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生日蛋糕就是青春的墓碑 Birthday Cake is the Grave of Youth(2/2)
這時中控臺上的紅色電話震響起來,曼施坦因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接了電話,這部電話直通冰窖,他想先弄清那邊的情況,有人入侵?還是意外爆炸?
“喂?今晚誰值班?”電話對面的人漫不經心地問。
“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什麽情況?”曼施坦因被他的語調激怒了。他聽出那個聲音了,是裝備部的發言人,裝備部那群沉迷于武器的狂人很少露面,聯絡都是委托給這個靠不住的發言人。
“只是正常的實驗,一點小小的明火,一切問題都在我們的掌控中,”發言人很淡定,“不用大驚小怪,我們打這個電話就是臨時通知,今晚裝備部在冰窖有試驗。”
曼施坦因雙眼噴火:“掌控中?你們裝備部在撒哈拉的試驗……”
“各部門就位!氫火焰準備好,我們再來一次……”話筒裏傳來什麽人的聲音。
“還來一次啊?瘋子們你們不玩出人命來不罷休是吧?”曼施坦因對着話筒咆哮,回答他的只有“嘟嘟”的忙音,發言人早已乾淨利落地挂斷了電話。
曼施坦因慢慢挂上電話,無力地坐回椅子裏。又能怎麽樣呢?這個學院裏有些部門是不能得罪的,裝備部就是其中之一,即便明知道任憑他們瞎搞會把天都搞塌下來……但誰也不想下次出任務時拿到手的新式裝備無緣無故地爆炸什麽的……
腳步聲急促淩厲,控制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居然是施耐德拖着古德裏安,這兩個沒義氣的家夥把曼施坦因一個人扔這裏頂缸,按道理說不會好心回來幫忙的。古德裏安大概是被從窩裏給抓出來的,還戴着頂皮卡丘圖案的睡帽。非常符合他的審美。
“怎麽回事?”曼施坦因随手抓下古德裏安的睡帽扔在旁邊,卻是問施耐德。古德裏安滿眼惺忪,一副“跟我沒什麽關系我還想回去睡”的表情。
“我們在中國丢失了一份資料。”施耐德的聲音低沉嘶啞,總聽得人毛骨悚然。
“嘁!”曼施坦因嗤之以鼻。他心說在中國丢失一份資料算什麽,你倆一個頂着皮卡丘睡覺去了,一個借口要修改論文,剩我一個人在這裏頂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了,在這十二個小時裏我為你執行部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七個行動組擦了屁股,支付了額度高達十二萬美元的善後款項,阻止了一起槍戰,正在解決一場子虛烏有的核武危機……而你現在急匆匆地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丢了什麽資料?
“啪”的一聲,一份文件被施耐德拍在桌子上。曼施坦因一眼掃到封面上的暗紅色印章,因為加班而渾渾噩噩的腦子好像被人灌入一盆涼水,清醒了。印章圖案是一條巨蛇頭銜着尾圍成一個圈,鱗片宛然,中間是粗黑體的兩個字母,“SS”。
“頂級編號……”曼施坦因低聲說。
卡塞爾學院的任務,和血統一樣分不同等級。優先級從高到低,分別是ABCDEF級……而超越等級之上的特殊任務則定為“S”級,“S”級任務很少出現,在三峽水庫對龍王諾頓的作戰“青銅計劃”就是“S”級。而“SS”這種級別則是例外中的例外,未必比“S”級更加重要,但是極其特殊,這類任務由校董會直接下達,不通過校長昂熱。
剛才的核武危機被定義為“A”級任務,已經上升到外交層面,而這份資料的任務級別居然是“SS”級……什麽資料那麽要命?讓那些藏在幕後的校董們也坐不住了?難不成是校董們的緋聞?
“是的,校董會要的東西。”施耐德緩緩點頭。
曼施坦因點頭,拍了拍手,“先生們女士們,讓我們單獨說話。”
中央控制室裏其他人都站了起來,魚貫而出,金融專家經過曼施坦因身邊的時候低聲問:“分階段抛售麽?”
