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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七宗罪 Seven Deadly Sin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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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七宗罪SevenDeadlySs

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廢柴了,那就讓我過得輕松點吧。這種英雄戲跟我沒關系才對,明知道我根本什麽都做不了,還讓我看這種悲傷的場面,看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麽喜歡她,可是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還是什麽都做不了……廢柴就是什麽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知不覺地,眼淚滑過面頰。

這個世界真孤獨,在水下八十米,你孤獨得像獨自站在一個星球上,沒人聽得見你說話,你可以放聲大喊,然而無人在意。

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激流中掙紮着,全速向前。

他們經過的每條通道每個空間都在變化中,巨大的青銅機件互相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音,厚重的閘門、高聳的青銅壁、巨大的齒輪、粗大的轉軸在他們身邊運轉,他們就像是被投入一臺巨大機械的兩尾小魚苗。

“在前面等待一分鐘,等待一分鐘,一分鐘後你們右方将有通道打開。”

“加速前進,前面的出口将在二十秒內消失。”

“左側轉向,避開前面的閘門!”

諾瑪的命令從遠隔半個地球的學院本部傳來。獲得了地圖之後,這臺超級計算機的效率驚人,每一條命令都清晰準确。如果她出一點兒錯誤,路明非和諾諾可能就被壓扁。

“你們即将到達青銅城的底部,在那裏你們會找到出口,但是三十秒鐘後,青銅城将徹底鎖死!”諾瑪說。

“出口在哪裏?”路明非四顧。

四面都是青銅牆壁,這是一個四方形的空間,注滿了水,他們進入這裏的通道已經被封閉,牆壁轟隆隆地震動着。

“那裏。”諾諾指着不遠處,聲音有些異樣。

路明非順着射燈的光束看去,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和諾諾交握的手不禁收緊了。

“是他麽?”路明非低聲問。

“是他,雖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正下方的青銅壁上,一張猙獰的面孔浮凸出來。活靈張開了嘴,露出鋒利的青銅牙齒,咬着一個人的手臂。那人已經成了一具骷髅,卡塞爾學院特制的潛水服套在骷髅上,在水中輕輕飄動。射燈照進他的面罩裏,兩只漆黑的眼洞。

脖子上的銘牌刻着他的名字——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編號08203118。

他們找到了葉勝,葉勝曾到達這裏,卻沒能離開。

“他是用自己的血開門的?”路明非問。

“命令活靈,需要純度極高的龍族血統,‘鑰匙’是一個例子,你是第二個例子,如果血統的純度不夠……也可以犧牲大量血液,後果是,失血而死。”諾諾低聲說,“這種開啓龍族秘宮的方法曾經有過記錄,在學院的操作手冊中是禁止的。以巨大的犧牲為代價強行使用血統……在中世紀這種技術誕生了黑魔法。”

“這樣啊。”路明非輕輕地嘆了口氣。

兩人一起游近葉勝的屍骨,諾諾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撫摸葉勝潛水服的面罩。

“他沒有氧氣瓶。”路明非說。

“我看到了。”諾諾說,“這就是為什麽氧氣分明不夠,亞紀卻能上浮到水面的原因,葉勝把他的氧氣瓶給了亞紀,這樣亞紀就有了雙份的氧氣。”

路明非點點頭,“他真酷诶!”

“他一直都很酷的。”諾諾輕聲說。

“他背後是什麽?”

葉勝背後,原本氧氣瓶的位置,是一個長形的匣子,用索帶捆緊了纏在身上。路明非伸手敲了敲,那東西發出低沉的金屬鳴響。

“應該是和黃銅罐一起找到的,但是亞紀一個人沒法帶走。不管怎麽樣,帶上吧。”諾諾說,“我來背着。”

她從葉勝身上解下了匣子,捆在自己身上。

“路明非陳墨瞳,快速脫出!快速脫出!只剩下二十秒鐘了!”諾瑪的聲音響起在耳機中。

路明非忽然感覺到有什麽不對,一仰頭,忽然發現射燈的光束照不遠了。他忽然明白了,射燈照不遠不是因為水變得渾濁了,而是他們的頭頂,巨大的青銅壁正無聲地壓了下來,如同一臺超級水壓機!

