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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恺撒 The Dictato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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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恺撒TheDictator

金屬門開合,男人真的走了。虛幻光束中的女孩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

短棍和小球滾動着彙聚起來,Adas再次成形,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用幾枚金屬球在地下滾動着跑到EVA面前,待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高舉雙手過頭揮舞,搖晃身體跳起一支難看的舞來,嚷嚷着,“EVA,開心!EVA,開心!EVA,開心!”

它手裏的硬幣叮叮當當散落一地,女孩的淚水也滴落在金屬地板上,濺起瑩藍色的、虛幻的微光。

深夜,諾頓館,會議廳。

學生會全體委員出席會議,本屆主席恺撒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雙手支着下巴,目視前方,頭頂上方懸挂着加圖索家族的鳳凰家徽。沉默已經持續了很久,幾乎每個人都低着頭。

“三年來的第一次,我們将失去諾頓館的使用權,所以這是我們在這裏召開的最後一次會議。”恺撒淡淡地說,“對我而言這是前所未有的,慘敗。”

沮喪如山般沉重,恺撒掌握學生會以來,他們一直是“自由一日”的贏家,在恺撒的領導下,學生會終于成為可以和卡塞爾學院最傳統的兄弟會“獅心會”抗衡的社團,即使出現了被稱作“超A”級的楚子航,也沒能從他們手中奪走諾頓館,而現在他們不可思議地輸在一個新生手上。

“我們沒輸,這是一場可恥的黑槍戰争!”一名資深委員說,“我們不該出讓諾頓館!”

群情激奮起來,委員們交頭接耳,實在輸得太冤枉了。

“停!”恺撒舉手,他的聲音威嚴,壓下了會議廳裏的喧嚣。

“我從來拒絕和懦夫說話,懦夫們才會拒絕承認自己的失敗。”恺撒冰藍色眼睛裏全無表情,“今天我不想讨論失敗的原因,路明非,‘S’級新生,來自中國,兩槍擊中了我和楚子航,作為第三方贏得了今年的‘自由一日’。要尊重游戲規則,按照游戲規則我們輸了,獅心會保持了沉默,說明楚子航接受結果,你們不如楚子航麽?”

“我已經租下了隔壁的‘安珀館’,作為明年學生會的活動地,把我們的東西搬走,這裏從午夜12點開始就屬于路明非了。”恺撒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乾邑,“路明非應該正為明天的3E考試準備吧?你們覺得他能通過麽?”

“恺撒你是說?”

“剛才校園新聞網爆出一條新聞,‘S’級新生路明非對于‘言靈·皇帝’沒有共鳴。”恺撒低聲說。

靜了一瞬以後,每個委員眼裏都閃過驚喜的表情。

“3E考試的結果會告訴我們路明非的潛力有多大。如果他通不過,是會被降級的。對言靈沒有共鳴,怎麽通過3E考試?”恺撒環顧所有人,“我很期待,我想楚子航也一樣期待。諾諾,你覺得路明非怎麽樣?”

“那個廢柴的話?可能會直接降到‘Z’,如果有‘Z’這個級別的話。”諾諾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說。

所有委員都相視而笑,3E考試是第一道門檻,令所有新生惴惴不安。路明非要笑還不那麽容易,通不過考試,他的階級會直降,BCDEF,那時他會被整個學院看作笑話。一只羊如果披着獅子皮混進獅子群裏,又被揭穿了身份,簡直讓人不忍想象他的下場。

恺撒卻沒有笑,而是低頭撫摸着自己的心口,那是路明非一槍命中的地方。

“考試的縮寫是EEE,拼寫是ExtraEvaationExa,意思是血統評定考試。主要用于鑒定學生的龍族血統,龍族血裔對于‘龍文’會有共鳴,共鳴時會産生‘靈視’的效果,也就是自然而然會看見龍族文字浮現在腦海裏。”芬格爾跟路明非解釋,“這能力對龍族血裔非常重要。龍族血裔有被稱作‘言靈’的超自然能力,在他的‘領域’內,他以龍文說出的話将成為一種規則。因此‘語言’是龍族發揮能力的工具,對龍文不敏感的學生通常能力不足,經過3E就要降級,太差的勒令退學。”

“我是被拐賣來的好不好?還勒令退學?”路明非說。

“那就洗個腦被掃地出門咯,你入學時簽了保密協議的,而且你現在回家大概只有複讀吧?”

