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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 幕後的人 The Inside Man(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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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幕後的人TheInsideMan

“其實他很走運了,幫他的人不少。但是那種感覺很奇怪……并不是幸福,沒有任何幫助給他帶來幸福,只是維持他在孤獨邊緣的脆弱平衡,好像他是這個世界的孩子,誰也不敢叫他真正絕望。每當他即将墜入悲傷的深淵時,總有人施舍似的給他一點點安慰讓他能堅持住。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當他真正絕望的那一天,他會變成……”酒德麻衣輕聲說,“魔鬼那樣的東西!”

清晨,北京國際機場。今天從北美飛往中國的第一班航班抵達,整整一個旅行團,海關緊急開放了新的入關閘口,但是依然排起了長隊。這些衣冠楚楚的美國人也沒有辦法,只能在那裏排隊等候,看起來他們都很有教養,除了某幾個家夥在裏面咋咋呼呼。

“嗨,明非!太高興見到你了!”旅行團裏有人熱情地沖上來和頂着;兩個黑眼圈的路明非握手。

“唐森?”路明非瞪大了眼睛。這家夥睡了一整個晚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混在一群什麽人裏面。

“哇噻!師弟你交游很廣泛啊!”芬格爾說。

“你們也是來屠龍?”唐森也跟芬格爾握手。

“什麽叫……‘也’?”芬格爾忽然意識到這情況遠非幾百個混血種組團飛往中國那麽簡單。

“對啊,”唐森微笑,壓低了聲音,“這是一架特別的包機,我們預先審核過所有乘客的身份,無一例外是混血種。我們所有人都是要去中國屠龍。”

“陣仗太大了吧?”路明非和芬格爾同聲驚嘆。

“大家都是好朋友,別掩飾了,你們不也是麽?最近消息傳播得很厲害,我想全世界的混血種都知道了龍王可能在北京蘇醒的消息了,如果他們不是碰巧去了中非或者南美雨林這種信息不通的地方。”

“可是拜托大哥!你以為你是誰?你何德何能就要去中國屠龍?你以為屠龍是參加世博會呢?買票排隊就可以了?”芬格爾目瞪口呆,“就憑你這身萌系裝束?”

唐森沒有像拍賣會上那樣正裝革履,而是穿着長袖衫,外面罩着有一堆口袋的軍綠色馬甲,下身寬松牛仔褲,蹬着一雙旅游鞋,戴着一頂紐約洋基隊的棒球帽,最棒的是長袖衫的胸口還有“不到長城非好漢”幾個潑墨中文字。

“哦,”唐森大度地笑笑,“我還不至于那麽沒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言靈,別說龍王,就是二代種三代種對我都是壓倒性的。我是考慮這麽有影響力的事件,不能親眼目睹未免有點遺憾……而且你說得也有道理,世博會還沒有結束,我和朋友們考慮順便來中國度個假和參觀世博會。不是個一舉兩得的事麽?你看還有人拖家帶口。”

“喂喂……你這試着碰碰運氣如果不行就當作休假旅行的态度,得有怎樣一顆淡定的極品大叔心啊!”

“一個生于1977年的混血種,今年也有三十三歲了,有顆大叔心有什麽稀奇?”

與此同時,一架龐巴迪GlobalExpressXRS輕盈地降落在首都機場。這是一架自香港起飛的私人飛機,與絕大多數私人飛機不同,它被漆成了純黑色。飛機剛剛停穩艙門就打開了,迎着大風和初升的朝陽,貴賓直接跳下飛機,根本沒有等待迎上去的舷梯車。即使是中型商務機,艙門離地也有兩米多的高度,更讓工作人員震驚的是,貴賓還穿着三英寸高跟鞋,挎着大號的LV旅行袋……

酒德麻衣在晨曦中仰頭,摘掉頭頂的發卡,黑發洩落如一泓瀑布。她盡情舒展身體,卸去長途旅行的疲倦,所有圍觀這一幕的男性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流鼻血。即便只是晨曦中的側影,但她周身上下每一根舒展的曲線都讓人聯想到一朵鮮花的盛放。

