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卡塞爾之門 The Gate to Cassell(2/2)
“昨晚吃了大排檔,肚子不太舒服,剛才一直在洗手間裏。”陳墨瞳坐在酒德亞紀旁邊。
“為什麽沒有叫我一起?我也很想吃那種叫大排檔的東西啊。”古德裏安教授很遺憾,“在新聞裏聽說過。”
“你是看什麽地溝油的新聞知道的吧?”陳墨瞳拿起刀叉,從葉勝的盤子裏叉走了最後一個鲑魚卷。
“我還有一個,也給你吧。”酒德亞紀把她的鲑魚卷也叉給陳墨瞳。
“你們這麽配合,真像夫妻,你們為什麽還不結婚?”陳墨瞳嘴裏塞着鲑魚卷,含糊不清地說。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有點無奈又有點尴尬。
路明非很感激這女孩沒有說出他的窘事,不過她出現在餐桌上之後,其樂融融的氣氛立刻消散。陳墨瞳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誰也不看,自顧自在面包上抹黃油,陽光裏她的長發暈出一股極深的紅色,像是葡萄酒。
路明非頭一次遇到這種女孩,不像蘇曉樯那樣非常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也不像陳雯雯那樣纖弱沉默,會回避別人的目光。陳墨瞳看起來是個什麽都無所謂的驕傲公主,即便在她直視你的時候,也讓人覺得她眼裏其實并沒有你。
叔叔在偷看陳墨瞳的手腕,路明非知道他在看什麽,是那只銀色嵌鑽的歐米茄表。
“你介不介意我也吃掉你那份?”陳墨瞳拿餐巾抹抹嘴,盯着路明非看。
路明非只好點頭,多不容易,這麽一驕傲的公主會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說話……為了一只鲑魚卷。
“諾諾,注意一點禮貌,要照顧新同學。”古德裏安教授說。
“他沒有胃口啦,”陳墨瞳瞥了路明非一眼,“你看他神不守舍的,估計連男女洗手間都會走錯。”
路明非心裏咯噔一聲,陳墨瞳吐吐舌頭,把路明非整個早餐盤端了過去。
“哦?真的麽?明非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地方?”古德裏安教授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說,“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機會非常難得!你千萬要珍惜啊!”
“我……我還得想想。”路明非低下頭去。
叔叔嬸嬸和路鳴澤都傻了,懷疑路明非的腦袋秀逗了。天上掉餡餅他還想什麽想?人家求都求不來的,他就該張大了嘴去接才對。
古德裏安教授很緊張,“有什麽條件我們可以做到的,你都可以提啊!”
“沒有,”路明非搖頭,“我……”
“是初戀女友啦。”陳墨瞳轉着叉子,叉子上挑着路明非的鲑魚卷,“我想想看啊,白色的……長頭發的……很溫柔的……安靜的……一米六五高……同班女孩。嗯,差不多,就是這麽一個人。”
她看向窗外,旁若無人地咀嚼着。
路明非打了個哆嗦。路鳴澤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叔叔嬸嬸也都投來狐疑的目光。桌上忽然寂靜無聲,只有陳墨瞳嚼着鲑魚卷的聲音分外清晰。
“諾諾,別鬧。”酒德亞紀說。
“開玩笑的喽。”陳墨瞳把掃空的盤子往前一推,露出亮白的牙齒,對路明非投去一個漂亮而不善的笑,“我們又不熟,今天才見的不是麽?就算他有初戀女友,我也不會知道那是誰啊。”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呼出一口氣來,古德裏安教授也如釋重負。
“我們明非不會談戀愛的,是吧明非?”嬸嬸蠻欣慰,路明非沒瞞着她偷偷找女朋友,這個讓她覺得她在家裏的領袖地位還沒被動搖。而且她也有點覺得不該有人那麽瞎眼兒看上路明非,路明非那學校裏的女孩都是大家閨秀,哪裏輪得到他?
“誰要我啊?”路明非叼着一根蘆筍嚼啊嚼,這樣他的嘴始終在動,就不用僞裝什麽表情了。
“學生就該學習為重嘛。”叔叔說。
“你在升三級基地。”陳墨瞳忽然說。
路明非心裏一顫,蘆筍掉到了盤子裏。
夜深人靜,路明非坐在筆記本前,同時挂着兩樣東西,QQ和星際争霸。
他被叔叔嬸嬸埋怨一天了,說他這純屬不知好歹,任憑那個古德裏安教授好說歹說,路明非都說要想想。
“有什麽可想的?你還想去哈佛啊你?”嬸嬸最後從鼻孔裏不屑地哼出一口氣來。
被陳墨瞳說中了,他是因為陳雯雯。
路明非讀過一篇星際小說,叫《血染的圖騰》,說一個在外星作戰的巨型機械人偷用軍用網絡和一個地球上的小女孩聊QQ,名叫“哥斯拉”的巨型機械人在鉛灰色的低空雲層下,一邊槍林彈雨打蟲族,一邊和小女孩說溫馨的話。
有一天哥斯拉在QQ上跟小女孩說我要死啦,我的電池液都流光了,我快沒電了。
小女孩說你真逗,你還以為自己真的是個大機器人吶?你不想說了就不說了呗,我們明天見。
哥斯拉說跟你聊天的感覺真好。
然後它被迫斷線了。在遙遠的行星上,一只暴躁的小狗跳上一架巨型機械人的殘骸,用利爪撕裂了它的電路。
路明非覺得他就是巨型機械人,而陳雯雯是那個小女孩,有時候陳雯雯會把心裏很秘密的事情跟路明非說,路明非很高興,回複各種可愛的表情,表示他在認真聽。可陳雯雯永遠不明白路明非為什麽這麽做,也不知道路明非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挂QQ等她。有一天路明非這個巨型機械人的電路斷掉了,陳雯雯不知道會不會悲傷。
路明非想着想着就很難過,有種胸口裏流淌着電池液,周身電路劈裏啪啦作響的悲劇感。
文學社的群裏安安靜靜的,陳雯雯不在,絕不會有人讨論什麽文學。大家讨論文學的美,主要還是因為缪斯的美,缪斯穿着白棉布的裙子坐在陽光裏,長發披散,這才是文學的美。
星際争霸的頻道裏老唐正在跟一群人傳授秘笈,自從他戰勝路明非,就在頻道以第一高手自居了。
大臉貓頭像跳閃,“諾諾”上線。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是你?”
“嗯,陳墨瞳。”諾諾的回答顯得懶洋洋的,“沒事乾上來打兩盤。”
“你怎麽知道我的ID?”
