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荻洲立兵 薛越你就这样离开(2/2)
打淳化,这是备选。
淳化方向已经明牌了,胡宗南的淳化驻军有四个师的架子,其中两个被第九师团打残了。
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伤亡应该不大。
可真要打淳化,不是打不下来。问题是打下来之后呢?
从淳化到南京,中间还隔着江宁,隔着秦淮河,还得折向东。
那条路远,路远了,时间就长。
现在东京一天比一天难看,全世界都盯着南京。
慢一天,武汉就多一天人心;慢三天,东京就多三天难堪。
日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打汤山呢?汤山后头就是麒麟门。
麒麟门一破,南京东郊就敞开了,中山门、光华门都在射程之内。
可直路有直路的风险:汤山刚增兵,薛越的第十五集团军不是软柿子,这半个月十三师团没从他身上占到半点便宜。
情报说南京城里没多少兵力了。可情报也说过第六师团南线无敌。
陆诚这个人,从云河坝到三里坡,每一仗都出人意料。万一他又从哪儿变出一支部队来呢?
参谋们在边上小声议论。
有人说打淳化稳妥,有人说汤山才是正路。
畑俊六没理他们,在屋里走了几圈。
窗外,十五军各部队的电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来,都在等他的命令。
还是兵贵神速,句容都放弃了,还由于这些干嘛。
他站定了,说:"还是汤山。"
畑俊六让机要秘书拟电:"仍按原计划。汤山一线,即我主要攻击方向。请亲王转知第十三师团,勿过早暴露。待我第一梯队抵达后,再作后插。"
秘书拿着电文走了,畑俊六又站回地图前,目光在汤山和麒麟门之间来回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回,门就在眼前了。打不打得开,就看这一锤子。
当天下午,海军航空兵参战的事也定了。
这件事在东京扯了好几天皮。
陆军要飞机,海军不给,两边从军部吵到首相官邸。
陆军的说法是,南京外围这一仗,没有航空兵掩护,步兵就是拿命去填,这是在消耗帝国的国力。
海军的说法是,制空权不是拿来给陆军擦屁股的,海军航空兵有自己的任务。
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步。近卫文麿没时间管这个,让他们自己谈,谈不拢就别谈了。
陆军省的人最后把谷寿夫的事搬了出来,说第六师团完了,师团长被人活捉,陆军的脸已经丢在了地上。
南京这一仗再出岔子,丢的是整个帝国的脸。
海军省的人听着,陆军都这么说了,再不答应可就不是两军之争了。
于是答应:出动部分海军航空兵力,配合南京作战,不使绊子。陆军拿到这个答复,当天就把计划报了上去。
海军省答应归答应,心里并不痛快。
这几年陆军海军明里暗里较劲,钱粮、预算、荣誉,样样都争。
这回陆军开口要飞机,海军本不想给,可谷寿夫的事闹得太大,连首相都过问了,再不点头,倒显得海军没有大局。
于是命令里写得明白:只出航空兵,配合作战,绝不听从陆军地面指挥。飞机怎么飞,什么时候飞,炸哪里,都按海军的计划来。
这份命令传到上海,海军航空队的人看了,都说:"这不还是给陆军打下手。"可打下手归打下手,命令终归是命令。
十八日傍晚,海军航空兵第三航空队的飞机从上海起飞,头一次出现在南京东面的天上。
机群成双列队形,先在句容西、汤山东南一带转了两圈,又到镇江上空和陆航的机群会合。
陆航的飞机从无锡过来,数量不少。两拨飞机在天上碰了面,各飞各的,谁也不跟谁打招呼,只是按着同一份计划,朝汤山方向去了。
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心里并不痛快。
这趟活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简报上写得客气,说协同陆军攻击汤山。
可海军的人都知道,南面的海才是他们的战场,飞到陆地上给陆军步兵开路,这算怎么个事。
带队的长机在无线电里只说了一句话:"按计划。别的别管。"于是几十架飞机排好队形,跟着前头的长机,往西边去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机翼照得发红。
地面上,日军的调动比飞机还早一步。
一〇一师团进了新塘。
第七师团的兵把阵地交给他们。
交接办得很快,一个上午就完了事。
第七师团从新塘出来,会同第二十师团、第二十二师团,一路北进,朝汤山压过去。
重炮部队跟在大队后头,几十门炮,马拉的马拉,车拽的车拽,在公路上拖出一道道深辙。
天擦黑的时候,先头的搜索队已经能望见汤山的山影了。
部队就地宿营,横山勇把三个师团的宿营位置又核了一遍,才进了自己的帐篷。
他躺下之前,掀开帐帘朝汤山看了一眼。
这一夜,横山勇睡得不好。
半夜里醒了两回,一回是远处枪响,一回是做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新塘镇口,街两边的房子全塌了,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掉纸片。
他醒来,帐外有哨兵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干草上。
他翻了个身,把汤山的部署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不亮就要动,炮要先进阵地,飞机先到一步。这是他接新塘以来最大的一仗,不能有一点差错。
薛越的指挥部设在山腰一座破庙里。
庙墙缺了半边,正殿里泥像倒的倒,断的断,香炉翻在地上。他让人把电话架在装经书的木柜上,自己坐在两个破蒲团上,地图摊在供桌上,四个角用碎砖压着。
参谋们进进出出,庙门吱呀吱呀响了一夜。
有人问要不要把庙门卸了,碍事。
薛越说:"卸。国难当头,佛不怪罪。
"两个兵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门板抬了下来,靠在墙边。
风灌进庙里,把供桌上的地图角吹得啪啪响,薛越捡了两块更大的砖头压上。
刚过了不到三个钟头,天边就有了飞机的声音。
那声音从东南方向过来。
山上的兵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
黑点一层一层往这边压。
有士兵大声喊道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快隐蔽!"