“快!開門!”諾諾大聲喊。

路明非拼命地擠壓手指,想要擠一滴血進活靈的嘴裏。但是擠不出來,那只手被箍住了手腕,又在水中泡了太長時間,蒼白得和死人的手差不多。路明非抽出潛水刀,把整只手套割掉,抓着手指拼命擠,也只擠出幾滴血。可他的手在抖,血珠入水立刻化成絲漂散,根本進不了活靈嘴裏。

頭頂的青銅壁已經壓到只有一米多高了,他和諾諾都直不起身,再過幾秒鐘他們就會被壓成肉泥。

“把手指割開!”諾諾大喊。

“好……好……”路明非握刀貼近自己的手指。

畢竟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割開,下刀一點把握都沒有,路明非連着割了兩下,留下兩道小口子,還是沒有什麽血湧出來。

那割另一只手?可那樣還得把手腕紮起來免得氧氣洩漏,他的氧氣已經不夠支持多久了。

“鎮靜鎮靜鎮靜……”他一疊聲地叨叨,握刀的手還是抖。

“別怕!”諾諾說。

“別怕別怕別怕……”路明非想要稍微換個姿勢,可是剛剛直起腰,腦袋就撞在上方的青銅壁上。

只剩下不到一米的高度了,狹小的空間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像是躺在棺材裏看着上面的蓋板。路明非打了一個寒噤,眼前發黑,潛水刀從手中滑落。

“快點!撿刀!”諾諾用腳踹他。

“這個時候還那麽野蠻?還踹我?”路明非想,“都要死了。”

他撲過去撿刀,扭頭看了諾諾一眼,呆住了。諾諾坐在地上,用頭和雙手呈三角形死死地撐住那面下沉的青銅壁。她只能踹他,因為手騰不開,手挪開也許脖子就會被壓斷。這個女孩真是發瘋,這樣子又能多撐幾秒鐘?在這種超級水壓機下,人的骨骼又算得了什麽,劈裏啪啦就碎了。

“快,什麽不要想,只是要你的一滴血。”諾諾的聲音平靜。

有必要這麽感人麽?一副大姐頭的樣子,好像你撐住我倆都不死了。路明非使勁地擠着自己的手指,腦子裏高速轉着念頭,仿佛聽見諾諾的骨骼正在發出咔咔的裂響。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老動畫片《非凡的公主希瑞》,裏面的女主角是個暴力女,只要拔出劍來高喊一聲“賜予我力量吧”,就會立刻變身,穿着超短裙,騎着長翅膀的白馬,看起來細弱的兩臂渾有千鈞之力,就算是座山壓下來也能被她舉起來。

可是諾諾不是希瑞,她甚至沒有言靈能力,小巫女快要油盡燈枯。

“媽的拼了!”路明非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惡向膽邊生”的感覺。

簡單地說就是熱血上腦,那股子狂暴,那股子不顧一切的盡頭,又來了。

其實那些家夥都不知道吧?都沒關心過他的想法吧?大家都覺得他很面是吧?其實他也是個事到臨頭會忽然發瘋的主兒啊!

他猛地撕裂了手腕上的止血繃帶,那根要命的繃帶,就像是義務獻血的時候醫生紮在胳膊上的,鎖住了血液,也死死地鎖住了水中性命般珍貴的氧氣。

鮮血順着血管沖向指尖,無數的氣泡沖出潛水服,冰冷的水流湧進路明非的嘴裏。

路明非把手狠狠地拍在活靈的臉上,仿佛抽了他一個嘴巴。

氧氣壓力在迅速地下降,血液中溶解的高壓氣體開始溢出,他大腦充血,眼前漆黑,雙手揮舞,試圖要抓住什麽能讓他覺得安全的東西。在無數氣泡中,有人緊緊地抱住了他。

摩尼亞赫號的前艙裏回蕩着路明非的驚叫,曼施坦因的身體一震,睜開了眼睛。

“救援……氧氣洩漏……”最後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從曼施坦因的嘴裏。

他用盡了最後的精力,昏厥過去。

“氧氣洩漏?”恺撒一怔,看向他們剛才泊船的江面,距離大約有兩公裏。

“準備潛水鐘!”他回頭大喊。

“路明非,你去訂一下明天社團活動的場地吧。”

“路明非你這樣子,全班的平均分都被你一個人拖下去了!你屬秤砣的麽?”

“兄弟沒問題,泡妞這事兒大叔一定幫你搞定啊!”