楚子航低頭操作筆記本,路明非和芬格爾耷拉着腦袋打瞌睡,只有唐森看到了那個令人難忘的背影。穿黑色皮衣的女孩從後面跑來,就像一道黑色的流光從空空如也的外交通道閃了出去。他不由得吹了聲口哨。路明非茫然地擡起頭來,剛才的一瞬間,他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帶着兵戈殺氣的馨香。

加長的悍馬越野車等候在貴賓通道外,一身黑衣的司機兼保镖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酒德麻衣如一只起飛的黑色雨燕躍入車廂。車門随即關閉,悍馬飛馳着離開。

車後廂是私人空間,和駕駛座完全隔離,用櫻桃木和酒紅色的羊羔皮裝飾。恒溫酒櫃裏,水晶酒具随着車身晃動叮叮作響,寬大的袋鼠皮沙發面對着42寸液晶屏,屏幕上顯示紐約股票交易市場的行情變化。一個女孩蜷縮在大沙發裏,戴着黑色膠框眼鏡,染成栗色的長發垂下遮擋了半張臉。她一手在紙上快速地寫畫,另一只手握着車載電話,語氣嚴厲:“提價1.5%,全力買入我們選定的風能企業股票!我給你的額度授權是五億美元。”她抓起一片薯片塞進嘴裏,“不要質疑我的決定!五分鐘前一艘二十萬噸油輪在墨西哥灣觸礁沉沒,這次漏油事件會導致環保主義者對石油經濟的嚴厲抨擊,新能源企業在未來的三個月內會有巨大的上揚機會!”

“嗨!薯片妞!看起來你在北京的日子不錯啊!”酒德麻衣扔下旅行袋,擡手就去捏對方的臉。

“喂,非禮勿摸!”薯片妞趕緊捂臉。

但是晚了,作為一個忍者,酒德麻衣伸手摸誰的臉,就像拔刀将敵人斷喉那樣,動手總是比動口快。在薯片妞擡手之前,她已經心滿意足地捏完,又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裏,摘下墨鏡,跷起了二郎腿。

“給姑娘我摸一下又不會死,果然養得蠻好,臉嫩嫩滑滑的。”酒德麻衣打量薯片妞的全身,“就是這身衣服還是那麽老氣。”

“那是我在等你的時候順便做了面膜……”薯片妞低頭看自己全身,寬松的白色襯衫、水洗藍的牛仔褲、一雙夾腳趾的薄底涼鞋,“雖然論時尚跟你不能比,可也不老氣好麽?只是有點居家。”

“靠!老娘扛着兩把刀踩着三英寸高跟鞋走南闖北,累得腿都要斷了,你和三無妞兒就好意思這麽享福?還面膜?還居家?什麽居家美少女通過打電話買五億美元的風能企業?”酒德麻衣白了她一眼,“接到你電話我連妝都沒化,跳上車就往啓德機場趕,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紅燈吃了多少罰單,你倒悠閑。”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你‘帶孩子’不容易。這次的工作結束你就能休個長假了,”薯片妞急忙順毛,“傳給你的資料你都看了麽?”

“那個獵人市場中的懸賞頁面?看了,發那個帖子的人很會玩啊。把全世界混血種都玩進去了。”

“這架飛機和你幾乎同時抵達,一周之內,有三架這樣的包機從美國飛往中國。”薯片妞遞過一份包機合同。

“三架波音747-400?北美的混血種果然很豪氣啊。”酒德麻衣把文件扔還給薯片妞,“那麽已經有超過一千名混血種進入中國境內,他們覺得屠龍是一個靠人多去堆的高難度副本麽?以他們中某些人的血統,在進入‘龍威’領域的瞬間就會因心髒衰竭而死!”

“不,不是一千,而是超過三千人,從歐洲趕赴北京的更多。”

酒德麻衣想起了什麽:“剛才出機場的時候裏面有幾百號人排隊,大概就是這個團?如果海關的人知道他們放了怎樣一個旅游團進中國,大概會欲哭無淚吧?”

“他們中有三個人,名字分別是芬格爾·馮·弗林斯、楚子航和路明非。”薯片妞說。

酒德麻衣的臉色凝重起來:“有路明非?那麽是老板給我們下了新的命令吧?”

“我在三個小時前收到了老板的郵件,立刻給你打電話,”薯片妞低聲說,“命令是,在這三千人裏,必須是路明非親手殺死龍王!”

