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蒲公英 Dandelion(1/2)
第五幕蒲公英Dandelion
他推開門,仰頭看着漫天的大雨,豎起衣領把腦袋遮住,拎着旅行箱一路狂奔出去。Panara的車門彈開,他直沖到副駕駛座上,這才回頭。隔着雨幕,落地窗的另一面,空調的風把最後一批小傘吹散,陳雯雯站在飛散的蒲公英裏,好像會随着那些白色柔軟的小東西飛走。她望着這邊,在玻璃上呵氣,熏出一片小小的白霧,三筆畫了一張微笑的臉。
“明非,你一個人在國外辛苦不辛苦?”陳雯雯輕聲問,并不看路明非,低頭看着自己的餐盤。
“還好還好,我有個同宿舍的師兄叫芬格爾,還有個老大恺撒,都很夠意思。”路明非的聲音在Aspasia餐館的每個角落裏回響。
這棟建築在解放前是一個法國商人的洋房,Aspasia買下來之後重新裝修,保留了老舊的榆木地板,四面牆壁全部砸掉換成落地窗,屋子和屋子之間打通,樓板也都砸掉,擡頭就是挑高八米的穹頂,近一百年歷史的舊木梁上懸着一盞巨大的枝型吊燈。此刻吊燈是熄滅的,巨大的空間裏亮着的只有路明非和陳雯雯桌上的燭臺,也只有他們一桌客人。
恺撒老大,或者說Mt俱樂部,騷包地……包場了!
陳雯雯穿着那身路明非很熟悉的白裙,白色的蕾絲邊襪子,平底黑色皮鞋,燭光在她身上抹上淡淡的一層暖色。
路明非一身黑色正裝,佛羅倫薩風格的襯衣,還是珍珠貝的紐扣。這套行頭擱在寶馬車後座上,Mt俱樂部很人性化,按照恺撒·加圖索先生一貫的着裝風格安排了。
左手不遠處,豎插着一艘巨大的古船,船首直頂到屋頂。那是一艘明朝沉船,Aspasia打撈上來,別出心裁地用作酒櫃。
右邊是一扇巨大的窗,窗外是林蔭路,林蔭路外是小河。雨嘩嘩地打在玻璃上。
路明非這輩子沒有這麽正兒八經地吃過飯,腰挺得筆直,好像有人在他的後腰裏插了一根擀面杖,雙肘懸空左叉右刀,切羊排的動作一板一眼。他這是擔心弄皺了衣服要他賠。沒有點菜的過程,忌口和愛吃的東西早有備案,侍者說接單之後,行政主廚親自出馬選定最好的幾樣食材,奶酪是在意大利某山洞裏發酵了五年的,羊排保證來自6個月大的意大利本地山羊,魚鮮取自日本橫濱,總之每道菜都很牛,路明非雖然聽不懂那些古怪的名字,但意思還是懂的。
每一道菜還搭配不同的酒,其實路明非對于這種酸澀的飲料興趣不大,但這不是丢臉的時候啊,不是跟芬格爾吃飯啊!每一口吃的喝的……那是菜麽?那都是品位啊!路明非端着架子吃,充滿牛逼感。
“我開始以為你跟我開玩笑的。”陳雯雯抿了一口酒,“我在網上搜了這家餐館,他們在申報米其林三星,價格高得吓人。”
路明非得瑟地點頭:“正宗的意大利菜,比較小衆,價格高點也正常。”
其實他對于意大利菜的了解僅限于披薩,但此刻男女對坐,燭光搖曳,竊竊私語,提什麽披薩?那東西本質上跟肉燒餅有什麽區別?當然得拿出點鵝肝、白松露、龍蝦、黑海魚子醬一類上得臺面的玩意兒來說。
“酒真好,”陳雯雯說,“明非你在美國學會喝紅酒了麽?”
“哦……有的口感醇厚一些,有的果香味濃一些,多喝就喝出來了。”路明非舔了舔嘴唇,他們正在喝一瓶1997年産的瑪高。
他對酒的了解來自芬格爾,宵夜時芬格爾偶爾點一瓶紅酒開胃。但芬格爾每次點的都是酸得和老陳醋一拼的餐酒,在法國産地的地位好比中國鄉下供銷社論斤零打的散酒,至于什麽拉菲拉圖,什麽瑪高,波爾多五大名莊的酒,芬格爾看不都看,喝不起。
“沒見過你穿西裝,還挺很合身的。”陳雯雯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不由自主地腰杆又硬起幾分。其實他在文學社畢業聚會上穿過那身韓版小西裝,幫趙孟華扮演那個小寫“i”,陳雯雯忘了。當然那身和這身沒法比,這身是恺撒的标準,諾諾說恺撒對衣服挑剔到爆,不穿任何品牌的成衣,總在一家小裁縫店定做,那家店保留着恺撒從五歲到十八歲各個年齡段的身材紙模,想定衣服只要打個電話,堪稱加圖索家禦用織造府。
“早知道是這種場合我該穿正式一點的。”陳雯雯又說。
“這樣挺好啊。”路明非大着膽子,自上而下、從發梢到腳尖打量陳雯雯,心裏惬意。
怎能不好呢?他記憶裏,陳雯雯永遠都穿着這件白得近乎透明的裙子,坐在陽光裏的長椅上看書。似乎沒了這條裙子,陳雯雯就不是陳雯雯了。
高中三年裏,他即使湊得離陳雯雯很近很近,也覺得自己是在遠眺她。她身邊總有各種各樣的男生在轉,把她圍了起來,那些男生都比他路明非出色,讓他自慚形穢,擠不進去。如今還是這身白裙,陳雯雯肌膚上流淌着一層溫暖的光,距離他只有五十……也許四十厘米,他擡頭就能觸到那雙溫婉的眼睛,聞見她頭發上溫和的香味,可以随便觀察肆無忌憚,好像以前生物課上做解剖,老師要求他們一毫米一毫米地觀察小青蛙……而以前圍繞着陳雯雯的那些人在哪兒呢?哈!沒有一個能擋在他倆中間,今晚這Aspasia……爺包場了!
