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黃金瞳 Golden Eyes(1/2)
第二幕黃金瞳GoldenEyes
那是那幅畫的威壓。
畫面上,天空是鐵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顏色,唯一的一株巨樹矗立着,已經枯死的樹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織成一張密網,支撐住皲裂的天空。
荒原上枯骨滿地,黑色的巨獸正從骨骸堆的深處騰起,雙翼挂滿骷髅,張開巨大的膜翼後,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的腦袋裏回蕩着一個凄厲的吼叫聲,他居然覺得自己能聽見那巨獸的嘶吼。
路明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了一眼手裏的火車票,擡頭望着芝加哥火車站教堂般的穹頂。
他左右兩只巨大的旅行箱,加起來和他自己的重量差不多,背後的背包鼓出一大塊,因為裏面嬸嬸塞進了一只壓力鍋,編織袋裏塞着一床十二孔棉被,枕頭和一只箱子捆在一起,護照叼在嘴裏。
天之驕子、留學新人路明非攜帶全部出國裝備,獨自搭乘美聯航班機,跨越大洋,降落在芝加哥國際機場,按照諾瑪給的行程安排,他将在芝加哥火車站乘坐CC1000次快車前往卡塞爾學院。
“真想自己送你去啊,不過還得飛俄羅斯。”古德裏安教授在電話裏惋惜地說,“不過別擔心,諾瑪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諾瑪委實是個出色的秘書,三周之後一個極大的信封袋送到路明非手上,從護照到行程單,一應俱全,附送一份《卡塞爾學院入學傻瓜指南》,
這份指南名字可笑卻相當好用,是說在路明非到達芝加哥火車站之前。
“CC1000次快車?沒有聽說過……也許是什麽支線列車?不過你說的編號不太對……新版的列車時刻表裏包含車次的一切信息,再去查查吧……車票好像是真的,可是真的不知道有這班列車。”這是不同的值班人員給出的答複。
列車時刻表中,沒有這趟快車。
“這下子烏龍大了!”路明非在人群中抓狂。
上帝應許摩西說,你去迦南,那裏是留着蜜與奶的樂土,并給他一份地圖。摩西以神力越過浩浩蕩蕩的紅海,擺脫埃及人的追捕,九死換生,看見前面的路标上寫着“去印度”、“去中國”、“去日本”,就是沒有“去迦南”,路标下的警察叔叔說,“迦南?不曉得,沒聽過!”
大概這就是路明非此刻的感受。
他的口袋裏只剩20美元了。嬸嬸給了他500美元作為路上的花銷,但是經過芝加哥海關時,那個胖墩墩的警察一面清點路明非夾帶的幾十張盜版PS2光盤,一面在收據上寫下令人心驚膽戰的數字,一面贊美路明非的品位,“诶?《生化危機IV》!哈!你也喜歡《三國無雙》系列?嚯!我也愛《勇者鬥惡龍》!……”
可能是出于對他品位的欣賞,胖子給路明非留了二十塊。
如今這位不遠萬裏的“摩西”站在賽百味的門口,死死攥着僅有的一張二十美元鈔票,思考他究竟該咬牙餓着還是買一份三明治加可樂的套餐。無論那36000美元的獎學金有多好,他現在只有二十塊,花掉六塊還剩十四塊。還能熬幾天?也許他應該把口糧剩下來買張電話卡打電話給學院?他沒有手機,那只N96被叔叔珍藏作為臨別禮物了。
“Onedolr,jtonedolr…”有人在他背後說。
在美國這是句典型的讨飯話,要一個美元,和中國古代乞丐唱的蓮花落一樣。
“No!Iapoor!Nooney!”路明非以樸實簡潔的英語回複。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背後那個高且魁梧的年輕人,埋在絡腮胡裏的面孔倒也算得上是英挺,燭火般閃亮的眼睛寫滿渴求,墨綠色的花格襯衣和拖沓的灑腳褲不知多久沒洗換了。在美國這地兒遇見這樣的乞丐不容易,其他乞丐都穿得比他像樣兒點。
“中國人?”對方察覺了路明非的國籍,立刻換用一口流利中文,“大爺賞點錢買杯可樂吧,我真不是乞丐,只是出門在外丢了錢包。”
中英乞丐的切口你都那麽熟,還敢說不是專業乞丐?路明非想。
“芬格爾·馮·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學生。”年輕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從背後的挎包裏掏出了字典般的課本。
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課本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寫着書名,路明非似乎曾在什麽地方看過這種文字。
這家夥居然說那麽一口流利的中文……路明非心裏有個念頭跳閃,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文件上看過這種寫法。
“你是等……CC1000次快車?”路明非問。
雙方各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磁卡票來,一模一樣的票,漆黑的票面上用銀色繪着枝葉繁茂的巨樹花紋。
“我是新生,路明非。”路明非伸出手去,想表示友好。
“親人吶!可算能找着一個美元買可樂了。”芬格爾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
你那雞窩一樣的腦袋瓜子裏除了可樂就沒別的了麽?路明非想。
“兄弟我很欣賞你,你看起來很有義氣!”芬格爾四仰八叉地坐在長椅上,大口啃着三明治,喝着路明非的可樂。
兩人加起來只有二十五美元,路明非建議說既然可樂免費續杯,他們根本無需買兩杯,只需要兩根吸管和把續杯次數翻倍即可。芬格爾來自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德國,但在衛生這一節上毫無德國人的矜持,熱烈地贊賞中國同學太有想法了。
“師兄,你幾年級?”路明非問。
“八年級。”
“八年級?”路明非被可樂嗆着了。
“哦,其實是四年級,只不過我留級了。”芬格爾說。
“那怎麽是八年級?”
