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鬧小脾氣 一寸一寸化作軟濕的粉紅。(2/2)
仙身早已鞏固,小靈芝的修為一日千裏。小靈芝不顧一切,催動所有仙力,日行萬裏,向着極北的苦寒絕域疾馳。
千裏冰封,眼前只有雪,一個人都沒有。仙訣在這裏幾乎失效,寒氣無孔不入,凍得雙手通紅,身上冷得發疼。
幸好有半心感應,棂小之在風雪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終于在一片冰谷深處,找到了那人。
此時的扶陵已經筋疲力竭,現出巨大的魔龍原身,左胸傷口汩汩流血,周身還有其他深入皮肉的仙咒,連好看的右眼都被硬生生挖出,半身浴血,半身覆雪。
棂小之沖過去,跪在他身邊運轉仙力,将那屬于扶陵的半心緩緩剝離,重新渡入空蕩的左胸。
她一點一點扒開周圍積雪,以微薄的仙力在雪壁上挖鑿,築起一個簡陋的雪洞。
不知多少個日夜,小靈芝都在害怕。
怕仙盟的追兵找來,怕扶陵撐不過去就此死去,怕自己也會凍死在這茫茫雪原,怕最後……她只能把自己喂給他,以命換命,才能讓他活下去。
洞口的雪堆成小山時,扶陵終于轉醒。睜眼,便看見一個淚流滿面的少女。
仙草是沒有眼淚的。
可她在哭。
因為……他麽?
見他醒來,那眼淚微微收住:“……扶陵?”
銀色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轟然碎裂。
他此時還是魔龍之身,沉默看着她,許久,緩緩擡起龍尾,将她連人帶魂,一點一點卷進懷裏。
“別哭了。”聲音依舊冷硬疏離,“醜死了。”
熟悉的刻薄話,卻像打開了某個閘門。棂小之再也忍不住,将臉埋進他的鱗羽之中,壓抑的嗚咽瞬間變成了放聲大哭,肩膀一抽一抽。
這裏太冷,眼淚掉下來就碎成晶瑩的冰渣子,如同碎鑽般簌簌滾落。
傷心流淚,原是這般感覺。
許久,哭聲漸弱。
扶陵問她:“想知道……我的身世麽?”
棂小之擡起淚痕狼藉的小臉:“你是紫羽龍。”
扶陵嗯聲:“而且,是這天地間最後一只紫羽龍。”
神族隕落後,五城十洲靈脈日漸枯竭。靈石成為稀缺資源,各大勢力開始想方設法量産靈石。他們發現,紫羽龍族體質特殊,若将靈石碎片釘入幼龍心髒,龍身就會以血肉為養料,在傷口周圍生長出純淨的紫龍晶,那是最上等的靈石原料。等幼龍長大成熟,便可剖心取晶,一枚紫龍晶足以讓一個凡人一步登仙。
起初,他們只是用這種方法懲罰“罪龍”。後來,貪念滋長,他們開始編造莫須有的罪名,大肆捕捉紫羽龍,将它們關進地牢,如牲畜般飼養、催熟、收割。
扶陵便是扶氏一族最後的遺孤。從有記憶起,他就在經歷死亡。
父親被剖心時,濺落的血還是溫的。母親為護他,被萬箭穿心。兄姊們一個個被拖走,再回來時只剩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仇恨浸透銀瞳,因為年歲尚小,他被單獨囚禁于深淵。
起初,他不認命,一次次試圖向上攀爬。可深淵布滿上古禁制,罡風如刀,他一次次被卷下來,摔得粉身碎骨,鮮血淋漓,又依靠着近乎神族的強悍體質重新長合。
後來,他開始求死。
少年從未想過,死亡居然會如此漫長。割腕的血還沒流乾,傷口就自動愈合。剖出來的心髒還在跳動,就被無形的力量塞回胸膛。
深淵沒有活物,死寂如墳墓。直到某一天,一枚倒黴的靈芝孢子,随風飄了進來,落在岩石縫裏。
這牽絆,卻像是黑暗牆壁上鑿出的一個小洞,是封閉逼仄的房間裏唯一漏進的陽光。
她那麽小,那麽弱,所以才能鑽過禁制的縫隙,溜進他的牢籠。
看着眼前碧綠鮮嫩的小東西,扶陵悄然生出一個念頭。
既然死不了,那便活着。
活着,複仇。
卻沒想到,會對一個草木仙靈動了念。
複仇的火焰從未平息,他若帶上她,下場或許只有一死。更何況,小靈芝根本不懂得那些複雜的感情。
可消息還是走漏了,小靈芝被仙盟選做誘餌,差點和他雙雙死在火場。逃回領地之後,內憂外患接踵而至,他一刻都未有過喘息之機。既然“棂小之”已成為隕落的斬魔使,那只要離開他,她便還有活命的機會。
所以,扶陵丢掉了她。
遇見小靈芝前,扶陵也一度以為,他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獨自走完這條布滿荊棘的複仇之路。但在北荒茫茫雪原,獨自熬過的幾十個黑夜,寒風刺骨,傷口劇痛,滅魔訣如跗骨之蛆侵蝕神魂……那些時刻,他分外想念那個軟乎溫暖的少女。
故事很長,說完時,外面的風雪似乎小了些,扶陵也恢複了人身。
棂小之縮在他懷中,哼着鼻音問:“你還會丢掉我嗎?”