“那是霸王條款啊!他用拉丁文寫的,鬼才讀得懂!”

這抱怨古德裏安教授聽不到了。老家夥對于路明非無法和龍文共鳴覺得一籌莫展,聲稱自己遇見了學術上的難題,往圖書館查資料去了。

宿舍裏安靜起來,窗戶開着,路明非坐在鋪上,看着窗外一輪漂亮的圓月,月光投射在教堂尖頂的紅瓦上,舒爽的夜風幽幽地吹在他的身上。真是個漂亮的地方,不過明天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洗腦其實蠻好玩的。”芬格爾吊死鬼似的從上鋪垂下腦袋來。

“沒洗過,很快就可以嘗試了,好開心。”路明非超淡定。

他猜芬格爾想吓唬他,最好的反擊就給他看一張撲克臉。好比晚飯時路鳴澤忽然眉飛色舞地跟路明非說,我今天看見陳雯雯和二班一個帥哥逛書店咯,陳雯雯笑得可開心了。路明非就會擺出一張木愣愣的臉說,what?兄臺你在跟我說話麽?路鳴澤攻不破他的厚臉皮,只能氣餒地收拾碗筷退卻。

“你們中國不是有個哲學家說過,人有痛苦,是因為記性太好。”

“不是什麽哲學家,《東邪西毒》裏歐陽鋒說的……洗吧洗吧,我明天鐵定挂,早點洗白白回家複讀,考不上大學就待業……”路明非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你剛才嘆氣嘞。”芬格爾說。

“我只是打個哈欠。”

“你不想回中國。”芬格爾忽然說。

路明非一愣,不明白芬格爾的意思。

“回中國也沒什麽不好,我不在乎,我在乎也不管事兒。”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靠在床上,伸了個懶腰。

芬格爾雙手抓住上鋪的床墊,以一個極高難度的屈體翻身,緩緩地坐在路明非的下鋪上,“想開就好啦,卡塞爾學院也沒什麽好,說是上學,整天跟一幫爬行類呆一起,畢業了還得天南海北地屠龍,冒着被龍炎烤焦的風險。看師弟你也不是熱血少年,會高喊什麽‘我的宿命就是走遍世界殺死巨龍’,是吧?”

“你跟我說的是一個意思啊,我沒覺得挂了考試回中國有什麽不好,”路明非看着芬格爾那雙雅利安血統的銀灰色眼睛,聳聳肩,“我不在乎的。”

“可你剛才嘆氣嘞。”芬格爾又說。

路明非覺得一股灼熱的氣從心口直沖上來,像是吃了太辣的東西要吐一樣,灼燒着,疼痛着,讓人忘記了面子或者掩飾,只想張嘴。

“你啰嗦什麽?到底想怎樣啊?我回不回中國關你屁事?你自己還不是廢柴一個那麽多年沒畢業?你很威風啊?你還欠我錢呢?你喝我幾杯可樂了?你還錢還是閉嘴?”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暴跳起來。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芬格爾也許是他在這裏唯一的朋友了,而諾諾,自己一槍點爆了她男朋友,現在她正跟那個金發帥哥在一起吧?

“兄弟你氣急敗壞了。”芬格爾拍拍他肩膀。

路明非看了芬格爾一眼,垂下頭去。

“你一直嚷嚷着,我要退學我要退學,”芬格爾說,“我只是想研究一下你的心理。”

路明非嘆了口氣,“有時候真想退學,可我退學了能去哪裏?對了,為什麽你沒考慮過退學?這裏有什麽好?你上了八年都沒畢業。”

“不戳人傷疤會死啊?”

“哦,不戳,那簡單談談心路歷程嘛。”

“因為……孤獨啦。”芬格爾聳聳肩。

“孤獨?你?別逗了!你那麽能吐槽,就差去主持脫口秀了。”路明非翻白眼兒。

“不開玩笑啊,擁有龍族血統的人不算真正的人類。血統會給你帶來‘言靈’之力,同時會讓你和人類産生疏離感。當你獲得‘言靈’之力後你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你不是個普通人,只有在同類中孤獨感才會消除,所以龍族血裔會自然而然聚在一起,這是基因決定的。這種孤獨感稱作‘血之哀’。”芬格爾說,“慢着,你可是‘S’級別,你從來不覺得特別……孤獨?”