“人肉搜索啊,嘿。你居然用‘明明’這種ID,像女孩似的,還有‘夕陽的刻痕’……你是人妖麽?”
“這都能人肉到?千萬保密,那是我來逗我弟玩的。”
“開玩笑的啦,諾瑪搜索到的,這對諾瑪小菜一碟。你星際打得不錯。”
“行了,我都輸給你了。”
“是我輸,諾瑪和我一起打的,我們兩個控制一家。最後我知道你在升三級基地,因為諾瑪偷偷開了地圖,看見了。”
“作弊死全家!”路明非打出這句話。
只是随手,這話在群裏大家随便說,沒誰真的往心裏去。
“我家只有我一個人。”諾諾回複。
路明非愣了一下,“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諾諾答得很平淡,“玩一盤?”
“沒心情。”
“失戀了?”
路明非渾身一個激靈,諾諾像是個小巫婆似的,看穿了他的一切,叫他完全無處容身。
“還沒有……我沒有女朋友,當然不會失戀了,姐姐你想怎樣啊?”他輸入。
“姐姐叫得還蠻甜的,”諾諾扔出一個龇牙咧嘴的笑臉,“來吧,說說到底怎麽回事,我也許能幫上忙。”
“你幫什麽忙?你又不認識她。”
“我是不認識陳雯雯。”小巫婆諾諾回複得極快。
“你到底知道多少?”路明非忽地很驚恐。
“太多了。”
“你們……到底是誰?”路明非手有點抖。
“很可疑對吧?你父母六年沒回家,忽然推薦你上一個美國學院,你成績一般……不是,是差勁得很,學院卻授予你高額獎學金,你在面試時分明胡說八道了一通,可面試官說你答得太好了。跟這些比起來,我知道你暗戀誰,實在不算什麽。”
“是啊,只有叔叔嬸嬸不懷疑,他們覺得我爸媽什麽都能做到,一路上都在問我要怎麽把我弟弟也辦出去。”
“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比如……陳雯雯在想什麽……”小巫婆的邪惡本質又一次蠢蠢欲動。
“你知道?”
“女性的直覺告訴我……”
“什麽?”
“她不喜歡你。”
“滾蛋!”
路明非不信。他記得那個下午,教室裏只有陳雯雯和他兩個人,他在擦黑板,陳雯雯穿着白棉布裙子,運動鞋,白短襪,坐在講臺上低聲地哼着歌,夕陽的斜光照在新換的課桌上。窗外的爬牆虎垂下來,春夏之間的傍晚,格外安靜。陳雯雯忽然扭頭問路明非,你加入不加入我們文學社?
路明非覺得自己仿佛石化了,只剩一顆心突突地跳。窗外的花草瘋長,夕陽下墜,蟬鳴聲仿佛加速了一百倍,時間從指間溜走,光陰變化,而他和陳雯雯的凝視好像是永恒的。
“開玩笑的,來,我幫你參謀參謀,你送過花沒有?”諾諾問。
“狗尾巴草算麽?”路明非來了精神,又開始胡說八道。
“請過看電影麽?”
“學校搞革命影片教育展播時,《閃閃的紅星》那場,我坐在她旁邊。”
“她生日是幾月幾號?”
“10月10號。”
“送過生日禮物沒有?”
“她拿我的筆給送她賀卡的男生寫回信,後來沒把筆還給我,第二天說那就算禮物了……”
“你能更沒出息一點麽?”
“我也覺得不能了。”
“你真丢我們卡塞爾學院的臉!”諾諾怒了,“來,師姐教育你一下。首先,所有女孩都是要追的!你不主動,還惦記着人家主動跟你表白吶?其次,對于女孩而言,最重要的無非是幸福感,你試過給陳雯雯幸福感麽?”
“幸福感?”路明非一愣。
“比如說,假設,只是假設,陳雯雯很喜歡你,但是你對她沒感覺。可有一天你考試考砸了,無比沮喪,忽然看見陳雯雯開着一輛法拉利來接你,在大庭廣衆之下摸着你的頭發說,乖,別擔心,下次會考好的。你是不是覺得幸福得要爆了?就算你對她沒感覺,是不是也立刻從了?”
“立刻!絕不猶豫!給自己套上一根狗繩兒,就汪汪地跟她跑了!”路明非答得斬釘截鐵。
“沒出息!這樣就顯得太賤格了啊,怎麽也得小小地扭動一下欲迎還拒嘛!”
“師姐……那我該怎麽辦?”路明非很有拜師的誠意。
“破釜沉舟!對所有人說你喜歡她,大聲地說。把男人的尊嚴和未來都賭上去,你懂女孩麽?沒有一個女孩會真的讨厭一個男孩對她足夠誠實和大膽的表白,就算她不接受,她也會記得你。”
“她不接受怎麽辦?”
“帶着你美好的失戀記憶飛往美國。”
“聽起來好悲慘……”
“愛什麽人不容易的,得在萬軍叢中殺出一條血路!最後一條狗,穿越無數龍騎的炮火,在剩下最後一滴血的時候,揮出改變戰局的一爪!你要是死在半路上了,也很自然吶。不過不沖向炮火的狗不是好狗啊!”諾諾說。
路明非一愣,感覺到了諾諾話裏的殺氣,眼前忽地浮現出那張漂亮冷漠的臉。那個鋼刀一樣的女孩……現在她揮刀了,一刀正中路明非的心頭,血花四濺。這一瞬間,路明非做了人生十八年來最大膽的決定,要做那只沖向炮火的小狗。在畢業前的最後三個月,他和陳雯雯同學的最後時間裏跟陳雯雯說他喜歡她三年了,無論這最後一爪多麽虛弱,能否攻破女孩的防線,但是他決心要做一條好狗!
“明白!”他說。
“要送花哦,如果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就玫瑰吧,深紅色的,沒有女孩會真的不喜歡玫瑰花;要有感人的背景音樂;最重要的就是要當着所有人說出來,這是你的膽量!”諾諾說,“好運吧,小弟!”
“得令!”路明非想象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女将在對他這個馬前卒下令。
“不過……在你成功的時候,卡塞爾學院這條路,對你也就永遠封閉!”