酒德麻衣撫額:“又來了!老板到底是脫線還是睿智……有時候真的搞不清楚啊!那麽個廢柴,用得着在他身上花費那麽多時間麽?他到底是走了什麽狗屎運?那麽多人要當他的保姆,簡直好似世界杯直接拿外卡進決賽!這種bug人物真讓人不由得想上去踹兩腳啊!”

“我們沒法管老板的邏輯,但命令就是這樣。”薯片妞的語氣極其堅決,“龍王必須死在路明非手中!除他之外所有見過龍王的人,都是那條龍的陪葬!”

“那幾架包機真是死亡包機啊。”酒德麻衣聳聳肩,“好吧,讓他們陪葬好了,那些倒黴的家夥,只怪他們遇上了老板這種變态。但問題是路明非是個真正的廢柴,否則在三峽時他完全可以拔出‘暴怒’殺死諾頓,而不必我補那一槍。怎麽确保路明非‘親手’殺死龍王?”

“這倒還有辦法,卡塞爾學院的六人分為兩組,路明非那一組人帶着那套煉金刀劍。那是屠殺一切龍王的悖論武器,他所需的只是拔出它們的意志而已。命令中還有一部分就更難了,”薯片妞嘆了口氣,“必須讓路明非殺死龍王這件事公之于衆。”

“公之于衆?”酒德麻衣愣住了,“什麽叫公之于衆?屠龍這種事能公之于衆?老板的腦子又抽了吧?”

“我要全世界……看他作為英雄的盛大表演!”薯片妞一字一頓,“這是老板信中的最後一句。”

“我靠……難道聯系中央電視臺直播麽?”酒德麻衣忽然坐直了,雙手按在膝蓋上,擺出端莊凝重的表情,“各位觀衆晚上好,這裏是中央人民電視臺新聞聯播節目,今天的特別報道,《新中國的龍王鎮魂歌》,現場畫面,現在我們把畫面切給前方記者……”

“你還真說來就來啊,別那麽活寶可以麽?人民藝術家。”薯片妞無奈地說。

“這樣全世界都會瘋掉啊!”酒德麻衣抓狂。

“總之你清楚老板的風格,他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就算再怎麽違背邏輯,我們也必須讓全世界知道,是路明非殺死了龍王。這個消息要在各大媒體上刊登,甚至上新聞聯播。”薯片妞拍拍酒德麻衣的肩膀安慰她,“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麽急召你來北京了吧,如果時間允許,我會和你一起抱頭痛哭,但我們首先必須想出應對的辦法。你在我們中是媒體資源最豐富的人,我能指望三無妞兒想出什麽辦法麽?她只會忠實地執行老板的命令,拿個手持式攝像機把路明非屠龍的畫面拍下來然後上載到youtube、土豆網一類的地方……”

“我相信她做得出來……”酒德麻衣捂臉。

“總之就是要在公衆媒體上發布《路明非成功擊殺龍王》這類标題的新聞,但又不至于鬧出亂子來……”

“成功擊殺……成功擊殺……擊殺……”酒德麻衣眼睛一亮,接連重複了幾遍,咀嚼着這行标題的語感,一拍掌,“有辦法!”

“讓我猜猜,別是什麽買下整個《紐約時報》,印刷幾百萬份報紙卻不投入市場然後直接銷毀一類的損招吧?”薯片妞強調,“這種招數瞞不過老板的,一定要對公衆發布。”

“買下整個《紐約時報》也太貴了點兒吧?但我還是需要一千二百萬美元的活動經費……算了,你直接給我準備兩千萬備用!”酒德麻衣低頭從旅行袋裏摸手機,“開成一千萬一張的兩張本票。”

“喂!花錢能不能別那麽灑脫大度啊!你們花的錢都是我這個管賬丫頭辛辛苦苦賺來的啊!”薯片妞一邊慘叫一邊掏出本票開始畫零,同時眉開眼笑,“不過比我預期的還是便宜多了!”