音樂聲若有若無,路明非蠢蠢欲動。
“這首歌不錯。”路明非開始在藝術上裝大尾巴狼。
“是Dalida的《IfoundylovePortofo》,你也喜歡啊!”陳雯雯驚喜得眼睛發亮,“路明非……你變啦。”
路明非一愣,不由得低頭,從純銀勺子裏看自己的臉。變了麽?拽起來了?不再是那個灰頭土臉的小屁孩了?也會吃着意大利菜欣賞Dalida的歌了?
終于等到這偉大的一日,王八翻身了!
以前路明非最煩班裏那些有錢的主兒,炫耀暑假全家出國度假,家裏新買了什麽房子,不經意地把身上的名牌Logo亮出來,下雨天裏鑽進自家的好車,揮手跟屋檐下苦逼地等雨停的同學說再見……多庸俗啊!可偏偏女生們不矜持,總被這樣的少爺範兒唬得一愣一愣的,個個星星眼。不過有朝一日輪到自己得瑟,忽然發現原來這麽惬意,簡直飄飄欲仙吶!
路明非趴在桌上,這樣距離陳雯雯的臉更近一點,蠢蠢欲動得即将飛起。
楚子航伸出顫抖的手,關閉了Panara的引擎。車燈随之熄滅,車庫裏一片黑暗。
他無聲地大口呼吸,積攢體力,直到覺得重新能動了,才打開車頂閱讀燈,摘下墨鏡,重新換上黑色的隐形眼鏡。他下車,剝下聯邦快遞的制服,換上網球衣,在胸口抹了點灰塵。滿頭冷汗,頭發濕透,這點不必僞裝。對着鏡子看,他确實像是從網球場回來,很累。
他穿越草坪時,隐藏式噴水管從地下升起,旋轉着把水噴在他身上。水灑在身上的冷意讓他覺得虛弱,眼前一陣陣模糊,剩下的體力不多了,大概還能支撐着走上幾百米,要慎用。最好爸爸媽媽都別在家,這樣就不會在客廳裏被攔下來說話。
楚子航小心地推開門,愣了一下。媽媽蜷縮在沙發裏,睡着了。通常這個時候她都在外面泡吧,跟那幫阿姨喝着威士忌或者白蘭地大聲說笑。今天不知怎麽例外了。
睡相真是難看。這女人一睡着就很不講究,不知道打了多少個滾,豪邁地露着整條大腿不說,絲綢睡裙上還滿是皺褶,倒像是張抹布。她懷裏抱着薄毯,像是小孩睡覺喜歡抱個娃娃。空調吹着冷風,溫度還是楚子航臨走前設的,可那是陽光熾烈的上午,現在是暴雨忽降的晚上。面對這樣的老媽,楚子航不知道該給以什麽表情。從沙發邊走過時他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随手扯了扯毯子,把老媽蓋好,轉身上樓,直接進了衛生間。
把門插上,檢查了一遍鎖,确認不會有人忽然闖進來,楚子航無聲地低喘着靠在門上,一手捂緊腰間,一手把球衣扒了下來。球衣浸透了冷汗,就在從車庫走到家裏這區區幾十米間,右下腹上壓着一層層的紙巾,體流淌。他從吊櫃裏拿出醫藥箱,在裏面找到了破傷風的疫苗、碘酒和繃帶。
把被血浸透的紙巾層層揭開後,露出了簡單包紮的傷口,包紮方式粗放得會讓人覺得驚悚。楚子航用的是透明膠帶,就是用來封紙板箱的透明膠帶,上面居然印着企業商标。一時間他只能找到透明膠帶,于是就像封個破紙箱那樣把自己封起來,只要血不流出來,不讓校工部的人看到就好。
楚子航咬着牙撕掉膠帶,血汩汩地湧了出來,他用衛生紙把血吸掉,同時捏到了傷口裏的東西。
一塊尖銳的碎玻璃,大約有一寸長,全部沒進去了。懸橋下墜的瞬間,他的腹部撞在了碎裂的玻璃幕牆上。因為及時爆血,龍族血統控制下的身體變得格外強悍,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令他感覺不到疼痛。但爆血的效果結束後,疼痛報複似的加倍強烈。畢竟他還只是人類的身體。
即使隔着衛生紙觸碰那塊玻璃也痛得他抽搐。碎玻璃像是長在他的身體裏了,是他的一塊骨骼,拔掉它就像是拔掉自己的一根骨頭。他把毛巾卷咬在嘴裏,深呼吸幾次,猛地發力……細小的血滴濺了半面鏡子。
瞬間的劇痛讓他近乎脫力,眼前一片漆黑,半分鐘後,視覺才慢慢恢複。他看了一眼沾着血污的碎玻璃,把它輕輕放在洗手池的臺子上。
用衛生紙吸血之後,他把一次性注射器插進上臂三角肌,注入破傷風疫苗,然後用酒精棉球直接擦拭傷口,雖然這無異于在傷口上再割一刀,但家用醫藥箱裏沒什麽比酒精更好的消毒液了。染紅了所有的酒精棉球後,傷口不再出血。他把雲南白藥軟膏抹在一塊紗布上,按在傷口上,以繃帶在腰間一圈圈纏好。他換上一件白襯衫,把下擺紮進牛仔褲裏,這樣繃帶完全被遮住了。
他在鏡子裏端詳自己,看起來沒什麽異樣,只是臉上少了點血色。