說完這句,諾諾直接下線了,沒給路明非回答的機會。
路明非仰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躍躍欲試,覺得這次大膽的表白會成功,為此不去美國讀書算不了什麽。只是從此再也見不到諾諾了吧,略有點遺憾。路明非覺得自己會懷念諾諾,在諾諾之前,從未有一個女孩這麽生猛地闖入他的世界,陳雯雯也不曾。
他看着屏幕上那個灰色的、再也不跳動的大臉貓頭像,忽然覺得這是個魔法,在他成功表白的一刻,卡塞爾學院、古德裏安教授和諾諾都會像泡沫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麗晶酒店行政層的套間裏,諾諾悠哉游哉地喝着咖啡。
她的蘋果筆記本屏幕上,QQ并沒有關閉,只是開啓了隐身,路明非最後一條留言過來了,是簡單的“謝謝”兩個字。
另一個對話窗口,ID是“索尼克”的人說,“你在乾什麽?教他怎麽跟女孩表白?如果‘S’級為了愛情放棄卡塞爾之門,校長會瘋掉的。”
“你秀逗啦?我逗他玩而已。”諾諾皺皺精致的鼻子,冷冷地笑,“這麽表白怎麽可能成功?陳雯雯是那種很文藝的女孩,她喜歡的,才會接受,不喜歡的,你給得再多她也不會理睬。靠音樂玫瑰花和大聲說我愛你就能搞定?開玩笑!”
“你能更沒有道德一點麽?”
“不能了,”諾諾聳聳肩,“我得承認這是我做過的最沒道德的事。”
“欺負一個新生乾什麽?”
“新生?他可是‘S’級!你我也只是‘A’級,現在不趁機欺負他,進了學院就不好欺負了。”諾諾說。
“希望別出意外,如果陳雯雯和路明非一樣悶騷,喜歡路明非三年了但是不願意跟他說,只差一個表白。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諾諾吐吐舌頭,“不會那麽衰吧?”
“學生會需要這樣的人,唯一的‘S’級,絕對不能落入獅心會的手裏!”“索尼克”說。
“諾諾。”葉勝從外面推門探頭進來,“古德裏安教授叫你過來一起讨論。”
“哦。”諾諾穿上棉拖鞋捧着咖啡杯往外一遛小跑。
外間裏古德裏安教授、葉勝和酒德亞紀圍着茶幾而坐,神色有些凝重,茶幾上放着一份剛剛打印好的文件。
“諾諾,有任務,只能交代給你了,”古德裏安教授拿起那份文件,“學院剛剛傳真過來一份履歷,是一個看起來血統相當好的俄羅斯候選人,我必須立刻飛往北京,轉機去俄羅斯,路明非的後續事務就交給你了。”
“我?”諾諾一愣,“那葉勝和亞紀呢?”
“‘夔門計劃’的時間提前了,校長即将親臨中國,曼斯教授通知我們立刻趕往四川報到。”葉勝說,“我和亞紀還需要一點時間做配合性訓練。”
“有這麽着急麽?”諾諾嘟起嘴,這時候她還是像個小孩。
“等到你要執行任務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一小時一分鐘都沒法等,”葉勝拍了拍諾諾的肩膀,“有些時間點錯過一次,就好比錯過一生。”
“這話你應該拍着亞紀的肩膀說,然後說所以我跟你求婚。”諾諾嘴欠地說。
亞紀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好吧,怎麽處理路明非?”諾諾看着古德裏安教授。
古德裏安教授抓了抓頭,“要按我的真實想法說……就算綁架也得給我把他綁架到美國去!”
路明非覺得諾諾是個天使,會帶來好運。就在諾諾下線後不久,陳雯雯忽然在群裏說話了,于是那些隐身的家夥也都紛紛跳了出來,圍繞着缪斯搭茬兒,一個個文采飛揚,全不像正在高考噩夢裏煎熬的樣子。
“畢業前文學社搞一次畢業聚會吧?”陳雯雯提議。
一群人歡呼雀躍,路明非也夾在其中。陳雯雯的提議在文學社基本不會有人反對,趙孟華開玩笑說,陳雯雯是像文學社的劉備,因為對男人有絕對的吸引力。
“聚餐?沒意思,最近我減肥。”蘇曉樯冷冷地。
蘇曉樯願意屈尊降貴加入文學社,誰都沒有料到。網球社和臺球社的社長都是蘇曉樯的仰慕者,巴巴地邀請,但是蘇曉樯正眼都沒給一個,加入了死對頭負責的文學社,看起來不像是來入夥的,倒像是來砸場的。蘇曉樯的目标并非是陳雯雯,而是趙孟華,對此“小天女”毫不隐晦而且大張旗鼓。請女生們吃必勝客時,她忽然站起來,舉着一杯啤酒說,我請大家吃飯,就是跟大家說我就是喜歡趙孟華,跟我搶的就來,人再多我都不怕!
威風凜凜!
“不聚餐,我們包個電影院的小廳看電影吧。”陳雯雯說。
路明非心裏一動,諾諾的話浮現在耳邊。電影院小廳?老天爺太給面子了吧?這聽起來就是為他的告白準備了一個會場!
“看什麽?”有人問。
“《機器人總動員》吧。”陳雯雯說。
“《Wall-E》?行!我們偷偷帶吃的進去吧。”趙孟華說,他這種英語狂人從不看中文版電影,說起大片只說英文名。
“我包爆米花和可樂,其他我不管!”“小天女”豪氣乾雲。
“那我們兩個絕配,我包吃爆米花和喝可樂。”路明非不由得又說欠話。
“切!誰跟你絕配?”“小天女”表示了十二分的鄙夷。
大家七嘴八舌,情緒高漲,畢業前社團包場看一部有愛的動畫片,聽起來是個很棒的回憶。
有愛的動畫片!關鍵是有愛!路明非的心裏像是要開出花來。
仿佛冥冥中的暗示,陳雯雯選擇了《Wall-E》。那個電影的主角是個灰頭土臉的小機器人Wall-E,是個收垃圾的小家夥,愛上小公主一樣雪白的機器人女孩EVE的故事,路明非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看到最後一幕居然感動得流下淚來,那一幕是Wall-E被邪惡的船長機器人壓成了一堆廢鐵,EVE趕着去尋找零件救它,抱着Wall-E突破了音障。
那大概就是愛情吧,撿垃圾的小機器人都有春天吶!路明非覺得超感人。
“路明非跟我一起去買票吧,大家把錢都給路明非。”陳雯雯說。
群裏一片附和,路明非這個文學社理事的主要任務就是挨家挨戶地收錢和跑腿,這個活兒交給他是慣例。
但是,這一次陳雯雯說她要一起去。
同一條路,和某些人一起走,就長得離譜,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讓人舍不得邁步子。
路明非和陳雯雯走在那條鵝卵石鋪的沿河路上,一步三晃,磨磨唧唧。每天放學都走,忽然發覺得這條路真是短得可惡,市政府那些人怎麽就不多花點錢,把這條步行街修到五十公裏長呢?