此時此刻,她在這裏。不辭風雪,奔赴眼前。
孤寂一生的男人凝視她一如初見的明澈眼睛,終于認命般阖眸,聲音沙啞:“跟着我,萬劫不複。
棂小之伸手,将臉貼在他胸前,聽着心跳:“我不怕。”
*
在北荒的日子,像回到了當年的深淵,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風雪很大,天地很冷,沒有身份立場,沒有殺與被殺,只有兩個需要相互取暖的人。
仙力可以一絲一縷地化解滅魔訣的侵蝕,卻不能喚醒一個魔被透支的生機。于是,在扶陵的指點下,小靈芝結合草木淨化之力與魔氣轉化的原理,發明了仙魔相互轉換的法陣。她将自身仙力渡給他,填補虧空的魔元,待扶陵好些後,又會反過來滋養她的仙根。
像兩個在寒冬裏依偎的小動物,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維系着彼此的生命。
期間,棂小之還用身上僅存的幾塊下品靈石,磨了又磨,刻了又刻,為扶陵做了一枚銀光閃閃的假眼睛。
假眼嵌入時,左側完好的銀眸似有暗流湧起,扶陵什麽也沒說,只是将小靈芝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掌心,暖了很久。
某日抱睡在一起時,小靈芝忽然悶悶開口:“扶陵,我好像在生氣。”
龍尾卷着纖腰,指節插在少女發間,扶陵啞沙沙問:“氣什麽?”
“不知道,”棂小之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眉心的魔印,“但心跳得很快,身體發熱,臉也燙……應該是生氣吧?”
扶陵終于睜開了眼睛。那枚假眼睛不會發光,只有左側完好的銀色瞳孔在昏暗中閃爍着。
棂小之與他對視,心跳得更快了:“你這樣看我,我感覺更生氣了。”
半心已經還給了他,此刻她身體裏翻湧的這些,陌生又滾燙的情緒,統統都是她自己的。
扶陵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棂小之以為他會發怒,會再次将她推開,說她胡思亂想。
可他沒有。
以七情六欲為食的男人緩緩湊近,高挺的鼻尖貼上她白皙敏感的頸側,深深嗅了一下。低沉的笑自胸腔溢出,愉悅又寵溺:“嗯,是在鬧些……小脾氣。”
棂小之困惑:“我為什麽生氣?”
他的視線描摹過她緊抿的唇線,最終停留在少女心口激烈跳動的位置。
“不是生氣。”他的聲音低沉蠱惑,如飲烈酒,“是愛。”
“愛?”棂小之茫然重複這個字眼,像第一次嘗到醇酒滋味的孩童,“我……愛你?”
扶陵眼神瞬間變得幽暗,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再說一遍。”
“我……愛你?”
“繼續。”
“我愛你……”
“我愛你……”
“……”
一遍又一遍,她像個虔誠的信徒,重複着這世上最動人的咒語。每說一次,扶陵就低頭親她一口。額頭,鼻尖,臉頰,最後停在唇邊,輾轉厮磨。他逐漸将頭埋進她溫軟的頸窩,深深吸氣,仿佛要浸泡在她的愛意裏,讓這溫暖滲透進骨髓神魂。
小雪洞裏的溫度悄然升高,衣衫也開始一層層往下褪。
棂小之被壓倒在鋪着厚厚皮毛的冰面上,細碎的吻如雪花飄落,那“生氣”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加酷烈。她本能推拒,尾音發顫:“不行,感覺我要燒起來了。”
原來,愛的第一種感覺,是害怕。
扶陵卻根本不停,唇貼着她微微紅腫的唇瓣,低語如蠱:“讓它燒。”
燒吧!讓她對他的愛戀燒穿這北荒極寒,燒遍三界九霄,燒成一片妖冶熱烈的彼岸花海,讓天地萬物都來見證!
直覺告訴棂小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在交吻的間隙,艱難擠出話語:“那你呢?”
“你愛我嗎?”
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層水光,執拗望進他深邃的眼。
男人故意延宕,似在享受她此刻的緊張與期待。末了卻是一笑,聲線染上掌控一切的狂妄:“自己品。”
說罷俯身,吻住了她。
觸碰過的地方,有些酥麻的癢傳來,春風拂過凍土,喚醒沉睡的生機。棂小之感覺自己像一片在烈火中蜷曲的枯葉,本以為會化為灰燼,卻被這水流溫柔浸潤,竟慢慢地舒展開來,重新煥發出生命氣息。
原來,世人眼中十惡不赦的大魔頭,也可以這麽溫柔。
“你是什麽時候愛我的?”她執着地想知道。
澄鮮的少女,一寸一寸化作軟濕的粉紅。
他正忙,回答得言簡意赅:“深淵。”
棂小之不想被他敷衍,伸出菌絲戳他:“可深淵是黑的,你都沒見過我,怎麽會愛我呢?”
扶陵被擾得無法,只得擡頭。眼睛一只深邃熾熱如熔銀,一只冰冷無波似寶石,同時鎖住她迷離的眼。對視稍息,他半笑半嘆,再次吻上:“靠摸。”
靠指尖觸摸到的溫度,靠菌絲纏繞時的依戀,靠黑暗中每一次呼吸的交融,靠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晚。那些無法用眼睛看見的羁絆,早已刻進靈魂深處。
他們一同浸在水中,不斷下墜,沉溺。
雪落寂靜海,月懸缥缈天。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浩瀚的天地間,找到了唯一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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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超了預期字數S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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