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 婚約 Engagement(2/2)
煉金密碼機高速打印着,發出清脆的“啪啪”聲;繞道學院位于亞洲的秘密服務器機組,海量新聞圖片被下載;視頻則以3D投影顯示在大廳中央……如果把數據流以《黑客帝國》裏那種墨綠色的數字串表示,此刻全世界都有數字狂潮湧向大廳中央的那個人,鋪天蓋地,萬川歸海。
那個人把腳跷在昂貴的胡桃木辦公桌上,大口喝着可樂,看一份文件扔一份文件,打印紙散落滿地,桌上還有山一樣高的文件堆,空可樂罐多到能排多米諾骨牌。
“這是一個‘天涯社區’的帖子,題目是《我靠!什麽是超能力?這就是超能力!》這篇帖子的作者應該曾親眼目睹楚子航釋放‘君焰’。浏覽人數76239,回複8734,上過頭條!”新聞部一科科長疾步過來,遞上打印在紙面上的網頁資料。
“這種小事還用得着知會我麽?讓兄弟們再刷2000個回複,找管理員改一下發帖時間。回複的內容是‘別傻了你神經病吧?’或者‘哈哈哈哈,那是我當魔術師的二表哥你被他耍了!’或者‘樓主總發這種危言聳聽的帖子能否不要捕風捉影,做人要踏實’,你懂的!去吧!”芬格爾大手一揮。
“美聯社的兄弟說一千美元就把他們網站上那篇報道撤下來!”有人高聲說。
“給他兩千,讓他把評論也給我清空!”芬格爾又是大手一揮。
“部長真威武啊!”後面給他按摩肩部的小弟贊嘆。
“那是,什麽叫效率?這就叫效率!”芬格爾哼哼。
“這次畢業了能還我們錢了吧?”小弟謹慎地提問。
“沒問題!”芬格爾斜眼看他,“校長說了,這件事辦好,不但給畢業,還把信用卡欠賬清空,還幫我把債還了!”
小弟就差熱淚盈眶了,“那兄弟們絕對力保老大畢業!從這一刻開始,楚子航在我們眼裏,那就是沒有缺點的完人啊!誰敢跟我們說楚子航不好,我們就跟他沒完!”
“跟他沒完!”忙碌于各自筆記本前的狗仔們一起舉手高呼。這幫人是芬格爾的師弟、小弟,也是他的債主們,都是在初入新聞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被芬格爾軟磨硬泡地借走了數額不等的錢,他們那麽多年來在新聞部忠心耿耿……也是為了盯緊欠自己錢的那家夥。
“老大,這裏有個東西不太好處理……是視頻。”有人說。
“投影到中央屏幕上!”芬格爾扔出空了的可樂罐。
應該是監控攝像頭拍攝的黑白視頻,密密麻麻的雪花點,清晰度極差,仰拍一棟夜色中的老樓,一個個漆黑的窗口,射燈光束由下而上。右下角的時間閃爍,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怎麽跟恐怖片似的。”有人低聲說。
忽然,一個漆黑的人影出現在屏幕上,他是撞碎了某一扇窗躍出來的。緊跟着有一個人影躍出,一手握刀,一手抓着一根消防尼龍管。兩個人一齊下墜,第二個人猛地踢牆,在那一瞬間,他找到了借力點,把手中的長刀投擲出去。長刀貫穿了第一個人的胸口,那個人的心髒應該是破裂了,全身的血從後背傷口裏噴射出去,就像用巨大的噴漆罐在外立面上噴了一道淋漓的紅色。最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形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第二個人抓着尼龍管平安落地,冷冷地四顧之後,走到屍體邊拔出了長刀,在鞋底上抹去血跡正要離去,忽然發現了攝像頭,走近一腳。屏幕上只剩下雪花點。
看不清他的臉,但是那對灼目的眼睛讓狗仔們毫不懷疑此人的身份。
“太冷厲了……太兇狠了!”有人顫聲說。
“這什麽東西?”芬格爾問。
“《紐約時報》2009年4月的頭版頭條新聞,剖嬰案告破,兇手慘死。那其實是楚子航執行的一項任務,一個混血種在紐約布魯克林區醫院作案,從孕婦肚子裏剖走即将誕生的胎兒,大概是用于什麽黑魔法性質的煉金實驗。楚子航化妝成孕婦潛伏在那家醫院裏,最終發現目标,最後那家夥被楚子航擲刀擊殺。這是那所醫院的監控錄像。楚子航因此被記過,因為現場太驚悚了,醫院的半面牆都是血紅的。引發了媒體的大面積報道,威脅到了學院的隐蔽性。”有人說。
“這視頻如果用作證據,對我們會很不利。”有人嘆了口氣。
“傷風敗俗啊!”芬格爾嘆息。
“老大,用詞錯了,是殘酷暴虐。”二科科長糾正。
“哦,我是說楚子航居然在醫院裏和孕婦們一起住了十一天,偷看大肚子媽媽們的裸體……”