“連着留了四年啊……”
路明非對于自己的未來很揪心,決定暫時不讨論留級這種驚悚的事,“你以前坐過那趟車?”
“每個學期開學的時候都坐,否則就只有直升飛機過去。校園在山裏,只有這趟火車去那裏,沒人知道時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車站是沒人知道,最後一個知道那趟列車運行時刻表的列車員前年死了,他說那趟車從二戰前就開始運營了。”芬格爾說,“不過別擔心,總會來車的,階級低的人就得等車。”
“階級?”路明非問,“什麽東西?資産階級和無産階級?”
“一種類似貴族身份的東西,階級高的學生會有一些特權,學院的資源會優先向他提供,比如優先派車。”
“你讀了八年階級還不夠高?”
“實不相瞞,我正掙紮在退學和補學分的困境中!”芬格爾攤攤手。
“這個卡塞爾學院畢業很好找工作麽?你把四年級讀了四年都不舍得退學?”
“不,他們分配工作!”芬格爾響亮地打了個嗝兒。
路明非從火車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樓像是巨人并肩站立,夜幕降臨了芝加哥城,高架鐵路在列車經過的時候灑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燈閃亮。
他和芬格爾在芝加哥火車站度過兩個晚上了,沒有錢去住旅店,只能裹着毯子睡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如果不是他們的磁卡票确實能夠通過檢票機,他們早就被保安人員趕了出去,可芝加哥火車站沒人知道那趟神秘的CC1000次支線快車。
芬格爾蠻不在乎,他說對他而言每次返校都是這樣的,怪只怪他們階級低,階級高的學生到達車站就會有車來接,從VIP通道上車,不會引起任何騷動。路明非不得不問他倆的階級有多低。芬格爾說大概和中世紀的農奴階層差不多。路明非心情低落,芬格爾安慰他說其實比農奴低的也有,有人的階級好像騾子。
候車大廳裏只剩下他們倆了,芬格爾抱着課本四處溜達,念書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裏回蕩,路明非把毯子裹在身上,蜷縮在木質的長椅上。他的意識漸漸地有點昏沉,隐約聽見遠處的鐘聲。
鐘聲回蕩,似乎來自很遠處的教堂,路明非閉着眼睛胡思亂想,想到月下荒原和遙遠處漆黑的教堂影子,想到打着火把的人群在荒原上奔跑,火光不能照亮他們的面孔,他們的臉隐藏在陰影裏,他們奔向圓月,那輪月亮大得不可思議,半輪沉在地平線以下。那些人從山巅向着月亮跳躍。
路明非吃了一驚,不知自己怎麽會想到這些,瘋狂、瑰麗而又真實,似乎他曾親眼目睹那壯麗的一幕。
為什麽會有那麽單調的鐘聲?路明非意識到有什麽不對,他是在芝加哥,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公路,聲音嘈雜,人聲鼎沸。為什麽他能聽到的只有那個單調孤獨的鐘聲?附近本該沒有教堂。
他從長椅上坐起來,一輪巨大的月亮在落地窗外緩緩升起,月光潑灑進來,仿佛撲近海岸的潮水。整個候車大廳被籠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窗格的影子投射在長椅靠背上,一個男孩沉默地坐着,擡頭迎着月光。
路明非四下張望,找不到芬格爾,門口的警衛也不見了,遠處賽百味的三明治店熄了燈,這裏只剩下他和那個男孩。他覺得很奇怪,卻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此刻候車大廳裏有一種讓人不敢打破的沉寂。
男孩看起來是個中國人,大約十三四歲,穿着一身純黑的小夜禮服,稚嫩的臉上流淌着輝光。路明非不知道這麽點大一個孩子為什麽臉上流露出那種“我已經活了幾千年”的沉默和悲傷,而且空着那麽多排長椅,男孩偏偏坐在他身邊,像是在等他醒來。
路明非把毯子掀開,坐在男孩的身邊。兩個人就這麽默默地看着月光,時間慢慢地流逝,仿佛兩個看海的人。
“交換麽?”男孩輕聲問。
“什麽什麽?”路明非不懂他在說什麽。
“交換麽?”男孩再次問。
“換什麽?我沒錢……Iapoor,nooney……”
“那你還是拒絕了?”男孩慢慢地扭過頭來。他黃金般的瞳孔裏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鏡子。
路明非的所有意識在一瞬間被那火光吞噬了,他全身猛地一顫,仿佛瀕臨絕境般,身體裏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地往後閃去。
“啊!”芬格爾的慘叫把路明非驚醒了。
芬格爾正抱着腦袋蹲在旁邊。嘈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行人腳步聲、汽車鳴笛聲、車輪和鐵軌的摩擦聲,大都會的一切聲音都有,兩名警衛靠在門邊打瞌睡,遠處的賽百味仍舊亮着燈。
“還是做夢?”路明非心裏說。
他從沒做過兩個疊起來的夢,第一個夢裏他看見荒原上人群奔跑,第二個夢裏他和男孩說話,他從第一個夢裏醒來直接進入了第二個夢,其實那時他睡在長椅上,身上的毛毯都沒有掀開。
“你不要在夢裏跳高,你剛才像只受驚的跳蚤!”芬格爾抱怨。
路明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為什麽會受驚呢?因為男孩的金色瞳孔?金色瞳孔有什麽奇怪?動漫社的女生什麽顏色的美瞳沒戴過?