“夕陽你是最棒的,雖然你家裏人都不喜歡你,學校同學也都不喜歡你,但我相信你是聰明又漂亮的女孩,你肯定行的!”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時近時遠,像是在夢中,有人使勁打他的耳光叫他起床,可是很疲倦,不想醒來。

忽然有股氣流沖進他的嘴裏,兇猛霸道,不由得他不張嘴大口吸氣。連吸了幾口之後,腦中那片混沌漸漸地散去,眼前的黑暗化開。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正拎着他潛水服的領子,大開大阖地抽他的嘴巴,好在水的阻力讓她還沒能使出全力。

看見路明非漸漸張開了眼睛,諾諾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來。

她沒有說話,也不能說話,她的呼吸器在路明非嘴裏。

路明非還想再吸幾口純氧,卻被諾諾抓走了呼吸器,捂住了嘴巴。諾諾把呼吸器接上自己潛水服的面罩,深吸了幾口。

“能聽見麽?”諾諾說,“對講機進了水應該還能用。”

路明非點點頭。一陣陣的眩暈襲來,雖然靠着吸了幾口氧氣清醒過來,但他的潛水服已經不再密閉,在80米深的水下,氣體栓塞随時會要他的命,全身痛得像是有條蟒蛇在照死裏勒他。

“我們在青銅城的下方,得游一段才能上浮,你得堅持!”諾諾說。

路明非想:沒氧氣你叫我怎麽堅持?這不是玩我麽?

“換我的潛水服,”諾諾伸手摸摸他的頭,“別怕。”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兩個人只剩一套完整的潛水設備,在這裏誰有設備誰就能活,這未免仗義得過頭了吧?可他已經支撐不住了,他沒搖頭沒點頭,只是拼命地想要再多吸一口氧氣。

“我受過的訓練比你長,能閉氣比你久。”諾諾抓住他的肩膀,透過兩層面罩,看着他的眼睛,“我說過我會罩你的,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

“我們一定能游出去。”諾諾最後說。

她深深吸了幾口氣,關閉呼吸器的閥門,拉開潛水服的拉鏈。

這是路明非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場面,如果不是他憋得快要暈過去,他真的會希望這個場面放個慢進,或者多重複幾遍。諾諾的皮膚在射燈下光潤如象牙,她修長柔軟如一條鲭魚的身體從沉重的潛水服裏脫出,只穿着一套紅色的比基尼泳裝,一頭暗紅色的長發在水裏散開。

路明非想到世界美術鑒賞那門課上介紹波提切利的《維納斯誕生》。現在他忽然想道:波提切利畫那張畫的時候,面前一定是個絕美的女人在游泳。

他乖乖地任諾諾把他從破損的潛水服裏“拎”了出來,塞進完好的潛水服裏。諾諾為他拉上拉鏈,關閉密封閥,接通氧氣。

氦氧混合的高壓氣體迅速驅走了潛水服中的水,從腳底排出,路明非的意識恢複了。

他透過面罩看着諾諾。諾諾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詢問的眼神。現在諾諾不能說話了,她靠着存在肺裏的氧氣存活,每一口氣都事關生死。氣體栓塞也在她身體裏發生,氣體溢出血液,堵塞血管,沒人試過這種極端狀況下一個人能游多遠。

路明非點點頭。諾諾豎起大拇指,比了一個“OK”的手勢,抓過原本連接兩件潛水服的通訊線,率先向前游去。

路明非已經沒什麽力氣繼續游了,只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跟上,對于他這樣的廢柴,能做的也就是盡全力。

往前游,一直往前游,每游幾十米,諾諾會停下來從路明非那裏呼吸一口氧氣,不能說話,也沒有任何手勢或者眼神的表達。頭頂的青銅城搖晃着,震動着,像是随時要坍塌,路明非跟在諾諾後面,看着她海藻一樣飄在水中的長發,什麽也不想。

他們從青銅城下游出後不遠,後面傳來了岩石崩裂的聲音,路明非扭頭,看見那座鑲嵌在岩石中的青銅宮殿傾斜起來,原來固定它的石塊嘩嘩地墜入地震造成的裂縫中,碎石越墜越多,把那條可供潛入的裂縫堵塞起來。

因為地震而暴露于世上的青銅城再一次被掩埋。

摩尼亞赫號的吃水已經很深了,三個水密艙洩漏之後,水位線距離甲板只有不到半米。恺撒閉上眼睛,聽見水底那個高速游動的陰影緊緊地跟着他們。他們支持不了多久了,再有一個水密艙破裂,他們就會沉沒,棄船也不可行,誰會跳進有龍游弋的水裏?船上的人在焦急地奔走滅火,潛水鐘已經放了下去,但是這東西好比吸引龍王的誘餌。

他沉思着,忽然睜開了眼睛,寒冷的火焰在冰藍色的眼睛裏燃燒。

“魚雷還在艙內麽?”他忽然起身,抓住大副的肩膀。

“什……什麽?”