“孤獨?”路明非回想自己過去的十八年人生,搖頭,“不孤獨。”

芬格爾撓撓頭,“我們在芝加哥火車站的時候,我看你老自己發呆,你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麽?你父母不在身邊,沒有什麽長處,泡妞泡不上成績也不好,連個夠兄弟的朋友都沒有,你不孤獨沒天理啊。”芬格爾說,“我都孤獨,我是說小時候。”

“可你覺得孤獨又能怎麽樣啊?孤獨了不起啊?你老覺得自己孤獨也不過是讓心情更差。”路明非仰頭看着天花板,“沒什麽人跟你說話,你覺得孤獨,可你孤獨也還是沒人跟你說話。”

芬格爾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覺得孤獨……也還是沒人跟你說話啊……好像還真的有道理……兄弟你是個哲人。”

“你才哲人,你還是海蜇。”路明非說,“只是想辦法消磨消磨時間咯,就不會覺得孤獨了。一個人發呆也蠻有意思的,我在我家天臺上東想西想,一晚上嗖的就過去了。”

“聽起來你在中國過得也蠻開心嘛,乾嘛不回去?連‘血之哀’在你身上都沒效果。”

路明非想了想,嘆口氣,雙肘支在膝蓋上,耷拉着腦袋,雙手抓頭。

“可我在家裏,”他輕聲說,“什麽都沒有啊,家裏要是什麽都沒有,你會回去麽?”他看着芬格爾。

芬格爾也看着路明非,銀灰色的瞳子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什麽孤獨分泌物?路明非說不清楚。

“野百合也有春天嘛,小野種也想發芽嘛,”路明非聳聳肩,“我雖然廢柴,可我也想人家關注我啊,我也想有女孩喜歡我啊,我也想有什麽東西可以吹牛啊……我不想當一輩子路人甲咯。”路明非說到這裏,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芬格爾一愣,“餓了?不如打電話訂夜宵吧,把你學生證給我用一下。”

“還有夜宵服務吶?”路明非添了點精神,掏出學生證遞給芬格爾,“不是指茶葉蛋外賣吧?”

“什麽茶葉蛋?今天是我們同寝的第一天,當然要訂大餐!”芬格爾念着路明非的學生證號碼,“給1區303宿舍送兩份松露面包,兩份澆檸檬汁的煎鵝肝,一瓶香槟……對,要冰桶和檸檬皮,再來一只烤鵝吧,我們是有點餓了,兩份配起司的鲱魚卷。”

路明非抹了抹嘴角,肚子咕咕咕咕地歡騰起來。

二十分鐘後,白衣侍者推着餐車進來,打開純銀蓋碗,銀盤中是芬格爾點的大餐。侍者們在宿舍裏架起桌面,鋪上雪白的桌布,擺設好銀質刀叉,盛着香槟的冰桶放在中央,兩只凍過帶着冰凝露的玻璃杯放在兩人面前,最後點燃一支蠟燭,退了出去。自始至終,侍者們只是微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哇噻!果真是貴族學校!雖然我已經準備好明天退學,不過就沖着這桌吃的,我又有點動搖。”路明非一叉刺入烤鵝的胸膛,樂呵呵地看着油滴冒出來。

“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飽了再想3E考試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出門在外靠兄弟,還有我呢!”芬格爾抓起松露面包大嚼,“上手上手!”

“你這些套話真是相當流利啊!”路明非心情舒暢,撕下一條鵝腿大嚼,豪邁地把另外一只鵝腿遞給芬格爾。

“練習中文最好就是在論壇看帖回帖啊!”芬格爾接過鵝腿,兩人隔着燭光笑得燦爛。

此刻,兩位饕餮之徒的老師,古德裏安教授,正在圖書館中翻閱文檔。古籍區的書架都頂着天花板,用緬甸硬木制成,在燈光下有鐵一樣的光輝和色澤,書架上陳列着一眼望不到頭的精裝大本,打開來裏面都是抽乾空氣的透明密封夾,其中保存着古老的銅書卷,統稱《冰海殘卷》,這些銅書卷埋藏在冰海下數千年,還未能完全解讀。

古德裏安站在梯子頂上努力伸長手臂去夠一個冊子。

“深更半夜地查閱資料?”有人在梯子下說。

古德裏安往下看去,看見一個和頂燈一樣閃亮的球形物體。

“曼施坦因,深夜你怎麽也會在這裏?”古德裏安很意外。

風紀委員會主席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腦袋,“我也是來查資料的,關于你新招的學生路明非。”