“把行李帶上,來車了。”芬格爾說。
路明非聽見了鈴聲和火車汽笛的聲音。芬格爾說得沒錯,一列火車剛剛進站,車燈的光芒在月臺上閃過,淩晨兩點,在一個沒有加班車的夜晚,CC1000次快車進站。
一個黑影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檢票口邊,那是個穿墨綠色列車員制服的人,手中搖着金色的小鈴,帽子上別着金色的列車員徽章,一手打着手電,一手拿刷卡機。
“CC1000次快車,乘客請準備登車了,乘客請準備登車了。”列車員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兩名警衛接着酣睡,看起來只有芬格爾察覺到這個列車員的到來,遠處亮着燈的賽百味店裏也沒有人伸頭看一眼。深更半夜,這樣一個衣着古雅的列車員出現在現代化的芝加哥火車站裏,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完全沒有人注意他。
路明非打了個寒噤,那列車員像是一個……鬼魂!
“怎麽好像……地獄列車一樣?”他抓住芬格爾的袖子。
“是他的言靈效果而已,那家夥是個正常不過的活人,還是後街男孩的粉哦。”芬格爾說。
“言靈?”路明非一愣。
“人在吶人在吶,芬格爾和路明非。”芬格爾揮手。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摸出車票來,拖着大包小包,跟在芬格爾後面走向檢票口。當他看清列車員的臉,才相信芬格爾說的,那家夥看起來确實不像個鬼魂,正嚼着口香糖吹泡泡。
列車員接過芬格爾的車票劃過驗票機,綠燈亮起,“嘟”的一聲。
“芬格爾你還不退學呢?”列車員說,“我還以為今年見不到你了。”
“我可是有始有終的人,”芬格爾說,“車來得那麽晚,我的階級又降了麽?”
“降到‘F’了,你可是從‘A’級降下來的,已經從天堂降到了地獄。”列車員說。
“真從農奴降成畜生了……”芬格爾嘟哝。
路明非的票劃過驗票機,綠燈亮起,聲音卻是歡快的音樂聲。
“路明非?”列車員漂亮的綠眼睛亮了,“真抱歉,調度上出錯了,你的階級是‘S’,可是很少有那麽高階級的人,所以系統出錯了吧,就跟千年蟲一個道理。”
“‘S’?”芬格爾瞪大了眼睛,“不是只有校長是‘S’麽?”
“不只,不過不超過十個人。”列車員說,“快上車吧,靠站時間不長。”
“我想問個問題……這真的是一趟正式列車麽?為什麽列車表上沒有它?為什麽不準時到站?”路明非實在忍不住,這趟車裏裏外外都透着詭異,要真是什麽地獄特快,他踏上去前至少還能禱告一下什麽的。
“是啊,芝加哥市政府特批的,直通卡塞爾學院。列車表上沒有是因為它是支線車,不定期發車,你知道那種從公共鐵路走但是通往一些礦山和工廠的特別列車麽?我們跟那些是一樣的。”列車員的回答非常坦然,一點不賣關子。
他們跟着列車員走上月臺,高速列車停在鐵軌上,亮着刺眼的頭燈。車是黑色的,流線型的車身,耀眼的銀白色藤蔓花紋在黑色的漆面上展開,華麗如一件藝術品。唯一一扇滑開的車門外,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古德裏安教授。
列車在漆黑的夜色裏疾馳,隔着一張橡木條桌,路明非、芬格爾和古德裏安教授對坐。車廂是典雅的歐式風格,四壁用維多利亞風格的花紋牆紙裝飾,舷窗包裹着實木,墨綠色真皮沙發上刺繡金線,沒有一處細節不精致。路明非和芬格爾都換上了卡塞爾學院的校服,白色的襯衣,墨綠色的西裝滾着銀色細邊,深玫瑰紅色的領巾,胸口的口袋上繡着卡塞爾學院的世界樹校徽。學院的裁縫從沒量過路明非的身材,卻把衣服做得貼合無比,路明非翻開袖口,看見了裏面用墨綠色線刺繡的名字,Ri.Lu。
從踏上這列火車換上這身衣服,路明非忽然覺得自己上等了,非常上等的一個上等人。
可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不知道為什麽,好像什麽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
“咖啡還是熱巧克力?”古德裏安教授問。他背靠着牆,後面是一幅被帆布遮擋起來的巨畫。
“熱巧克力。”芬格爾舉手。
“沒問你,要嚴肅,我是你的臨時導師,學校指派的,這是新生入學輔導時間,”古德裏安教授看着路明非,“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麽的。”
“見導師……還能喝酒?”