他把染血的棉球紙巾、注射器、碎玻璃全部收入網球包裏,把地下的血跡擦乾淨,最後檢查了洗手間的每個角落,确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在這個屋子裏生活的楚子航是另外一個人,跟卡塞爾學院沒有關系,是個好學生,聽話、喜歡打籃球、喜歡看書、無不良嗜好、更無暴力傾向、連喜歡的偶像都是“優質偶像”王力宏。有時候楚子航自己都覺得那樣一個人蒼白得就像紙人,可爹媽為擁有這樣紙人似的“優質後代”而感到自豪。
如果他們看見這些沾血的東西,大概就不會自豪了,會覺得自己養了一個怪物。
沒人喜歡怪物,楚子航并不怪他們,因此他扮出蒼白好看的一面來。楚子航希望爹娘開心點兒,至于他們眼裏的自己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卧室裏始終有一只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個裝手提電腦的提包,任何時候都可以出發。楚子航檢查護照的有效期,提起行李下樓。
媽媽還睡在沙發裏,緊緊地抱着毯子。
楚子航拿過一個抱枕,使點勁抽出毯子,同時把抱枕遞到她懷裏。媽媽抱着抱枕繼續睡,微微打着鼻息。楚子航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四角掖好,坐在旁邊默默地看她的臉。今天媽媽大概一天沒出去玩,也就沒化妝,這樣看起來顯得有些老,眼角有細微的皺紋。一個年輕時候太美的女人配上醉酒後的老态,會讓人覺得有點蒼涼。
要接受這樣一個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媽還真有點不容易,記憶中她對自己做過最靠譜的事就是把自己生下來。據“那個男人”說,那次她也想放棄,說生兒子會很痛吧,不如打掉算了。可惜她後悔時已經懷胎八月,醫生告誡她說此時打胎純屬自殺,楚子航才得了小命。從楚子航開始聽得懂人說話,女人就把他抱在懷裏念叨,媽媽生你下來可痛了,要趕快長大了照顧媽媽哦;媽媽上班可辛苦了,要趕快長大賺錢養媽媽哦;世界上壞人可多了,要趕快長大保護媽媽哦……媽媽可脆弱了媽媽可累了媽媽吃的苦可多了……因為媽媽那麽不容易,所以家長會媽媽沒來,春游沒人給他準備午餐,下雨天沒人來接,發高燒的時候……媽媽倒是陪着他,只不過她對如何照顧發燒的小孩毫無經驗,所以既沒有喂藥也沒有喂水,而是摸着楚子航小小的額頭說,頭昏不?媽媽給子航唱首好聽的歌吧!
從來沒有人對楚子航許諾以保護,而他從小就覺得自己要照顧很多人。
雨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媽媽翻了個身,無意識地踹了踹楚子航,楚子航幫她把毯子重新蓋好。他估計自己走前沒機會告別了,老媽就是這樣沒心沒肝的,一睡就睡死,吵醒她她就會發脾氣。
家裏的雇工佟姨進來了,拿圍裙擦着手:“子航,你要出門啊?”她看見了楚子航的箱子。
“嗯,學校小學期提前開課,通知回去報到。”楚子航點點頭,“夜班飛機。”
“哎喲,怎麽不跟你爸媽說一聲呢?全家一起吃個飯,叫司機送你嘛。”
“昨天跟他們說了,‘爸爸’今晚有應酬。”楚子航說。
“你‘爸’今晚跟土地局的人吃飯。”佟姨說。她的意思是‘爸爸’要見重要的客戶,迫不得已,所以才沒有回來送他。
“嗯,沒事。”楚子航說。
他并不懷疑,如果“爸爸”能騰出時間,一定會安排請他吃個飯的。爸爸在業務上那麽成功,就是方方面面都應酬得好。他應酬楚子航也應酬得很好,禮物禮數都不缺,叫人挑不出什麽毛病來。但楚子航覺得自己不需要被應酬,所以故意在出發的前一天才說,那時“爸爸”和土地局的晚餐已經改不了時間了。
“以後別讓我媽在客廳裏睡,會着涼。”楚子航說。
“不是不是,她剛睡,”佟姨趕緊說,“她剛才在廚房裏搗鼓着煮東西,讓我去超市買醋,我回來就看她睡下了。”
“煮東西?”楚子航愣了一下,真奇了怪了,“油瓶倒了都不扶”像是為老媽量身定制的俗語。
“糟!她不會用火,廚房裏別出事!”楚子航一驚。
兩個人匆匆忙忙地跑進廚房,劈臉而來的是一股焦糊味。滿廚房都是煙,抽油煙機也沒開,再濃一些煙霧報警器都要響了。楚子航一把關了煤氣閥門,把全部窗戶打開,煙霧略微散去,佟姨從煤氣爐上端下一口燒得漆黑的鍋,這口鍋是德國進口的,不鏽鋼質,每天都被佟姨擦得可以當鏡子用。
“這什麽啊?”楚子航掩着鼻子。鍋裏一片焦糊,全部炭化了,看不清煮的是什麽。
