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哥哥 The Big Brother(2/2)
路明非的預感似乎是對的,那個龍類能夠聞到他們味道似的,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覺到他們的位置。
“這樣逃下去不是辦法吧?逃到哪裏都是死路一條,藏在任何地方只要幾分鐘他就會追來。”諾諾輕聲說。
“鎮靜!鎮靜!”芬格爾說,“那東西是個龍類對吧,渾身着火的龍類,沒問題,他着火,我們就去有水的地方,游泳池!我們去體育館的游泳池!火系言靈最大的忌諱就是水,只要暫時克制他的力量,也許就能一槍崩掉他?從英靈殿穿過去的路最近,我這裏還有一支PPK,改造過的,是把能轟下龍類的好槍。”芬格爾從睡衣腰間抽出一把PPK來,外形和富山雅史展示過的那支航炮版一模一樣。
“你出來吃宵夜帶什麽PPK?靠得住麽?”路明非問。
“防身啊……純理論上來說靠得住,水克火,言靈學高級課程上我拿的是A。”
“沒別的辦法那就跑吧!”諾諾大聲說。
四個人同時跳起,向着通道另一側狂奔,背後迫近的腳步聲瞬間加速,光明耀眼,像是後面一輛車亮着大燈追來。
英靈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四個人如同喪家之犬狂奔而入,第一眼看到窗邊的恺撒和酒德麻衣,都愣了一下。
“13號?”麻衣說,“你還沒死啊?你迷路迷哪兒去了?”
“隊長……等會兒再說吧!”老唐說,“那東西追過來了!”
英靈殿外,仿佛太陽提前升起,光輝四射。
“恺撒!太好了!”芬格爾激動萬分,搶在諾諾之前撲過去握着恺撒的手,“想辦法擋住他!事到如今只能靠你們學生會和獅心會的人了!”
恺撒被他握着手,不知道該怎麽說,越過他肩頭去看諾諾,“你沒事吧?”
“到現在為止還沒事。”諾諾從地下拾起一柄掉落的微型沖鋒槍,“我可真不想死在生日這天。”
大家都有舊可以敘,只有路明非沒事可做急得跳腳,“快點!他過來了!”
“恺撒!這裏交給你搞定!”芬格爾一把抓住路明非,“召集你學生會的精英,擋他一下!你們沒問題的。”
“好。”恺撒淡淡地說。
芬格爾和路明非調頭就跑,從那尊奧丁雕像下經過,直奔後門,老唐猶豫了一下,拔腿就追。
路明非跑到門邊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諾諾,看見兩人相對,恺撒輕輕地拍着她的臉。
“正主兒出場輪不到你關心了!”芬格爾把他的頭擰過來,把PPK塞進他手裏。
“喂!為什麽給我?”路明非說。
“除了兩槍轟爆過恺撒和楚子航的‘S’級,還有誰能配拿這柄槍?”芬格爾一邊說一邊把門死死地帶上,“校網上大家都叫你‘卡塞爾第一神槍’的不是麽?”
“明明我信得過你,你操縱機槍兵是一絕。”老唐用力拍他的肩膀并且豎起大拇指。
“你們能更沒邏輯一點麽?”路明非目瞪口呆。
“去追他們。”恺撒微笑,把諾諾手裏的槍拿了下來。
“真人CS的時候我一直在你身邊啊。”諾諾說,“你知道的,我靠得住。”
“那只是真人CS,那時候你不會出事,我也就不會緊張,你留在這裏我會緊張。你沒有言靈,和我不一樣。”恺撒摸了摸她額頭,“去吧!我稍微阻擋他之後就會撤退。”
諾諾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
“我的生日禮物是什麽?”她跑了幾步扭頭問。
“是一本書。”
“一本書?”諾諾一愣,這件禮物完全不似恺撒的風格,恺撒喜歡大手筆的禮物。
“一本叫《DragonRaja》的書,我寫的,在一個雜志上連載完了,剛剛結集出版,準備把第一本送給你。”恺撒聳聳肩,“秘密禮物嘛,寫了半年,沒有告訴你。”
諾諾點點頭,“那明天晚上睡覺前我會看到你送我的這本書對吧?”
“當然,我也不想在第一次給女朋友過生日的夜裏就死。”
諾諾調頭奔向後門,恺撒看着她的背影把一粒粒AE彈填入沙漠之鷹。
麻衣一直抄着手靠在牆上看着兩人說話,毫無回避的自覺,歪着頭,平靜坦然地旁聽,順便舒展完美的身材,是一只炫目的燈泡。
“你女朋友看起來不錯哦。”麻衣淡淡地說。
“嗯,我喜歡的始終是最好的。”恺撒冷冷地說。
“算了,反正總是被那個薯片女逼到無路可退!”麻衣開始給自己的格洛克換裝彈匣。
“33發加長彈匣?”恺撒看了她一眼,“你不逃走麽?你擺出了拼命的架勢。”
“可不要誤解,我沒有要跟你共患難的意思。”麻衣聳聳肩,向着滿地昏迷的人揚了揚線條優美的下颌,“是為了這些家夥,我現在沒辦法帶他們走,但是一旦那個龍類進入這裏,我可沒把握他們能幸存。”
“那麽有犧牲精神的話真不像你說的。”
“作為隊長,只是單純地無法忍受自己是個膽小鬼而已。”
恺撒和麻衣相對着填完子彈,同一聲拉響槍栓,這時候麻衣的手機響了。
“薯片,如果我要死了最後一句話你會對我說什麽?”麻衣問。
“非金屬能對他造成傷害!”女人說。
“什麽?”