“我是問,魚雷還在艙內麽?”恺撒一字一頓。

“魚雷還在艙內,但是煉金彈頭部已經被摧毀。”大副結結巴巴地說。

“安裝煉金彈頭之前,你們卸下了常規彈頭,常規彈頭在哪裏?”

“在後艙,可是那是顆啞彈,爆炸部已經被取走,裝備部說普通的爆炸對龍王無效,不能致命,為了避免危險……”

“安裝常規彈頭。”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

“恺撒,常規彈頭對龍王無效,而且連爆炸部都沒有。”

“我只關心一件事,彈頭上的超空泡發生器還在吧?”恺撒看着。

大副點了點頭。

“你是在學院上過流體力學的課。你應該能理解風暴魚雷是個什麽東西。它是個冷戰奇跡,彈頭部的超空泡發生器,加上火箭推進器,會使得整顆魚雷被籠罩在細長的空泡中。此刻它在接近真空的環境中前進,水對它的阻力不複存在,它會變得像飛機那樣快,200海裏每小時,超過普通魚雷五倍。想象一下,長度8.23米,自重2700公斤,以飛機的速度正面命中,會産生什麽樣的效果?任何活的東西,都會被它洞穿,沒有爆炸部沒有關系,”恺撒冷冷地說,“當作冷兵器來用就好了!”

“可裝備部說……”大副被這個狂妄至極的想法吓傻了。

“裝備部認為魚雷無法正面命中龍王,他有五十節的高速,絕對一流的靈活,他可以輕易地閃過魚雷本體,只是無法躲開煉金彈頭爆炸形成的圓形彈幕。對麽?”

“是啊!”大副點頭。

“可我們現在沒有煉金彈頭,只有正面命中他!”

“不可能,”大副簡直抓狂,“風暴魚雷的速度太快,它只能直射,甚至沒法制導!”

“不用制導,直射就可以。”恺撒說,“在我下令的時候,零你就發射!”

“以他五十節的速度,如果你要用風暴魚雷命中他,必須在極近的距離上發射。”零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多近?”恺撒問。

“不超過一百米,這樣魚雷只需要不到一秒鐘,一秒鐘,從發射到命中,以龍王的體型,也無法閃避吧?”零說,“重量達到2.7噸的金屬,即使他的火焰也無法融化。”

“好,一百米,我為你争取一百米。”恺撒抄起了那支裝填完畢的巴雷特M82A1狙擊步槍,走上甲板,眺望着水面。

“超空泡魚雷發射的時候會有巨大的空化噪音,你會如同置身航天飛機的正下方,聽着它發射升空。”零對他喊,“所以,不要使用‘鐮鼬’,‘鐮鼬’會成倍地放大那種聲音,一瞬間你的耳膜就會被摧毀。”

“謝謝提醒,”恺撒淡淡地說,“我沒有聽過航天飛機發射,會仔細聽聽。”

他從作戰服口袋裏抽出一張手帕,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小的時候他就能夠使用“鐮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這種言靈,要使對聲音的敏感達到極致,就必須剝奪視覺。在完全無法依賴視覺的時候,譬如盲人,聽覺會成倍地敏銳起來。

言靈·鐮鼬,領域全開!

