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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幕 Its a Beautiful Day(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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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幕ItsaBeautifulDay

恺撒不說話,恺撒輕輕撥開她濕漉漉的額發,以便看清她的臉。

“英雄不乘人之危哦。”

恺撒吻了吻她發紫的嘴唇。

“好吧……敗給你了……”

恺撒張開雙臂擁抱她,好像是把整個世界抱入懷中的君王。

早晨的陽光照在琉璃廠大街的石板路上,一輛人力三輪跑得歡,兩側都是複古的青磚小樓,每一戶門前都挂着“寶翠堂”、“崇文府”這類黑底金字招牌。

“大清朝的時候,這裏是趕考舉子們住的地方,最多的就是紙墨店,‘戴月軒’的湖筆、‘李福壽’的畫筆、‘清秘閣’的南紙、‘一得閣’的墨,那都是百年老牌!‘玩古’的店也多,‘汲古閣’聽說過沒有?這條街上都是寶貝,我從小到大就在這裏遛彎兒,當年這裏從地攤上都能淘到宋瓷……”人力三輪叔一邊哼哧哼哧蹬車一邊神采飛揚吐沫星子四濺。

“現在主要是忽悠外國傻老冒兒是吧?”後座上的客人慢悠悠地說。

“哎喲我的媽诶,給您說對嘞!聽客人您這口音是河南人啊!”三輪大叔一拍大腿。

“可能……我的中文老師是個河南人……”客人不無遺憾地說。

人力三輪過了華夏書畫社雕花填漆的大牌樓,在一條羊腸胡同前停下了,三輪大叔偏腿下車:“到了,不過這種小鋪面裏都沒什麽好貨,而且不能刷卡,Visa、MasterCard、AriExpress,”三輪大叔一揮手,“都不頂事兒。”

“英語很溜啊,聽着是德州人吶!”客人嘿嘿一笑。

大叔也嘿嘿一笑,兩個人逗悶子逗了一路了。

年輕的客人從容下車,上身青色的中式大衫,挽着一寸寬的白袖,下身休閑褲,腳下踩着一雙京式“條便”,一頭燦爛如金的頭發,海水般湛藍的眼睛。他當街這麽一站,看着就是來挨宰的外國傻老冒兒,頓時幾個鋪面裏跳出躍躍欲試的好漢,想把這條肥羊拉回自家店裏。客人完全不理他們,打開一把“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白紙折扇,漫步進了那條陽光進不去的幽深小巷。

“鳳隆堂”的招牌有點破舊了,挂在小鋪面的門楣上,門口挂着寶藍色的棉布簾子。這已經快到胡同的最深處了,一般玩古的人絕不會選擇那麽偏僻的地方開店。

客人掀開棉布簾子,門上銅鈴一響,卻沒有人來招呼,櫃臺上空蕩蕩的。

這個店還是紙糊的老窗,陽光透進來是蒙眬的,空氣中懸浮着無數灰塵,屋裏擺着大大小小的條桌和木箱,像是有些年頭的東西,還有線裝書、唐三彩、石硯筆洗,看起來這個店裏什麽都賣,牆上還挂着一套大紅色的嫁衣。這裏乍一看像是被灰塵封印的老屋,幾十年沒人踏入了,只有那些灰塵的精靈們在空氣中歡舞。它們是這裏的領主。

客人慢悠悠地轉圈,聞着空氣中濃郁的檀香味,最後在那件大紅嫁衣前駐足欣賞。嫁衣的材料是上等湖綢,精美的缂絲邊,貼着鳳凰花紋的金箔,鑲嵌珍珠紐扣和琉璃薄片。它被展開釘在牆上,還有人用墨筆給它勾勒了一張寫意的新娘側臉,客人揣摩着那張臉上的神韻,就像一個眼睛妩媚的女孩扭頭沖你輕輕一笑。