“青銅與火之王,他對于領域內的火焰和金屬擁有絕對的權力,所以金屬子彈是無法殺傷他的,接近的子彈都被瞬間融化而且減速到零,”女人說,“但是他不具備操縱非金屬的能力,所以除非他的領域崩潰,否則射擊他,弗裏嘉子彈遠比實彈有效。”
“弗裏嘉子彈的麻醉效果對他會有效?”
“不,沒有,在高溫下麻醉成分會瞬間汽化分解,還沒來得及進入他的血管就會失效!但是弗裏嘉子彈上的動能是會對他産生效果的,也就是說,你打不死他,但是能擊退他。”
“薯片,你這個後援我還是信得過的,唯一的問題是……”麻衣忽然提高了聲音大罵,“你的龜速導致我得重新填一遍彈匣!我剛把33顆普通子彈填到格洛克裏去!”
她合上手機,和恺撒一對眼神,兩個人同時開始換裝子彈,他們已經聽見英靈殿外傳來的腳步聲了。
在那個纖細卻刺眼的人影出現在英靈殿口的瞬間,恺撒和麻衣同時躍起,格洛克和沙漠之鷹以最高的射速把子彈傾瀉在那個身影上。
弗裏嘉子彈産生了效果,人影在彈幕中扭動,不斷地後退,弗裏嘉子彈在接近他的瞬間就崩潰成一團血紅色的煙霧,但是人影被血霧推得向後退去。恺撒和麻衣輪流更換彈匣,交替射擊,硬生生把人影逼出了英靈殿。連續射擊的巨震讓他們的手腕幾近麻痹,但他們仍舊咬着牙繼續,每一分作用在他們手腕上的力量都會在那個龍類身上産生反作用力,他們只能前進而沒有退路,背後這道門絕不能允許那個龍類踏入。
施耐德聽着英靈殿中的戰況,忽然目光一閃,對着麥克風大喊,“對……對!弗裏嘉子彈可以擊退他!全體換裝弗裏嘉子彈!連續射擊,不要給他釋放言靈的機會!”
隐蔽在暗處的學生們紛紛起身,暴風雨一樣的彈幕射向被推出英靈殿的人影,血霧把他整個地籠罩了。
“喂,我們是來游泳的麽?”路明非說,“我以為我們是來避難的。”
“我們當然是來避難的,水對于火系言靈是最大的敵人。”芬格爾很嚴肅,“如果你學過言靈學你會明白,言靈的标志是一個五芒星,地水風火和精神五種元素是相互克制的,火系言靈可以穿過很多屏障,但是很難穿越水體,所以如果他是靠着某種火系言靈找到你們的,那麽這裏是最安全的,這是卡塞爾學院裏最大的水體。”
“師兄你只穿着內褲在深水區踩水,卻說着很學術的話,我就不太能理解你心理感受诶。”路明非說。
“繼續踩水,要把你手裏那柄PPK舉出水面別濕水了,如果那家夥真的還是追來了,你就給他一槍。”
“可你剛才說如果那家夥追來了,我們就閉氣藏進水裏的啊。”
“說得有道理,我應該給你準備一個塑料袋。”
卡塞爾學院偌大的室內游泳池裏,芬格爾、路明非、老唐三個人使勁地踩着水,路明非不得不慶幸自己在游泳上還算有點底子。
看起來芬格爾說的确實有點道理,他們已經在這裏踩水15分鐘了,那個龍類沒有再追過來,前幾次無論找到什麽避難處,不到五分鐘那家夥就像聞到味道的狗似的追來了。
“哦,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老唐。”路明非說,“這是我師兄芬格爾。”
“你好。”兩個立場本不該一致的人握了握手。
“剛才那個是我們學院學生會瓢把子的女朋友諾諾,是我師姐。”路明非說,“老唐你別誤解了。”
他漸漸地放下心來,覺得可以說兩句閑話打發時間了,這麽乾等讓人心裏也很不安。
“我懂的,泡了大嫂都是三刀六洞,只能做不能說的,雖然我長在美國可我也是個中國人,懂中國文化。”老唐說,“我現在只是有點遺憾,你大嫂怎麽沒來和我們一起踩水……”
“腦補一下這個畫面真讓人流鼻血啊。”芬格爾說。
“我說老唐,到底你怎麽會來這裏的?”路明非問。
“我跟你說過我是個賞金獵人吧?我們這行有個網站,專門接有點靈異的案子。定期那裏公布案子,雇主是不露面的,級別足夠的人有權查看案子的細節,決定要不要接。如果雇主滿意你的履歷,你就會收到來信。做完之後,傭金自動打到你賬戶上。”
“想不到你做的是這麽拉風的一行。”路明非說。
“其實我也沒什麽別的本事了,”老唐有點羞澀,“我就是對于靈異的事情好像天生就有抵抗力,比如進古墓人家受影響,我就不會受影響,有些業內傳聞很靈驗的詛咒對我也沒效果,所以我的級別還蠻高的,能接這種500萬美金的大案子。”
“500萬?”芬格爾眼睛瞪大了。
“可是沒想到是這麽危險的案子,原先只說要來這個學院裏找一件東西的,結果……早知道我就不來了,那樣我還在紐約睡覺呢,雖然錢也不太夠花,不過帶你坐灰狗游美國這種事情還夠的。”老唐說,“兄弟你夠義氣,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也想坐灰狗游美國……”芬格爾說。
老唐的臉色忽然變了,“不知道怎麽的……我覺得……他好像追來了。”
“沒有吧?”路明非豎起那對靈敏的兔子耳朵,“沒有聽見,一點聲音……”
他忽然剎住了,臉色也變得慘白,此刻本該空無一人的運動館裏,回蕩着一個腳步聲,由遠而近,好似只隔了一層牆板了,伴随着一個叫人頭皮發麻的呼喊:
“哥哥……哥哥……”
“鬼……鬼追過來了!”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幾個哆嗦,“現在怎麽辦?”
