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辰時(1/2)
第169章辰時
辰時初刻,黑風谷北口。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山谷兩側的石壁上凝結着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谷底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兩張簡陋的木桌和幾把椅子。何魁的人比寧州衛早到一刻,二十名精悍的山匪分列兩側,個個眼神警惕,手按刀柄。
何魁本人坐在主位上。這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壯,一張方臉上留着濃密的短髯,一雙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身半舊的皮甲,腰挎一把厚背砍刀,看似随意的坐姿,卻處處透着久居山林的機警與野性。
“東家,他們來了。”一個手下低聲禀報。
北口方向,一隊人馬出現在晨霧中。為首的是一匹溫順的母馬,馬背上坐着個身形纖細、裹着鬥篷的人。左右各有五名護衛,步伐整齊,沉默肅殺。
何魁眯起眼睛,仔細打量。
這就是寧州城主?比想象中更年輕,更……不起眼。但能在這亂世中建起一座城池,能讓羅橫都吃癟的人,絕不可能簡單。
“東家,只有十一人。”手下數了數,低聲說,“比約定的二十人少了一半。”
何魁嘴角微勾:“都打起精神,別讓人小瞧了。”
瑤草的隊伍在三十步外停下。孫二上前一步,抱拳朗聲道:“寧州城主瑤草,應約前來。對面可是何東家?”
何魁站起身,同樣抱拳還禮:“正是在下。瑤城主遠道而來,何某有失遠迎,還請見諒。”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山谷中激起輕微的回音。
瑤草這才下馬,摘下鬥篷兜帽,露出清秀而沉靜的面容。她緩步走到桌前,與何魁相對而立。兩人目光相接,都在瞬間評估着對方。
“何東家客氣了。”瑤草聲音清越,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能在此與東家一會,是瑤草的榮幸。”
“城主請坐。”何魁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落座。孫二帶五名護衛站到瑤草身後五步處,另外五名則分散在周圍,隐隐護住側翼。文墨站在瑤草身側,手捧一個木匣。
何魁這邊,二十名山匪也悄然調整站位,形成對峙之勢。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
“瑤城主,”何魁率先開口,直奔主題,“韓五應該已經将何某的意思傳達到了。那批軍械,就當是何某送給城主的見面禮。至于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着瑤草:“城主想要什麽?”
瑤草神色不變,淡淡道:“何東家爽快。那瑤草也直說了。我城需要西南山區的安寧,需要一條穩定的陸路通道,需要……了解山中可能存在的隐患。”
“隐患?”何魁挑眉。
“比如,韓烈遺留的其他物資;比如,可能引來羅橫瘋狂報複的東西;再比如……”瑤草目光平靜地迎上何魁的眼睛。
何魁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鎮定:“城主消息靈通。不錯,何某手中确實有些韓逆遺物,也确實收留了一對落難母女。但這些都是何某的私事,與城主何乾?”
“若只是私事,自然無乾。”瑤草語氣轉冷,“但若這些‘私事’可能給我寧州城帶來戰火,那就與我有關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何東家,明人不說暗話。羅橫為什麽盯上你?僅僅是為了幾批貨?還是為了你手中那些……他不該知道的東西?”
何魁沉默。
瑤草的話戳中了他的心病。
羅橫的步步緊逼,确實不只是因為生意上的沖突。
三個月前,他手下一個頭目醉酒後說漏了嘴,不知怎麽傳到了羅橫耳中。自那以後,羅橫就像嗅到血腥的鯊魚,緊追不舍。
“城主既然知道,就該明白何某的難處。”何魁終于開口,語氣中帶着一絲無奈,“那些東西……是燙手山芋,可扔不得,也留不住。”
“所以何東家需要盟友。”瑤草接話,“一個能幫你守住東西,又能牽制羅橫的盟友。”
“城主願意做這個盟友?”
“那要看何東家的誠意。”瑤草看向文墨。
文墨會意,打開木匣,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給何魁:“何東家,這是我城拟定的盟約草案,請過目。”
何魁接過,快速浏覽。條款不多,但條條要害:互不侵犯,互通情報,在對方遭到羅橫攻擊時提供有限度的軍事援助,并共享關于韓烈遺留物資的信息。最後一條特意注明:若何魁手中那對母女确為洪州曹通判家眷,寧州城願意提供庇護,并協助尋找其親人。
“有限度的軍事援助……”何魁沉吟,“怎麽個有限度法?”
“視情況而定。”瑤草解釋道,“若是小股襲擾,我城可出兵協防;若是大規模進攻,我城可提供情報、物資支援,必要時可開放邊境,讓東家的人撤入我城境內避難。”
何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條件比他預想的更優厚。
寧州城不僅願意幫忙對付羅橫,還願意在危急時提供退路,這對時刻面臨圍剿的山匪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但他也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城主想要什麽?”他直接問。
瑤草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開放一條安全的陸路通道,允許我城商隊經山區往來饒州、撫州,并免收過路費;第二,共享你手中所有關于韓烈遺留物資的情報;第三,那對母女……交給我城。”
何魁眉頭緊鎖。
第一條好說,第二條雖然肉疼,但那些東西他一個人也守不住,分享出去或許還能分一杯羹。但第三條……
“城主為何對那對母女如此感興趣?”他試探着問。
“何東家應該知道,曹通判與我城有些淵源。”瑤草語氣平靜,“他的一個舊部現在在我城中效力。得知家眷可能流落在外,自然憂心如焚。我身為一城之主,有責任為城中之人解憂。”
這話半真半假,但何魁聽不出破綻。他沉思片刻,咬牙道:“人可以給城主,但……得等我們安全撤出一些重要物資之後。而且,那曹小姐病得不輕,需要靜養,現在移動恐有危險。”
瑤草心中一動。
曹小姐病重?
“何東家可否詳細說說她的病情?”
“一路颠簸,受了驚吓,又染了風寒,高燒不退。”何魁嘆道,“山中缺醫少藥,只能勉強維持。何某雖不是什麽善人,但也不忍心看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就這麽……”
他頓了頓,看向瑤草:“城主若真有心救人,何某可以派人帶路,讓城主的人進山接她們。但前提是——盟約必須先定,而且,城主得保證何某和兄弟們能安全轉移。”
談判進入了關鍵階段。瑤草在腦中快速權衡。何魁的要求合理,但風險也大——進山接人,意味着要将己方人員送入對方地盤;而承諾保護何魁轉移,則可能直接與羅橫爆發沖突。
但曹慎家眷必須救,何魁手中的情報也必須拿到。而且……如果能借此機會,将影響力真正滲透進西南山區,對寧州城的長遠發展大有裨益。
“可以。”瑤草做出決斷,“盟約今日便可簽署。簽署之後,我會派一隊精乾人手,随何東家的人進山接人。至于轉移……只要何東家不主動挑釁羅橫,在我城控制範圍內,我可保你們安全。”
何魁眼中閃過喜色:“城主一言九鼎?”
“瑤草說話,從不食言。”
“好!”何魁拍案而起,“那就……”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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