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2/2)
卡萊莎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那匹黑馬也還沒有跑夠。一人一馬在跑道上繼續撒野,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在今天用完。
艾絲特把水壺挂回圍欄上,整了整手套,在場外慢跑起來。
經過這幾天的鍛煉,她的身體素質已經開始有了明顯的提升。纖弱的身體不再有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樣子,臉頰上多了一層薄薄的紅潤,手臂的線條也比剛來的時候結實了一些。
塞拉斯總是一副很擔心的樣子,每次見面都會捧着她的臉上下打量,反複的詢問她有沒有很辛苦,會不會太累,如果感覺到疲倦可以和他說,他會去和學校申請,讓艾絲特可以不去參加這些體力活動。
但艾絲特很喜歡現在的狀态,也無暇顧及在塞拉斯眼中當一個完美的妹妹,她拒絕了塞拉斯的提議,像一塊海綿一樣如饑似渴的攝取着之前從未學習過的知識
在之前的副本中,她學會了怎麽尋找安全的水源、學會分辨哪些植物可以填飽肚子,她學會了哪裏是人類最脆弱的關節、哪裏可以一擊斃命,學會了近身格鬥技巧、如何與體型大她數倍的敵人纏鬥、學會了在力量不占優勢的情況下用速度和技巧彌補差距、甚至學會了槍械的使用方法——雖然回去後大概率用不到了。但現在的這些關于禮儀、藝術、經濟與制衡的東西是她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她從來沒有想過握手可以有幾十種方式,從來沒有想過一幅畫的構圖和色彩可以承載如此複雜的政治隐喻,從來沒有想過“經濟”不是“怎麽賺錢”,而是“怎麽分配資源、怎麽建立信任、怎麽讓一群自私的人願意為了共同的目标合作”
這些東西在神明游戲裏根本用不到。在末世、在洪水、在地下古堡裏,沒有人會和你談禮儀和藝術。但在那個她終将回去的世界裏或許會派上用場。她不知道那個世界需不需要一個會握幾十種手的自己,但是來都來了,總要學點東西再走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魔法。
怎麽會有人能拒絕魔法呢?自己會更擅長什麽屬性的魔法?就這幾天課堂上學習的四系十三屬法術論來說,艾絲特本人更喜歡火魔法,熱烈,直接,不服就乾。
艾絲特已經開始想象自己一個響指,熊熊烈火便在身後燃燒,她驕傲地擡着頭,真女人從不回頭看爆炸的帥氣場面
“快躲開!”
一聲尖叫打斷了她的思緒,她這時才發現似乎是因為跑道上的混亂,一匹馬突然發了狂,掙脫了騎手的束縛,徑直向她的方向沖了過來
它的速度太快了,剛才還在跑道的那一頭,眨眼間已經沖過了半場,幾乎在眨眼間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來不及多想,也無暇顧及其他,艾絲特就地一滾,将将躲開馬匹的沖撞,但是那馬蹄卻沖着她的身體重重落了下來
“艾絲特!!!”
卡萊莎禦馬飛奔過來,卻怎麽也趕不上那馬蹄的速度,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躍上了馬背,動作乾脆利落,一只手抓住歪斜的馬鞍邊緣借力,另一只手已經握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繩。
他把馬的頭用力地往旁邊拉。那匹馬吃痛,嘶鳴了一聲,頭被扯得偏向一側,兩只前蹄在空中扭轉了方向,從原本要落在艾絲特身上的軌跡,硬生生地偏移了半米,重重地踏在了她身側的沙土地上。
艾絲特逆着光看向馬背。
陽光從那個人背後照過來,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逆光的剪影——寬闊的肩,收緊的腰,被風吹起的金色頭發。他的雙手死死地束着缰繩,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兩根拉滿的弓弦,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那匹馬還在掙紮,頭甩來甩去,四蹄在地上亂踏,但他穩穩地坐在馬背上,身體随着馬的掙紮而起伏。
直到數十秒後,那匹馬才逐漸安靜下來。它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色的霧氣,在原地踱了兩步,低下頭,開始用鼻子拱地上的沙土。
馬背上的人翻身下來,艾絲特這是才終于看清了那張臉。
阿萊克修斯。
他又穿着那件樣式随意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被太陽曬成蜜色的皮膚和線條分明的肌肉。領口敞着兩顆扣子,鎖骨在襯衫的陰影裏若隐若現。他的頭發比前幾天更亂了,金色的卷發被風吹得東一簇西一簇的,有幾縷貼在額前被汗水打濕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飛快地掃了一遍,在确認她沒有受傷後那根弦才終于松下來了,肩膀一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又恢複了那副閑散的樣子。嘴角往上翹,眼尾彎起來,綠色的眼睛裏重新盛滿了那種亮晶晶的、沒心沒肺的笑意。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想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艾絲特——”
他的注意力全在地上的少女身上,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那沒有戴手套的手,掌心和手指上橫七豎八地布着一道一道鮮紅的勒痕。缰繩在他用力的時候嵌進了皮肉裏,弄得一片血肉模糊。
“維奧小姐!!!殿下!!!”
不斷有人驚呼着趕過來。腳步聲、喊叫聲、馬蹄踏地的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艾絲特一把抓住了阿萊克修斯的手“殿下!你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觸目驚心的紅上,看着血液順着掌紋的紋路往下淌,凝成一顆一顆圓圓的、顫巍巍的血珠“天啊——”
阿萊克修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那目光很随意,像是在看一道與自己無關的、不值得在意的劃痕,無所謂地笑了笑。
“沒事,都是一點小傷,你沒事吧?”
“怎麽會是小傷呢!?”艾絲特的聲音又拔高了一點。她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拉着他往一邊的長廊走想要做些處理
阿萊克修斯看着她緊張的樣子反而多了一絲竊喜,他縱容的被艾絲特拉走,目光落在她緊緊拉着自己的哪只手上,但是下一秒,他看見了她中指上的那枚銜尾蛇戒指,那戒指的主人他在熟悉不過……他翹起的嘴角往下落了落,沒有說話。
卡萊莎勒住缰繩,将軍在跑道中央停了下來,她坐在馬背上,遠遠地看着那邊的情景,心裏有些不舒服,不知是在自責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心裏堵的難受,更加不可能讓其他人越過她去
她坐在馬背上,看着那些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想要過去獻殷勤的無關人士,緩緩地眯起了那雙總是被人說“看起來很兇”的眼睛,在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騎着馬在那群人面前慢慢地走來走去。那雙眼睛從高處往下看的時候,下三白眼比平時更加明顯,瞳仁小,眼白多,冷冷淡淡地掃過去,就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這雙眼睛在這種時候,出奇地好用。
衆人只能遠遠地看着,發現無法再進一步後就各自散開了。有人在收拾馬具,有人在牽馬回馬廄,有人在三三兩兩地往更衣室走。跑道上被将軍踩出來的那些坑坑窪窪,會有專門的人來填平,至于那匹發狂的馬責被牽走了,騎手跟在後面,還在和教官瘋狂的解釋着什麽。
将軍感覺到了卡萊莎的情緒,不安的噴着響鼻,在原地單獨踱步,卡萊莎安撫的摸了摸它的脖子,遙遙的望向艾絲特那邊,有什麽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哽在喉嚨,最後乾脆調轉馬頭,向着那匹被牽走的馬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