“他們只是會給你一杯東西幫你鎮靜一下,免得入學輔導中途你驚聲尖叫。”芬格爾湊在他耳邊說。
“有……有那麽誇張麽?”路明非縮頭。
“比你想的……還要誇張。”古德裏安教授低聲說,“首先,很抱歉我來晚了,我在俄羅斯那邊耽誤得比較久;返回學院時才發現調度錯誤;還沒接到你;所以決定跟車來一趟;其次,學院要求每個學生參加入學資格考試,我們稱之為‘3E’考試,不通過考試就不能錄取,你的獎學金也就暫時不能生效。”
“資格考試?”路明非松了一口氣,“雖然也很讓人驚恐了……不過好歹我的心髒經受住了考驗。”
“這裏有份保密協議你簽署一下吧。”古德裏安教授遞過一份文件來。
面對那份拉丁文混合着英文寫的古怪文件,路明非手有點哆嗦,不過還是簽了。現在他乘坐的這趟快車正以每小時200公裏以上的高速駛往神秘的卡塞爾學院,這是他父母給他指出的道路,他還能拒絕什麽呢?
古德裏安教授小心地收起文件,“作為一家在美國教育部注冊的正規大學,卡塞爾學院一直致力于向有特殊才華的學生提供高質量的教育,并且推薦工作。我們的正常學制是四年,芬格爾這樣學了八年還沒畢業的是極少數。我校是古典的封閉式教育,所有學生必須住校,結業的時候,我們會頒發給你正式的學位證書,但是很遺憾,本校的學位證書可能不能幫你在其他大學找到對應的專業,所以如果你想研讀碩士或者博士,還是只能選擇本校就讀。”
“你是說……不是正經學位?”路明非警覺起來。
“不,很正經,我校的學位絕對符合教育部的要求,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專業特殊,”古德裏安教授斟酌着詞句,“非常特殊。”
“能有……多特殊?”路明非眨巴着眼睛。
“你知道神學院麽?”
路明非點頭。
“神學院就是一種特殊的學院,他們的學生主要學習的就是關于神的知識;還有醫學院,他們主要研究對象就是人類的身體機理;還有商學院,他們主要就是研究‘交易’這一古老的命題。卡塞爾學院也是這樣一所特殊的學院,我們研究的是……”
古德裏安教授起身,抓住自己身後那幅巨型油畫上的帆布一角,猛地抖開。
猙獰的畫面暴露于燈光下,路明非的視線觸及那幅畫的瞬間,覺得自己仿佛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
那是那幅畫的威壓。
畫面上,天空是鐵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顏色,唯一的一株巨樹矗立着,已經枯死的樹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織成一張密網,支撐住皲裂的天空。荒原上枯骨滿地,黑色的巨獸正從骨骸堆的深處騰起,雙翼挂滿骷髅,張開巨大的膜翼後,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的腦袋裏回蕩着一個凄厲的吼叫,他居然覺得自己能聽見那巨獸的嘶吼。
“龍?”路明非的聲音顫抖。
“是的,龍。更準确地說,龍皇尼德霍格。根據北歐神話《老愛達經》的記述,諸神黃昏的時候,它會把世界之樹伊格德拉修的樹根咬斷。那一天,世界毀滅。”古德裏安教授的手指掃過書架上整齊的精裝古籍,“如果你懂得拉丁文,你就能看懂這些書的名字,《龍族譜系學》、《龍與言靈術》、《所羅門之匙》、《龍族血統論》、《龍類基因學》……這是我們幾千年來的積累,無數代人尋找龍、研究龍,卡塞爾學院是集大成者。在卡塞爾學院,你可以選擇煉金工程學、魔動機械設計學、龍族宗裔理論等不同的學科,所有課程的最終目标都是,”他直視路明非的雙眼,“屠龍!”
“屠……屠龍?”