“現在這個不重要了,你自己決定。”曼施坦因揮手,把這十二億的大單扔給金融專家去處理了。現在對他而言只有一件事,這個“SS”級的任務,一旦它出現,其他的全部讓道。
“你不能走!”曼施坦因把蹭在隊尾想溜出去的古德裏安抓了回來。
“你說你們要單獨說話,”古德裏安撓頭,“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又不懂。”
“可你是值班教授。”曼施坦因嘆了口氣,“‘SS’級任務不是我們任何人能單獨決定的,校長不在,就由值班教授組共同決定。你必須在場。”
偌大的中央控制室裏只剩下他們三個。門嚴絲合縫地關上了,沒有人敢于偷聽校董會的秘密任務,學院風氣自由,校規還是很嚴厲的。
“什麽東西?”曼施坦因問。
“你最好別問,”施耐德說,“本來你應該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這件事直接走執行部的流程,因為出了意外,才不得不告訴你。”
“這麽高級別的任務,執行部應該全力以赴,怎麽會出問題?”曼施坦因問。
“我們确實全力以赴,制訂了很詳細的方略,成功獲得了資料,派最得力的人親自押送回本部,但是東西在路上丢了。”施耐德比了個手勢。投影圖像變了,是一座龜殼形玻璃穹頂的建築,像是機場等候大廳,但它完全變形了,高強度的鋁合金梁像麻花那樣擰在一起。投影模拟了這場災難發生的過程,随着地面震動,所有鋁合金梁無端地扭曲,好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擰轉,幾千幾萬片玻璃全部脫離,直墜而下。
“我見過這個大廳,是火車南站!”古德裏安忽然說。
“對,你見過這個建築,在路明非的家鄉。你去面試的時候,這座新車站還在建,夏天剛剛投入試用。玻璃穹頂由三千二百片高強度玻璃構成,鋁合金骨架結構可以抗八級地震,是最先進的建築技術。但是北京時間今天早晨,它在一次三級地震中被毀。三千二百片玻璃垂直下墜,就像是三千二百個刀口同時切割,”施耐德頓了頓,“而當時,我們的人帶着那份資料正在候車。”
“他死了?”曼施坦因問。
“被切成了碎片。”施耐德低聲說,“是雷蒙德。”
出動了B007號專員雷蒙德,可見執行部确實很謹慎。雷蒙德2006年畢業于卡塞爾學院機械系,“B”級,言靈是序列號28的“熾日”,能在領域內放射強度達到4000流明的烈光。烈光無法殺死敵人,但雷蒙德的領域就是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型白熾燈泡。任何對手想接近雷蒙德,就等于進入了一枚白熾燈的內部,眼睛都睜不開。因此這個并不高階的言靈被看作強到變态的bug言靈。可雷蒙德居然死了,“熾日”完全失去了意義,因為他的對手沒有眼睛,是三千二百塊從天而降的玻璃。
“傷亡很驚人吧?”曼施坦因問。
“除了雷蒙德只有三人受傷,那座車站還在試用期,發車不多,候車的也很少。”
“是被同類攻擊?一座應該抗八級地震的建築,在三級地震裏倒塌了,沒法解釋。”曼施坦因說。
“我知道,這在中國叫豆腐渣工程。”古德裏安插嘴。
“不懂就不要呱呱呱!”曼施坦因怒斥,“三級地震連個危房都震不塌!”