他舉槍對着無邊的黑暗,完全靠聽覺修正目标。巨大的心跳聲被捕獲了,目标鎖定,他射出第一槍,暗藍色的彈道短暫地滞留在空氣中,經過強化的煉金子彈足以進入淺水。

命中!鐮鼬帶回了煉金子彈在龍鱗上碰撞的聲音。

恺撒的第二槍射出。

再次命中!水下的陰影憤怒地翻騰起來,圍繞摩尼亞赫號高速游動。

龍王并沒有受傷,恺撒很清楚。這樣的煉金子彈對于融合後的龍王而言,至多是制造一點痛感,如果這樣的武器能傷害龍王,裝備部也不必組裝帶煉金彈頭的風暴魚雷。但是夠了,他要的只是龍王憤怒,這頭龍憤怒了,一定會把怒火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不斷地發射,每一次都準确命中,暗藍色的彈道指向四面八方。無論龍王以何種方式游動,除非他真的潛入深水,恺撒的子彈就總是追蹤着他而來。

“恺撒……在乾什麽?”二副問。

“大概是男人和公龍一對一決鬥一類的事情吧,”零對着麥克風喊,“彈頭安裝完畢沒有?”

“安裝完畢!但是要盡快發射,魚雷艙裏已經灌入燃油,随時可能爆炸!”大副的聲音傳來,他正在氣溫接近70度的底艙中工作。

“風暴魚雷是火箭發動機!尾焰會點燃燃油的!爆炸了怎麽辦?”二副傻了。

零抓緊發射閘,神色平靜:“賭一把咯。”

恺撒摸索着更換彈匣。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水底的陰影放棄了伺機進攻的洄游,筆直地離開摩尼亞赫號,去向前方。他相信那東西會回來,他總能了解敵人,就像是了解朋友那樣。

陰影在距離摩尼亞赫號大約一公裏的地方停止了游動,水下放射出耀眼的亮光,龍王引燃了言靈,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對着它直沖過去,會給我們更高的相對速度。”恺撒把對講機扔進了水裏。

這是最後的命令,他已經無須說更多的話。

水底的光明越來越耀眼,摩尼亞赫號發動了引擎,輪機長把僅剩的動力全部輸出,這艘行将沉沒的船吼叫着揚起船頭,如同脫缰的烈馬。

遠處灼眼的光明在同一刻拉成一線。

雷達顯示龍王的時速高達八十海裏,摩尼亞赫號也達到了它的極速五十海裏,加起來一百三十海裏的相對速度,相撞只在雷霆般的一瞬。

恺撒平靜地發射,一道又一道暗藍色的彈道進入水中,直擊龍王的頭部。水下傳來了龍的咆哮聲,整個江面上彌漫着白氣,隐隐地龍首從水中揚起,渾身鱗片的人站在龍頭上,金色雙眼獰亮,刺破了白霧。恺撒把狙擊槍也扔進水裏,張開雙臂,全部精神集中在“鐮鼬”上。

他感覺到撲面的熱浪了,強得如同一場燃燒的飓風。

“還不夠……再近一點!”他在心裏說。

一百三十海裏的相對速度,一百米的距離,龍王只需一秒就可以穿越。距離越近,風暴魚雷的命中率越高,但距離越近,風險也越大,只要錯一秒鐘,他就會被龍王的烈焰燒焦。目光測距無法那麽精确,但他還有鐮鼬,他信賴這些風妖勝過信賴眼睛。

對沖的局面就像回力球游戲,面對時速幾百公裏回射的回力球,不能閃避,而是要伸出手臂,在最精确的瞬間接住它。

雖然不閃避可能被球砸得鼻青臉腫,但是站在球場上的人絕不閃避。

閃避的人就輸了。

恺撒伸手抓住了蒙面的手帕。

“發射!”他扯下手帕高舉向空中,對着撲面而來的烈焰吼叫。

零猛地拉下發射閘,這一刻,恺撒已經被光焰吞沒了。摩尼亞赫號仿佛一艘正在航向太陽的太空船,眼前的光亮遮擋了一切。

摩尼亞赫號的船身震動,一個聲音在空氣中爆炸開來。

一千條龍聚集在一起的嘶吼?在風暴雲的中間感受閃電的發生?沒有語言能夠形容那個聲音,因為沒有任何語言是為了形容那個聲音而造的。

火箭引擎在水下噴射出長達百米的烈光,錐形的風暴魚雷如同一顆子彈那樣直射正前方。人眼只能捕捉它模糊的影子,黑影刺入了龍王的火焰,它的表面開始融化,金屬的外層剝落,後艙的火箭燃料即将爆炸。

它一直前進。

狂躁的音爆中,魚雷達到了極速,脫離了江水,躍出水面。

直刺光明的太陽!