十四個小時之後,美國加州,爾灣市,暴雪公司總部。

市場部主管希伯·希加提推開會議室的門,不速之客已經背對着陽光端坐在會議桌的對面等待着他。這是一個年輕英挺的中國人,看起來不超過三十五歲,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裝,打着同色的領帶,一本正經彬彬有禮,旁邊坐着穿黑色職業套裙的女秘書,看起來像個律師。

“自我介紹一下,來自洛杉矶的執業律師,我們事務所從事企業并購、分拆、再融資和上市相關的法律業務。”中國人起身,微笑着遞上了一張名片。

這是家聲名顯赫的律師事務所,或者聲名狼藉的。這群惡狼一樣的律師在灣區追着財務緊張的公司狂咬,通過把這個公司拆爛了剁碎了在市場上出售來獲利,而站在他們背後的都是些持有巨額資金的超級機構。

“您好,不知道您來訪的目的是……”希伯慎重地微笑着,這些金融機構的代言人畢竟不能輕易得罪。

律師從助理手裏接過一枚信封,按在桌上推向希伯:“這是一張一千萬美元的本票,我們的一位客戶對貴公司的網絡游戲《魔獸世界》很有興趣……”

希伯一愣:“很抱歉,《魔獸世界》是我們的盈利核心,一千萬美元無論是購買這個游戲或者入股暴雪都遠遠不夠。”他的心裏嘲諷這個律師不懂行,拿着一千萬美元的本票就想對暴雪公司發動攻勢?

律師笑笑:“您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這一次我們不為并購分拆而來,而是代表一位客戶委托貴公司在七天之內為《魔獸世界》開發一個新的‘副本’。它的故事必須按照我這位客戶提供的腳本,七天內開發完成并更新到全世界的服務器上。除此之外,我們不要求這個副本的任何權利。”

希伯震驚了,價值一千萬美元的紙好像隔着信封在燙他的手。這出價太過優厚了,一千萬美元足夠開發一部重量級的網絡游戲,而對方的要求僅僅是一個副本。他弄不清這到底是不是一個陷阱。

律師看出了他的猶疑,嘆息着笑笑:“是的,這個要求聽起來很荒誕。但作為律師事務所,我們很難拒絕大客戶的要求。我是在深夜接到來自亞洲一位客戶的電話,她說是《魔獸世界》的忠實玩家,非常希望能有一個自創的高難度副本,并獲得‘首殺’榮譽,”他聳聳肩,“我不玩游戲,我也是在車上搜索,才知道‘首殺’也算一件榮譽。”

“是的,某些高難度副本放出之後,服務器上的工會會互相競争,看誰首先擊殺Boss。達成首殺之後,他們通常會把勝利畫面截屏發布到網上以宣告自己的成就,服務器也會在第一時間向所有玩家發送這一消息。全世界玩家都會關注。”

“聽起來就像我在耶魯上學的時候男生們争奪誰先泡上法學院最漂亮的女生……的榮譽。”律師說,“一千萬美元買一個榮譽,我覺得這交易對你們而言相當劃算。”

希伯有些躊躇:“但是先生,開發一個新的副本絕不是一件能在七天內完成的工作……”

“那麽我再增加一張一千萬美元的本票,”律師顯然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打斷,向右伸手,助理面無表情地遞上另外一枚信封。

“兩千萬美元買一個榮譽。”律師暴君般冷漠。

沉默持續了半分鐘。

“好吧你們贏了,但在簽約之前,我想知道你們的腳本是什麽。”希伯點了點頭。兩千萬美元可以買一艘豪華游艇橫渡大西洋,當然也買得來暴雪全員加班七日。

“傳真文件我已經帶來了,客戶親手寫的腳本,”律師清了清喉嚨,“Fenrisulfr是一頭栖息在東方荒野中的巨龍,它通常只是沉睡,醒來的時候就飛到城堡搶走公主……這裏有條注釋,‘随便哪個城堡都可以,但請不要安排它搶走巨魔公主什麽的,那就顯得太搞笑了。’”

“您的客戶真的是《魔獸世界》的忠實玩家?”希伯目瞪口呆,“這跟魔獸世界的世界觀完全不兼容!這是什麽異世界?”