“屠龍,”古德裏安教授點頭,“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這件事已經進行了幾千年。人類譜寫這一部沒有龍的歷史,但是另一部歷史的每一行裏都有龍族的身影。但是這個秘密太過驚人,如果它被洩漏,可能導致的惡果無法判斷。所以我們稱為‘血裔’的若乾家族,在過去的幾千年裏,共同持有這個秘密,并且負擔了屠龍的使命,他們不斷培養擅長搏鬥、咒術、魔法和煉金術的後代,把他們送上屠龍的戰場,一次次把龍族複興的努力埋葬,直到今天,卡塞爾學院繼承了他們的遺志。”
“遺……遺志?”
“是的,因為歷史上的屠龍家族巨大且多數都已經消亡,在新的時期,我們沒法依賴家族傳承了,我們必須引入現代的教育機制。”古德裏安教授向路明非伸出手,“歡迎加入卡塞爾學院,路明非!”
“不……不要不等人決定就直接伸出手來說歡迎好不好?你們學院是培訓屠龍高手的專科學校?拜托!”路明非面孔抽搐,“玩笑能不能不要開得那麽大?這是什麽?新版《勇者鬥惡龍》的開場CG麽?我怎麽進入你們這個CG裏來的?能不能給我個時空傳送門出去?”
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整個列車搖晃,所有燈光跳閃着熄滅,黑暗降臨。
“喂,火車撞山了?”路明非摸摸自己的全身,似乎沒有受傷,“有人受傷沒有?有人知道蠟燭在哪兒?”
“路明非,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有人在黑暗裏輕聲說。
所有燈光重新亮起,仍舊是那列豪華的火車,仍舊是那張真皮沙發,可是古德裏安教授和芬格爾都不見了,路明非扭頭,芝加哥火車站夢裏看見的那個男孩就在坐在他身邊。
“你你你……你從哪裏上車的?”路明非結結巴巴地問。
“我始終在車上,我剛才跟你們一樣在等車。”男孩淡淡地說。
“你這口氣好像個怨魂……”路明非說。
“看窗外,”男孩說,“歡迎來到……龍的國度!”
路明非順着他的目光看向車窗外,瞳孔忽然放大,在那片世界面前,他連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不再是漆黑的夜晚,火車正高速奔行在浩瀚的冰原上,素白且泛着微藍的冰層覆蓋了直刺天空的山,天空是濃郁如血的紅色,暴雨滂沱,每一滴水珠都是鮮紅的,沿着車窗往下流淌。就在那座冰峰頂上,圖畫上那只巨龍靜靜地趴着,雙翼一直垂到山腳,濃腥的鮮血染紅了整座冰峰。成群的人正沿着龍的雙翼往上爬,爬到頂峰的人圍繞着龍首,他們以尖利的鐵錐釘在龍的顱骨上,奮力敲打鐵錐的尾部,每一次鑽開一個孔,就有白色的漿液噴泉般湧出,片刻就蒸發為濃郁的白氣,那些人歡呼雀躍,喊聲震天。
“黑龍之王尼德霍格,數千年之前他被殺死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王座就是那座永遠被冰雪覆蓋的山,殺死他的人把他巨大的屍體放置在山頂,他的雙翼一直垂到山腳。他的血像岩漿一樣流淌下來,染紅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帶着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變成暗紅色的雲,降下鮮紅的雨。殺死他的人沐浴着雨歡呼,他們稱呼那一天為‘新時代’。”男孩輕聲說。
“天……吶!”路明非聽着遠遠傳來的、鐵錘擊打在鐵錐尾部的聲音,顫抖。
“這就是歷史所未曾記載的最老的皇帝,他死去的那一天,萬衆歡呼。”男孩的聲音平靜。
他似乎非常享受那些擊打聲,閉上眼睛默默地欣賞着,露出一絲微笑。
“多好啊,如果不是那一天,世界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他睜開眼睛,看着路明非說。
不知怎麽的,路明非覺得他的笑容裏,那麽那麽地悲傷。
悲傷了……幾千年。
“你跟那黑龍……”路明非試探着,“很熟?”
“不,沒有,恰恰相反,”男孩輕聲說,“我是最想殺死他的人,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想殺死他!”
路明非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一張牛皮長椅上,身上蓋着毛毯。這是一間裝飾古雅的書房,四周都是書櫃,屋頂挂着一盞水晶吊燈。
路明非坐起來四顧,不遠處的書桌邊古德裏安教授正在打盹兒。
“你醒啦?”古德裏安教授擡起亂蓬蓬的腦袋來。
“這是哪裏?我們翻車了麽?我只覺得轟隆隆一陣響。”路明非按着自己的額頭,腦袋裏似乎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我們到卡塞爾學院了,一路都很順利,怎麽可能撞山?是你在入學輔導時太驚恐了,直接暈倒過去,所以是給擡下火車的……”古德裏安教授說,“以前接受入學輔導的學生也有比較驚訝的,不過你這麽大反應,真是前所未有啊。你對龍……”古德裏安攤了攤手,“有那麽大的恐懼麽?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也就是一種強大的物種而已。”
“不!”路明非瞪着古德裏安教授的眼睛,“我不是害怕龍……你看過《終結者》麽?”
