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死裏逃生 別哼唧。(2/2)
哪怕“柳紹”奮力攔着,少女還是被拽上高空,浸透血水的手握住咽喉。
百年前的魔尊沙啞開口:“區區蝼蟻,也敢擋道?”
白雪落在肩頭,立刻就成了紅冰。
紫色指甲掐入動脈,隔着一臂距離,柳無枝更清楚感受到與傷勢一樣濁重的殺意,下意識一怵。
不認識她的百裏折闕,好吓人。
身子懸空,心也放不下去,只能提心吊膽着開口:“我不擋道。”
如果這個幻境的試煉,是要她阻止魔尊回到魔界,那她恐怕……做不到。
本命劍可以等三年再取,但眼前這個人,或許再等三百年,也未必能夠相見了。
得在他把她掐斷氣前,做點什麽。
“我……放你走。”
她一點都不避着紫發青年,指尖拈動仙訣。劍随心動,青霄劍從身外幻出,青雲紋路流轉,化作流光刺向兩界封印。
裂帛聲驚天動地,紫金亂溢,罡風吹徹,能嗅到魔界特有的陰冷氣息。
結界破開,柳無枝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被百裏折闕活活掐死時,身體突然重重墜下。無數含着碎冰的空氣湧入鼻腔,引動一陣劇烈咳嗽。
缺氧太久,她眼前幾乎看不清,但能感覺到,百裏折闕也落在了地上,而且,還在看她。
柳無枝有些急了。
快走啊,不然想再被仙盟萬劍穿心,或者被帝祖關進葬天淵嗎?
終于,對方動了,随意一腳将她踹去避風處。
“今次承你一恩,”聲音比北荒的雪還要冷,“來日,本座便還你一死吧。”
未登尊位,已稱“本座”。狂妄刻入骨髓,即便在狼狽脫困之際,依舊不曾折損半分。
兩界封印前的罡風堪比仙劍,最後幾步,他反而走得分外從容。揚起的紫袍翻飛過重傷的“柳紹”身邊,與話音一樣獵獵不定:“那算是,你的軟肋?”
視線混着頰側血水一同滴落,笑意蕭瑟,含了幾分棋逢對手卻不得盡興的遺憾:“愚蠢。”
有軟肋,才會敗。
幻境裏的魔尊消失在封印之後,青霄劍被反震彈開,與碧落劍一起破碎。柳無枝終于緩過氣來,手腳并用挪到“柳紹”身邊,剛想查看他的傷勢,卻被少年反手摁倒在雪地裏。
“想死?”少年俯視她,瞳孔緊縮成豎線,像被逼至絕境的兇獸,“你不如死在本座手上。”
又是死亡威脅,又是掐她脖子。
血沫随着呼吸噴濺在臉上,柳無枝顧不上糾正假哥哥的自稱問題,只覺得,自己真的快被這一前一後兩個魔尊折騰死了。
“哥哥……”小仙草感受着屬于人類的痛楚,努力控制發顫的牙關,“別害怕。”
現在,她終于懂得了“害怕”和“生氣”的區別。都會發抖,都想兇人,但生氣是熱的,害怕是冷的。
比雪還要冷。
脖子似乎被魔尊劃傷了,血染紅了少年的手。柳無枝感覺力道驟松,随即,整個人被撈起,陷入沒有溫度的懷抱。
“你敢死,本座殺光十洲。”威脅駭人聽聞,可重傷瀕死的人,明明是他。
體溫随着血液流失快速下降,柳無枝隐約感覺,她冰清玉潤的“柳紹哥哥”,好像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魔。
該求生的。可北荒雪原太大了,她光是找到兩個魔尊、勸他們別打架就已經很累了。柳無枝實在沒有力氣再爬起來,反而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靠位。
身體的虛弱不影響腦袋的轉速:“我不死,你就不殺嗎?”
少年:“本座從不怕死。”
只說了不怕死,沒說不怕別的。
他在怕的。
怕她先于他……死了嗎?
魔怎麽會害怕?可早在以為她死在兩界封印前時,百裏折闕就品嘗過自己的惶恐。
離開魔軀,他此刻沒法分辨心底陌生翻湧的感情,只知道,這大抵應當是恨。
他應該恨她的。恨她欺騙,恨她背叛,恨她抛棄,恨她躲藏……可現在,他只恨,她為何一次又一次,冒着性命之危,去寬恕一個犯遍十惡五逆、天理難容的魔?