小弟們對視了一眼,沉默良久,“老大……有點麻煩,時間緊迫,可這家夥的案底簡直有一層樓高!除了這個還有更頭痛的,他在開普敦的行動中炸平了一座建築!如果他炸的只是普通建築也就算了,可他炸的是開普敦棒球中心,當晚正是當地職業隊之間的棒球決賽,數萬觀衆在外面等候入場,目擊了整個過程……”
“如果解釋成幾萬人的集體幻覺……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吧?”芬格爾沉吟。
“2010年4月斯德哥爾摩的‘黑夜浪游人’連環殺人案,殺人者被不知來源的龍族血統污染,轉化為‘死侍’。楚子航和他在淩晨前發生遭遇戰,用一根繩套把他吊死在旅行者必經的景點‘市政廳’前……場面很有宗教感,當地人認為這是神對殺人者的懲罰,教皇甚至親自駕臨為死難者做了盛大的彌撒!”
“2009年12月,芝加哥,漢考克大廈,十三到十五樓的西面牆壁瞬間被沖擊波破壞,這是因為楚子航在任務中動用了裝備部聲稱還在‘試驗階段’的武器——‘光與塵的龍息’。原本它被認為是可靠便攜的單兵作戰裝備,類似手槍……但是不知道為何最終效果是高強度沖擊波。這件武器在行動之後被回爐重煉……至今沒有重新投入實戰。”
“他真夠了!”芬格爾雙手十指插進自己亂蓬蓬的頭發。
氣氛非常凝重。雖然自認為是洗煤球高手,但狗仔隊們在這如山的案底前還是士氣低落了。事情捅到了新聞媒體上就很難收拾了,公衆媒體影響力太大,他們既不能把幾百萬份報紙收回來銷毀,也不能給全世界人洗腦。
“乾脆我們咬死不認!被吊死的變态殺手、倒塌的開普敦棒球場,跟楚子航有什麽關系?”一名狗仔站了起來,猛拍桌子,透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只是楚子航當時恰好去那裏執行任務而已,巧合!一切都是巧合!這種事兒CIA就做過,派特工去拉美小國策反軍方,回來說政變跟我們毫無關系啊,我們只是恰好去那裏旅行,還買了雪茄煙回來。”
“幼稚!”芬格爾神情嚴肅地批評,“我們可以不承認,問題是聽證會不是我們說了算,最終的發言權在終身教授團的手裏。那些老科學宅和老神棍如果認為楚子航和這些事有關,我們認不認都沒用。”
“要說明這些事不是楚子航乾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說明其他人做了這些事。”一名狗仔顯然很有法律素養,“證明一個嫌犯是無辜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出真正的兇手。”
“就是栽贓的意思吧?”有人問。
“也可以這麽說啦,就是用詞比較粗糙,不夠雅馴。”法律狗仔有點不好意思。
“雅馴個屁!管雅馴不雅馴!只要能辯贏就好,這就是辯論賽,磨嘴皮子而已。”芬格爾說,“不過你這話有點道理。”
“問題在于這些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顯然跟混血種或者龍族有關,”一個小弟眉頭緊鎖,“如果不是楚子航這瘋子做了這些,就得是其他瘋子做了這些。能夠作為栽贓對象的不多啊。”
“我知道一群人!他們很合适!”芬格爾猛拍大腿,目光灼灼。
屏幕上的下載進度條已經超過95%,很快諾瑪存儲器上的隐藏文件就會全部備份在帕西的硬盤矩陣裏。沒有人能阻止這次備份,因為沒有人的權限能超越白卡。持白卡的人在諾瑪的網絡內部如同神一般飛行,其他用戶就像是螞蟻,爬來爬去卻不知神在俯視他們。
中央控制室進出流量忽然間又開始增加了,似乎那群狗仔重整之後又熱情似火地投入了工作,卻不知道來往的一切數據流都在帕西的監控下。
帕西試着切換到他們的界面上,想看看這幫狗仔到底在乾什麽。
“嗨,您好,不知道您是誰,但很遺憾您的訪問必須被終止了,雖然抱歉但是也沒有辦法,有權限更高的人下達命令吶。”忽然,高精度的3D模拟人物出現在屏幕上。那是個穿着白色睡裙,仿佛漂浮在空氣中的少女,長發漫卷,笑意盈盈。她和粗糙界面的對比強烈,就像是在任天堂的紅白機上忽然跳出了PS3上全高清美少女。一瞬間帕西身體後仰,似乎要避開她的美麗帶來的重壓。
他下意識地按下“esc”。這是緊急操作,中斷遠程控制。
他以為自己被入侵了,但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不可能被入侵。他現在是神一級的存在,誰能入侵神殿?