芬格爾的臉色也不輕松了,遞給每人一個塑料袋,“別緊張,他現在的腳步聲是環繞游泳池的,說明他意識到我們在這附近,但是因為水體的緣故判明不了準确位置。他猜到我們在這裏也不奇怪,穿過英靈殿後直接就是運動館。我們不要自己吓自己,現在露面反而會被發現。我們每人帶一塑料袋空氣潛下去,憋急了就吸幾口,撐住幾分鐘,在我們整個被水體包圍的時候,火系言靈已經徹底找不到我們了,他失去了我們的蹤跡就會離開。我看他腦子有點不清楚,可能是個神經病的龍類。”
“真是龍類?到底為什麽龍類會是個人的形态?”路明非問。
“龍生九種,你看跟恺撒對打的那個漂亮女孩沒準還是個龍類呢。最後一次警告,千萬不要緊張,緊張反而會露出行跡。水體會形成水封界,掩蓋你們全部的氣息,長江就是一個完美的水封界,否則青銅古城也不會隐藏那麽久,要相信曾是‘A’級的我。”芬格爾說完,按着他們兩個人的頭沒入水中。
路明非屏住呼吸,埋頭在水裏,不敢睜眼。他游泳很好,就是不喜歡潛水時睜眼,因為那樣眼前一片淡藍色,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到了外星球。夜裏水沒加熱,凍得他有點哆嗦。
也不知過了多久,始終都沒什麽事兒發生,游泳池的水倒是漸漸地暖和起來了,似乎加熱系統打開了。路明非覺得照着這個溫度,只要空氣不成問題,讓他在水裏呆多久也是可以的。但是好景不長,很快就熱得有點離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芬格爾進來的時候設錯了溫度,游泳池裏幾乎可以洗澡了。
再一會兒甚至有些燙了。
路明非心裏有些動,塑料袋的空氣就快沒有了,游泳池又熱得難熬,他覺得也許那個龍類已經溜達到別處去了,可以擡頭看看。他試着伸手出去拍芬格爾和老唐,拍了個空,雙手左右劃拉,沒有摸到任何人。
他驚恐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水中浮起,四下裏張望,所見的是白茫茫的蒸汽。游泳池的溫度大概上升到了40度,再往下真的要成溫泉了。路明非沒有看到芬格爾和老唐,可能那兩個家夥也都熱得不行上岸了。
“總不會老唐和芬格爾……都被吃了?”他想,看起來他們兩個确實比自己好吃,不過沒有理由那個龍類就完全看不上他這身骨頭。
他沿着扶梯爬上岸,一會兒的功夫池水更熱了,燒湯一樣熱氣蒸騰,游泳館成了一個巨大的桑拿間,門在哪裏都看不清。
路明非不敢出聲,在蒸汽中摸索着,沿着池邊走,至少找到芬格爾或者老唐中的一個,他心裏就沒那麽虛了。
他聽見了水聲,一個身影游到池邊往岸上爬。
“是誰那麽耐燙?”路明非心裏一寬,拎着濕透的內褲,小步往池邊跑去。
他一下子愣住了,白汽裏他看到的既不是芬格爾的臉也不是老唐的臉,而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正在扶着扶梯爬上岸來。他看起來比路明非還小些,只有十六七歲,臉兒小小的,眉色很淡,一雙黑得勻淨的眼睛,眼神卻空蕩蕩的,赤裸的身體透着一種介乎蒼蒼的白色,因為太過瘦削而肋骨畢露。
他怔怔地看着路明非,看了幾秒鐘。
“我不是來找你的,我來找我哥哥,你看見他了麽?”少年問,聲音飄忽遙遠。
“沒有。”路明非搖頭,心想你哥哥是誰。
“那我去找他了,再見。”少年和路明非擦肩而過,他的身體滾熱,熱氣直撲到路明非臉上。
路明非扭頭看着少年慢慢地走近白汽中。
“哥哥……哥哥……”少年呼喊着,聲音越來越遠。
這聲音似曾相識……路明非忽然覺得身上一粒一粒雞皮疙瘩簡直要蹦了起來,他想起這個聲音在哪裏聽過,那個龍類呼喊的聲音和這個聲音一模一樣,只是因為在過道裏反射了太多次,而顯得更加飄忽仿佛鬼哭。
難道他剛才和一個龍類對話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巨大的恐懼感幾乎要把他吞沒,他抓起泳池邊的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往外跑。過道裏就沒有白汽了,他一路狂奔直到後門的安全出口,推開門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才覺得安全了一點。
可他又一次愣住了,門前站着一個老人,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頭整齊的白發,一身黑色的西裝,上衣口袋裏插着一支鮮紅的玫瑰花。
看面容他應該很老很老了,可是看那站姿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年輕人。
“路明非,我一直在找你。”老人微笑。
“昂熱……校長!”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路明非被校長引着上樓。他們腳下是從教堂側面的鐵梯,沿着這座已經快成廢墟的建築折疊而上。
鐘下的閣樓外,是一個視野極其開闊的陽臺,閣樓裏亂七八糟的,一個老牛仔正喝着啤酒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這家夥在br/>
“嗨!昂熱,這是我們新的‘S’級麽?”老牛仔對着路明非舉手打招呼,“你好,小夥子。”
路明非木愣愣地回禮。
校長拉着他來到陽臺邊,當着他的面打開手提箱,從裏面組裝出一支大口徑狙擊步槍遞到路明非手裏。路明非默默地接下,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沒有人說一句話。校長又取出一個圓柱形的石英玻璃密封管,給路明非看裏面的東西,那是一粒修長的子彈,彈頭是暗紅色的,仿佛一塊簡單打磨過的紅水晶,裏面有血一樣的光澤在流動變化。
“第五元素,賢者之石,”校長說,“煉金彈頭,彈頭以純粹的精神構造,只有它能夠擊斃龍王,要珍惜子彈,很難得。”
他把子彈填入彈倉,“咔嚓”一聲上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校長……這是什麽意思?”路明非終于能說出他的第一句話了。
校長指着校園,各個小隊正在向着英靈殿的方向彙集,英靈殿頂的雄雞之上,站在一個光明耀眼的人影,是那個龍類,他正對着整個校園發出嘶啞的呼喊。奔跑中的學生們對着他射出弗裏嘉子彈,如血的煙霧把他徹底籠罩起來。他揮舞着手臂遮擋自己的臉,繼續呼喊。
“哥哥!”