“看過啊,阿諾德·施瓦辛格演的,我很喜歡他的,現任加州州長嘛。”古德裏安教授點頭。
“那你記得麽?有個橋段是說約翰·康納的媽媽在警察局裏,給警察說她看見了時空旅行回來的機器人,他來自一個人類差不多要滅亡的時代,機器人拿着激光步槍到處掃射……”路明非說,“所以警察說,你那是精神病犯了!”
“你覺得我精神病犯了?”
“要麽就是我犯了!”路明非大聲說。
“好吧,對于有些新生,必須給他們看實證!”古德裏安教授拍了拍手。
書房的門打開,一個臉上就寫着“我是個日本人”的中年男人疾步進來,左右手各是一只黑色的手提箱,銀色金屬包邊,看起來相當結實。他把兩只手提箱放在桌上之後,恭恭敬敬地對路明非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紹,“我叫富山雅史,卡塞爾學院的心理輔導教員,非常高興認識我們‘S’級的新生,已經四十多年不曾有過‘S’級的新生了。”
“是麽?我能問問四十多年前那個‘S’級新生是一個什麽人,絕世屠龍高手麽?”路明非試着用這些人的思路來說話。
“本來他有機會的,可他在大二下學期吞槍自殺了,所以就沒有下文了。”富山雅史非常坦白。
“吞槍自殺?”
“因為成績太優秀,思維很敏銳,鑽研龍類事典的時候陷入了某些哲學上的思辨難關,一時沒解脫出來,就吞槍了,後來我們才增設了心理教員。”富山雅史說。
“聽起來不賴,”路明非喘了口氣,“我一直是以遲鈍出名。”
“但是你有潛力!”古德裏安教授對着富山雅史豎起大拇指,神采奕奕,顯然意思是他這個學生是最棒的。
路明非不理解他在歡樂些什麽,很想捂臉。
“我們帶來了兩件證明,說明這世界上确實存在龍類,這兩件都是級別很高的文物,我們特意從學院檔案館裏借出來的。”富山雅史用密碼和指紋打開了第一只手提箱,揭去層層泡沫之後,路明非看見了一片黑色的鱗,大約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潔得像是新上了油,紋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捏一捏。”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鱗來,感覺那東西像是假的,質感有點像鋼,冰涼堅韌,但是重量卻很輕,跟塑料接近,邊緣鋒利得稍用力就會割開手指。這時候富山雅史把一件東西塞進他的手心。
路明非傻了,居然是一柄手槍。
“沃爾特PPK手槍,口徑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有效射程50米,裝備部的家夥們給它做過一些改進。現在,你可以用它向鱗片射擊。”富山雅史把那片鱗放置在窗臺上。
“我知道這槍……007也用它。”路明非臉色蒼白。
“是啊,就是那柄經典的007手槍。”富山雅史捂着耳朵,“別擔心,射擊就好了,對準鱗片。”
“瘋子的邏輯真叫人不能理解。”路明非苦着臉舉起槍,按照他高中軍訓時的所學,對準鱗片,咬牙扣動扳機。
轟然巨響,路明非仿佛被一柄重錘擊打在胸口,那柄PPK上傳來的後坐力讓他感覺是剛剛發射了一枚航炮的炮彈,他一個倒仰翻了出去,一直摔進背後的沙發裏,滿眼都是金星,差點背過氣去。
“原來他不是那種體力優秀的學生!”富山雅史驚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也許我該拿把普通的左輪過來。”
“你這槍是裝備部改造過的麽?唉,那些瘋子改造過的東西就不要輕易拿來試了!”古德裏安教授一疊聲地埋怨。
“一時有點好奇,是把好槍,雖然未必能一槍轟爆龍眼,不過估計能在四代種五代種身上留下點痕跡。”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使勁搖搖頭,看清了周圍的情形,第一眼是古德裏安教授寫滿關心的臉,第二眼是富山雅史手中晃動的黑色鱗片。完美無缺的黑色鱗片,沒有任何東西在它的表面留下痕跡。路明非有絕對把握,他剛才一槍命中了鱗片中心,他不是個體能出色的學生,但是在軍訓裏卻是罕見的十槍一百環的學生,教官都被這個不起眼的家夥耍得一手好槍驚呆了。
一支堪比航炮的槍,卻未能洞穿那片鱗。
“這是龍鱗,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國新疆樓蘭古城發現的,他沒能認出這東西來,但是他發現火燒或者用錘子敲打都無法損壞這片東西,所以把它從中國帶回了歐洲。在歐洲有人把它認了出來,那個人叫梅涅克·卡塞爾。這是證據之一,現在你是不是該有點相信了?”富山雅史說。