“esc”失效,在美少女的鞠躬中,整個頁面黑了下去,只餘下暗紅色的下載進度條,它已經到達了98%。但它不再前進,反而迅速回退。帕西伸手想拔掉連接硬盤矩陣的數據線,但已經太晚了,進度條歸零。剛才下載的一切被遠程清空。白卡“啪”地一聲從卡槽裏彈出。
他被拒絕了。
他感覺到自己被一層陰影籠罩着。來之前他們做了充分的調研,收集了大量的資料,而且他們本身就是校董會直屬,自認為足夠了解這所校園,但從踏入這裏,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副校長開始,隐藏在暗處不為人知的東西都開始走上前臺了。他陷入包圍了,必須突圍。
帕西坐在黑暗裏,沉思了幾分鐘,拾起白卡沖出房間。
楚子航緩緩睜開眼睛,病床前,一個人影站在黑暗裏。
楚子航默默地看着他,并沒有特別驚訝。他察覺到了這個人的接近,對方也沒有刻意地潛行。這間特護病房只有被特殊許可的人才能進入,但這個人顯然沒有獲得許可。他就像一個竊賊,只是進門之前禮貌地敲了敲門。
“你好,打攪你休息了,可以開燈麽?”人影問。
楚子航點了點頭。
人影打開了床頭燈,楚子航終于看清了他的臉。一張漂亮柔和的臉,但因為那詭麗的雙瞳,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他的臉型。一只眼睛是海藍色,而另一只眼睛淡金,像是名種的波斯貓。楚子航和他對視,覺得自己在看一只波斯貓,安靜、溫順、甚至對你很親切,但又極其地敏銳。
貓是難以揣摩的動物,楚子航也看不清楚那個人的眼神。
“我叫帕西,是調查團的秘書,來調查你的。”那個人自我介紹。
“你好。”楚子航說。
“我需要你的一些血樣,這會有助于我們研究你。”帕西取出密封在塑料袋裏的真空針管,刺入楚子航的手背,真空自動把一毫升鮮血吸入了針管裏。帕西收回針管,自始至終他都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醫生,專業、冷靜、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而且都為你好。
“你在六旗游樂園的表現令人難忘,希望還能看到你更精彩的表現,”帕西微笑,“雖然有人希望把你從學院的名冊中抹掉,但試圖保護你的人也很強大。暫時他們還不會分出輸贏,那麽在輸贏決定前,把自己百分之百地釋放出來吧。”他微微躬身,“還會再見面的,有機會私聊。”
楚子航無法阻止他,雖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血樣不能外流。這間加護病房的監控嚴密的就像是監獄,四壁裏面都有鋼鐵夾層、玻璃防彈,如果可能諾瑪會把裝備部那幫瘋子改進過的航炮架在門口,對任何沒有得到許可的人傾瀉重達數十公斤的子彈。但這個叫帕西的年輕人就這麽輕描淡寫地進來了,一切于他都毫無阻礙。他總不能一把将帕西掐翻在病床上高喊警衛。
奇怪的是,他心裏并不抗拒帕西,不僅因為那個年輕人如貓般溫順,而且他隐約透着“我們是同一種人”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第一眼看上去,你會感覺站在那裏的是恺撒,雖然他們長得并不相似。
第一縷陽光照進中央控制室的時候,新聞部全體臉色灰暗如敗狗,而眼神炯炯如星辰。
他們将是狗仔史上的傳奇,在偉大領袖芬格爾的帶領下,完全擊穿下限。什麽維基解密,什麽戴安娜狗仔追車案,在他們今夜的豐功偉績面前都将化為渣一般不值一提的小事!新聞部效力全開,絕對不僅僅覆蓋學院內,他們和各大媒體有着密切的關系,在副校長大人親自指導和諄諄教誨下,這支團隊堅信新聞可以改變世界,因此早已積累了海量的媒體資源,這個夜晚,幾年的積累完全釋放。
他們有信心讓調查組大吃一驚……當然也可能是勃然大怒……甚至號啕大哭……
芬格爾大手一揮,“收工!我們帶來的東西都帶走!但是一張字紙任何存儲設備都不準出這間屋子!今晚上這裏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許外傳!”