真像是個怨靈,叫人不寒而栗。
“那就是龍王,我會為你破開他的防禦,一會兒你會看見一只轉動的眼睛,他的第三只龍眼,那是他的要害,瞄準他的額頭,用這枚子彈射擊他。”校長說,“做得到麽?”
路明非看着自己手裏的狙擊步槍,是一支頂級的槍,帶着紅外激光瞄準鏡,對于有些射擊經驗的人來說,命中不稀罕,失手才奇怪了,距離也不算遠。
“可為什麽是我?”他茫然不解。
“因為你被選中了啊,要相信自己的血統,你可是獨一無二的‘S’級!只有你,才能免疫我的‘言靈·永恒’。”校長從西裝內袋中抽出一柄折刀,那是一柄造型古老的大號折刀,考究的嵌銅木柄,微微呈弧形的刀身上是扭曲的紋路,那是一柄極其罕見的花紋鋼刀,在古代這些珍貴的隕鐵只用來打造英雄的佩刀而已。
校長注意到了路明非在看他的刀,“這就是我的武器,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爾用他折斷的刀頭為我打造了這個東西,很好用。”
他轉身下樓,“一會兒看我的表演,其他的交給你了,路明非。”
老唐奔跑在草坪上,想趕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他有點愧疚,剛才不知怎麽的,怕得要死,那個腳步聲像是在他腦海裏響着,他覺得藏在水裏沒可能躲過,忍不住就悄悄上岸溜了。
他覺得有點對不起路明非,但是那種恐懼感真是太可怕了。
“別跑!別跑!”芬格爾在他後面遙遙地追,“你這麽跑躲不過的!他……”
芬格爾扭頭看向英靈殿的上方,驚恐得說不出話來了。顯然那個龍類已經察覺了他們的位置,渾身骨骼發出震耳的爆響,後背的皮膚被撕裂,一對原本貼在背後的膜翼猛地張開,上面鮮血淋漓。
以這樣的空中優勢要抓住他們實在是太輕易了。
校長出現在草坪上。他豹子般下蹲,以一個年輕人的姿勢蓄積了全部的力量在腿部。龍文吟誦聲橫穿校園,高處的龍類也低頭看着這個老人。
所有人都能感覺老人的“靈”在黑暗中瞬間放大。
言靈·永恒。
路明非忽然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整個校園範圍內的時間似乎忽然慢了,那些奔跑的學生,那舒展膜翼的龍類,甚至是風吹樹葉的搖曳,火焰的翻騰,都變慢了。瞄準鏡裏的龍類在緩慢地一張一合眼睛。只有他和校長沒有變慢,校長快得像是豹子,越過草坪,沿着消防扶梯飛身登上英靈殿的屋頂。即使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或者中國古代的武林好手,也不過如此。
校長接近了龍類,手中只有那柄折刀。
“路明非!”校長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路明非不得不把全部的精神集中在瞄準鏡上,瞄準鏡跟随着校長前進,校長會為他指引目标。這一刻在這個老人身上,歷代屠龍勇士的身影重現了,在還沒有科學的時代,他們就是這樣靠着血統的優勢和勇氣、犧牲,突破身為人類的局限。
龍類身邊,熾炎放射,只是速度遠比剛才慢許多倍,就像是慢鏡頭播放。校長在熾炎的縫隙中切入,在近身的剎那,揮舞折刀,旋轉身體。
龍類的兩條手臂跌落,而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似乎還沒有意識到校長已經閃到了他背後。
他的額頭中心裂開了,那是校長以折刀在那裏豎着劃了一記。一只赤金色的眼睛從傷口中爆出,緩慢地轉動。
第三只龍眼,他的要害,這就是校長為他營造的完美機會。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斬掉雙臂,這樣龍類無從遮擋。
他的準星裏,看清了那個龍類的臉。
他的手微微地顫抖,真的是那個在游泳池看見的孩子的臉,那個龍類那時候在游泳池裏蒸發了大量的水之後,露出了自己真實的面目。怎麽看都是只是一個跑丢了的小孩……“我不是來找你的”,孩子這麽說,似乎曾經認識。
最後一瞬間,他讓準星稍稍地偏離了,扣動扳機。
那枚賢者之石琢磨而成的子彈,以他肉眼可以觀察的速度脫離槍口。此刻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了,他站直了,放下狙擊槍,看着那枚子彈在空氣中悠悠地飛行。
這種感覺很奇怪。
命中!龍眼上爆出了灼熱的血,那個龍類捂着額頭嘶啞地咆哮。
“是什麽讓你無法下定決心呢,路明非?”校長扭頭看着教堂的高處。
龍類閃動膜翼,飛離英靈殿的屋頂,向着狂奔的老唐撲擊。看着那個籠罩着自己而來的陰影,老唐驚得跌坐在地下。
“更換實彈!”所有學生的通訊頻道裏,都響起校長的聲音。
他們無暇思考,也不必思考,校長在這所校園裏是絕對的領袖。數百支槍更換實彈,瞄準了黑夜裏滑翔的龍類。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在黑暗裏還有老唐這麽個人。
龍類降落在老唐的對面,他的背後,數百發子彈滑入槍膛,撞針激發底火。
他意識到接下來将發生的事了。他忽然張開了雙翼,像是張開了巨大的屏障,把老唐包裹在其中。
槍火把暗夜裏的校園整個點燃了,數以千計的實彈命中龍類的身體,他失去了那種命令金屬的言靈之力,只能用後背和雙翼去阻擋。學生們不斷地更換彈匣,直到射空了所有彈匣,他們不敢停,在這樣暴烈的彈幕中,那個龍類始終死死地站着,沒有倒下。
這是什麽異類的生命力!