楚子航猜是安妮阿姨又帶老媽去上什麽“時尚廚房培訓班”了,引得她對廚藝躍躍欲試。那種班很好玩的,一群挎着LV、el、Gi的阿姨由大師範兒的廚子手把手教做菜,要麽是“椰子蛋白帝王蟹配婷巴克家族阿爾薩斯灰皮諾乾白”,要麽是“虎掌菌青梅燒肉配吉歌濃酒莊皇家乾紅”。老媽學完就回來給楚子航演練,楚子航每次面對骨瓷碟裏的一堆面目模糊的物體,都會嘗一點然後建議說,媽你要不要也嘗嘗看?老媽嘗完就哭喪着臉說,上課時候我做的分明跟這不是一個東西!楚子航理解為什麽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上課時有人把原材料備好,有廚師站在背後實時指導,這麽做菜,就算是賣肉夾馍的陝北大爺也能做出地道的法國菜。
“洗不出來了,連鍋扔了吧。”楚子航說。
“我明白了,你媽在煮餃子!”佟姨一拍大腿。
楚子航一愣。餃子?是指意大利pasta麽?“上湯松茸意大利pasta配雷司令白葡萄酒”?這道上次失敗了,之後老媽發誓再也不做了啊。
“上馬餃子下馬面,你媽是煮餃子給你吃。”佟姨說,“她是陝西人。”
楚子航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裏面極深的地方有一小塊微微抽動了一下。廚房的中央島,不鏽鋼面板上散落着面粉,橫着一根粗大的擀面杖……難怪老媽指揮佟姨去買醋,原來是吃餃子啊,上馬餃子下馬面,出門總要吃碗餃子再走。這道菜時尚廚房的廚子不會教她,只能是姥姥傳的手藝,“芹菜豬肉餡手造餃子配2010年精選鎮江香醋”。
難怪她沒出去玩,還以為是因為下雨了,楚子航想。
他從鍋裏撈了一片面皮兒塞進嘴裏,味道真夠給力的,他鼻孔裏一股焦味,好像給人當煙囪使過。
“吃不了了,還是倒掉吧。”楚子航說着,還是咽了下去。
他在水池裏洗手,忽然又想起那個男人來。總覺得那個男人的一生很扯淡,看起來一副衰到家的模樣,吹着不相乾的牛,賠着笑臉給人開車,看着老婆抱兒子跑了,直到最後才暴露出那可怕的血統。其實憑着那男人的血統,很多東西都會唾手可得。
淩駕于世人之上的、殺人如斬刍狗的龍脈血統。
可牛逼到那份上了,為什麽還要隐藏起血統來,伏低做小地伺候老婆哄老婆開心,過什麽“正常人”的生活?
什麽是混血種?是介于人類和龍類之間的異種,即便你所做的事關乎人類的存續,但你自己并不是個真正的人類,燃燒起血統的時候你的瞳孔和龍類一樣是金黃的。黃金龍瞳裏世界根本就是另一個模樣,龍類殺伐決斷,以實力決定地位,如果龍類的世界裏有一張暴雪“天梯”那樣的排行榜,這個榜單總被鮮血和死亡清洗。
一個王,總被新的王殺死。
可還是想要有個狗窩一樣的地方可以回去麽?想要有個……家?
“佟姨,記得提醒我媽每天喝牛奶。”楚子航打開冰箱,取出一盒牛奶給佟姨看,“就買這種三元的低脂奶,其他的她不喝,要加一塊方糖,微波爐打到低火熱五分鐘,每晚睡前看着她喝下去。”
“知道知道,跟以前一樣嘛。”佟姨說。她不太明白楚子航這個習慣,每次出國前都把這套程序重講一遍,好像叮囑什麽天大的事兒。
“車我會留在機場的停車場,車鑰匙和停車卡我塞在手套箱裏,叫家裏司機帶備用鑰匙去提回來。”楚子航說,“我走了。”
“子航你不跟你媽說一聲?”
“我不太習慣跟人道別……每次送我……她就會對我猛親……”楚子航拎起旅行箱,消失在門外的雨中。
“先生,要不要來這邊,選一支配甜點的甜酒?”侍酒師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路明非背後。
路明非心說你們真是……這時候鬼一樣閃出來,瞎湊什麽熱鬧?但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大利餐的習俗,于是矜持地沖陳雯雯點點頭:“我一會兒回來。”
侍酒師引他到那座古船酒櫃的陰影裏,一邊指着那些金黃色的小瓶甜酒給他介紹,一邊壓低了聲音:“包場這樣的大手筆,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吧?上甜點的時候,要不要給女士來一份驚喜?”
“驚喜?多抹點奶油?”路明非沒明白。
“《蜘蛛俠2》看過麽?”侍酒師耐心地解釋,“蜘蛛俠跟女朋友求婚,請吃飯,讓侍者把鑽戒放在香槟裏……”
“嗦嘎!”路明非忽然大悟,真如醍醐灌頂。
這種牛逼又小資的場合,雨夜把兩個人和整個世界分隔開,一頓精致的意大利菜,喝了一點酒,空氣裏浮動着Dalida的低唱,燭光灑在女孩白色的裙子上,難道不該蠢蠢欲動地……啊不對,是“情由心生”地說出什麽重要的話來麽?這根本就是為表白而準備的舞臺啊!女孩在看着你,眼簾低垂,面頰緋紅,聚光燈已經打在你身上,麥克都遞到你手上了,觀衆就等喝彩了,你不說出什麽感天動地的表白來,簡直就是喪盡天良!