因為這種難以名狀的“恨”,他越抱越緊,幾乎是要勒死她,恨不能将其揉碎,融入骨血與神魂。免得讓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連擋一招都那麽吃力。
傷口湧血浸濕衣衫,少女一聲不吭,不離不棄,不怨不恨,任憑風雪迷途。無論披着誰的皮囊,她總是這般安靜溫順地陪伴着他。
無聲無息,無情無緒。
地遠天曠,地久天長。
軟肋即死xue,連昔日的自己都知道這番作态的愚蠢。
不是他的劫嗎?為何不對他舉刀,不願對他殘酷,為何還……不肯以真容相見?
雪蓋住發頂,凍住眉睫。
懷抱力道松懈,柳無枝心頭莫名一緊:“……哥哥?”
她已經放棄了拿劍,放走了魔尊,幻境為什麽還沒結束?
“還沒死。”百裏折闕淡淡道,“快了。”
語氣無所謂得像在報菜名:“凍死,血竭而死,或是被你殺死。”
柳無枝急忙道:“你不會死的。”
這句之後,沒有回應。
原來,死是寂靜的。
柳無枝用身體奮力抵着,不讓他倒下,猝然明白過來:如果任何方式都沒有辦法結束,那最後的選擇,只有死亡。
魔不畏死,仙草,亦不畏懼。因為對草木而言,死亡,即是新生。
柳無枝再不猶豫,額心點亮碧綠熒光,如同初春的第一抹新芽,頑強刺破寒冬。綠意沁入眼底,镂入神魂,仿佛延伸出千絲萬縷,纏住心髒與靈魂。
枯枝返青,萬木生春。
屬于柳織的過往,随着春風畫卷,一幕幕呈現眼前——
前半段,光芒萬丈。作為氣運之女降生時的祥瑞矚目,榮耀加身時的躊躇滿志……少年意氣風發,少女靈動嬌俏,柳織親手編好兩枚劍穗,将其中一枚贈給柳紹,另一枚驕傲系在碧落劍柄。
轉折發生在瘴氣林。遭人暗算後,柳織在仙盟審判臺上據理力争,被判“将功抵過”,派去鎮守兩界封印。為了保護本命劍不被魔氣侵蝕,又犯下“放走魔尊”的大過。
兩界封印裂隙難以修複,仙盟最終的判定,是讓柳織用一身修為和氣運填補。
刑室內,柳織哭求柳紹:“哥哥,我擋不住他的……我怕碧落劍會影響你的青霄劍,才沒有用全力……”
“仙盟有那麽多人,魔尊破淵時都逃走了。為什麽那些逃兵不用獻祭,要讓守在那裏寸步未退的我代其受過?”
少年用同昔日一樣輕柔的力道撫上她的發頂,無法解釋,也無力破局:“哥哥動手,不疼的。”
“你慢慢養,修為和氣運,都會回來的……”
會回來嗎?不會了。從此以後,青岚宗柳織只是罪人和殘廢。
柳紹用了特殊秘法,剝離仙根和氣運的過程沒有痛苦,可柳織醒來後,還是瘋了。
往事一幕幕閃過,定格在帝臺高崖上。
察覺輕生之念,柳無枝沖少女高喊:“別跳!”
往前跑幾步,柳織就遠幾步。她看過來,淺褐色長發在空中亂舞,眼眶蓄淚:“我是醫修,所有的方法、所有的藥,我都試過了,還是恢複不了。”
“師尊不讓我用邪功,可我想不到辦法了。”
“哥哥說保護我,可我在瘴氣林、帝臺上、封印前時,他在哪裏?”她凄然一笑,“在懲惡揚善啊。”
善是什麽?惡是什麽?她只看到了權力可以擺布一切,讓最愛她的人親手廢了她。
甚至在她失去一切後,還有幸存者在咒罵:“魔族殺了我同門,都是你的錯!你這個罪人,為什麽不死在封印裏?!”
柳織望着柳無枝,聲音飄渺得像一縷煙:“你說,我該不該恨?該不該跳?”
靈魂共振,柳無枝感受着她的悲痛絕望,悶得難受。
這個柳織,是真實存在過的。原來的柳織,和她一樣,會精心照料花草,喂養飛禽走獸。她可以理解她的憤怒與恐懼,就像在魔界理解妩織的眼淚和疼痛一樣。
先成人,方成仙。
幻境盡頭,柳無枝終于扯住那片虛影:“柳織。”
“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有什麽聯系。”她看着眼前與自己相似的臉,“但我能出現在這裏,承接你的身份和記憶……你一定,在冥冥中幫助過我。”
眼眸迸發明光,死亡中的生機,像劃破黑暗的流星:“我是,因為你而存在的。”
以死,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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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真·懷中抱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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