最後一顆子彈離膛,校園裏彌漫着刺鼻的硝煙,所有人都看着硝煙裏那個神一樣展開雙翼站立的身影。
老唐也看着,看着他的臉。龍類破損得像是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朽屍,無數透明的彈孔,他的龍類骨骼再柔韌,在失去了言靈之力以後,也不過只是一種好的材質而已。張開的膜翼上所有骨骼和關節都碎成了粉末,正在一片片下墜。
他不再流動光輝了,變成了慘淡的灰白色,他對着老唐疲倦地笑,“哥哥……”
“不……不要找我!我不認識你!”老唐尖叫着轉頭往外跑,他的背後,龍類的身軀坍塌了。
老唐在盤山公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麽,他只是想要逃走,那個龍類已經死了,可似乎還有什麽東西追着他。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我們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麽……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麽樣的牢籠哥哥都能沖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裏,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永遠永遠,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裏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只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如果有一天豎起戰旗,能夠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麽?”
“會的,那樣你就将和我一起,君臨世界!”
他想起來了,追着他來的,是記憶。
他猛地站住,拼命地拉扯着自己的頭發,對着漆黑的夜空,發出無聲的呼喊。
“弟弟!”
他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原來這兩千年裏,無論沉睡或者醒來,你只是想來找我,可你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忘了你的樣子。
等我記起了你的樣子,你已經死了。
熾烈的火焰圍繞着他的身體升入夜空,在高空中火焰爆開,仿佛有雙翼在那裏張開。
“龍骨十字,龍王諾頓,終于展露憤怒相的本尊了,”教堂鐘樓裏,昂熱校長喝乾了杯中的馬天尼,“你聽他的呼喊聲,浸透了多少年的孤獨和痛苦啊,它……不,是他,完全複活了,以殉道者的靈魂。”
“昂熱,你原本就知道龍族四大君主,每一個王座上都坐着雙生子,以你的能力,難道剛才沒能察覺那個被送進來的‘貨物’就是八十年之前曾經從封印銅罐中逃逸、又在羅布泊沙漠墜落的哥哥?你本可輕易地抹掉他,可你沒有這麽做。你到底要做什麽呢?”老牛仔問。
“我已經厭倦了啊。”校長淡淡地說。
“厭倦了什麽?屠龍的人生,還是你自己。”
“兩者都有吧,我已經活了一百多年,拜龍族血統的恩賜,我還未死去。一百多年來,我的朋友們都死了,只剩下你這個老家夥。我們是卡塞爾學院早該凋謝的兩朵奇葩,可我們還站在這裏,喝着馬天尼,讓龍王複蘇的熱血濺在我們的手上。”校長看着自己的手。
“因為年輕一代還未能承擔起守衛這個世界的責任吧,我們一直期待的、新一代的領軍人物,他還沒到來。”老牛仔沉默了一會兒,“路明非,那孩子,你很看好他?他有希望麽?”
“還不知道,過去的将近一百年裏,像他那樣有天賦的年輕人也不只一個兩個,但是新星不斷地墜落,我們這兩個老家夥卻還沒死掉。”校長說,“我已經等不下去了,萊昂納多,我已經等不下去了,我要在我僅剩的時間裏做完我該做的,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場人類和龍族之間的戰争。”
“你要毀滅龍族……而非不斷地阻止他們蘇醒?”
“是,我要殺死四大君主!”
老牛仔沉默了一會兒,“按照北歐人的神話,命運發端于兀爾德,被丈量與貝露丹迪之手,最終必然被裁割于詩蔻迪的剪刀下。人類歷史的終結,黑王尼德霍格必将歸來,他是絕望,也是地獄,必将以他挂滿人類骨骸的雙翼遮蔽天空。他就是詩蔻迪的剪刀,在他複仇之日,縱然你是奧丁,你步出你的宮殿,帶着戰無不勝的長矛,踏上的也只是不歸之路。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裏,我們信奉的不就是這樣的預言麽?我們只能延緩那一日,但不能改變那結局。因為命運,本就是因為它無法被改變,所以才稱之為命運。”他頓了頓,“而現在,你要改變命運了麽?”
校長點點頭,“要殺死龍王,只有逼到他們無路可退,逼他們賭上幾乎永恒的生命和人類戰鬥到底。”
“無路可退?”
“是的,我要逼到他們無路可退,”校長低聲說,“對于永恒不朽的生命來說,只要活下去,始終都有希望。怎麽才會無路可退?”
“在至親被殺的時候,不再想活下去的時候,就會無路可退。”老牛仔嘆了口氣。
“那些燃燒在天空中的龍骨十字,将是他們的墓碑!”