“路明非你想報哪個學校?”陳雯雯問。
他們剛去電影院包了廳,然後他又陪陳雯雯去買了一紙袋風鈴草。路明非順便看了玫瑰的價格,不逢年過節的,似乎也不算貴,買上九十九朵的錢他還湊得出來。現在陳雯雯抱着一紙袋風鈴草和他漫步着回家,路明非第一次知道陳雯雯的家其實距他家不遠。陳雯雯穿着入學時那身白棉布裙子,裙子上有好聞的味道。
“随便,只要我能考上。”路明非說。他不好意思說卡塞爾學院的人說他通過了面試。
“你會報本地麽?”
路明非心裏一動,心想陳雯雯是在悄悄地問他會考去哪裏啊。有門兒!
“随便哪裏,同學多的學校最好了。”
陳雯雯無聲地笑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低頭默默地走,路明非數着步子,心裏開心,覺得自己和陳雯雯間有什麽微妙的默契。
“喂,你為什麽看起來滿臉羞澀的樣子?”對面有人陰恻恻地問。
路明非驚得擡頭,他對面的女孩拉下臉上巨大的墨鏡,沖他翻了翻白眼兒,兩手在耳邊比做大角鹿的樣子,對路明非大聲說,“嗨!嗨!”
路明非知道諾諾那一臉故人相逢的親熱感是從何而來的,純粹是做給陳雯雯看的。這個小巫婆的作風他領教過。
“你朋友啊?”陳雯雯略有點窘迫,覺得被諾諾身上那股小公主的氣焰壓到了。
“嗯嗯。”路明非支支吾吾。
“嗨嗨!那麽巧啊?”諾諾說着蹦到了陳雯雯面前,“這是陳雯雯吧?”
“你怎麽知道我名字?”陳雯雯吃了一驚。
“聽他說的,他說……”諾諾忽然煞住,瞪大眼睛看着路明非,“對了,你還欠我冰淇淋的吧?”
訛詐,這是赤裸裸的訛詐!
不過只要諾諾此刻不胡說八道,讓路明非做什麽都行。
路明非趕快掏錢,“你要吃什麽味道的?”
“香草淋草莓醬的。”諾諾摘下棒球帽,用手梳理着那頭暗紅色的長發。
路明非只能破財。三個人吃着冰淇淋漫步在沿河路上,槐花落在陳雯雯的白裙子和諾諾的棒球帽上,諾諾蹦蹦跳跳,跟腳下安了彈簧似的,陳雯雯細聲細氣地和她說話。路明非悶頭跟在兩個女孩兒背後,諾諾出現搶了他說話的機會,如今完全沒他什麽事兒了。
“路明非是不是說我很多壞話?”陳雯雯問。
“沒有,他說他很喜歡文學,所以加入文學社。”
“哦,你們是初中同學麽?”
“小學同學,我後來一直在美國讀書,最近才回來。”諾諾轉向路明非,“你記得我們教學樓牆上那牆爬山虎沒有?那天我回去看,都攀到樓頂了!”
路明非使勁點頭,想這個冰淇淋是值得的,諾諾是個有信用的生意人,說得活靈活現。
“你是家裏移民麽?”陳雯雯問。
“不是,我拿中國護照,我就是去上學,今年大二。”
“你跳級了麽?路明非才高三啊。”
“哦,我們不同班,我是他師姐。”諾諾圓謊很快,看起來是個撒謊不眨眼的主兒,“路明非是不是啊?”
“是!師姐!”路明非神情嚴肅。
諾諾笑得跟開花似的。
他們最後在三岔口分手,路明非和陳雯雯繼續往前走,諾諾去向另一邊。路明非看着諾諾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覺得那女孩有點不真實,總給人一種随時會消失的感覺。
這兩天且路鳴澤這些天很不開心,因為“夕陽的刻痕”總不在線,讓他抓心撓肝似地着急,所以越發霸占着筆記本,不讓路明非有片刻的機會。路明非知道弟弟對于自己的狗屎運有些耿耿于懷,想找人傾訴而不得,他也很想聽他傾訴……只不過實在沒空溜去網吧。
嬸嬸一邊念叨着路鳴澤不能老上網,該多學習才能有出息,一面照舊支使路明非去買明天的早餐奶。路明非走出門,聽見屋裏路鳴澤不知怎麽地忽然着急起來,和嬸嬸大吵。
他沒下樓,沿着樓梯一路上到頂樓。在上就是天臺,堆着嗚嗚作響的空調機組,通往天臺的樓梯有點恐怖電影的感覺,堆着紙箱子、兩臺破馬達和人家扔掉的破沙發和木茶幾,落滿灰塵,間隙小得落不下腳,盡頭物業設了一道鐵門,寫着“天臺關閉”的字樣。路明非踩着垃圾熟練地跳躍,就像一只輕盈的袋鼠,對面鐵門外咫尺陰影,萬裏星光。
路明非從鐵門空隙裏鑽了出去,站在滿天星光中,深呼吸,眺望夜空下的城市。
這是他秘密的領地。他在這裏是自由的,随便享受風、天光和春去秋來這個城市不同的氣味,有時候是槐花,有時候是樹葉,有時候是
他坐在天臺邊緣,仿佛臨着峭壁,覺得自己又危險又輕盈,像是一只靠着風飛到很高處的鳥兒。
整個城市的燈都亮着,堅硬的天際線隐沒在燈光裏,商務區的高樓遠看去像是一個個用光編制出來的方形籠子,遠處是一片寬闊的湖面,毗鄰湖邊,高架路上車流湧動,車燈彙成一條光流,路明非覺得這條光流中的每一點光都是一只活的螢火蟲,它們被這條弧形的、細長的高架路束縛在其中,只能使勁地向前奔,尋找出口。
他想着自己的出口在哪兒,想着陳雯雯。
下午諾諾分手之後,陳雯雯忽然說要去河邊看看。河邊青草地上蒲公英盛開,毛茸茸的小球一個又一個。陳雯雯摘了很多,和風鈴草一起放在紙袋裏,和路明非坐在河邊說話,脫了鞋子把腳泡在清澈的水裏。陳雯雯說上了大學大家就會分開了,可能只有暑假才能見面,可能很久都不能見面,很多好朋友就是這樣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記的。
這麽說的時候陳雯雯眼裏寫滿了難過,比她入學時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時更甚。
路明非坐在她身邊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風吹着她懷裏紙袋中的蒲公英零落,灑在水面上,像是一場小雪。
路明非心裏隐隐地有只小鳥雀在跳躍。
這時候他懷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路明非麽?”電話裏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
“嗯。”路明非說。
“跟你說個秘密哦,古德裏安教授明天就要飛去北京,要不要入學,你最好今晚做決定。我們招生名額不多,晚了也許就沒機會了。”
路明非急了起來,“能不能等明天啊?明天……”
明天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成敗一線間。要是陳雯雯接受他的表白,他就想留在中國,反之,他就只有灰溜溜地去美國留學,在他的高中裏留下一段傳奇,一個家夥人生失意到極點,卻走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錄取通知書。
“不能,古德裏安教授已經訂票了。”諾諾的語氣很冷淡。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抓了抓腦袋,“那我知道了。”
“什麽叫做你知道了?”