第一颗炸弹落在山脚下的公路上,黑烟直直地蹿起来。
第二颗落在半山腰,刚挖好的几段交通壕被掀开了,土块飞到半空又砸下来。
接着,十几架飞机轮番俯冲,机枪扫得山石乱跳。
炸弹一颗接一颗,炸得整座山都在抖。
飞机还没走,地面的炮也响了。
日军的重炮从十几里外推上来,炮弹带着啸音往山上砸。
山脊、山腰、山脚,到处是炸点。石头崩起来,树一棵一棵地断,土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许多工事挖到一半,还没成形,就被炸平了。
士兵们趴在坑里,有的坑浅,人就露着半个身子。
有人被震得鼻子流血,有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声。
一个刚补进来的新兵趴在坑沿,浑身抖,班长把他按下去,冲他喊,喊什么他也听不见。
新兵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班长一看就知道,这小子魂被炸没了。
晌午前后,飞机走了一批,炮也歇了半个钟头。
山上的兵从土里钻出来,拍身上的土,互相问话。
谁谁找不见了,谁谁埋半截了,一阵喊,一阵挖,把人从土里刨出来。
有的刨出来还有气,有的刨出来就没了。
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山背走,山路上全是人,一个挨一个。
薛越在破庙里,半蹲在地上,通讯兵护着他。
屋顶的瓦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块正砸在他肩上。
他骂了一声:"他娘的,我的命还没那么金贵。"
他拍掉灰,掀了块门板挡在电话跟前,接着跟山下各师通话。
电话线断了好几处,通讯兵背着线轴来回跑,断了接,接了又断。
几个师长在电话里喊,说阵地被炸得很凶。薛越说:"炸就炸吧,地面还没上来。鬼子这是给咱们洗脸。洗完了才好见阎王。把兵都缩到反斜面去,别露头。
"都听好了,飞机一停,炮一停,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谁到时候还蹲在坑里,谁就自己把脑袋埋了吧。"
电话那头有个师长说:"司令,弟兄们憋得慌,这么挨炸不是办法,要不摸出去,端他几个炮阵地?"
薛越说:"先别急。他炸了一天,正等着你夜里出去。这当口出去,是往他枪口上送。要打,等他步兵上来,咱贴着面打。现在你们只干一件事:把反斜面的工事挖深,挖结实。天一黑,都给我睡半个钟头。"
秦勉蹲在旁边,从破墙缝里往外看。
山腰上一片火光,树烧成一根根黑棍子,直挺挺戳在天上。
轰炸最凶的那阵,庙里供桌倒了,泥像的头滚到薛越脚边。
他看都没看,一脚把它拨开,继续讲电话。
秦勉后来跟人说,司令在那破庙里,比庙里的泥菩萨还坐得住。
这话传到薛越耳朵里,他骂:"屁话。泥菩萨是坐着的,老子是蹲着的。蹲着的比坐着的命硬。"
轰炸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天黑。
飞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回了好几批。
炮弹从早到晚没停过。整座汤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山上的树烧了一半,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兵们把水壶里的水喝干了,嘴唇上全是土,有人渴得去舔石头上凝的露水。
天黑透以后,日军的火力突然停了。
最后几颗炸弹落在山脚公路上,把路面炸出三个大坑。接着,四周静下来,静得人心里发毛。
只有风从山脊上过去,带着一股子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