“戒指沒有……這還沒到求婚的份上吧。”路明非撓頭。
“沒事兒,有我們吶!比如把你們相識相知中最重要的一句話做在奶酪蛋糕的雕花上。”侍酒師有力地豎起拇指,“我們的服務是一流的!”
“哦!真是便宜實惠啊!”路明非眉開眼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那請問你們奠定感情的那句話是什麽呢?”侍酒師問。
路明非仰望屋頂,燭光照亮他的雙眸,雙眸中有隐約的火苗萌動,滿臉桃花盛開。
侍酒師拿着紙筆,屏住呼吸等着。
“沒有。”路明非嘆了口氣。
侍酒師撫額,不知道這位尊貴的貴賓是不善于言辭呢,還是太過羞澀呢?
“那就來個奧林匹克的五環标志吧!”路明非忽然說。
“哦哦。”侍酒師茫然地點點頭。
路明非回到桌邊,陳雯雯正玩着那枚浮水蠟,沖他盈盈一笑,沒多說話。路明非也笑笑,一邊攻克最後幾塊羊排一邊等待那塊有奧林匹克标志的奶酪蛋糕。侍酒師哪裏懂路明非心裏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是想到高二的時候仕蘭中學高中部運動會,他的項目是五千米長跑。沒人強迫他報名,因為陳雯雯的項目也是五千米長跑,這個項目是男女混合的,路明非自負還有點長力,這樣便能在陳雯雯面前顯擺一下。沒料到啊沒料到,陳雯雯看起來弱不禁風,小學時候居然是田徑隊的,槍聲一響只看見她“嗖”地竄出去,緊跟在徐岩岩背後跑,借着徐岩岩擋了一路的風之後,這姑娘在最後一圈發力,拿下了女生組第二名。而此刻路明非還差着一整圈,正在路上“哎喲哎喲”地磨蹭,他出發的時候就被擠倒了,膝蓋在跑道上磨破了,落在了最後。五千米是最後一個項目,跑道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他人看完比賽都紛紛溜號了,路明非正在琢磨要不要乾脆改變方向跑向田徑場出口時,陳雯雯穿越整個田徑場跑向他,跟他一起跑。“加油加油,我們文學社的都不能落下啊!”陳雯雯當時是這麽說的,那時候她穿着白色的T恤,胸口是奧林匹克的五環标志,真是美好得讓人想去依偎一下什麽的。
多有紀念意義的事件!就當作定情好了!
他開始進入“前緣早定”的狀态中,認定了其實是自己早跟陳雯雯眉來眼去而不是趙孟華。一切情聖都有這個潛質,看中什麽漂亮姑娘就覺得是有前緣注定,好比賈寶玉那句經典的“這個妹妹我見過的”,簡而言之就是發花癡。
“路明非,上次來接你的那個師姐這次沒回來?”陳雯雯忽然問。
仿佛當頭一盆冷水,花癡狀态消退,路明非的腦海裏浮起紅發小巫女的影子,還有耳畔晃來晃去的銀色四葉草耳墜。
“她跟男朋友出去度假了吧?”路明非低聲說。
小巫女的影子還在一蹦一蹦的,像個裝了彈簧的小木偶。唉,別蹦啦,現在不是你演女主角的場合,你的男主角是恺撒啦……路明非心裏一團亂糟糟。
一個人會同時喜歡兩個女孩麽?路明非看過一篇心理學的文章說不會,段正淳是不會存在的,要是號稱自己同時喜歡兩個女孩,就是一個都不喜歡。那麽諾諾和陳雯雯裏他只能喜歡一個,而另一個就是青春期男性荷爾蒙的蠢蠢欲動什麽的。選誰呢選誰呢?
路明非今年十九歲,光棍了十九年,很想認真地喜歡一個女孩。
是啊是啊,諾諾很好。她開火紅色的法拉利,穿火紅色的比基尼,她是罕見的“A”級血統,在混血種中都是佼佼者。她才二十歲,可是穿上高跟鞋就是能壓住整場的小禦姐,讓每個人的視線都跟着她走,真不知道長到二十五歲她該華美到什麽程度。而且她的心思百轉千回,是一本你永遠讀不懂讀不完又想讀的書,要是能跟她在一起,你的一輩子都有事可做了,就是研究她,你還不必擔心自己後半生的生計,小巫女看似也是個名門出身,而且很靠得住。
總之諾諾什麽都好,跟她比起來陳雯雯只是普通女孩。但是諾諾離他太遠,他是諾諾的小馬仔,跟着諾諾鞍前馬後,能配得上諾諾的只有恺撒。
你是選擇天邊的女神,還是近在咫尺的姑娘?
陳雯雯在看着你诶!她大概在等你說點什麽!