“明白!”
芬格爾一低頭,忽然愣住了。一份文件被偶然調了出來,來自學院的機密文件夾,“血統檔案”。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一邊哼着歌兒,一邊悄悄按下“打印”鍵,然後翻着眼睛望天,雙手抄在屁兜裏,磨蹭到打印機前,悄悄把打印出來的文件卷進口袋裏。
“見鬼!那個秘書怎麽可能侵入加護病房而我們完全不知道?誰給的他權限?”副校長一改往日的淡定,有如一只被搶走蜂蜜的狗熊,在屋子裏暴躁地走來走去。
早晨的時候加護病房傳來消息,護士在門口遇到了調查組的秘書,并且還友善地聊了一會兒。秘書表示自己是過來取血樣的,托護士給副校長說一聲。
“我怎麽知道?我在學院裏的權限跟你完全一樣,我連你去了什麽低俗網站都能查出來,可我也沒找到那個秘書進入加護病房的記錄,那個病房可是被各種電子鎖封閉起來的,諾瑪管理着每一把鎖。”昂熱給自己倒了一杯琴酒,加冰塊和檸檬,簡單配了一杯乾馬天尼。
“你這個暴躁成狂的家夥都能那麽鎮靜,我猜那個秘書取走的血樣對我們無法構成威脅。”副校長一愣。
昂熱坐進沙發裏,大口喝着乾馬天尼,“我說過血樣我會解決的。我們安排了一次手術,給楚子航換血,他全身血液被洗了幾遍。幾個月之內他的骨髓造不出足夠純度的新血,血樣無論怎麽監測都不會有問題,因為那血樣根本就不是他的。”
“看來你在‘咽炎發作’的這段時間裏還做了點兒事,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是盟友不是豬。”副校長松了口氣。
“真正的楚子航血樣。”昂熱把一根密封的石英玻璃管遞給副校長,“作為煉金術的狂熱愛好者,我估計你會有點興趣。”
“這是血樣麽?你确定你沒有把它跟可樂搞混?”副校長對光觀察那份血樣,沒有人會相信那是血樣,它呈淡黑色,細小的氣泡在裏面凝出、聚合又爆裂,看起來确實像個玻璃瓶裝的可樂。
“剛剛采出來還是鮮紅的,十幾分鐘裏就變成這樣了,采血的容器裏有微量的人類血樣殘留,和楚子航的血液起了反應,”昂熱說,“反應相當劇烈,靠着裝備部的一些新式設備才鎮壓下來。這種血液太活躍,只有在楚子航的身體裏才是穩定的,換而言之,楚子航是它唯一的容器。”
“确實不能讓這種血液被校董會得到,根本不用進實驗室,只要随便混點純人類的血樣進去,就能看出問題了。”副校長舉着那份血樣贊嘆,“真是煉金技術上的奇跡,一個混血種,以自己的身體為器皿進行了等級很高的煉金實驗,把自己的血液向着靠近龍血的方向煉化!我真要被這種不要命的研究精神感動了!”
“你說得對,這就是不要命,我們無法判定他的血液什麽時候會跨越臨界血限,‘爆血’技能已經嚴重傷害他的身體。”昂熱皺眉。
副校長點點頭,“借折刀用一下。”
昂熱把袖子裏的折刀抽出,遞了過去,副校長順手攥住昂熱的手腕,挑開折刀,在昂熱的手指上一刀切下!
“再借點血樣。”副校長把帶着一滴血的折刀收了回去。
昂熱無奈地壓迫止血,“你不能用自己的血麽?”