“請聽我念完……Fenrisulfr搶到公主以後發現這個美麗的少女和它不是一個種族,并不能成為它的妻子,于是就把她給吃掉了……”

希伯用力抹臉,深深地吸氣,鼓勵自己看在兩千萬美元的面子上堅持聽下去。

“國王非常傷心,貼出了告示尋找英勇的戰士為他的女兒複仇。于是很多的年輕人踏上了征途……這裏Fenrisulfr的性格很暴躁,每當有人試圖打攪它的睡眠它就會暴怒地把周圍的一切都破壞掉,所以殺死它非常不容易,必須獲得一件神聖的道具‘七宗罪’。這是一件懲罰一切罪惡的武器,一套七件,每件上都有不同的銘文,合并起來就是一句古老的咒言,”律師摘下眼鏡,緩緩地念誦,“‘凡王之血,必以劍終!’”

希伯想了想:“好吧,這樣的腳本雖然有點風格差異,不過可以實現。但我必須強調一件事,我們可以為您開發這個副本。但我們不能确保您的客戶達成的‘首殺’,一旦這個副本被公布,龍巢的門對服務器上的每個玩家開放。”

“你們只需要按合同約定開發就可以了,屠龍是我們的事。”律師淡淡地說。

“好吧,我現在去準備合同。”希伯起身,略略遲疑,“不過我得坦白地說,你們這位客戶很可能有點游戲成瘾,這是病……得治。”

律師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認識這位客戶本人,委托人只是這位客戶的下屬。聽說是個性格很暴躁的游戲宅男,曾經因為對《最終幻想14》的升級系統不滿意而大手筆抛售史克威爾的股票呢……你不知道伺候這些富豪有多難,有時候他們簡直是神經質的。”

三十分鐘後,如願以償的律師先生開着他的保時捷跑車,帶着他漂亮的女助理,揚長而去。跑車後座上還橫置着希伯友情贈送他的全尺寸複制道具——“霜之哀傷”大劍。

中國,北京。

老羅悄悄地在褲子上把手汗擦掉,盯着桌面發呆。桌上打開的箱子裏是整齊的一摞摞現鈔,銀行封條還沒撕掉。深夜裏帶着那麽多現金出門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約見的地點是一家“成都小吃”館子,當然最不可思議的是坐在桌子對面的那個女孩。她根本就是個不該出現在這種小吃店的人,一身修身的黑皮衣,張揚地顯露出全身曲線,大開的領口裏露出小抹胸和纖細筆直的鎖骨,漆黑的長發光可鑒人,用紅繩束起如古代仕女的高髻,全身籠罩在價格高昂的香氣裏。

她的眼角帶着一抹緋紅,明淨的黑瞳深深地看着老羅,玫紅色的嘴唇一開一合,就像是說着情人間最隐秘的低語……其實她是在啃一串烤大腰子。

整個小店裏的人都在看這個女孩吃大腰子,點菜的時候她把一箱子現鈔放在桌上,然後抽了一張給夥計:“我要雙倍加辣。”

“我只有七天時間,我需要一個滿級的人物,他的裝備和技能都是最好的,他還有一個最好的團隊。我的意思是,他是一個大公會的會長。什麽頂級的牧師、能扛的戰士、能兼職奶媽的德魯伊,都給他配置雙份的。他的ID是‘路明非Ricardo’。”酒德麻衣放下竹簽,開始慢悠悠地磨着指甲,“能做到麽?他們都說你是這一行裏最棒的。”她促狹地眯起一只眼睛瞄着老羅,“英雄,別老看着錢了,那些都會是你的,擡頭看看我。”

老羅是《魔獸世界》國服中一個頂級工會的會長,在虛拟世界裏他是個ID叫“白色北方”的血精靈聖騎士,他是攻城略地的霸王,一擲萬金的雄主,只要加入他的工會他就為新人買馬送龍,在他的統禦下工會成了一個帝國。他是那種一邊帶隊屠殺巫妖王一邊在工會聊天頻道裏刷長詩的個性人物,這廂巫妖王轟然倒地,那廂老羅在頻道裏悠然刷出裏爾克的《奧爾弗斯·歐律狄刻·赫爾墨斯》,“這是魂魄的礦井,幽昧、蠻遠。他們沉默地穿行在黑暗裏,仿佛隐秘的銀脈。血從岩根之間湧出,漫向人的世界,在永夜裏,它重如磐石。除此,再無紅的東西。”少女們崇拜他的風采,想象他是位駕着八馬長車沖過長街的冷酷少年,他揮舞長鞭,撕裂了那些躲避他又窺視他的少女的衣衫,在她們嬌美的肌膚上留下鮮紅的印記,仰天長笑。

