匹馬同時勒缰閃避,跑道上頓時亂成一團。
“将軍!你瘋了!”
有人在喊,聲音裏帶着憤怒和驚恐。
“索恩小姐!請控制你的馬!”
“它又來了!快讓開快讓開——”
艾絲特靠在圍欄上,看着那道黑色的旋風在跑道上橫沖直撞,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對卡萊莎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
卡萊莎的父親索恩公爵是實打實憑借戰功得到的爵位。老索恩只是一個伯爵,而他是老索恩一直默默無聞的次子,直到他在那場抵禦魔族入侵的戰争中,以三千兵力守城七日,一直堅持到援軍到來那天才在血汗中為自己搏得一片出路。受封那天,國王親自在城門口迎接他,當衆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他肩上,封他為公爵,賜他領地,允許他的家族世代呈爵,那是他最榮耀的時刻。
但榮耀也是有代價的。索恩公爵在守城戰中受了很重的傷,雖保住了性命,但身體卻大不如前,他不可能再上戰場了,而對于一個靠戰功起家的公爵來說,不能上戰場,就意味着他的爵位、他的領地、他的一切,都會在某個時間點,被後來者取代。
除非他有繼承人,可他的子嗣艱難……他只有一個女兒。
卡萊莎知道從小就知道父親看她的目光裏總是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她自己花了很多年才終于找到詞語去描述的東西。
遺憾
卡萊莎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道目光。小時候的她不懂,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她繼承了父親的力量,很小的時候就能輕松提起沉重的鋼劍,再大一些的時候能抱起訓練用的石墩
索恩家沒有使用魔法的天賦,她努力學習騎馬,學習劍術,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同齡的孩子都覺得她不好接近,說她是個瘋婆子她也不介意,她只是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
再努力一點,再強大一點。只要她足夠強,強到可以像父親當年那樣扛起索恩這個姓氏,父親就會用看一個真正的繼承人的目光看她。
可是随着年齡增長,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憑借努力兩個字解決。她可以比所有的同齡人都強,可以舉起他們舉不起的劍,可以騎上他們馴不服的馬,可以打贏每一個膽敢嘲笑她的人——但有一個問題,是她無論如何努力都改變不了的。
她是一個女性
而女性,是不能繼承爵位的
這是王國的法律,是教廷的教義,是千百年來從未被打破的傳統。
一個女人,無論她多強,多聰明,多勇敢,多像一個真正的繼承人——她都不能成為繼承人,因為她不是男人。
她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父親的認可,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因為她不夠“對”。
她在明白這件事後消沉了一段時間,幾乎自暴自棄的不和任何人交流,那段日子發生了什麽她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後來,事情突然迎來了轉機。
國王的姐姐,瑪格麗特·珍妮·瓦萊裏安公主殿下,憑借自己大魔導師的身份得到了爵位。
那是整個王國歷史上第一次有一個女人被封為公爵
那天晚上,索恩公爵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他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那件當年國王賜給他的披風撫了很久。然後他叫卡萊莎進來,對她說了一句話。
“去證明你自己吧,卡萊莎,證明你是索恩家的女兒。”
卡萊莎說,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的眼睛裏有光,亮的像是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燭火。
艾絲特看着跑道上那道黑色的旋風,看着馬背上那個眼睛發亮、長發飛揚、整個人都在發光的少女,忽然覺得鼻子有一點酸。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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