別想啦兄弟!跟着小巫女混沒前途的!再怎麽不過是一曲觊觎天鵝的癞蛤蟆狂想曲啊!老話怎麽說來着?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呀!天上金鳳凰不如枝頭小烏鴉呀!想一想,現在只要說句表白的話沒準就脫團啦!就是有女朋友的人啦!這輩子還沒摟過女孩的腰嘞!還沒有一塊自己的情人節巧克力嘞!這麽好的事情你不想麽?只要說一句話!只要你一句話!九百九十八元八心八箭天然鑽石項鏈屬于你!數量有限趕快喲!拿起電話訂購吧……
好像有點奇怪的東西混進腦子裏來了……回到正确的軌道上……這麽好的事情你不想麽?只要說一句話!以後的情人節再不用跟芬格爾一起看《斷背山》度過了啊!沒準還有定情一吻贈予您嘞!看一眼燭光下陳雯雯溫軟如花瓣的嘴唇,你就敢說自己不蠢蠢欲動?
路明非心裏有一千一萬個小魔鬼在舞蹈。
媽的!就這樣定了!人不泡妞枉少年!等個屁啊!等得黃花菜都涼了!什麽雕花奶酪蛋糕?表白靠的是一張嘴啊!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桌子對面:“我其實喜歡……”
“鎮靜,不要把食物吐在我臉上。”桌子對面,路鳴澤淡定地切着金槍魚腩。
不是路明非胖胖圓圓的表弟,而是和他做生命交易的魔鬼版路鳴澤。這小家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黑色正裝配立領襯衫,蝴蝶領結,上衣兜裏塞着蕾絲邊的手帕,整個人和這家酒店的定位同步率百分百,讓人覺得他本就是坐在這裏吃飯的客人,素衣白裙的陳雯雯才顯得不搭。
真是說魔鬼魔鬼到啊!
“我其實真沒想吐你一臉,”路明非說到一半猛地舉起餐碟,“我是想一碟子拍你腦袋上!”
“你思想鬥争了那麽久,我等得有點無聊,所以把你召來說說話。哦對了,生日快樂,哥哥。”路鳴澤舉杯,抿了一口,忽然皺眉。
“波爾多五大酒莊裏我最不喜歡瑪高酒莊,因為它是波爾多産區的酒莊,可釀出來的酒卻有點像勃艮第産區的。”路鳴澤聞着酒香搖頭,“金槍魚腩煎得正好,不過如果是我做,我會配松茸來調味不是松露,讓我嘗嘗你的羊排……”
路明非一巴掌拍在他額頭上把他推開,三口兩口把剩下的羊排吞了。
“真小氣,不就想吃你塊羊排麽。”路鳴澤說。
“讓你也不如意一下,免得總是你牽着我的鼻子走。”路明非哼哼道。
“怎麽會?你是我最重要的客戶,在你剩下的三次召喚權沒有用完之前,我都會忠誠地服務于你。”路鳴澤微笑,“不過別擔心,我們不會強買強賣,這次不是你召喚我,是我主動的客戶随訪。”
“沒什麽事兒快從我眼前消失!我陪初……”路明非卡住了,陳雯雯并不是他的“初戀女友”。
“初次暗戀的女生。”路鳴澤及時給出正确的定義。
“滾!總之我跟美女吃飯呢,拜托你放我回現實世界好不好?看着你我能有食欲麽?”
“我很喜歡這個餐館的環境。”路鳴澤不理他,四下打量,“那艘古船和老舊的榆木地板很協調,但是設計師又用大理石和有機樹脂板很現代地分割了空間,新與舊在這裏格外地融洽,私密也開放,難怪他們收費那麽高昂。”
“你叽叽歪歪什麽呢?關你屁事,沒事拜托你快滾。”
“我尤其喜歡這張桌子,看起來它是一個普通的位置,但是坐在這裏的人視線四通八達,像是能掌握整個空間。”路鳴澤推開碟子和酒杯,雙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疊頂住下巴,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這是一個權與力的位置。”
“又來了……”路明非捂臉。
“你不喜歡?可你已經感受到權與力帶來的快樂了,不是麽?”路鳴澤微笑。
“什麽權與力的快樂?是泡妞的快樂,你腦子燒昏了吧?”
“是不是從來沒有這樣的支配感?感覺勝券在握,把什麽東西牢牢地抓在手中,不怕它逃走。”路鳴澤舉起酒杯,“其實一瓶頂級的紅酒和一瓶普通的紅酒,工藝差不多,都是種出葡萄來,在橡木桶裏發酵過濾,分裝出售。但是前者的價格是後者的幾千倍。很多人都沒有能力區分頂級紅酒和一般紅酒的口感,必須對比着喝才能分辨出來,但是他們仍舊聲稱自己是熱愛紅酒藝術的人,并且熱衷于收藏最昂貴的紅酒。你知道這是為什麽麽?”