校長撥通了電話,“恺撒·加圖索,我是昂熱,想邀請你在我的辦公室中喝茶。”
清晨,陽光照進303宿舍,路明非呆坐在書桌前,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噼裏啪啦地跳動。
他打開校園新聞網首頁,頭條新聞,“《恺撒,你還能更情聖一點麽?》”
“學生會主席恺撒·加圖索價值數萬美金的煙花祝賀女友陳墨瞳生日……昨夜有人在山谷中燃放了特制煙花,并且顯示‘NoNo,HappyBirthday!’的字樣,而昨天恰好是‘紅發巫女’陳墨瞳的20歲生日。而就是在這些燦爛的煙花中,恺撒手持雙槍在英靈殿和侵入校園的陌生人惡戰,槍擊龍王諾頓。雖然他這種拉風的事情做得太多,多到讓人麻木了,不過我們校園新聞網的兄弟們還是不得不說,恺撒你又一次情聖了,你情聖得讓我們不好意思不把你放頭條!”
新聞配圖是黑色的天幕下,巨大的煙花綻開而後墜落,如同燃燒着的黃金粉末。而被煙花照亮的是一條閃着銀光的瀑布,從山頂飛墜。
路明非耷拉着腦袋繼續在鍵盤上敲打。
反正也不會有什麽人相信這種拉風的事兒跟他有關,這不是《神雕俠侶》裏楊過泡郭襄的招數麽?楊過那時候,多拽啊,神雕大俠,扛一玄鐵大劍,帶一比人還高的雕行走江湖,逗個青春期沒結束的小郭襄還不容易?
他路明非何德何能跟這種情聖事跡有關?
就算把他勉強算成楊過,恺撒和諾諾就是郭靖黃蓉夫婦,他送煙花給黃蓉,天下都看成是郭大俠送的……倒也理所當然。
“對了,昨天我們吃了人家恺撒的,你又收了新生聯誼會主席奇蘭的媚眼和楚子航的鼓勵。你對于要加入哪家幫會……啊不,社團,有想法了麽?”芬格爾在上鋪問。
“決定好了,我決定加入學生會社團組織部!我正在給恺撒兄寫信。”路明非頭也不擡。
芬格爾傻眼了幾秒鐘,“天吶!你長腦子了麽?你有一點點政治鬥争的智慧麽?我說你觊觎人家女朋友,還參加人家的社團,恺撒想整你可有的是辦法哦。”
“我只是覺得師姐罩我也不錯而已,”路明非聳聳肩,“你若是英明神武的恺撒兄,你犯得着跟我這樣的為難麽?”路明非點擊屏幕上的發送鍵,“好!大功告成!上山落草的投名狀寄出!”
有人敲響了宿舍的門。
芬格爾過去開門,門口站着西裝筆挺的學生會乾部帕西諾。他把一只信封遞給湊過來的路明非。
“你的學生會身份卡,歡迎你的加入。”帕西諾伸出手來,“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這……這是什麽效率?”路明非臉上肌肉抽動,也只能把手伸出去,“我……我剛剛才把投名狀……我是說郵件寄出去。”
“社團組織部部長陳墨瞳說,她相信你會選擇加入學生會。原話是,‘這小子逃不出我的掌心’。所以你的卡片已經提早印好了,一早我們就在樓下等着,剛才陳墨瞳來電話确認你申請加入學生會的郵件寄到,我們就立刻上來了。”帕西諾彬彬有禮地說,緊握路明非的手,讓路明非感覺自己是剛剛入黨,收到黨組織的熱烈歡迎。
“作為學生會的新成員,恺撒邀請你參加在安珀館的會議。”帕西諾說。
“なに?What?有沒有搞錯?”路明非的眼睛瞪得渾圓。
“沒有搞錯,你被編入了‘青銅計劃’。昨夜的戰鬥結束以後,校長和我開了一個會。昨夜的事故,是一個初代種蘇醒了。龍類的蘇醒還會加速,我們将在2010年2月,在長江執行一項屠龍任務,代號‘青銅’。原本這是執行部的工作,但是執行部的人員分布在世界各地,一部分還要留守學校。人手不足,所以這一次的行動由曼施坦因教授帶隊,學生會派遣部分實習人員,我推薦了你。”恺撒很直接。
“喂喂!恺撒兄,屠龍……屠龍不是個專業技術的活兒麽?我剛剛進校才幾星期……你就跟我說屠龍……說到屠龍,我煉金化學的課後論文還沒交呢!”
路明非沒有想到自己來安珀館是參加戰前動員報告。
“從明天開始,你就可以不上課了,準備集訓。”恺撒在旁邊的工作臺上研究着巨大的圖表,頭也不回,“不能拒絕,今天到這裏的都是參予‘青銅計劃’的人,一年級中被選中的只有兩人,你是其中之一。這該算一種榮譽。”
“榮譽個鬼啦!你腦子被榮譽感塞爆了吧?”路明非心裏說。
“總得征求一下意見吧?比如在中國,老師雖然已經想好要我去頂缸了,還是會對我說,路明非同學,有個光榮艱巨的任務組織上準備交給你,你願意接受麽?”
“那好,”恺撒擡起頭,“路明非同學,有個光榮艱巨的任務組織上準備交給你,你願意接受麽?”
“不願意!”路明非大聲說。
“我就猜到你會這麽回答,所以告訴你說不能拒絕。”恺撒淡淡地說。
路明非無語了。
“接受吧,另一位一年級學生已經接受了,你能否不要浪費時間?”
“什麽神經病會接受?你騙我的吧?你以為我傻麽?”路明非說。
“确實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個人從旁邊走出。
她其實根本不用說“平靜地”三個字,她那副完全沒波動的聲音本就說明她很平靜,超平靜,平靜得好像有人跟她說要去上個洗手間。
零穿着校服,靜靜地站在路明非身邊。路明非第一次看見她穿校服的樣子,那身訂制的校服論尺碼大概只能歸類算是兒童號,穿在她身上顯得她像個乖巧的沙皇公主。
“喂!你怎麽會在這裏?”路明非愣了。
“我也是學生會成員,為什麽不能在這裏?”零反問。
“你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不是擺明了說‘我誰都不甩’麽?怎麽會參加社團活動?”