“清朝旗人穿的喜服,是正統的旗袍樣子,那時候的旗袍是寬下擺,裙擺到地,裏面穿褲,可不是現在露胳膊露腿的式樣。”有人在背後輕聲說。

“林鳳隆先生?”客人并不回頭。

“恺撒·加圖索先生?真年輕啊。”老板說。

恺撒轉身。雖然他有備而來,但驟然看見這個老板,還是有點驚訝。這個操着一口京片子的老頭兒居然是個地地道道的歐洲人,灰白的頭發和鐵灰色的眼睛,消瘦的面頰上仍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老板穿着一件竹布襯衫,手裏還盤着一對鐵蛋,另一只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裏面是一套煎餅果子……

“獵人裏真是什麽怪物都有啊。”恺撒上下打量他。

“這行的水深着呢,我算正常人。”老板微微一下,“出去買早點了,一起吃點兒?”

“免了,早晨嘗試了豆汁,把我給喝吐了。”恺撒回憶那泔水般的味道,不禁又有點反胃。

“吐了就喝點茶,我這裏有鐵觀音的秋茶,老茶樹上采的。”老板領着恺撒走到角落裏,樹根剖成的老茶桌上備着全套青瓷茶具。

兩個人對坐,老板手腳麻利地燒水沏茶,斟、泡、涮、洗,青瓷茶具在這個歐洲老頭兒手裏上下翻飛,有種叫人目眩神迷的美感。若有若無的茶香飄逸開來,最後是一小杯水汽蒸騰的清茶送到恺撒面前。

恺撒聞着那茶香,點點頭:“你在中國很多年了?”

“我是個河南人啊。”老板很篤定地說。

恺撒皺眉:“你能不能拿鏡子照照自己那張寫着‘雅利安人’四個字的臉再說這種謊話?”

“我父母是二戰時滞留在中國的德國人,很不幸他們都死了,所以養大我的是一對中國河南人夫婦。我也不是那麽排斥自己是德國血統,但是……”老板一拍大腿,“德語真他媽的太難了,愣是一句學不會啊!”

恺撒點點頭:“一個意大利人跟一個德國人用河南話交流,真有意思……好了,我來這裏不是喝茶的。”他放下茶杯,把一個頗有分量的紙袋放在老板面前,“二十萬美元,買你說的那條消息。”

“獵人中也有您這樣揮金如土的人啊。”老板眯着眼睛笑了。

“花錢玩玩,圖個開心而已。”恺撒一副八旗闊少的派頭,他這兩天看了幾集清宮劇,新學的。

老板慢悠悠地品茶:“距離這裏不遠,民族宮那邊,有一條光彩胡同。明朝的時候,它是制造火器炸藥的地方,那時候它有另外一個名字……”他忽然停下了,擡眼看着恺撒,眼睛裏微光一閃,“王恭廠。”

恺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光柱中的微塵忽然一震,好似那個古老的名字驚醒了這些沉睡的精靈。

“聽說過?”老板笑。

“王恭廠大爆炸,發生在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九時,覆蓋面積超過二平方公裏,死了兩萬人。逼得皇帝朱由校先生不得不下了一份《罪己诏》,認為自己的行為觸怒了上天。那是無法用正常邏輯解釋的災難,歷史上最神秘的三次爆炸之一,和它并列的是印度的莫恒卓·達羅死丘事件還有俄羅斯通古斯大爆炸。”恺撒說。

老板點點頭:“公元1908年,通古斯的原始森林裏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好像太陽提前升起,森林成片倒下,巨大的蘑菇雲升起,萊茵河邊都能觀察到那次爆炸的火光。至今人類能夠達到那種效果的武器也只有核武器。但是1908年‘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才四歲,還是個小屁孩兒,還有三十七年那幫美國人才能造出原子彈。可核爆,卻提前發生了,”老板瞥了恺撒一眼,“雖然以前不認識,不過對于龍族,想必大家都知道不少,不用隐瞞什麽,通古斯大爆炸是言靈‘萊茵’導致的,序列號113的高危言靈。”