“炫富呗。”
“不,不僅僅是炫富。品嘗最貴的紅酒,讓這些人感覺到自己掌握着權力。昂貴的紅酒上附加着許多看不見的價值,釀酒師的精細,品酒師的稱贊,以及時尚人士的吹捧,這瓶紅酒價值八千塊,并不是裏面的酒值八千塊,而是那些蜘蛛網一樣延伸出去的、看不見的價值,它們遠比酒本身值錢。”路鳴澤輕聲說,“人類品嘗這酒,就像啜飲權力的精華,鮮紅的,和血的顏色一樣。”
“拜托你能不能改掉有話不好好說的毛病?”路明非對這家夥的神棍語氣很煩。
“你剛才開心了,我能感覺到。”路鳴澤說。
“好吧,你是我肚裏的蛔蟲,對此我沒有意見,下次用力把你拉出來……”路明非惡狠狠地說。
“你開心是因為以前你仰視陳雯雯,和她一起值日,她對你笑一下,你都會覺得是彌足珍貴的記憶。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坐在Aspasia的主座上,喝着八千塊一瓶的紅酒,吃行政主廚為你準備了一個下午的東西,外面停着一輛會送你去機場的豪華車,角落裏的侍者在等你的任何暗示,譬如一個響指!”路鳴澤伸手在半空中,一個清脆的響指,“我要一杯熱的伯爵茶。”
侍者無聲地走到桌邊,把琥珀色的茶水倒進玻璃杯中,好像根本沒有覺察到這桌上的客人已經換了。
路鳴澤看也不看他,冷漠地揮揮手,侍者欠身後消失在光照不到的黑暗裏。
“這就是權力,雖然是最渺小的一種權力,可是依然透着權力那股醉人的味道,”路鳴澤嗅着自己的指尖,瞥着路明非,“其實你已經嗅到了,對麽?此時此刻陳雯雯對你而言是唾手可得的獵物,你掌握了權力,再也不用仰視她,相反你還會拿她和諾諾比較,她沒有什麽地方比諾諾強,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但是諾諾距離你太遠了,高不可攀,你現在握在手中的權力還不夠,你還是需要仰視諾諾,但是不需要仰視陳雯雯了,甚至你可以俯下身……”路鳴澤一頓,桌上一頁紙巾無風而起,飄落在地上。
路鳴澤緩緩地彎腰,拾起紙巾,扔在路明非的面前:“把她撿起來,原諒她對你做過的一切。”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那頁紙巾上,心猛地抽緊,紙巾上沾着淋漓的血,一個鮮紅的心形,紅得像是要滴到桌面上。
“你……還要麽?”路鳴澤幽幽地發問。
“把這鬼東西拿走!”路明非怒了。
“是番茄醬啦……剛才不小心弄上去的。”路鳴澤聳聳肩,“玩笑……玩笑而已。”
“見鬼!”路明非摸着自己的胸口,連連喘氣。
“不抓住權力,任何人都會自卑,就像沒有鹿角的雄鹿,在鹿群裏沒有它的位置。”路鳴澤把玩着那把純銀餐刀,垂眼看着銀光在手中翻轉,“相反,掌握權力的人,曾經高不可攀的女孩會變成塵埃裏的泥偶,高高在上的死敵也會對你跪地求饒,這就是權與力。你可以說它是魔鬼,但是每個人都會因為得到它而狂喜。嘗到了甜頭的人就會愛上這東西,渴望把越來越多的權與力握在手中。想沒想過有那麽一天,就像今天你面對陳雯雯,你會考慮是不是要俯身把諾諾撿起來,因為對那時的你來說,她也只是塵埃裏的一個泥偶。她再也不能捉弄你,不會一臉驕傲,甚至她哭着求你,你都不會動心。那種權與力……對你而言唾手可得,只要你願意。”
路明非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噤,完全控制不了,就像是有一條冰冷的蛇在胸口游過。雖然路鳴澤确實很搗蛋,但絕大多數時候,路明非還是把他看作自己這邊的,對那份交易生命的契約,心底裏也将信将疑。可是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路鳴澤幽深的瞳子裏跳蕩着妖異的金光,淡淡的語氣中藏着冷笑的妖魔。
對整個世界、一切世人的……嘲笑。
真會有那一天?就算諾諾哭着求自己,自己也不會動心?不可能吧?以小巫女那個死倔的性格,她要是哭,太陽都從西邊出來了,快樂王子都他媽的心碎了,和尚都還俗了,自己還能一顆紅心不動搖?太扯淡了吧?自己就算修煉什麽太上忘情的秘籍就能修得這麽拽?不不不,不可能,絕不可能!
“呸呸!”路明非往手心裏唾了兩口,伸向路鳴澤,“來吧!唾過了,權與力,拿來吧。”
路鳴澤愣了一下,笑了:“可以啊,你求我就可以。”
“求求你了,弟弟,給我權與力呀,我好想看看諾諾求我是什麽樣子。”路明非腆着臉。
路鳴澤終于沒轍了,苦笑着搖搖頭:“哥哥,你不是真心求我。”
“做不到說什麽大話,牛逼哄哄,你裝大人很來勁?”路明非立刻雄起,“嘁!”
他不想跟路鳴澤較真,認真想路鳴澤說的話,越想越驚悚,唯有把他當作一個小屁孩兒忽視才會感覺到心裏舒暢。
“但會有一天,你會真心來求我,那時候我将給予你,我所答允的一切……我先撤了,哥哥你十九歲了,要盡可能地多惠顧我的生意,合作愉快。”路鳴澤從椅子上蹦了下來,他只有八九歲孩子的個頭,坐在椅子上甚至踩不到地面。
“喂,問你個問題,你覺得……陳雯雯和諾諾誰更好一點?”路明非拉了他一把。
“諾諾。”路鳴澤想都沒想。
“為什麽?”