“不,我非常熱衷于社團活動的,喜歡和大家在一起。”零說。
“你那張溫度絕對是零下的臉上怎麽能看出‘熱衷’二字來的?”路明非抓狂,“喂,你想清楚沒有?這種任務會死人的!死人的!你看看你,最多十八歲,要是看身高只有十四歲……你還有大好人生,你想必還沒有男朋友吧?這時候死了豈不超可惜?”
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閉嘴!”
“我……我今天才加入……”路明非結結巴巴的,“早晨才交的申請表……組織上難道不要考查我一下麽?”
“沒有關系,你不是已經拿到給你準備的學生會卡片了麽?你是學生會正式成員。”恺撒說,“此外,校長要我轉告諸位,完成這個任務,他将會給予你們本學期的全科目滿分,這樣你在第一學期的GPA是4.0。”
全部人都鼓起掌來,只有路明非一個人如臨滅頂之災。
“可我不是為了GPA4.0才來的好吧?”他嘟哝着。
“那路明非,你到底為什麽來?”恺撒轉過身來,冰藍色的眼睛裏透着居高臨下的煞氣。
路明非一愣。
“那你發現這個學院所有學生都有龍族血統,可又是以屠龍為目标的,來這裏的每個人都要冒險,而且是冒生或死的險,你為什麽不走?離開這裏辦個退學手續就行,執行部有的是辦法消除你的記憶,回到中國他們還會給你編好在美國的經歷,你還是可以過以前的日子。”恺撒直視路明非的雙眼,“這些有人跟你說過的吧?”
“說過的。”路明非低頭下撓撓耳朵。
“那你為什麽不選擇退學?”恺撒問。
整間屋子十幾個人,沒有人說話,靜得能夠聽清每個人的呼吸聲。恺撒發問的時候環視四周,似乎不僅僅在問路明非,也問所有人。
這個時候,恺撒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領袖。
“總有點……個人原因啊。”靜了許久,路明非哼哼唧唧地說。
他看着手中那張黑色的卡片,上面是只有兩行字,第一行是燙銀的“Uniononese”(龍血團),第二行是小字“Ri.Lu”。
他的學生會會員卡,李嘉圖·M·路,學生會社團組織部成員。
“真不知道怎麽就走到這一步的啊。”他在心裏跟自己說。
背後傳來冷冷的笑聲,路明非悚然,他聽得出那個笑聲,路鳴澤的笑聲。他猛地轉身回頭,試圖從人群中找出那個神秘的少年。
他沒有找到,笑聲傳來的方向,諾諾躲在一個魁梧的學生會乾部身後,正試圖把零的頭發盤起來……
“你在乾什麽?”恺撒順着路明非的目光看見了諾諾正在做的事,不由地皺眉。
“哦。”諾諾把零的頭發放下,蠻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
“總之,你已經知道一切了,現在你還是可以選擇退學,如果放棄,就參加任務。選擇退學,手續也會很方便。”恺撒看着路明非,“那樣我也會很高興,因為我從來只跟最優秀的人合作,無論你是不是‘S’級,如果你是個膽小的廢物,我都不希望看見你。”
“全體注意,我們開始為期兩個月的集訓,之後我們将飛赴中國,開啓對龍族的第一場決戰,內部代號,‘青銅’!”恺撒舉起手。
所有人跟随他舉手,但是無人說話,這是一場沉默的宣誓。路明非蔫頭巴腦地跟着舉手,覺得自己純粹是被這幫瘋子的偉大理想和堅定信念挾持了。
屠龍,屠龍這種大事兒真是他乾得了的麽?其實他不願退學的原因……跟什麽理想啊、孤獨啊、志向啊……根本都毫無關系。
只是那麽個小小小小的理由。
“嗨,別擔心啦。”諾諾站在他身邊拿胳膊肘捅他,“放心,你是我的小弟,又不是恺撒的,我會罩你的!”
“你?”路明非瞥了她一眼,心想你自己連言靈是什麽都不知道,還罩我?
路明非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也不知這該死的緊身作戰服是什麽材質,好像一層堅硬的皮膚那樣緊緊地繃在他身上,令他聯想到電視廣告裏常見的什麽燃脂瘦腿減腰圍的內衣。
“你已經這樣看了自己十五分鐘了。”芬格爾從上鋪探出腦袋來。
路明非嘆口氣,“我只是在思考我穿這一身到底是像《偷星九月天》的大盜九月呢?還是像EVA裏的绫波麗。”
“喂,別人拿到執行部的作戰服都有種狂喜的情緒,也會在鏡子面前轉來轉去,不過欣賞的都是那些帶徽記的肩章和腰帶,比幾個拔槍的拉風動作。可你是在聯想自己如動漫少女般優美的曲線麽?”芬格爾說,“醒醒醒醒,你的生活難道除了對動漫人物的幻想就沒有其他了麽?”
“還有游戲啦。”
“還是宅……”芬格爾搖搖頭。
“我說廢柴師兄,你留級四年了,為什麽還留在卡塞爾學院呢?”路明非坐在床邊,從打開的窗戶看出去,看着外面滿天的星星。
“作為一個廢柴師兄,我一直致力于龍族基因和血緣的研究,除了這個我什麽都不會……你覺得我離開這裏能混飽肚子麽?”芬格爾不知道從他那條邋遢的被子的哪個角落摸出一塊華夫餅,塞進嘴裏大嚼。
“可也許會挂掉诶。”路明非耷拉着腦袋。
“別擔心,我想好了,我會通過遠程支持你的!”芬格爾伸手下來在他腦袋上拍了拍。
“遠程支持?”