“公元1626年,中國人也不可能擁有核彈,那麽王恭廠大爆炸,也是因為某種毀滅性的言靈。”恺撒低聲說。

“是的,核武器的關鍵技術在于放射性原料,美國人在橡樹嶺制造了巨大的設備,熔化了數萬噸純銀為導線才制造出有效的分離設備。那套設備就值一個國家,至今這種技術還被少數國際壟斷。但是對于太古龍類,他們根本無需借助什麽設備,僅靠精神爆裂就可以制造出類似核爆的高溫和沖擊波效果。這是龍族技術的巅峰,不可思議的另一個技術領域,它和人類技術的區別就像是實數和虛數的區別,歐式幾何和非歐幾何的區別。印度長詩《摩诃婆羅多》曾經記述過莫恒卓·達羅的毀滅,那曾是一座輝煌的大城,消失在一場巨大的爆炸中,長詩中說‘空中響起轟鳴,接着是一道閃電。南邊天空一股火柱沖天而起,太陽耀眼的火光把天割成兩半……房屋、街道及一切生物,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火燒毀了……這是一枚彈丸,卻擁有整個宇宙的威力,一股赤熱的煙霧與火焰,明亮如一千顆太陽,緩緩升起,光彩奪目……可怕的灼熱使動物倒斃,河水沸騰,魚類等統統燙死;死亡者燒得如焚焦的樹乾……毛發和指甲脫落了,盤旋的鳥兒在空中被灼死,食物受染中毒……’”

“聽起來和核爆沒有任何區別。”恺撒說。

“但是那部長詩寫于公元前四世紀。”老板挑了挑眉毛,“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三次災難都是龍王蘇醒導致的,而公元1626年,也有一位龍王在這座城市裏蘇醒,他也許就是你要找的。”

恺撒沉思了片刻:“既然王恭廠是制造和儲存火藥的地方,為什麽不能是火藥爆炸呢?我讀過一些關于火器的歷史,明朝是中國史上火器裝備最多的時期,豐臣秀吉從織田信長那裏學到了使用火器作戰,他的軍隊裏每十人便有一人拿着火器,他認為那支軍隊可以天下無敵,于是想借進攻朝鮮挑戰中國。但他在朝鮮半島遭遇明朝軍隊時才發現,明朝所謂的‘神機營’,是一支完全用槍武裝的軍隊,人手一槍。神機營的駐地,必然也有很多火藥。”

“是的,中國人是黑火藥的行家,但王恭廠大爆炸是數萬噸TNT炸藥的當量。黑火藥的威力只是TNT的幾分之一,也就是說,十萬噸黑火藥才能造成那樣的爆炸。這相當于給每個神機營軍人配備一噸黑火藥,可能麽?他們又不是炸彈人……”

“我知道也有人把它解釋為地震、火龍卷或者大氣電離。”恺撒說。

“沒有任何一種解釋能說明那場爆炸裏的所有異象,巨大的沖擊波甚至能把一只重五千斤的石獅投擲一公裏到宣武門外,很多人的衣服碎裂,赤身裸體,黑雲中有米粒大小的鐵渣降落,就像是下了一場鐵雨,大樹被飓風扔到了遙遠的密雲境內。”老板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領域,足有二平方公裏之大,領域內一切都被摧毀。”

“越是致命的言靈,領域越小,二平方公裏的毀滅性言靈領域,聽起來就像是神話。”

“所以只有少數龍類能做到,譬如說……龍王。”老板轉身,手指探進青磚牆縫中,用力抽出一塊磚,伸手從牆洞裏摸出一個蠟染的藍色布包。他看了恺撒一眼,緩緩地揭開布包,裏面是一本毛邊紙的冊子,手抄本,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紙頁脆黃,封皮上寫着“天變邸抄”四個墨字。