“就是說那……就算咯。”路明非說。
“這就拒了我們啊?你夠狠!陳雯雯長得也就那樣嘛。你想清楚,我們卡塞爾學院的門,對每個人最多只開一次。”
“你長得比陳雯雯好看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你嘛……”路明非蔫蔫地說。
“好漢!想不到你還有這份狠勁兒!”諾諾似乎怒了,“行!再見!”
電話挂斷了,路明非看着漸漸熄滅的屏幕,覺得自己這一把賭得真大。
此刻他眺望着夜幕下的城市,想着明天的聚會上,陳雯雯讓他致辭,面對文學社的幾十個同學,他要做那件最膽大妄為的事。
“只有我絕對沒有後路可退,自由去追沒有誰能拒絕……”他難聽地哼着歌。
這家夥在他後來堪稱不凡的人生裏一直是這樣的,平時他蔫得就像一根乾黃瓜,可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麽,就會如一株泡了水的西芹那樣精神無比。
“我是一個偶爾會發瘋的人吶。”這是李嘉圖·M·路後來的口頭禪。
萬達影城的洗手間裏,路明非對着鏡子,聽着自己怦怦心跳,一遍又一遍地想是不是每一步都提前想到了。
電影快開始了,決戰時刻就要到來。
花、音樂、大聲的表白,諾諾版三大法寶。
花沒問題,他下午去河邊采了很多蒲公英,紮好裹在一個紙袋裏,他臨時放棄了玫瑰,因為陳雯雯喜歡蒲公英,比玫瑰有風格。
音樂也搞定了,路明非從叔叔抽屜裏摸了一盒真的中華煙,去樓下煙酒店大爺那裏換了兩包假的,然後把一包假的放了回去,另外一包假的孝敬給放映員大叔了。這一直是路明非的生財之道。放映員大叔答應說開場前先放一段剪切的鏡頭,就是Eve帶着Wall-E突破音障那段,配樂十二分的感人。
表白的話他從網上搜了搜,集合最感人的語句,打好了腹稿:
“三年了,我們文學社的同學大概是要分開了,也許分開了就很少再能相聚,以後每個春夏秋冬花開花謝雪落雪化的時候,都不是我們這群人在一起了,想起來會有些難過……我作為文學社的理事,很高興地能站在這裏做最後的致辭,本來這些致辭該是給所有同學的,但是我只想跟一個人說……”
這時候最沒耐心的“小天女”也許會跳出來大聲說,“路明非你唧唧歪歪什麽吶?”
她要是這麽問,路明非就用最兇悍的語氣說,“閉嘴!我不是要跟你說!我只是要跟陳雯雯說!我喜歡她三年了!別是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可不想當一輩子好人!”
最後這句改自《無間道》的臺詞讓他覺得自己悍然是個男人。硬派風格好,免得說得又辛酸又委婉,最後陳雯雯還當場派發好人卡,這就丢人了。小白兔一樣的男人要不得,混到頂不過是個婦女之友!
路明非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用力點頭,神色猙獰,目光銳利,意思是“明非你太棒了”!
“路明非你在乾什麽?”趙孟華走進洗手間。
“不知怎麽的,臉上忽然抽筋兒,所以我扭動扭動,看看怎麽回事兒,”路明非很有急智,轉身面對趙孟華,歪嘴斜眼,讓臉部的表情更加誇張,“你看我像不像周星馳?”
“不,更像阿拉蕾,”趙孟華把一只提袋給他,“衣服,一會兒致辭的時候換上,陳雯雯說致辭的時候正式一點。”
提袋裏是套兩粒扣韓版黑西裝和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窄領帶,號碼正合他消瘦的身材。路明非曾想要一套,不過嬸嬸沒答應他。陳雯雯為什麽會知道他想要這麽套衣服?巨大的幸福感仿佛鐵錘一樣砸在他頭頂,讓他幾乎眩暈過去。
他急忙去摸手機,想跟諾諾打個電話,說還沒到刺刀見紅的時候他已經奏響凱歌了。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停機,請稍後再撥……”
路明非慢慢地合上手機。他想諾諾大概也走了,就此消失永遠不見,仿佛煙花和泡沫。
事到如今真是無路可退了,表白,而且一定得成功。
路明非走進放映廳,蘇曉樯的聲音仿佛針一樣紮着他的耳朵,“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猴子穿西裝……”
各自占據位置正在喝可樂吃爆米花的幾十個文學社社員都哄笑起來,路明非的臉漲成了茄子色。
“笑什麽笑什麽,還有小豬穿西裝嘞。”有人說。
文學社最胖的一對孿生兄弟徐岩岩和徐淼淼也是一身黑西裝走了進來,兄弟兩個一般的圓胖,站在那裏像是并排的兩只籃球。
“你們兩個也致辭?”路明非好奇地打量這對兄弟,他們三個穿得一模一樣。
“不致辭,我們就是當陪襯的。”徐岩岩說,“群衆演員嘛,有工資拿不乾白不乾。”
路明非茫然,往陳雯雯那邊看了一眼,陳雯雯沖他微微點頭,眼睛明亮清澈。
“一會兒你站在那個位置致辭。”趙孟華指着銀幕前放着的一張複印紙說,“就踩在那裏,別擋到屏幕,一會兒大屏幕上放文學社的照片。”
“放文學社的照片?”路明非沒料到這一出。那他準備的那段電影片段咋辦?