“廢話,疼。”副校長坦然地說,從石英管裏擠出一滴可樂樣的黑血,也粘在刀刃上。
兩滴鮮血在刀刃上滾動,像是兩個被趕到角鬥場上的鬥士,緩緩地靠近,一觸而又彈開。副校長微微抖動手腕,兩滴血沿着刃口在刀尖地方相撞,融彙起來,脫離了刀身。
空氣裏忽然爆出血紅色,就像空靈、妖嬈而冷豔的一朵紅花瞬間盛開,又瞬間凋謝。紅花變做墨一般的黑色,墜落在地毯上,居然把地毯上燒出了咖啡杯碟大的黑斑。小屋裏一股燒羊毛的氣味。
“地毯是羊毛的,該死,這東西對于一切活過的、有基因殘留的東西都存在侵蝕。”副校長吃了一驚,“簡直是王水!”
“不,是在自己的血管裏煉制硝化甘油!”昂熱低聲說。
“必須阻止他繼續使用這種技能,否則會無法逆轉。”副校長用紙巾擦去了刀刃上殘留的血跡,遞還給昂熱。
獅心會的活動室裏,以副會長蘭斯洛特為首,所有乾部聚集一堂。這是獅心會歷史上遭受的最大挑戰,會長将被送上學院的內部法庭。獅心會內部迅速達成了一致意見要力挺會長,統一意見并不困難,在恺撒領導的學生會沖擊之下,獅心會作為學院最老牌的兄弟會有淪為第二的危險。他們之所以還能穩坐社團第一的地位,是因為有楚子航。失去了這個超“A”級的會長,面對同時有“A”級恺撒和陳墨瞳以及“S”級路明非的學生會,獅心會沒有任何勝算。
雖然這個“S”級現在正坐在他們中間,一副同仇敵忾的模樣。
但楚子航領導下的殺胚顯然對于聽證會這種事毫無經驗,如果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恺撒身上,學生會的蕾絲白裙少女團和腹黑跟班們早已經全體出動,在學院各個地方造勢了。而蘭斯洛特只能帶領乾部們等待消息。
門開了,芬格爾進來坐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搞定了!絕沒問題!”
沉默了片刻之後,殺胚們如釋重負地都鼓起掌來。
蘭斯洛特把一枚信封遞給芬格爾,裏面是他調用獅心會應急資金開具的一張本票。芬格爾毫不客氣地收過,上吃校長下吃獅心會,要是副校長也會這麽做的。
“聽證會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芬格爾信心十足,“你們有空不如去看望一下楚子航,不用在這裏愁眉苦臉。”
蘭斯洛特“噌”地起身,這個法國人現在才想起他們迄今還沒有去看望過楚子航。楚子航昏迷的時間裏加護病房是不準探訪的,倒是新生夏彌獲得了校長特別授予的進出許可。今天是加護病房開放探視的第一天。獅心會全體乾部都跟着蘭斯洛特出去了,走廊上那群人在讨論應該準備什麽樣的花束。
路明非也想跟着出去,被芬格爾在背後拍了拍肩膀。“我有一個壞消息你要不要聽?”芬格爾耷拉着眉毛。
“我靠,早死早超生,聽!”路明非沒當回事兒,廢柴師兄嘴裏什麽時候有好消息?
芬格爾遞過一張紙巾,“準備好啊師弟,你聽完就可以開始抹眼淚了。”
“呸!看着這張紙巾還不錯,我留着晚飯擦嘴。”路明非把紙巾疊好往口袋裏一揣。
芬格爾豎起大拇指,龇牙,“師弟你真是豪情蓋天,無論遭受了多大的打擊還有飯意就是鬥志仍在啊!那你聽好啰……”他舔了舔嘴唇,“恺撒跟諾諾求婚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他覺得耳邊一片空白,沒有感覺,一點也不難過。他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一定是聽錯了,別誤信傳言吶。一分鐘之後這個錯誤就會被糾正過來,一切都會回複到以前的軌道上。恺撒和諾諾還是男女朋友,但是他們之間關系有點微妙,他們還沒畢業結什麽婚,昂熱校長這樣的學院暴君會呵斥他們,說一切以學業為重!結什麽婚?畢了業再說!這樣他還有幾年花癡可以發,奶奶的大學不就是對着校花班花發發花癡,直到花落水涼塵埃落定,美女嫁給富二代,于是就長大麽?這就是個過程啊!這兩人懂不懂過程的美啊?不要随便加速過程好麽?随便加速過程……有些來不及長大的人會很難過啊……
雖然知道不能改變結局,但是不能在塵埃落定之前讓人猥瑣地、小小地花癡一下麽?