熟人都管老羅叫“老板”,其實他看着更像個網吧老板。雖然他看起來很不羁的夾克已經兩周沒洗了,頭發裏滿是頭皮屑而且總是鳥窩般沖天豎立,但他是那種會坐在屏幕前摸到鍵盤就會成為皇帝的男人。每當他走進網吧扔下二十塊錢低聲說“包夜,一瓶營養快線,一盒中南海”的時候,周圍一圈打魔獸的小弟都會擡起頭看着這位星辰般閃耀的前輩,因為接下來整個夜晚他們都會欣賞到老羅面帶一絲詭異笑容,蜷縮在沙發裏,左手敲擊鍵盤如演奏貝多芬,右手夾着一支煙揮舞鼠标如書狂草的飒爽英姿。

“沒問題!他的種族和職業呢?”老羅神情堅毅。

“人類、男性、黑色頭發、一張死小孩的臉、看起來很廢物那種,千萬別太英俊。”酒德麻衣把一張黑白照片遞過去,“就按照這張照片設定。職業嘛……盜賊吧,他一直都是個小賊。”

“作為英雄真是缺點個性啊。”老羅啧啧。

酒德麻衣拍了拍巴掌,黑衣司機從門外進來,提着一把軋紙刀。在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酒德麻衣叼着一串烤板筋起身,抓起一疊現鈔,一軋為二。

片刻的沉默之後,有喝到興起的兄弟拍掌:“好樣兒的姐們!”

滿場噓聲和喝彩聲中,酒德麻衣長發飄飄,一刀兩斷又一刀兩斷再一刀兩斷,每次壓下鍘刀都帶着優美的韻律感,紛飛的半截鈔票落入司機放下的旅行袋裏。

“五十萬預付金。”酒德麻衣把旅行袋的拉鏈拉上,推到老羅面前,“給你的那一半都是右半張,拿到銀行也換不回整錢的。想要左半張,就拿人物來換。好好努力哦,親愛的你很萌……但是記得下次見我的時候要好好洗頭!我能感覺到你那邊有股發酵的味道向我飄來!”

她向着在場的所有人飛了個媚眼,從錢包裏拿出五千塊放在桌上:“今晚這裏的酒我都買了,七天之後,請上網,看一個叫‘路明非’的男人殺死巨龍。”

歡呼聲裏,她款款地扭動纖腰走向外面停着的那輛加長悍馬,在登車離去前還轉身揮手,俨然是女明星在自己的頒獎晚會後揮別媒體。但沒有人覺得這發生在一家成都小吃店前不合理,所有人都預感到什麽大事就要發生,讓人無比期待,他們高舉酒瓶送別這個看起來棒極了的妞兒。

“今後的七天裏,”老羅撥通副會長的電話,“我們要打造排行榜上第一的、金光閃閃的路明非!對……他會殺掉那頭龍!”

“喂,長腿妞,這樣真的可以?”薯片妞趴在窗邊眺望。

這是日出時分,火紅的雲霞燃燒在天際線上,太陽像個煮熟的蛋黃似的,慢悠悠地浮起,樓下環路上的車流密集起來。新一天開始。在這間位于CBD核心區的頂層會議室裏,她和酒德麻衣已經連續二十四小時沒睡了。一切業務都暫停,紐約的股票經紀人已經一整天沒有接到薯片妞的電話了,正猜測委托人是不是被綁架了,是不是要報警。

“應該沒問題,只要各個環節銜接不出錯。暴雪已經暫停了所有員工的休假計劃,他們會在未來的七天內分為兩班二十四小時循環開發,新副本要上線的消息會在幾個小時後通過暴雪官網發布,上線時間确定在七天之後,”酒德麻衣看了一眼腕表,“不,是六天零四個小時後。這将是暴雪歷史上第一次不跳票。那個叫老羅的家夥乾得也不錯,‘路明非Ricardo’現在已經升到了57級,兩隊人循環練級,還有兩隊為他提供支援。到今天中午十二點這個角色就會滿級,之後的幾天裏他會為技能點、聲望點和頂級道具走遍整個地圖。那個副本上線時,一個排行榜上的頂級英雄會站在副本入口。”