“不知道,沒聽說過這樣的言靈。”施耐德說,“什麽言靈能把一座容納幾千人候車的鋁合金大廳摧毀?這種烈度快能比上‘萊茵’了。”
“時間不夠我們派出調查團了吧?”曼施坦因說。
“沒有調查團,直接派人奪還資料。校董會給的時限是當地時間今夜19:00前。”施耐德看了一眼腕表,“還有大約八個小時。”
“人選呢?”曼施坦因說,“誰距離近?就近派人。”
“外城市的人都趕不到,為了提防餘震,鐵路和機場都停運到今晚21:00。”施耐德說,“開車能趕到的是校工部的人,他們有個團正在中國度假。”
曼施坦因想了想校工部那些臂肌如鋼鐵、胸膛如石碑的壯漢,搖搖頭:“校工部只能協助,專員應該是有血統優勢的人。”
“那麽只剩學生可以調動了,‘A’級,楚子航,‘S’級,路明非,都是擁有絕對血統優勢的。”施耐德說,“他們的家都在當地,正在放暑假。”
雖然是在這種嚴肅緊張不允許有半點活潑的時候,聽到路明非的名字,曼施坦因還是咧嘴苦笑了一下。血統優勢?他是有血統優勢,“S”級就是頂級血統的标記,但……
“對啊!有明非就沒問題啊!他是‘S’級!”古德裏安像是在垃圾堆裏找到了什麽寶似的。他是路明非的指導老師,對于自己的學生素來有信心。
“真不知你的信心從何而來。你的‘S’上個學期有兩門課不及格,成績單已經送到教務委員會了。”曼施坦因搖頭,“作為‘S’級,他居然不能釋放言靈,沒有言靈就沒有天賦能力,作為混血種就是廢物。”
“派出楚子航。”施耐德說,“他有多次成功執行任務的經驗。”
“我是風紀委員會主任,主管學生紀律,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你的學生楚子航是個地道的暴力派。他的檔案裏有十二次記過,因為任務中有暴力傾向!”曼施坦因還是搖頭,“派一個還未畢業的暴力分子去負責‘SS’級任務?”
“執行部本身就是暴力機構!”施耐德對于自己的學生也是素來袒護。
“我知道你是暴力頭子。”曼施坦因說,“但不行,楚子航不能獨立負責。”
“但我們沒有選擇,”施耐德說,“我對自己的學生很了解,楚子航就适合單獨執行任務。”
“不用單獨出動,明非會支持他的!”古德裏安不失時機。
曼施坦因直視施耐德鐵灰色的眼睛,語氣強硬:“頂級任務就要配置頂級團隊,楚子航确實有血統優勢,但還沒優秀到可以獨自執行這種級別的任務,他最多只能是團隊一員!”
“我是執行部的負責人,這是執行部負責的任務,而楚子航是我的學生,明白麽?”施耐德同樣強硬。
“有明非在啊……”古德裏安看着這視線交錯能擦出火星的兩人。
幾秒鐘後,施耐德和曼施坦因都明白了自己無法壓倒對方,同時轉身,焦躁地向着兩側踱步。
“明非……”古德裏安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楚子航為專員!路明非協助!”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同時轉身,同時說。他們終于達成了妥協。這是迫不得已,時間在一分分減少,校董會是沒人能得罪得起的。
“諾瑪,把執行團隊名單通知校董會,”施耐德十指伸入投影中,飛速移動,開始調集資料,“行動計劃正在制訂當中,我們會及時彙報給他們。”
“明白。”優雅的女聲從四面八方的擴音器中傳來。
“校董會已經複信,團隊調整,委派‘S’級路明非為這次任務的專員,‘A’級楚子航為他提供協助。楚子航應當聽從路明非的調遣。”幾分鐘之後,諾瑪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
三名值班教授都呆住了,中央控制室裏久久地寂靜。
“天吶!校董會果然認可明非的才華!”古德裏安驚喜地雙手按胸。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則不約而同地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大概是想試試自己有沒有感冒發燒,是不是出現了幻聽……他們都知道這所學院唯一的“S”級路明非是個什麽貨色,一個正掙紮在補考邊緣的“天才學生”,如果不是靠着校長無原則的力保早就降級的廢柴,該他上場一定犯慫,不該他露臉的時候反而會一鳴驚人的“神經刀”?讓這樣的角色擔任專員?去指揮精銳中的精銳、足足出過十二次任務無一失敗的獅心會會長楚子航?這跟讓卡塞爾第一敗狗芬格爾去解決撒哈拉沙漠那場核武危機有什麽區別?這是想要毀滅地球吧?