路明非盯着芬格爾看,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直到芬格爾對他使勁點頭,豎起三根手指指天,表示詛咒發誓自己沒瞎編。
他終于感覺到難過了,徹頭徹尾的無力,心髒都懶得搏動,介乎疲倦和疼痛之間的糟糕感覺遍布全身。他想慢慢地蹲下去,或者乾脆躺在地上不動。
他硬撐着,盯着芬格爾,“我靠,你怎麽會知道?”
“學院裏想結婚的人都必須申報,得通過血統分析,以免生下血統不穩定的後代,”芬格爾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來,“學院的血統檔案,在中央控制室裏偶爾找到的。我心說哇嚓嘞,這不是跟我兄弟為難麽?于是偷偷打了一份帶出來,我很夠意思吧?”
路明非展開那張紙,《關于和“A”級學生陳墨瞳(學號A09003)結婚的申請書》,申請人“恺撒·加圖索”。這是一份格式老套的文件,估計是恺撒找了什麽模板抄的,主要內容是他和諾諾的簡歷、認識時間、相處狀況,以及本着“優秀血統互相加成培育優秀後代”的良好願望,附加一份由學院基因科學系出具的報告,說明根據血樣分析,恺撒和陳墨瞳的後代出現不穩定基因的可能性很小。手續很齊全的樣子,要不是校長忽然被調查組狙擊了,學院的所有手續暫停,這份申請書沒準就通過了。
就像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國結婚要組織批準似的,路明非覺得這份文件又搞笑又驚悚。
“紙巾……還留着擦嘴?”芬格爾小心翼翼地問。
路明非低頭看看口袋裏的紙巾,下意識地用它抹抹嘴,随手扔在地下。芬格爾以為他是誰?悲情戲的男主角?會有迎風流淚的45度仰角?他只是路人甲,路人甲是不需要流淚的側臉的。本來這事兒跟他也沒什麽關系。
“沒事兒啊,我去撒尿。”路明非說。
他轉身出門,在芬格爾的目光裏一步步往前走。他的腰有點彎,肩膀有些重,兩只胳膊無力地往下墜,越來越沉。他想自己得走快點,否則沒到走廊盡頭這倆胳膊就要拖在地上了,那麽他在芬格爾的眼裏要麽是劉皇叔……要麽是被人搶了香蕉的猴子……
他終于撐到了走廊盡頭,拐過彎開始奔跑,撞進空無一人的洗手間。
他靠着門,慢慢地坐在地上,回憶自己和諾諾之間的事。亂糟糟的很多事,譬如諾諾喝令他為學生會的帆船集訓跑腿、諾諾喝令他去買一份藍莓蛋撻當夜宵、諾諾喝令他記得她自己喝咖啡的習慣,“加一塊糖的拿鐵”,情節瑣碎毫無意義。如果要擇其精華,就很少了……
“這才是我們的Ri.Lu啊。”電影院的小廳裏,當着幾十個文學社的人,諾諾拍了拍他的臉,笑容說不清是體貼或者促狹。
“真好啊……不管誰送的。”諾諾站在他身邊,看着夜空裏漸漸熄滅的煙花。
“不要死啊!”他懷抱着不屬于他的姑娘在三峽寒冷刺骨的水中呼喊,諾諾暗紅色的長發在水中飄逸如同茂密的海藻,穿着讓人血脈贲張的比基尼泳衣。可那時他覺得自己的血都快要凍住了,全身都冷,他只是怕她死了……她死了,自己又會很孤獨……
路鳴澤說他很孤獨,其實他真的不覺得,白天對漂亮師姐發發花癡,晚上和廢柴師兄吃吃宵夜聊天打屁,這日子有什麽孤獨的?
如果這世界一直都是這樣,也不賴。
可能有點貪心了,想把每個人都留在最初相遇的時候……陳雯雯應該在陽光裏的長椅上讀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為一段和自己無關的悲情郁郁寡歡;廢柴師兄就該永遠畢不了業,于是兩人住一屋,每天晚上宵夜,所有心裏話好話爛話都可以拿出來說;諾諾會一直是那個開着法拉利威風凜凜的紅發小巫女,狠呆呆的,滿肚子壞水,嫁為人婦什麽的對她還是一個遙遠的未來,她還沒有學廚藝,固執地喜歡吃和自己頭發顏色相近的冰淇淋,和他開快車在漆黑的山路上狂奔……
可是會變的,大家都走了,留下他在原地。
他擡起頭,在鏡子裏揉着自己沮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