“不能是高科技麽?”路明非還在嘴硬。
“即便是納米技術制成的钛合金也沒法擋住這樣一槍吧?”富山雅史說,“我有東京大學的材料學博士學位,你要相信我。”
這裏不僅遍地瘋子,還遍地都是高學歷瘋子。路明非想。
“好,那麽第二件證明。”富山雅史開啓了第二只手提箱。一只圓柱形的玻璃瓶被送到了路明非的面前,就像是生物課上老師用來裝标本的那種瓶子。
路明非張大了嘴,仿佛被雷劈了,如果此刻富山雅史在他嘴裏塞上一個橙子,他大概都不會察覺。泡在淡黃色福爾馬林溶液裏的是一個很像蜥蜴的動物,黃白色的,蜷縮着修長的尾巴,像是子宮中的胎兒,嘴邊的長須在溶液裏緩慢地飄拂,合着眼睛的樣子看起來如嬰兒般安詳。如果不是那東西的背後展開了兩面膜翼,路明非會認為它根本就是某種古代蜥蜴。
“這是一條紅龍的幼崽,甚至還沒死去,只是在沉睡狀态。龍類很難殺死,尤其是高貴的初代種和次代種,即使你毀滅它們的身軀,都無法毀滅靈魂,它們會再度蘇醒,”富山雅史說,“這是極難得的标本,通常人類無法捕獲龍,因為龍類能夠察覺人類大腦的活動,要麽在人類靠近之前發動進攻,要麽就會逃走。這個标本是1796年在印度發現的,很幸運,這條紅龍幼崽大概是在剛剛孵化出來的時候被一條巨蟒吞下去了,當地的農民殺死了巨蟒,從它的肚子裏得到了這個幼崽。”
“真的不是塑膠的麽?”路明非捂臉,“完蛋了,我的世界觀完蛋了。”
“湊近看看,看它的細節,鱗片的紋路,什麽樣的藝術家能做出這樣完美的塑膠制品來?”富山雅史把玻璃瓶湊到路明非面前。
現在路明非隔着一層半厘米厚的玻璃和那只紅龍幼崽面對面了,它的膜翼和長須都在溶液裏拂動,就像是懸停在雲中。富山雅史說得對,那細節,那紋路,太逼真了,只有自然或者神能夠誕育這樣的東西,它們存在于歷史的陰影中,存在于不同民族的傳說中,存在于人類想象的極限中,也存在于這個密封的玻璃瓶裏。
“完美,是不是?”富山雅史帶着贊嘆的口氣。
“完美。”路明非喃喃。
他盯着覆蓋着龍眼的瞬膜,想到那對在黑暗裏緩緩睜開的黃金瞳,仿佛世界之門在他的眼前開啓。
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的紅龍幼崽忽然睜開了眼睛,金黃色的眼睛。它全身從頭至尾,痙攣般地一顫,伸長脖子對路明非發出了吼叫,随之灼熱的龍炎在它的喉嚨深處被引燃,噴射而出!它奮力張開雙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縛,它蘇醒了,不過貓一樣大的身軀,卻帶着龍的威嚴。
路明非沒有閃避,三個人全傻了,看着古老的标本在他們眼前複活。
細微的龍炎瞬息間就熄滅了,福爾馬林溶液灌入了龍崽的喉嚨,令它仿佛一個溺水的人那樣痛苦不堪地咳嗽起來,同時它也未能突破玻璃瓶,它強有力地振動膜翼,但是撞在玻璃壁上甚至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這次積累了數百年的複蘇結束得和開始一樣迅速,很快,龍崽重新蜷縮起來,回複了安詳,又一次進入了休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終于能夠尖叫出聲了,顫抖着指着玻璃瓶。
“別喊。”古德裏安教授喃喃地說。
“你沒看見麽?你沒看見麽?剛才它活過來了!它活過來了!活的龍!”路明非搖着那個完全傻掉了的老家夥大聲說。
“看見了,”古德裏安教授轉向富山雅史教員,“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富山雅史臉色慘白,只顧點頭,“對啊……不過這個真的不是我的原意,我不知道它剛好會醒來……”他忽地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嘶叫起來,“怎麽回事?檔案館的那幫人搞錯标簽了麽?它的蘇醒日應該是2077年!他們這樣亂貼标簽會害死我們的!剛才它噴射了龍炎!龍炎!”
“還好從前年開始更換了納米材料容器,否則剛才就撐不住了……”古德裏安教授滿頭冷汗,“天吶,它的蘇醒日是我和曼施坦因教授計算的,按說不會出錯……除非……除非是血統召喚!”
“血統召喚麽?”富山雅史轉而看着路明非,那眼神壓根就是在打量一個怪物。
“除了血統召喚,還能是什麽能讓龍類提前蘇醒?”古德裏安教授目光灼熱,大力拍着路明非的肩膀,“是你強大的血統在召喚它啊!路明非,你現在知道自己是多麽了不起的一個人物了吧?”
路明非的肩膀都要被他拍塌了,“什麽跟什麽?別把這種能夠要人命的意外推在我身上!我可什麽都沒做!”