“哦?是麽?他是很值得研究啊。”古德裏安一愣,含含糊糊地應付着。

“作為一個新生,面對楚子航的黃金龍瞳,他居然毫無懼意地開槍了。楚子航是我們迄今找到的龍血純度最高的人,已經表現出龍族的生理特征‘龍瞳’,在他的直視下,一般人都會敬畏,但是你的學生路明非毫無感覺。很有意思。”曼施坦因冷冷地說。

“他是個‘S’級學生啊,‘S’級身上發生什麽事都是可能的。”古德裏安急忙說。

“你對這個新學生很滿意,準備把他培養成卡塞爾學院最優秀的年輕人,是麽?”曼施坦因問。

“是啊是啊,”古德裏安笑着抓頭,“這樣我的終生教授職位也到手了。”

“古德裏安,從我們在哈佛同宿舍到如今,你說謊話的時候就會抓頭,你就不能稍微克制一點麽?”曼施坦因嘆了口氣。

古德裏安的臉色忽然變了。他沉默片刻,老老實實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你都知道了些什麽?”

“他對‘言靈·皇帝’沒有共鳴,對麽?”曼施坦因直視古德裏安的眼睛,雅利安人的藍灰色眼睛裏帶着金屬般的冷光。

“你怎麽知道的?”古德裏安低聲問。

“校園新聞網上張貼了這條新聞,是今晚的頭條,張貼者是你的學生芬格爾,‘驚爆新聞,S級學生路明非對于龍皇秘儀咒文沒有共鳴,校方正在尋找原因!’。如今整個學院都知道這件事了。”

“芬格爾?”古德裏安愣住了。

“你的專業就是龍族譜系研究,你雖然很脫線,但是在專業上你一直都比我強,不會盲目做出什麽‘血統變異’的結論。你清楚地知道龍族血統非常強大,經過幾十代的混血,它都不會被人類血統徹底抹掉,變異的例子更是一個都沒有。但你卻對你的學生們說,路明非存在變異現象。從那一刻起你就是試圖掩蓋這件事,對麽?”

古德裏安點頭,“我對他吟誦了‘言靈·皇帝’,‘贊頌我王的蘇醒,毀滅即是新生’。可他完全沒有共鳴,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例,龍族血裔對‘皇帝’沒有反應。而他确實有龍族血統,否則在楚子航黃金龍瞳的壓制下,他很難反抗。我判斷他有龍族血統,并非僅僅基于校長把他評為‘S’級。”

“龍皇尼德霍格是龍族的唯一祖先,‘言靈·皇帝’是他統治後代的最高言靈,但凡他的後裔,聽到這條言靈的時候,都會感受到龍皇的召喚。可路明非說你在唱歌。這絕不是一個小事。”

古德裏安沉默着。

“冰海殘卷,編號AD0099,我已經幫你找到了你所需的資料。”曼施坦因把一卷密封在圓柱形玻璃瓶中的銅卷遞到古德裏安手中。

“首字母AD的殘卷?”古德裏安吃了一驚,“這是絕密文檔!”

“只有最古老的文件裏才隐藏着最高級別的秘密。”曼施坦因說,“‘言靈·皇帝’對所有臣服于龍皇的血裔都有效,但确實有一支血裔是不臣服于龍皇的。”

“《龍族事典·秘密章》中提到的‘白之王’。”古德裏安低聲說,“這是我們倆當初共同的研究課題。”

“對,在這個學院裏恰好我們兩個是最了解白王歷史的人。白王的‘言靈·神谕’是我們所知的、唯一克制‘皇帝’的言靈,它背叛黑王之後,曾對自己的所有血裔使用‘神谕’。”

“你的意思是,路明非是……白王血裔?”

曼施坦因微微點頭,“我想不到別的解釋。”

古德裏安沉默了很久,“白王血裔只是個傳說,根據‘冰海銅柱表’的記錄,黑王尼德霍格以無上偉力摧毀了白王,殺死它,吃了它的肉,把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把冰屑燒融之後傾入火山,完全毀滅了白王的軀體和靈魂,那麽白王就不存在了,它的言靈也就失去了力量。”