上午的陽光從天窗照進來,灑在空蕩蕩的籃球場上,籃球砸在明亮的光斑裏,發出舒緩的“砰砰”聲。楚子航獨自一人,運球,下蹲,深呼吸。
電子哨音橫貫全場,楚子航動了,帶球突進,飓風般起跳,扣籃!他的身形因為高速運動而模糊起來,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密得就像自動武器在連射。
球沒有落地。楚子航落地比球更快,他一把把球攬入手中,立刻轉身,向着另一側的籃筐突進,再扣籃!球架發出似乎要斷裂的巨響。
這樣循環往複,自動計分牌滾動着刷新。只有一個人的籃球賽,兩邊分數卻交替上升。
終場哨聲響起,記分牌刷到“50:50”。楚子航的球鞋摩擦着地板發出刺耳“咝咝”聲。他滑入了“中圓”,緩緩站直。球場的一側,球這才“砰”一聲落地。
至此,楚子航的全身沒有一滴汗,而幾秒鐘之後,熱汗開閘似的湧出,把他的球衣浸透。
這是楚子航家裏的籃球場,他在早鍛煉。初中時他在市少年隊裏打中鋒,但對血統覺醒後的他而言,人類的大多數競技體育顯得無趣。更強的肌肉力量、更好的敏捷性、骨骼的超角度彎曲,如今讓他跟普通人打籃球,跟打高爾夫差不多,就是“休閑”二字。卡塞爾學院裏很少人喜歡打籃球,連女生都能輕易地躍起扣籃,這球就打得很沒意思了。學院裏流行的是圍棋一類的智力競技,高山滑雪速降這種考驗敏捷和膽量的運動,純靠夯大力就能贏的項目都沒人帶你玩。
因此他只能自己跟自己打球,把這項有趣的運動變成了單調的早鍛煉。恺撒總在嘲諷楚子航對于運動的品位,恺撒喜歡的自然是卡塞爾學院經典的帆船運動,又高貴又寫意,線條流暢的大臂拉動質感十足的纜繩,讓冰涼的水濺在赤裸的胸口上,駕船飛渡大湖和海洋。
楚子航照打自己的籃球,反正他一直都不是個有趣的人。
第一個教他打籃球的是那個男人,這就足夠讓他堅持這項運動一輩子。
楚子航從紅色球衣裏“跳”了出來,走進淋浴間。他淋浴也有程序,嚴格的三分鐘,一分鐘熱水,一分鐘冷水,一分鐘溫水。第一分鐘的熱水會擠走身體裏剩餘的汗,第二分鐘的冷水會讓肌肉皮膚收斂,第三分鐘溫水沖乾淨離開。恺撒和學生會乾部們泡在散滿花瓣的沖浪浴缸裏洗大澡喝啤酒的時候,常常順便嘲笑說,如果他們是生活在奢靡的古羅馬,那楚子航就是個中世紀的苦修僧。
恺撒說得并不準确,楚子航不是喜歡吃苦,他只是要保持自己始終精密得像是機械。
冷水沖刷着隆起的肌肉,如同小溪在山岩中奔流,因為運動而過熱的肌肉肌腱緩緩恢複常态,楚子航有規律地吐吸,把心跳和血液流速降下來。他的體能專修是太極。
這時封在防水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楚子航手機從不離身,即便是在淋浴。
“有任務交給你。”指導老師施耐德總是命令式的口吻,生硬得像是劈頭打下的棒槌。
“我在聽。”楚子航迅速擦乾身上的水。
“緊急任務,評級‘SS’,今天19:00之前奪回一份重要資料。詳細的任務說明諾瑪已經發郵件給你。”施耐德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克制一下……別把場面搞得太大,盡量避免傷亡,不要跟裝備部那幫瘋子似的……”話筒裏傳來隐約的爆炸聲,施耐德的聲音裏怒氣勃然,“他們正在拆校園!”