放映員大叔靠得住的身影仿佛浮現在他的面前,他遞上那包煙的時候,大叔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強硬地豎起大拇指,“放映廳就是咋的地兒啊!別擔心!沒跑兒!怎麽也給你切進去。”路明非決定相信大叔。
燈光暗了下去,只剩下舞臺上那頁白色的複印紙分外清晰。好了,那就是他的舞臺了,一生一戰,拿下這個姑娘,後半生的幸福就有了!一切準備就緒,蒲公英、Wall-E、告白詞,此刻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路明非大步跳上舞臺,站在銀幕前那張複印紙上,深吸一口氣,準備對全世界大喊一嗓子,陳雯雯,我喜歡你!
諾諾說要把男人的一切都賭上,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這覺悟。
強光忽然照花了他的眼睛,放映機開啓了。全場發出了“噓”的聲音,路明非擡起手臂遮臉,心裏說,“該死!”
他還沒說話呢,怎麽就進入下一個橋段了?放映員大叔搞錯了時間?路明非的眼睛适應了強光,忽然看見徐岩岩和徐淼淼像是兩只保齡球瓶那樣站在了他的左手邊。
“你們上來乾什麽?”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對徐岩岩喊。
“群衆演員。”徐岩岩露出很無辜的表情。
路明非扭頭四顧,忽然發覺自己的左手邊有個巨大的英文字母“L”,一動不動。放映機投在銀幕上的居然是些字符。
臺下還是一片噓聲,路明非忍不住了,跑到距離銀幕幾米的地方去看。
一行字,“陳雯雯,Lve,Yu!”
他不理解那兩個古怪的單詞,但是預感到有什麽不對。
“站回來!站回來!”徐岩岩對他小聲喊,“缺你一字母兒就不成句了。”
“字母?”路明非再去看那行字,同時眼角的餘光掃到趙孟華,趙孟華捧着一大把深紅色的玫瑰花,在幾個好兄弟的簇擁下跳上舞臺來。
這次,路明非看懂了。身體從指尖一寸一寸地涼下來,直到心裏,直到頭蓋骨深處,直到那些因為采蒲公英跑了太多路還在酸痛的關節。徐岩岩和徐淼淼是兩個“o”,他是那個小寫的“i”,合起來就是完美的,“陳雯雯,ILoveYou。”
還是最風騷的小寫。以路明非的腦袋瓜子,想破了也想不出這樣浪漫的手法來,但是有人腦袋瓜子比路明非好,英語更比路明非強。從小家裏就有英語家教嘛,風騷的小寫“i”對他還不是家常便飯?
路明非看着陳雯雯,陳雯雯在看趙孟華,眼睛裏仿佛蘊着夏晚的露水,就要流淌下來。她和路明非坐在河邊的時候那麽憂郁和沉默,這時候卻不了,路明非看得出她眼裏的快樂。路明非覺得自己石化了,就要一點點碎掉了。他忽然想到自己包裏的那束蒲公英,一路上跑過來,是不是零落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兒了?
“回去!回去!沒你不成句子了!”臺下有人大喊。
路明非慢慢地走回銀幕前,站在那頁複印紙上,低下頭去不看任何人,于是那個小寫的“i”格外蔫巴。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聚會,不過我就是借這個機會,”趙孟華大聲說,“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屏幕上都有了……我怎麽也要賭一把啊!要不将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着面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麽?”
“好!老大好樣兒的!”徐岩岩和徐淼淼都拍巴掌,趙孟華的好兄弟們也都拍巴掌。
“女主角!上臺!女主角!上臺!”趙孟華顯然做好萬全的準備,臺下叫好的人都有了。
一束射燈的光打在陳雯雯身上,衣服白得像是透明一般的陳雯雯站了起來,像是個天使。她磨蹭着步子走上舞臺,臉紅得可以榨出西紅柿醬來,趙孟華的好兄弟圍着她,用典型青春片男配角的語氣問,“答應不答應?答應就快啊!趙孟華很好的!”
路明非看着陳雯雯,看着她的嘴唇。其他的聲音他都聽不見,對他而言這一刻寂靜如死,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打破這寂靜。
陳雯雯。
“我也喜歡……你的。”陳雯雯看着趙孟華,細聲細氣地說。
寂靜碎掉了,仿佛雷霆貫穿長空,電光直射天心,雨沙沙地落下。
喧鬧聲中,“哇”的一聲哭,路明非擡頭,看見“小天女”捂着臉跑出去了。他和“小天女”結仇三年,此刻忽然覺得彼此也是蠻投緣的,有點想追上去拍拍蘇曉樯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他是那個不能移動的“i”。
所有人都跑上來圍繞着陳雯雯和趙孟華,仿佛婚禮嘉賓似的。路明非想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只有他和蘇曉樯被蒙在鼓裏。大概他喜歡陳雯雯的事早都被所有人看出來了,所以誰都不告訴他。
“嘿,真傻。”路明非對自己說,辛酸一直沖到鼻孔裏。
音樂聲大作,銀幕上Eve帶着Wall-E突破音障越過天空。那是一個小姑娘要用她一切的能力去救她心愛的那個小衰仔,最後它們在老式愛情片的音樂聲裏相依相偎。這是感人,太合乎現在的情景了,趙孟華搭着陳雯雯的肩膀,陳雯雯低頭靠在他肩上。
放映員大叔從側門進來,叼着路明非送給他的假中華,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對路明非豎起大拇指,似乎是說,“兄弟我搞定了吧?”