“白王叛亂是龍族歷史上最大的叛亂,三分之一的龍族成為叛軍,黑王鎮壓了這次叛亂之後以擎天的銅柱記錄了叛軍的下場,也就是我們在格陵蘭島找到的冰海銅柱表。”曼施坦因說,“這意味着冰海銅柱表是尼德霍格‘黑王’一派書寫的歷史,如果龍族有政治考量,黑王無疑會對臣民們強調叛軍首領已經被徹底消滅,但是作為初代種,最純淨的龍族血裔,白王的靈魂真的那麽容易被銷毀麽?也許它還活着,沉眠在某處,就像其他龍族親王那樣。”

“我們迄今從未發現任何白王血裔!白王是親近人類的一支龍族,如果路明非是白王血裔,未必是壞事。”古德裏安說。

曼施坦因摸出煙鬥點燃,深深地吸了幾口,苦笑,“古德裏安,別騙自己,你我都不相信白王會幫助人類。龍族三原則第一條,龍類和人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我們和龍類之間的鴻溝,遠勝于黑王白王之間的仇恨。冰海銅柱表上說白王‘以賤民之血染紅白銀的王座’,暗示白王的暴戾。白王可能只是借助人類來彌補自身的不足,他是黑王創造的,力量和黑王有差距。但他始終是異類,不可能真的同情人類。”

古德裏安的臉色蒼白,沉默下去,牆上的古鐘“滴答”作響。

“其實我們也都不是完整的人類,”許久,他低聲說,“黑王血裔和白王血裔,有那麽重要麽?真的要把血統論施加在孩子身上?”

曼施坦因使勁抽着煙鬥,“你袒護自己的學生,由此引發的後果你考慮過麽?如果白王是如黑王所稱的‘兇王’,誰知道白王血裔會怎麽對待人類。血統蘇醒之後,路明非可能成為我們的敵人,楚子航的黃金龍瞳無法壓制他,他或者擁有無與倫比的潛力。誰敢讓他在這個學院裏生活?”

“你想說什麽?”古德裏安猛地擡起頭來,大聲問。

“寫成報告,遞交給校長。”曼施坦因低聲說。

古德裏安心裏一寒,“遞交這樣一份報告的結果是什麽?”

“隔離路明非,研究他,他不能作為學生,也不能離開這所學院。直到身份被證明。別遲疑,現在就打電話,別把自己卷進去。”曼施坦因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遞向古德裏安。

古德裏安沉默了很久,抓住了曼施坦因的手,緩慢有力地合上手機。

“路明非……”古德裏安頓了頓,終于說出了他早已想好的那句臺詞,“是個很好的孩子。”

曼施坦因一愣,茫然不解。在學術上曼施坦因不如古德裏安,從大學開始他就抄襲古德裏安的作業,一直抄到博士畢業。他知道這個好友随口說的一句話可能富含深意,這個時候絕不能露怯,要考慮清楚才回答。

曼施坦因低頭沉思,壁上的古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你是說……他人性這一面的善良會抵抗白王之血召喚?”曼施坦因不太肯定,“好吧,我認輸了,你告訴我答案。”

古德裏安撓撓頭,“我……沒什麽特別的意思。我就是記得諾諾跟我說,他收到父母的來信時在女廁所裏哭得稀裏嘩啦。”

“這和白王血裔有任何關系麽?”

“沒有啊,作為一個孩子,我覺得他挺孤獨的,也善良,是個好孩子。我們總不能剝奪他的機會吧?誰願意當一個标本?”古德裏安看着老友的眼睛,“我們都還記得自己的童年,對吧?我們也當過标本啊,那時候我們兩個隔着鐵欄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時候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曼施坦因愣住了,低下頭,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機,呵斥聲穿越幾十年傳回他的耳邊:

“把那兩個瘋小孩拉開!他們在乾什麽?”

“該死的!松開手!我警告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到了電療的時間了!拉開他們!帶他去電療室!”

他還記得電療的痛苦,像是有碎裂的刀片在身體裏割,每一次巨震之後,都會聞見淡淡的焦糊味,會想要哭。那時候他總看着禁閉室裏唯一的方窗,渴望像鳥兒一樣飛翔,渴望什麽東西從天而降改變他的人生。

芬格爾把啃乾淨的鵝腿扔回盤子裏,打了個飽嗝,上身前傾,直視路明非,“要聽……秘籍麽?”

“秘籍?”路明非一愣。

芬格爾壓低了聲音,“一切的考試都是手段,手段是人發明的,人發明的東西就一定有破綻!”

“師兄!”路明非精神一振,換上了最親切的稱呼,“可有好主意?”