“我會一直挂在線上,你只要帶着能連上網絡就可以。這樣以你的實力搭配我的智慧,有什麽事情是我們解決不了的?”
“你這個說法好似,你看我們這碟土豆燒黃瓜,什麽皇帝敢說不好吃?”路明非剛剛生出的渺茫希望又破滅了,“這次……他們省錢了。”
“怎麽說?”芬格爾一愣。
“我的醫療保險啊,最高保額是把我的遺體空運回中國……現在我很快就要自己飛回中國去,然後在那裏挂掉,不是很省錢麽?”
“好像一頭自己走向屠宰流水線的肉豬?”芬格爾低沉地說,“我也被你這種悲怆的情緒感染了……不過真的你要相信我的理論知識還是很豐富的,還有我絕對是卡塞爾學院網絡第一人,不瞞你說以我的實力現在還能以‘A’級權限訪問學校的網絡,只不過得冒點小風險。”
路明非沉默了一陣子,“芬格爾,有時候我覺得你蠻脫線的……”
“不好這麽說啦……”芬格爾插嘴。
“不過有時候又覺得你還真的對我蠻好的,”路明非仰頭看着芬格爾那張被亂蓬蓬的頭發遮了一半的臉,“你花那麽多時間理我是因為你太無聊了麽?”
“不好這麽說啦……”芬格爾沉默了一會兒,撓撓頭,“你也可以說是無聊吧,留級四年了,連上什麽課都不知道了,平時也不出宿舍,只上網更新新聞。我總也得跟什麽人說說話吧?所以我對你就算仗義援手了!”
“這也算孤獨感的一種?”
“怎麽這問題上升到那麽高的高度了……”芬格爾想了想,“大概算吧。”
“你說人真的孤獨會怎麽樣嘛?會死掉?”路明非說,“孤獨不孤獨的,不還是每天睡覺吃飯,有的玩就玩,沒得玩發呆也能消磨時間。”
“你現在憂郁的眼神就像哲學家,不過我不太理解,你為什麽忽然會關心‘孤獨’這種宏大主題了?”芬格爾伸手摸路明非的額頭,“發燒了?”
“沒。”
“思春了?”
“不是,我就是覺得別人都很奇怪,要去屠龍了,一個個都那麽振奮的,我心裏什麽感覺都沒有。屠龍跟我有啥關系?”路明非躺在枕頭上看着上鋪發愣,“我真的是個無關路人诶,你們這個學院就跟一個動畫似的,我本來就是一個觀衆,我周一看《魯魯修》,周二看《高達》,周三看《死神》,周四看《銀魂》,周五看《龍族》,結果一個周五嗖地就被抓進來了,還正好趕上高潮戲,人家主角屠龍都有個老大帶幾個回合,我可好,上來就轟轟烈烈地開殺,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兒呢,就得為自己無關的事情把命送了。”
他嘆了口氣,把一個東西往上鋪一扔,“給。”
“喂,這是什麽意思?”芬格爾接住那個東西,愣了一下。
那是路明非的學生證。
“就是我能當信用卡用的學生證咯,你要是聽說我在中國挂掉了,就趕快拿着這張卡去買東西,在它失效以前。反正死人的信用記錄再差也沒事的對吧?不還就不還了。”路明非說。
“你真的覺得自己會死?”
“真的啊。”路明非目光迷離。
“那你還去?”
“我有個小理由嘛。”路明非說,“算了算了,沒意思的理由,不說了。”
“我對你的理由沒興趣,不過你要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猛刷卡!你看我們現在打電話去訂兩人份的雞茸蘑菇湯,配上五成熟的菲力牛排,飯後甜點我們用鵝肝醬配銀鳕魚卷,再要雙份的Ca乾邑!反正你的信用卡額度有十萬美金之高,不刷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芬格爾揮舞着那張學生證從上鋪上一躍而下,直撲電話。
“喂!”路明非也跳下床去抓住他,“師兄你搞錯了,臺詞不該是這樣的!臺詞應該是你很感動,然後鼓勵我一番!”
“等我吃完了夜宵我會鼓勵你的!”芬格爾神色莊嚴,抓着卡高舉在空中,像是文革宣傳畫上拿語錄的工人兄弟。
路明非蹦着去夠那張卡,這種時候總是佝偻着背的芬格爾才顯得身材高大,路明非如同一個夠香蕉的猴子。
“我是說我挂掉了之後你趁着卡還沒挂掉再刷!”路明非再次體會到“所托非人”的慘烈後果。
“那時候就來不及了!十萬美元,在這個學校裏你能買什麽?我又不需要名牌跑車,也就是買點夜宵吃,吃頂級的夜宵能刷好幾百頓呢!”芬格爾說。
“可是不一定會死啊!沒準兒我走狗屎運活下來了,跑回來一看,我靠,信用卡負債十萬塊,那我還是得跳樓啊!”路明非急得夠嗆,“媽的,這種要命的行動也沒聽說發高額獎金!”
“你剛才說真覺得自己會死!”
“那只是一種悲觀的說法!萬一沒死呢?萬一萬一!”路明非臉漲得通紅。那張卡可真是他的命,他一個窮棍,在這個學校裏就仗着那張卡混了。
芬格爾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他的手掌粗糙厚重而有力,把路明非拍傻了。
“是啊,說對了,”芬格爾把卡塞回路明非的口袋裏,拍了拍他胸口,扭頭爬回自己的上鋪去了,“總有萬一,廢柴有時候也會活下來,因為廢柴的狗屎運總是特別好,明白麽?”他縮回被子裏,靠在床頭操作筆記本,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邋遢的臉。
路明非愣了很久,“喂,你這是鼓勵我麽?”
“同為廢柴,是要互相鼓勵的啊。”芬格爾看也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