“大叔你腦子秀逗啦?”路明非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領搖晃。
可他沒力氣了,于是貼着屏幕慢慢地蹲下去。反正現在沒人再關注那句“ILoveYou”了,他變成了個小寫的“e”,也沒人多看一眼。
“是不是很意外啊?嫂子。”趙孟華的兄弟非常豪爽地說。
“才不意外,我都猜到你們在搞這個了,就是不說你們,你們都皮厚。”陳雯雯幸福而嬌羞地說,拉着趙孟華的手搖晃。
真的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陳雯雯自己,路明非耷拉着腦袋,悄沒聲兒地向着放映廳大門走去。他背後的屏幕上,Eve貼着Wall-E的臉,音樂溫馨甜美,陳雯雯還是Eve,可他不是Wall-E,他什麽都不是。
哦不,他是個炮灰男配,在男女主角的愛情之路上發揮過重要的作用。
“字母別跑字母別跑,群衆演員都有紅包啊!”趙孟華的兄弟喊他,“大家都有功啊。”
路明非回頭,趙孟華眯起一只眼睛對他比了個鬼臉。路明非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去跟趙孟華毆打一下,不過他體育成績也遠不如趙孟華,何況人家還有一票兄弟。他衰了太多年,已經習慣了,于是“哦”了一聲,轉頭繼續往舞臺上走去,去當他的“i”。
這時候光從他背後照來,仿佛閃電突破烏雲,有人用力推開放映廳的門。
人一生裏總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天堂之門洞開,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開了。
那個走進來的天使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這個忽然闖入的外人,她的光芒壓倒在場的所有人。太耀眼了,實在太耀眼了,耀眼得讓路明非以為她根本就是來出風頭的。
“李嘉圖,我們的時間不夠了,還要繼續參加活動麽?”諾諾走到路明非面前,用一種清晰冰洌的聲音說。每個人都能聽清她的話。
她的着裝風格全變了,披散的暗紅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絲綢的小襯衣,紫色的絲襪,全套黃金嵌紫晶的訂制首飾,比平時驟然高了十厘米之多,壓迫感簡直讓路明非也腿軟。諾諾及時托了他一把,讓他站穩了。
“哦,我……”路明非呆呆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成了萬衆目光的焦點,像是架在太陽竈上的熱水壺,他要被那些人的注視灼傷了。
“跟你說過別穿這種打折衣服了。”諾諾招了招手。
兩個妝容精致的女孩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脫路明非的衣服,好在手腳輕柔。路明非根本來不及躲避,諾諾從貼身的小包裏摸出一把梳子,轉到身後為他梳理頭發,溫柔介乎他老娘和他姐姐的感覺之間。那兩個女孩大概是什麽成衣店的店員,拿着五六件西裝和五六雙皮鞋不斷地給路明非試穿和搭配。
“這才是我們的李嘉圖·M·路啊。”諾諾拍拍他的臉,滿臉笑容體貼至死。
她面對着路明非的同學們,只有路明非知道她在做什麽,諾諾開心地捏着路明非的臉,捏成狐貍捏成豬。路明非知道她很得意于自己衰到家的模樣。這個小巫婆是絕不甘心別人比她強的,只能她壓倒別人,拯救別人,不能反過來。
“趙孟華存心整你诶,師弟。”諾諾低聲說。
“怎麽知道的?”
“我用點美色就讓你們那個小胖子說了呗。”諾諾滿臉得意。
“美色?”
“主動跟他說話而已。”諾諾捏他臉的力量加大了,“你以為我對其他人都像對你那麽夠義氣?”
兩位女店員最後把一頁疊好的方巾插到路明非的口袋裏,以目光征詢諾諾的意見。
諾諾上下打量換裝之後的,皺了皺眉,“湊合吧,距離李嘉圖一貫的穿衣标準還差很遠。”
“各位同學好,李嘉圖晚上還有活動,我們先走了,大家慢慢玩,開心一點。”諾諾對路明非的同學們微微欠身,露出深宅大院裏管家的無暇笑容,冷漠,又叫人無從挑剔。
“李嘉圖?”趙孟華問。
“李嘉圖·M·路,我們都這麽叫他。”諾諾說。
“走啦!揚眉挺胸!別傻愣着!”諾諾在路明非腰間一捅。
路明非點點頭,順從地往外走去,諾諾挽着他的胳膊,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可惜此刻諾諾看起來比路明非還高了一點,感覺像是姐姐接弟弟放學。路明非想此刻陳雯雯正看着他的背影,偎依在趙孟華的身邊。他壓了趙孟華的風頭,可也沒得到什麽。
一切都如浮光般,散去了。
影院門口停着一輛車,紅得像是火焰的法拉利599GTBFiorano,路明非看汽車雜志上說這東西差不多要賣500萬。他猶豫地看看諾諾。
“上車咯,自然一點,他們跟在後面看你呢,要擺出一副‘法拉利算什麽,我家裏除了布加迪威龍就是邁巴赫’的表情啊!”諾諾的嘴唇翕動。
路明非坐在副駕駛座上,兩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諾諾發動了引擎,法拉利如脫缰的野馬般蹿出。路明非知道他距離自己的過去越來越遠了,可他沒有回頭。
夜色中,法拉利在高架路上奔馳,兩側燈火通明。路明非看着那些外面飛速流逝的燈光,覺得自己在做夢,現在他變成了這道光流裏的一只小螢火蟲了,和其他螢火蟲一起湧向前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個出口。
“我可真沒想到自己能碰上這種事。”路明非喃喃。
“什麽事?當着衆人被暗戀的女孩淩空扇了幾個漂亮的耳光,然後一腳踹飛在角落裏?”諾諾瞟了他一眼。
“是說在同學面前被一個開法拉利的辣妹接走啦。”
“奶奶的,可是開法拉利的辣妹沒油了。”諾諾說。
車速驟降,法拉利拐下高架路,駛入了一條不見人跡的小道。發動機熄火了,車停在一家24小時藥店的門前,這條街上只有這家店門口有那麽點兒光。
“見鬼,忘記加油了。”諾諾在方向盤上猛拍了一掌,“下車等等吧,等他們再派車來接我們。”諾諾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我們可以走幾步去打車。”路明非建議。
“我不,不想走路,我穿了高跟鞋。”諾諾用最簡單的理由拒絕了。
路明非往諾諾的套裝裙下看去,果真是一雙至少有十厘米的瑪麗珍高跟鞋。靠着這雙鞋她瞬間就從運動型少女進化成了小禦姐。
諾諾得意地貼着路明非站,“看,這樣就跟你差不多高。”
“不超人一頭你會死啊?”路明非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雙手環抱着膝蓋。
諾諾也不珍惜那身精致的套裙,在路明非身邊坐下,掏出手機發短信。
“你們乾嘛要對我那麽好?”路明非問。
“可不是‘我們’對你那麽好,是‘我’對你好,學院只管要人,不在乎你喜歡誰。”諾諾說,“算我還你一個人情,你買了冰淇淋請我吃不是麽?”
路明非忽的扭頭看着諾諾,“喂,不是你們設計好的吧?你們夥着來耍我,要不你怎麽會穿這一身來?你是那種閑着沒事就裝禦姐的人?”
諾諾扮了個鬼臉,“你那麽呆,誰耍你?我穿牛仔褲運動鞋出門的,知道你給人耍,就臨時開車去買了套衣服,換上就跑進去了,一路上飛跑。”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沒說謊。他感動得有點想哭,不過還是忍住了。
“也不算什麽啦,你要是答應入學,就是我們卡塞爾學院的師兄弟,師姐要對你夠義氣。”諾諾說。
“還有機會麽?”