“介意作弊麽?”芬格爾目光炯炯。

“絲毫……不介意!”

“可造之材!”芬格爾對路明非的堅決很贊賞,“記住,要在這個學院混下去,我們一定要有底線!”

“底線?”路明非不敢相信這樣有品德的詞會從芬格爾嘴裏說出來。

“底線一定要有負三米這樣的高度!”芬格爾把手貼在地面上,“就是這樣,再往下挖三米,就是我們的底線!”

“太有道理了!”路明非被師兄感動了。

“在這個天才和瘋子都多如牛毛的地方,底線要有,但是不能高于負三米,否則一定完蛋。”芬格爾一臉隐秘的神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們要作弊,一定要對作弊對象有深刻的理解!師弟,你知道迄今被破譯的龍文有多少句麽?”

“難道不是論單詞來的?”

“錯!是論句!一共只有七十六句!”芬格爾有種授課的氣派,“語言分為字和語法兩塊,這兩塊組合起來,就是無窮多的句子。但是龍文是一種死文字,迄今只剩下字,而沒有語法了。歷史上最後一個懂龍文語法的人是尼古拉斯·弗拉梅爾……”

“尼……尼……尼什麽?”路明非沒記住。

“你這個豬腦子,算了,別記了,就叫……老尼吧!我們稱他為老尼!”芬格爾大手一揮,“老尼生活在巴黎,職業是個抄寫員,同時也是個煉金術師。他是有歷史記載的、唯一一個把‘賢者之石’煉成的人!”

“賢者之石?聽起來很拽。”路明非說。

“超拽!解釋起來稍微複雜了點,簡單地說,‘賢者之石’是地水風火以外的第五種元素,純淨的精神元素,這些你在‘煉金原理入門’那門課裏會學到。煉金術和言靈,是龍族科技的兩大支柱,在還沒有科學的時代,龍類就靠煉金術和言靈搞出很多的奇跡來。老尼很有意思,他是個抄寫員,卻忽然學會了煉金術這種龍族技術,原因是在抄寫孤本時發現了一本煉金術手抄本,其中記錄的,就是龍文語法。老尼學會了這套語法,沒有把它傳給別人,而是總結了76句晦澀的龍文,只把這些龍文傳了下來,這些就是我們目前能破譯的全部龍文。所以你明白了?考題,最多只有76道。”

“師兄你是說有題庫?”路明非恍然大悟。

“被你說中了!我先告訴你出題的方式。當你進入考場的時候,他們只會給你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沒有任何提示。他們會播放吟誦龍文的錄音,對于龍族血裔來說,龍文會和精神共鳴,從而産生‘靈視’效果,龍文是一種象形文字,你會‘看見’不可思議的景象。”

“看見什麽?”

“不同的人不一樣,往往是雜亂的線條、糾纏的蛇群、瘋長的植物之類的,你只要按照你所見的記錄下來,就可以了。”

“這是考美術吧?”路明非有點傻眼,“我畫畫可不太行。”

“有畫烏龜的本事就行,不看畫得好不好,看你的‘靈視’效果,血統越純正的學生,看到的越多,也越逼真。”芬格爾拿出一張白紙,以鉛筆在紙上快速地勾勒。看不出芬格爾居然是個素描的好手,路明非看着鉛筆線條漸漸構成了一幅畫,那幅畫極其抽象,無數波形重疊在一起,遠看像是一片海洋。

“這幅畫裏包含了大量的曲線,你如果從曲線中提取它的某些部分,”芬格爾把一些線條勾得重了,“就是龍文的‘字’,判卷人是諾瑪,她會詳細分析你繪制的東西,尋找其中的龍文,非常精确,所以鬼畫符是沒用的。這張畫就是我當年繪制過的,考題之一。”

“那豈不是說……有七十六幅畫?七十六幅畫還有各種變體?這題庫,可背不下來!”路明非剛剛燃起的希望眼看又要熄滅。

“別擔心,現在,讓我為你揭示終極奧義!”芬格爾龇牙一笑,“卡塞爾學院3E考試制度最大的缺陷就是,他們循環使用舊試卷!”

“循環?”路明非不解。

“一共就八套試卷,八年一輪,循環使用,從不換的!”