“相比文藝流,我更傾向身材好的。”路鳴澤滿臉嚴肅。
路明非眼前一黑。
“完蛋了!”路明非心裏一涼。
眼前一黑的工夫,他對面的人重新變回了陳雯雯。而他正大張着嘴,一副要湊上去法式深吻的架勢。陳雯雯沒有要閃避的意思,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見鬼了,路鳴澤那小鬼用的是什麽異能?空條承太郎能暫停時間的“白金之星”麽?每次暫停的時間點都好陰險。
這次時間恢複運轉于路明非說出“我其實喜歡……”後的一剎那。
後面的幾個字噎在路明非的喉嚨裏,怎麽都吐不出去。路鳴澤的話在他腦海裏一個勁兒地回蕩,嗡嗡嗡嗡的。他全身肌肉繃緊,面部肌肉僵硬,好像自己正要吐出一發導彈,但是發現它對錯了目标,想要生生地吞回去。可來不及了,“我其實喜歡”五個字已經出口,陳雯雯已經聽見了……她臉上已經泛起了該死的酡紅啊!
“我其實喜歡……”路明非用盡了全部的力量,“過……你。”
終于終于,他克服了節奏和平仄,生生把那個“過”字塞了進去。他覺得渾身無力,真他媽的是天人交戰,在這短短的一秒鐘內,內心世界裏,路明非愣把心裏那蠢蠢欲動的小靈魂打了回去,往前一步是漂亮姑娘,往後一步是繼續光棍一條秋風裏的凄慘日子。那蠢蠢欲動的小靈魂高喊着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重新被鎮壓到心底深處。
這種場合下,“我其實喜歡你”這句話很容易說,此情此景就是為這樣一句話準備的,他已經喝下了兩杯酒,心裏蠢蠢欲動,說一句大膽的話理所當然,就算陳雯雯不接受也不會多尴尬。酒非好酒宴非好宴,她膽敢孤身到此就該有關雲長單刀赴會的覺悟!
“我其實喜歡過你”則很難,為什麽要在其樂融融的時候重提那件已經結束的事呢?想給一切畫一個句號?
“我知道啦,不用說的。”陳雯雯臉上的酡紅褪去,她低下頭,輕聲說。
路明非劇烈地咳嗽起來,那次驚險的大換氣真是要了他的命。
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自己贏了路鳴澤。他不喜歡路鳴澤說的權與力,陳雯雯是他的同學,路明非曾經很喜歡她,直到今天還願意幫她出頭,無論他怎麽變,都不會像撿起一張紙巾那樣俯身拾起陳雯雯。對于他路明非而言,陳雯雯就是陳雯雯,如果現在陳雯雯像以前一樣,打發他去買瓶可樂,他也起身就飛奔着去。
有些什麽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路明非跟誰發狠似地咬了咬牙。
“其實我以前也知道,但我裝着不知道……對不起,讓你失望了。”陳雯雯輕聲說。
“沒事沒事,我不怪你,真的。你相信我啰,”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組織詞彙,“認識你之前,我不知道喜歡一個女孩是什麽樣的,認識了你我才懂。其實……我高中過得很慘的,要不是整天對你發花癡……會更慘的吧?多虧那時候有你,雖然錯過了,啊不,是根本就沒戲,但是你不能後悔的對不對?喜歡一個人那麽久,那個人就和自己的過去捆在一起了,要是後悔以前喜歡誰,不就是把自己以前的時間都否定了麽?”
他沒啥可說了,舔舔嘴唇,吞了口口水,有點窘:“說得太文藝,你湊合着聽。”
“沒事,”陳雯雯低下頭,“你說得真好,像詩一樣。”
“像詩一樣?”路明非拿起紙巾擦汗,平生第一次被人這麽贊美,真有點找不着北。
可是接不上話了……僵死了啊,局面僵死了!此時此刻一切都在桌上攤開了,明明白白,說什麽都是多餘的。此好比日本居合劍道所說,劍在鞘中才是活的,劍出鞘就死了。
接着共話同學情?陳雯雯忽然站起來號啕大哭着跑掉?或者兩人四手交握說哈哈哈哈哈哈當初你我之間的梁子就算解了,今晚我倆一醉方休?如果最後一種可能陳雯雯能接受……路明非倒是蠻樂意……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探頭探腦地摸了進來,往唯一亮燈的這一桌張望,手裏還提着什麽家夥。
“你妹啊!敢問大哥你這時候沖進來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啊?”沒等侍者上去阻攔,路明非一拍桌子,“過來!”
“采……采訪。”臉上就寫着“記者”兩字的兄弟攥着根錄制筆,被這豪門氣氛驚得滿頭冷汗,指了指背後的攝影師,“這就是我妹妹……她搞錄像的……我們是電視臺美食節目的,聽說Aspasia今晚美食家包場,行政主廚親自動手,就冒着大雨來采訪。對不起打攪了……我我……我這就出去。”
“大老遠的,來了還走啥啊?一起坐下來吃點!”路明非急忙拉住記者大哥的衣服,心說大哥救我啊!千萬別走啊!你一走我倆又沒話可說了。
“喲喲,這多不好意思,老貴的哈。”記者很震驚,想不到闊綽的美食家年輕又好客,搓着手,“吃就不敢當,跟咱電視觀衆整兩句兒?”
“客氣啥客氣啥?”路大少熱情如火,拉着記者大哥坐下,又給攝像小妹搬椅子,招呼侍者,“筷子……啊不,餐具再來兩套,菜單菜單,我們加菜!”
“那就……卻之不恭哈。”記者高興壞了,“大哥,這兒菜色咋樣哈?”
路明非回憶了一下路鳴澤的嘴臉,噠吧噠吧嘴:“金槍魚煎得正好,不過如果是我做,我會配松茸來調味不是松露。”
“配的酒感覺合不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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