“‘SS’?”楚子航對于裝備部的瘋子沒興趣,令他吃驚的是任務級別。他以前參加過的最高級任務是“A”。
“你沒聽錯。按照原來的計劃你今天就返校對吧?諾瑪為你和路明非定了今晚直飛芝加哥的UA836次航班。”
“路明非?”楚子航一愣。
施耐德頓了頓,強硬生硬冷硬如他也覺得說出這個安排有點不容易,需要斟酌詞句:“這次行動,專員是‘S’級路明非,你的工作是協助他,你要聽從他的安排。”
楚子航一時有點摸不着頭腦。這什麽意思?皇帝找來大将軍說,我想派你和宮中大內總管路公公一起去北方打蠻子。大将軍自然知道路公公是作為監軍來看着自己的,打仗自己來,領功人家去,但是仍然只有領旨謝恩。這是正常狀态。不正常的狀态是皇帝說我賜甲劍寶馬給路公公,讓他在前面沖殺,你在後面給他跑後勤……這是要乾掉路公公吧?
“明白了。”楚子航的語氣仍是淡淡的。他是個不會争執的人。
挂斷電話,他轉身推開衣櫥的門,角落裏躺着一只黑色加長型網球包。拉開拉鏈,黑色鲛魚皮包裹的刀柄緊緊地貼着球拍。他握住刀柄,刀出鞘一寸,鐵青色的光濺出,冰冷的氣息沿着手腕迅速上行。
禦神刀·村雨,傳說中殺人之後自然會滲出春雨洗去血跡的妖刀。有人用再生金屬鑄造了這柄本不存在的刀,并把它供奉在神社中十年,以養它的戾氣。
“你的鉑金包買到沒有?我都在等候名單上排了兩年了,你說他們是不是只賣給VIP啊?”
“買到了啊,上次去歐洲,我在Hers家買了幾萬塊的小東西,店員悄悄跟我說還有個現貨,我想都沒想就拿下了。不過是淺水鱷的皮,紋路不明顯。”
“臭美吧你!買到就不錯了,什麽時候借我背背!”
“小娘子,把小臉給大爺親親就賞你好啦。”
“去死去死!”一個女人蜷縮在沙發上,用光腳去踢對面的女人,被對面的女人抓住了。
四個阿姨輩的女人咯咯地笑着,都蓬頭垢面,彩妝在臉上糊成一團,正穿着絲綢睡裙在沙發上打滾,喝紅茶解酒。昨晚的三瓶乾邑太給勁兒了,把她們全都放倒了,就這麽亂七八糟地在楚子航家睡到太陽曬屁股。
“快中午了,吃什麽?”有人忽然覺得餓了。
門無聲地開了,瘦高的男孩走了進來,掃了一眼滿地易拉罐,還有四個年輕時漂亮得滿城皆知的女人。他皺了皺眉:“真亂來,叫佟姨幫你們收拾一下不行麽?”
“哎喲子航好帥哦,來來,陪阿姨坐會兒嘛。”姍姍阿姨高興地說。
楚子航穿了條水洗藍的牛仔長褲,一件白色的T恤,全身上下簡簡單單,斜跨着黑色的網球包,頭發上帶着剛洗過的檀香味。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算個真正的“男性”,但漂亮阿姨們沒有要避諱他的概念,該玉腿橫陳的照舊玉腿橫陳,該蛇腰扭捏的照舊蛇腰扭捏。她們是看着楚子航長大的,姐妹們裏楚子航老媽第一個生的孩子,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玩具,阿姨們很喜歡。楚子航幼年的記憶是慘痛的,隐約是兩三歲的自己被濃郁的香水味和脂粉味籠罩,四面八方都是烈焰紅唇,阿姨們搶着抱來抱去,修長的玉手掐他的小屁股……
“不坐了。我幫你們訂了餐,鳗魚飯兩份,照燒牛肉飯兩份,”楚子航說,“一會兒就送來。”
“子航真體貼!”阿姨們都星星眼,楚子航就能記得她們每個人愛吃什麽。
看了一眼裹着薄毯縮在沙發裏的媽媽,楚子航搖頭,“空調開得太狠,室內溫度都到二十度了。”他從地下拾起遙控器開始調節,“空調房裏乾,多喝水。”
他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這邊對着外面的公共走道,你們穿成這樣都給外面的人看見了。”
睡裙姐妹團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紛紛點頭,拉拉睡裙把大腿遮上,以示自己知錯則改。
“出去打網球?”媽媽問。
“嗯,可能晚點回來,跟高中同學聚聚,”楚子航說,“你喝的中藥我熬好了,在冰箱裏,喝起來就不要間斷,不然臉上又長小疙瘩。”
“嗯吶嗯吶!乖兒子我記得啦,你可越來越啰嗦了。”39歲的漂亮媽媽蹦起來,雙手把楚子航的頭發弄亂,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啰嗦麽?大概是那個男人的遺傳基因吧?楚子航想。
“記得就好啊。”他轉身出門。
後來他明白了男人為什麽老惦着“喝牛奶”這件小事,大概是明知道失去的什麽東西要不回來,也不敢去要,只想做些事情表示過去的那些不是虛幻的,自己跟過去還有聯系吧?