命中目标!帶着目标繼續前進!巨大的動能,數百年人類積累的所謂“科學”的極致,任何生物都無法阻擋。夭矯的龍形被帶得飛向空中,長尾在劇痛中狂擺。風暴魚雷和龍王一起在空中劃過了一道弧線,在兩百米外再次入水,緩緩地沉了下去。

音爆仿佛永無休止。恺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了鮮血。

鐮鼬們還在空中飛舞,恺撒卻接不到它們遞回的消息了。他的世界一片沉寂。風暴魚雷發射瞬間,巨大的聲音刺入他的耳朵,把裏面的一切都摧毀了。零提醒過他,但是他沒有聽。

其他人忙碌着準備救生艇,不過他不能走,他得等水下的人。他疲憊地坐在船舷上,已經沒有什麽力量再挪動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走過來坐下,和他并肩,手裏抓着一根黑色的索子。零正在失血,剛才的發射中,一塊從儀表臺上飛起的玻璃刺中了她的小腹,看起來沒醫生她撐不了多久。

“這是什麽?”恺撒問。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潛水鐘。”零熟練地比着手語回答,“潛水鐘的輪軸無法工作,只能用手拉着它。”

“通訊斷了,他們怎麽才能找到潛水鐘?”恺撒一愣,不再出聲,比着手語和她說話。

“不知道,我只是讨厭一點希望都沒有的感覺。”

恺撒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會手語?”零靠在船艙壁上,“聽力那麽好,有必要用手語麽?”

“用來和我媽媽說話。”恺撒回答,“她遺傳了‘鐮鼬’給我,可是自己聽不見。你為什麽要學手語?”

“以前有段時間,沒有人和我說話。聽不到人說話,自己的發音也越來越奇怪,最後自己都聽不懂。所以學會了手語,跟自己說話。”

恺撒愣了:“手語怎麽跟自己說話?”

“照鏡子。”

恺撒想象這麽一個女孩在鏡子裏比着手勢對自己說話,禁不住微笑。躺在一艘燃燒的船上,感受着身體底還有一條不知死沒死的龍王,偏偏自己還不能棄船。恺撒忽然覺得有這麽個有趣的新生在自己旁邊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他拍了拍零的肩膀,伸手和她一起死死地抓住了潛水鐘的吊索。

諾諾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路明非順着她所指看去,隔着幾十米,有什麽東西懸浮在水中。

“潛水鐘!”他猜到了,忍不住要喊出聲來。

他們是在水下八十米,貿然上浮的話,因為壓力減小,氣體栓塞可能更加嚴重。只有一身潛水服,沒有潛水服的人很危險。這是諾諾一直在深水中潛游的原因。但是有了潛水鐘就不一樣了,那種銅制的密封艙自帶氧氣,深潛或者上浮都不是問題。看來最後的信息還是傳到了上面。

諾諾抓過呼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對着路明非比了個手勢。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氣游到潛水鐘邊。

兩個人向着潛水鐘游去,諾諾游得顯然比剛才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氣體栓塞已經作用在諾諾身上了,疼痛和暈厥正在加劇,但她沒有表露出來。她必須盡快游到潛水鐘邊,否則很難支撐下去。他試圖再使點勁兒,可惜全身癱軟。

接近了,諾諾奮力推着路明非向前。潛水鐘的艙門是打開的,像個等人回去的家那樣溫暖。

路明非進了潛水鐘,雙手撐着艙壁向諾諾招手,叫她也進來。

諾諾抓着艙門努力艱難地要游進來,大量的氣泡從她嘴裏湧出,她肺裏的氧氣已經耗盡了。

路明非伸手去拉她。

諾諾忽然擡起頭,路明非在她眼睛裏看到了驚恐。

路明非沒有抓住諾諾的手,卻被諾諾一推推回了潛水鐘裏,猛地扣上了艙門。

潛水鐘的氧氣系統自動開啓,開始排水,路明非在裏面跳着沖諾諾揮舞雙手,不明白到底怎麽了。他和諾諾之間隔着厚實的黃銅艙門,只有一塊直徑20厘米的圓形玻璃,能讓他看見諾諾的臉,還有煙霧一樣騰起的血紅色。

全身的血都涼了,路明非看見了那根刺穿諾諾心口的東西。一根鋒銳的尾刺,如同一支長矛,連着一根細長的尾巴,延伸向水中,隐隐約約的,他看見了龍的陰影。

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時候,龍王已經尾随了他們。

這一次不是假的了,不是自由一日。

這次諾諾要死了,她的手還抓着潛水鐘的艙門,眼睛已經阖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散逸如煙。