“對你是個例外,你還可以選一次,最後一次,不過要想清楚,選了就不好回頭了。”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露出促狹的笑來,“不過現在從了我們也沒事啦,反正陳雯雯不喜歡你,被我猜中了吧。”
“別老揭人瘡疤好不好?”路明非把頭扭過去,“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完全感覺不到我這個人的存在就是了。”
“好了好了,情聖兄,在你心裏陳雯雯一切都好,淩空扇了你無數嘴巴你還覺得她好,”諾諾聳聳肩,“她不知道你喜歡她?知道還讓你出這個醜?”
“我說,你們到底為什麽要招我?別騙我哦,就因為我爸爸媽媽?能不能說清楚?就算跳火坑,我也得知道自己為什麽跳吧。”
諾諾在他腦門上一巴掌,“每年36000美元的獎學金,那麽好的火坑你不跳有的是人争着跳!你還真金貴。”
路明非拿諾諾沒啥辦法,他看出了門道,自己稍微強硬一點,諾諾就會比他強硬十倍。不能強求只能智取,他用肩膀頂頂諾諾,“我們算是朋友啦?對朋友就漏點口風。”他在諾諾面前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語氣讨好,“要不然我心裏七上八下的,多不好啊。”
“我只能告訴你,你對我們非常重要,招你入學不是古德裏安教授的決定,是校長的決定。至于校長為什麽那麽看好你……”諾諾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小狐貍的妩媚來,“來!叫姐姐!”
“姐姐。”路明非咬字非常清晰。
“嗯,乖。”諾諾得意,“可是我也不知道校長為什麽非要招你。”
路明非徹底沒轍了,“好吧,我答應,不答應怎麽辦呢?我也沒複習好,參加高考也考不上好學校。我今天在所有同學面前出那麽大風頭,他們會怎麽想我呢?”他低下頭去,“不答應你們,我回去該說什麽呢?”
他有點難過。眼前的這輛法拉利,身邊這個小公主一樣的諾諾,還有那份36000美元的獎學金和遙遠的卡塞爾學院,都像是幻影般虛無,不知為何忽然就來到他身邊了,也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就會消失。他像是男版《灰姑娘》的主角,巫婆給了他一個美女朋友和一輛法拉利跑車,但是午夜十二點就會失效,就會被打回原形。他路明非到底是什麽東西?有什麽價值?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諾諾看着他那雙低垂的眼睛,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我挺傷心”四個字,心裏有點軟了,忽然伸出雙手把路明非的腦袋抓得一團亂糟,大聲說,“你現在看起來好像那個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的小白兔诶!”
路明非被她氣得幾乎要打嗝,“你才被狗熊擦了屁屁,你們全家都被狗熊擦了屁屁。”
諾諾也不生氣,張開雙臂,歪頭看着他,“來,小白兔,擁抱一下!”
路明非吃了一驚,低頭看着諾諾,目光觸到絲綢下線條柔軟如春天山脊線的胸脯,頓時覺得自己發燒了。為了避免自己燒得太厲害軟癱在諾諾懷裏,他雙手緊緊抱住胸口,往後縮了縮,“沒事吃我豆腐做什麽?”
諾諾吐了吐舌頭,“看你的衰樣兒,安慰你一下呗,你是豆腐麽?你頂多是豆腐乾!”
“豆腐乾也有豆腐乾的尊嚴!”路明非只好說些不着邊際的話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喂,想好沒有?快決定。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諾諾一邊說一邊脫高跟鞋,“腳疼腳疼。”
“我……”路明非說,“想好了,我接受。”
諾諾把那雙紫金色的高跟鞋放在旁邊,只穿着襪子就蹦到街面上,也不怕髒,“這樣就舒服了!看我為你做了多大的犧牲啊!我最不喜歡穿高跟鞋了。給古德裏安教授打個電話吧,你親口跟他說,選擇才會生效。”諾諾說。
“生效?”
“你和普通人不同,你的人生裏,有個隐藏的選擇項。打完這個電話,那個選項就被激活,”諾諾說,“我們總是說,永遠有另一個選擇,就看你想不想要。”
“隐藏的……選擇項?”路明非打開手機,撥通了古德裏安教授的號碼。
“明非我在北京,你想好了麽?”古德裏安教授的聲音比路明非還要緊張,似乎路明非是個絕代風華的美女,正考慮要下嫁他。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我想好了,我同意在文件上簽字。”
諾諾在小街的石板上跳格子,看也不看路明非。
“确認麽?”古德裏安教授欣喜。
“确認。”路明非覺得自己這句話好比婚禮女孩說“Ido”,這兩個字将影響他的一生。
“驗證通過,選項開啓。路明非,出生日期1992年02月14日,性別男,編號A.D.0013,階級‘S’,列入卡塞爾學院名單。數據庫訪問權限開啓,賬戶開啓,選課表生成。我是諾瑪,卡塞爾學院秘書,很高興為您服務,您的機票、護照和簽證将在三周之內送達。歡迎,路明非。”一個沉穩的女音響起在電話中。
古德裏安教授的聲音再次傳來,“明非,聲紋簽字完成,剩下的事諾瑪都會解決好,你等着郵件就行。你和諾諾在一起麽?呆在那裏不要動,我立刻就派交通工具去接你們,還有幾個紙面的簽字需要你落筆。”
電話挂斷了,路明非對剛才發生的一切還有點懵。
“諾瑪是學院的中央電腦,是個拟人電腦,什麽事情交給她就好了,她絕對一流!”諾諾說,“一起來玩跳格子!”
“哦,好啊。”路明非說。
一二一二地跳着格子,路明非并不知道什麽事情正在全世界範圍內發生,剛才的一切只是開始,大量的數據包從那臺名叫“諾瑪”的超級計算機中湧出,正去向世界的不同角落,“路明非”這三個字出現在很多人的屏幕上,并被牢牢記住,數據鎖解除,地球上數千個秘密網關對“路明非”開放。
卡塞爾學院對于新學生張開了懷抱。
巨大的聲音在黑暗的夜空中穿行,路明非擡起頭來,看見低空飛行着逼近的巨大黑影。
“不會吧?”他喃喃地說。
“老家夥那麽着急來接你啊?”諾諾仰起頭,“直升飛機都派過來。”
公元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黑色的直升機如巨鳥那樣掠過南方小城的天空,在少年路明非的頭頂飛過。
隐藏在歷史中的那場戰争,就要重開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