那是通往過去的長長的絲線,似乎只要不斷,就還沒有絕望,就還可以不死心。
“我對你家兒子這種不笑又有派頭的男孩真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啊!氪金狗眼瞎了又瞎!”姍姍阿姨大聲宣布。
“不由得花癡了……這兒子真是萌死了萌死了!我要是年輕二十歲,非把他從你家裏拐走!”安妮阿姨捂着胸口。
“輪到你?我還沒出手呢!瑩瑩把子航給我當乾兒子吧?”EB阿姨尖叫起來。
“你們就做夢吧!我家兒子哪能被你們這些老女人拐走?”老媽得意洋洋的聲音,忽的轉為咯咯的笑,“唉喲唉喲別撓了別撓了,開玩笑啦開玩笑啦,姍姍你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兒子的二媽了可以吧……唉喲唉喲不該告訴你我癢癢肉在哪裏的……”
楚子航在背後帶上門,把女人們的喧嚣和自己隔開。
車庫裏,奔馳S500的旁邊,停着一輛新車,暗藍色,修長低矮,像是沉睡的豹子。保時捷Panara,“爸爸”新買的大玩具。爸爸慷慨地表示楚子航要用車随時用,首先楚子航是個好司機,幾乎不可能把車弄壞,其次爸爸很樂意繼子代替忙碌的他向同學彰顯自家的財力和品位。
楚子航坐在駕駛座上,扳下遮陽板,對着化妝鏡凝視自己的臉。線條明晰的臉,開闊的前額,挺直的鼻梁,有力的眉宇,以及那雙溫潤的黑眼睛,看起來就像個好學生。他天生就是這副長相,就算照片貼在通緝文件裏,看到的人也會誤以為那是學校的三好學生證書。
他低頭,從眼眶裏取出兩片柔軟的黑色薄膜。強生日抛型美瞳,暢銷的“蝴蝶黑”色,所有潮女都愛的品牌……楚子航閉目凝神,緩緩睜眼,雙眼之光像是在古井中投入了火把!
他撥了撥頭發,緩慢而用力地活動面部肌肉……鏡中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那張臉堅硬如冰川,而瞳孔深處飄忽的金色微光就像是鬼火。沒有人會願意和此刻的他對視,如矛槍般的獰厲之氣無聲地四散,看他的眼睛,就像眉間頂了一把沒扣保險的槍。
有時候楚子航也會搞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他戴上黑色墨鏡,“啓動!”
4.8升V8引擎高亢地咆哮,7速PDK雙離合器的齒輪綿密地咬合,動力均勻地送至四輪,寬闊的輪胎如同野獸撲擊之前蜷曲的爪子那樣摳緊地面。
卷閘門緩緩地提升,陽光如瀑布灑在擋風玻璃上,楚子航松開剎車,油門到底,引擎歡呼起來,Panara如發硎之劍刺破盛大的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