“教授們腦子秀逗了吧?”路明非不敢相信。

在國內上學,老師鬥學生,學生鬥老師,皆有無數鬥争經驗。中國高考也就那麽幾本書,可哪個高中的老師不能整出百來套模考題?中國老師所練好比黃藥師的什麽玉簫劍法,變化複變化,總有百來招,這卡塞爾學院的教授們看來練的是降龍十八掌一類,力大招猛,但是打完一套就沒了,還得從頭打起。

芬格爾聳聳肩,“參加3E考試的每年就幾十、一百個人,都是天才,四年畢業,畢業必然加入執行部,滿世界探尋龍族遺跡,他們怎麽可能把考題記下來洩密給新生?所以八年一輪其實是安全的,可凡事總有例外,”他挑了挑眉毛,滿臉淫賤,“記得麽?我已經上了八年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如醍醐灌頂,激動得無以複加,“今年的考題和你入學那年是一模一樣的!”

“3000塊不二價,可以延後支付,扣掉你已經請客的497塊加上我在芝加哥火車站喝可樂的2塊,你還欠我2501塊,我把零頭抹掉,2500塊買我這套考題,答應不答應就在你一念之間,我倒數十秒鐘!”芬格爾的語速快如子彈出膛,話音堅定如拔刀斬鐵,“10!9!8!……”

“稍等稍等……喂!這怎麽回事?”路明非大驚。

“7!6!”

“至少得看看貨吧,師兄?你可不能強買強賣啊!”

“5!4!”

“如果貨不對板怎麽辦?你有售後三包麽?你開收據麽?”

“3!2!”

“喂,賤人!你有聽我在跟你說話麽?奶奶的……成交!”路明非覺得自己快虛脫了,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氣兒。

“到這時只有我能幫你,你沒選擇的,抵抗什麽呀?”芬格爾把杯中的氣泡酒一口喝乾,悠揚地吐出一口二氧化碳,“我早知道我這八年不是白辛苦,今天我第一次用知識換到了金錢!”

“你呸!可恥!你個奸商!”路明非很是憤懑,“枉我原來還以為你是那種戴深度眼鏡有知識沒女朋友死腦筋的白癡師兄!”

“笑話!我曾是這個學院和恺撒一樣威風八面的‘A’級學生啊!當年也有很多女生崇拜我,在我校網郵箱裏留下暧昧郵件!”芬格爾拍着自己厚實的胸膛,這個日耳曼人卻露出猶太商人在成交之際的得意笑容來。

“光棍大叔總會吹噓自己年輕時風流倜傥!”路明非心疼自己剛剛化作小鳥兒飛走的2500美金,惡狠狠地反擊。

芬格爾露出沮喪的神氣來,“可惜我那時候想着自己要努力賺夠學分三年畢業,成為執行部最年輕的專員,所以沒有理睬她們的好意……等我想理睬的時候她們都已經成為執行部的小鳥飛往世界各地了。”

“連續留級的敗狗就別說這種話了,就算人家沒有飛往世界各地也只會說,我小時候好不長眼喜歡芬格爾之類的話。”

“師弟,”芬格爾拍着路明非的腦袋,“你進入大學的第一課讓師兄教給你,女生永遠是因為犯傻才喜歡上男人的,而她們小時候比長大了更容易犯傻,所以蘿莉比禦姐好!”

“行了行了,別吐槽了。2500塊是吧,現在沒有,我拿到獎學金給你成不成?”路明非說,“還有,什麽請客的497塊錢?我怎麽不記得我請你吃過那麽貴的東西?”

“晚點付沒問題。至于497塊錢的飯,”芬格爾拿起盤子裏那根鵝腿骨敲了敲盤邊,“一半在你肚子裏,一半在我肚子裏。”

“不是學院的夜宵服務麽?”路明非懵了。

“可他們收錢啊!你以為你用純銀餐具吃飯不花錢?不花錢的飯人家頂多給你把塑料叉子!”

“我們根本沒付錢啊,吐槽師兄!”

“我們劃了你的學生證。”

“學生證?”路明非不解。

“你的學生證同時也是一張花旗銀行擔保的信用卡,作為‘S’級貴族,你的信用額度有十萬美金之高,請我這個信用額度只剩80塊的廢柴師兄吃頓497塊的飯,你是否覺得就顯得非常仗義?”

“就是說……我現在已經開始欠錢了?”路明非的心在流血。

“欠錢并不可怕,”芬格爾寬慰他,“你看我的財務狀況是負的三萬多,現在還活得蠻好。”

路明非捂臉,對于這個師兄的坦然無恥,他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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