酒德麻衣正前方和左右兩邊各是一塊36寸的高清屏幕,這三塊聯動的屏幕可以顯示接近180度的視角,放眼看去是一望無際的沼澤,隐約有鱷魚出沒。一個小賊正騎着馬在泥濘中奔跑,腦袋上頂着“路明非Ricardo”的字樣。事實上他遠不是一個人,如果稍微拉遠,就會發現他背後跟着……洶湧的騎兵團,滿級的肉盾和強力的奶媽們簇擁着這家夥,聊天頻道裏高速地刷新着,“快點,叫老白去把匕首給路哥打了!”“誰在暴風城接應路哥?飛過去,這邊我們大隊人馬就要到了。”“需要120個毛料,快給路哥弄來!”“我說老板,人家要的是滿級的人物,你說要不要我們把路哥的烹饪也加滿?”

“這麽熱鬧,搞得我也想開個賬號了。”酒德麻衣撥着無線鼠标。

“媒體那邊怎麽樣了?”薯片妞又問。

“昨晚我在凱賓斯基飯店舉行發布會,邀請業內所有媒體到場,我散了五百個紅包,每個紅包裏都有;兩百美元。‘首殺’達成的瞬間,收了我們紅包的記者就會在游戲業界各大網站公布,新聞标題确定為《路明非團隊首殺龍王》。幾個小時後各都市報就會競相轉載,再過幾個小時會上電視新聞,我甚至聯系了一個出版商,會出一本紀實小說。”

“就差投拍同名電影了……”薯片妞挑挑眉毛,“動用那麽多的資源去哄一個大男孩開心麽?我說麻衣,你說老板是真的很在意路明非的感受麽?”

酒德麻衣想了想,搖頭:“我想他不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我也是這麽想,你和路明非接觸過,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說不清楚,表面上看起來很慫,對自己沒有任何信心,也不抱什麽期待,所以他也不會努力什麽的。”酒德麻衣把腳翹在會議桌上,捧着杯熱巧克力,望着天花板出神,“但是偶爾他又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孤獨,又兇狠,眼睛裏藏着那麽多的不甘心,就像是……燃燒起來了。”

“燎原的大火都是從心底燒起來的,不是麽?”薯片妞低聲說。

酒德麻衣抿了一口熱巧克力:“其實他很走運了,幫他的人不少。但是那種感覺很奇怪……并不是幸福,沒有任何幫助給他帶來幸福,只是維持他在孤獨邊緣的脆弱平衡,好像他是這個世界的孩子,誰也不敢叫他真正絕望。每當他即将墜入悲傷的深淵時,總有人施舍似的給他一點點安慰讓他能堅持住。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當他真正絕望的那一天,他會變成……”酒德麻衣輕聲說,“魔鬼那樣的東西!”

日光燈管籠罩在嗆人的煙霧中,不時有人歡呼或者咒罵,又有人戴着耳麥柔情似水地和對面的小妹妹訴衷腸。百十臺電腦一字排開,每張破損的沙發上都有一個“包夜”的兄弟,左手夾煙,右手握鼠标,紅着眼睛。劣質耳機裏透出節奏強勁的搖滾樂聲,收銀小妹照舊呼呼大睡。世間的一切嘈雜和悲歡面目聚集于此,這是朝陽區的一個地下網吧。

被認為将用心底的火燃燒世界的男人路明非,正指揮着他的龍騎兵大軍登上高地,提着離子光刀的狂戰士們随後列陣,黃金甲蟲緩緩地蠕動向前,披着藍色閃電的聖堂武士們懸浮在空中。

高地上就是敵軍的主基地,典型的人族堡壘。密集有序的建築格局,當先是成排的補給站,跟着是塞滿機槍手的地堡,再往後是架起攻城模式的坦克群,瓦爾基利戰機群圍繞着基地巡邏,防空塔的雷達覆蓋了所有區域,以防路明非的暗黑聖堂趁亂檢漏。

這是最終決戰,敵人在路明非的大軍前立起了銅牆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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