“龍皇可是只要憑借凝視就可以讓人類臣服的,你不用做什麽,因為你是具備次代種能力的龍族混血!”古德裏安教授沖着路明非使勁點頭。
“什麽混血?我爸是個人類,我媽也是個人類,你《聊齋志異》看多了?以為我們中國都是人龍生子?”路明非争辯。
“不,他們确實都是人類,但是他們都是龍族混血種,所以你的血統裏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龍族血統。”古德裏安教授和富山雅史對視一眼,“反正你早晚都會知道,這所學院裏,絕大多數人都是龍族混血,你知道我們如何決定階級麽?所謂階級,是指血統階級!你之所以是‘S’級,是因為你有高純度的龍族血統!”
路明非傻了。他眼裏的古德裏安教授忽然成了一頭老龍,随時會把致命的火焰吐在他的臉上。
這是什麽地方?一學院的龍族混血種?那和龍巢有什麽區別?而他是龍巢裏的……一只小白兔!他的龍族血統純度高?他一個長在紅旗下的哺乳類好少年為什麽忽然就被看作一個爬行類了呢?
“但是你的龍族血統比例沒有超過50%,超過50%的學生是不會被錄取的,雖然那樣他們的潛力遠超常人,但是龍族血統會慢慢把他們同化為龍族追随者。”古德裏安教授說。
“你們跟龍……有仇?”
“整個人類跟龍族有仇,不是我們,”古德裏安教授眼睛閃閃發亮,“這些會在你的‘龍族譜系’課上仔細講解。現在你已經知道龍族的存在了,想更多地了解麽?有辦法!每一門課都會包含龍族的知識,不如,我們把課也選了?”
“不想更多的了解!可以退學麽?”路明非舉手。
古德裏安教授顯然很失望,“唔……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剛才簽署的協議中包括‘記憶清洗’這一項,如果退學,這段記憶就得被清洗掉。你已經窺視到了真實的世界,退出不覺得可惜麽?”
“可惜什麽?”路明非說。
“誰不想了解真實的世界呢?那世界廣闊得你難以想象,跟它相比,你原來所知的世界不過是一粒米放在荒原上那樣渺小。”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一愣,立刻搖頭,“不,不想,我從不介意當個白胖胖的米蟲。”
“不僅僅是失憶哦,”古德裏安教授拍着路明非的肩膀,“你想想,你的父母是龍族血裔,你的叔叔嬸嬸又不喜歡你,你別無所長,你如果失憶了被送回中國,還得複讀一年考大學,你的生活會多麽慘你能想象一下麽?”
老家夥準确地命中了路明非內心的弱點,比起什麽宏大的真實世界,對他而言,複讀高考的壓力才是真實的,真實得叫人心驚膽戰。
他哭喪着臉,“好吧,那我上兩天試試看……”
“太好了!”古德裏安教授眼裏閃着興奮的光,“我對你的培養計劃早有準備!第一學期,我建議你選‘龍類家族譜系入門’、‘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煉金化學一級’作為專業課,外語方面選修‘古諾爾斯語’,體育課可以選‘太極拳’,這樣你會獲得十三個學分,在新生中想來沒人可以跟你相比。我要讓你成為卡塞爾學院四十多年來第二個當之無愧的‘S’級學生!”
“提高要求?這樣的父母完全不了解他們的兒子好麽?難道他們以為自己生出的是天才麽?”路明非感到徹頭徹尾的無力,“好吧,大家也別繞彎子了,如果我挂科,會怎麽樣?”
“只是重修而已,只要不嚴重違反校規,卡塞爾學院不會開除學生,有的學生連續挂科幾年,不還在補考麽?”古德裏安教授一副安慰人的語氣,“你記得芬格爾麽?他可是讀了四年的四年級了……也沒人叫他退學啊。”
這哪裏是安慰,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芬格爾也曾是意氣風發的“A”級學生,現在被折磨成了一個猥瑣的流浪漢,而那個“S”級的學長則吞了槍,這裏的邏輯大概是階級越高越會死!路明非想。
“好吧,我同意,我簽字。還剩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你們必修中文?為什麽你們都說中文?”路明非問。
“很好的問題,”古德裏安教授點點頭,“因為根據研究部的結論,龍族中幾位親王級的重磅人物,他們的沉眠之地都在中國,而他們即将蘇醒。卡塞爾學院從十年前就把中文列為必修課,你們每一個人,都肩負着深入中國腹地殺死龍王的任務!”
“難怪畢業後是分配工作了……你們這工作……招聘也招聘不來人吶!”路明非說。
“但是我們的待遇很不錯哦!我們還幫你繳納了醫療保險呢!”古德裏安教授說。
“拜托!你們是搞屠龍這一行的,沒有醫療保險怎麽活?這個要人命的工作吧?最高的保額是多少錢?5000萬美金麽?”
“是免費把你的遺體空運回中國啦……”
“What?”路明非瞪大眼睛,想象一具蒙着白被單的屍體被扛下飛機,腦袋上貼着個标簽上寫着熟悉的名字,“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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