隔着那塊玻璃,路明非能夠那麽清晰地端詳她的臉,這個狡黠多變的女孩安靜得像是睡着了。

永遠地睡着了。

路明非雙手抱頭,腦海裏一片空白。真的沒有辦法了?躲也躲不過那個可怕的結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要流乾了。世界上沒人能救她,超人來了也不行,超人不是醫生,蜘蛛俠來了也不行,蜘蛛俠不會游泳。

怎麽辦?怎麽辦?只能這麽呆呆地看着,什麽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抓着潛水鐘窗口的銅條,對着外面大喊,明知不會有人回應他。

不要這樣好不好?

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廢柴了,那就讓我過得輕松點吧。這種英雄戲跟我沒關系才對,明知道我根本什麽都做不了,還讓我看這種悲傷的場面,看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麽喜歡她,可是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還是什麽都做不了……廢柴就是什麽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知不覺地,眼淚滑過面頰。

這個世界真孤獨,在水下80米,你孤獨得像獨自站在一個星球上,沒人聽得見你說話,你可以放聲大喊,然而無人在意。

海浪有規律地拍打着船舷,路明非緩緩地睜開眼睛。

“喊的聲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謂言靈,用的雖然是語言,生效的還是和語言共鳴的心。”海風聲裏,有人淡淡地說。

“路……鳴澤?”路明非站了起來,從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他有點分不清楚,哪一者是真實的。好像他在這個甲板上睡了一覺,青銅城、龍王和諾諾,都是夢裏的事情。

頭頂星光灑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沒有島嶼,更沒有大陸,無邊的水上,飄着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兩個人,他和那個穿黑色西裝紮蕾絲領巾的大孩子。

“因為你要死了,所以我來看看你。”路鳴澤坐在船舷邊,晃悠着雙腿,在黑色的海裏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大口呼吸着冰冷的海風。

“你在乾什麽?”路鳴澤問。

“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等我做完夢我還有事,”路明非呼哧呼哧喘着粗氣,“我忙得很!拜托!就算我是你的召喚獸,也請尊重一下召喚獸的權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時候忽然把我召喚進夢裏,行不行?”

“別費心思了,你以為現在是場間休息?你做夢的時候,現實時間并沒有被凍結,所以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在現實裏已經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現實世界裏,那個女孩胸口開裂,已經失去了90%的血,她的意識正在漸漸喪失,心跳速度快得就像一臺跑爆表的摩托車,随時她的心髒會停跳,然後生命結束,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悶在一個潛水鐘裏,面對一位龍王。作為高貴的初代種,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來,血統極其純正,力量無與倫比,而且還和龍侍‘參孫’融合。”路鳴澤聳聳肩,“你真的要死了,随時。”

“關你屁事!”路明非大吼。

“孤獨地死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麽?”路鳴澤扭頭,饒有興趣地打量路明非,“哦,我忘了,其實你從不覺得自己孤獨的。真可悲啊……”路鳴澤的聲音低沉得遠不似他的年紀,“比孤獨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獨,或者分明很孤獨,卻把自己都騙得相信自己不孤獨。”

“孤獨?孤獨當飯吃麽?你是詩人麽你那麽孤獨?”路明非暴躁地在甲板上轉圈,“夠了沒?沒空陪你玩了!”

“好啦,別急,雖然時間不能停下,不過相比這裏,外面的時間過得很慢。所以你回去的時候還來得及救你的朋友,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路鳴澤說。

“早說不就得了?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路明非躺下,繼續大口喘氣。

看着海浪沉默了很久,路鳴澤扭頭向路明非:“喂,廢柴,你有沒有什麽人生目标啊?”

“我有想過!”

“說來聽聽?”

“我想在喜馬拉雅山上炸開一個口子,然後溫暖的印度洋海風就會越過世界屋脊到達青藏高原,把我們偉大祖國的千裏冰川變成人民安居樂業的良田,實現真正的香格裏拉!”

“這是《不見不散》裏葛優的臺詞,而且這是沒有可能的,過高的海拔,就算你炸開了口子,暖空氣也上不去。”路鳴澤眼皮也不動,“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還說那麽多?懶得理你。”路明非轉過身去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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