恺撒接過那本冊子,小心地翻看。

“以前淘到的貨色,明朝的古書,紙是桑樹皮和龍須草制的,後人仿造不來。這是明朝不知名作者的筆記,記述王恭廠大爆炸,是民間文獻中資料最豐富的一種。雖然它裏面記述的有些事太過玄異,比如爆炸前的異象提早一個月就出現,觀象臺上成群的‘鬼車鳥’聚集,嘶叫聲如同哀嚎。‘鬼車鳥’并不是種現實存在的鳥類,它也叫‘鸧鸆’或者‘九頭鳥’,它曾經有十個頭,被周公射掉了一個,只剩九個,長不好的脖子裏總是滴血,大的鬼車鳥翼展有丈許,是種地地道道的鳥怪。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大概能夠改寫生物學史。”

“這是孤本?”恺撒揚了揚那本書,“一本明朝手抄本你準備賣二十萬美元?”

“不,遍地都是。但是……”老板頓了頓,“這本的內容和傳世的《天變邸抄》都不一樣,它裏面多出了一大段內容,關于堪輿學。”

“‘堪輿’?”恺撒一愣。

“就是風水學,中國人相信這是一門科學,尋找龍脈什麽的。這本書最初的作者是個風水師,他的工作就是在北京城裏幫人找龍脈,好确定下葬的吉xue。他詳細記述天變的原因是,他認為這場災難截斷了龍脈。”

“這得是一本多神棍的書。”恺撒說,“不過聽起來這些亂七八糟的線索裏,确實藏着條龍。”

“這本冊子裏詳細地記錄了他在北京城裏如何尋找龍脈,明朝時的北京和現在的北京在基本相同的地址,只是有些地名改了。”老板遞過一張折疊好的老舊牛皮紙,“二十萬美元賣這本書,附贈一張大四開的明朝老地圖,怎麽樣?價格還可以吧?”

恺撒接過那張牛皮紙:“也是你以前淘來的寶貝?”

“不,中國地圖出版社,2001年第一版,2003年第二次印刷,我用了八年,在二環裏遛彎總帶着它,要不是看你是大客戶,可不舍得輕易出讓。”老板很嚴肅。

恺撒聳聳肩,笑笑:“再加個贈品吧,”他指了指牆上那套嫁衣,“那身衣服。”

老板拉下臉來:“我并沒有漫天要價,你也不能坐地還錢吧?那身衣服光緞子就花了我四千多塊,挂價兩萬八。”

“沒帶那麽多現金在身上,”恺撒從懷裏摸出一張銀色的卡片放在裝錢的紙袋上,“這張卡是白金質地,花旗銀行送給黑卡客戶的紀念品,換那套喜服。”

老板把白金卡片連着紙袋一把抓過:“歸你了!真有眼光!現在要找那麽好的正統旗袍裁縫可難了。”

恺撒站起來,擡頭看着牆壁上的喜服:“那張側臉是你畫的?”

“随便臨摹幾筆,我當初也學過點花鳥,還會寫毛筆字,我當初大字報寫得很好……”老板沾沾自喜。

“有點像她。”恺撒滿意地點頭,“會很配她的。”

他提着包好的喜服走到鳳隆堂的門口,忽然回頭,看着趴在櫃臺上數錢的老板,“林鳳隆先生,你說你不會說德語,從小生活在中國。可你有很好的理科背景,你了解核原料分離技術,你甚至知道言靈序列表,那張表格最終完成是在1972年,‘萊茵’這個名字也是1972年才确定的。誰教你這些的?”

老板一愣,笑着搓手:“上網啊,我上網學習。”

“謊話說得真蹩腳,我不喜歡和說謊的人做交易,”恺撒淡淡地說,“不過這本書是真的,所以我願意付錢。但如果你有什麽其他目的,我保證你會後悔。”

他走出鳳隆堂,在背後放下了棉簾。

紅酸枝屏風後走出了一身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恺撒和老板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站在那裏,和黑暗融為一體。

“現在放心了?都是按照你們教的說,我可沒有多說什麽奇怪的話。”老板看也不看那個人,繼續數錢,“你聽這個壁角很容易被發覺,他的言靈是‘鐮鼬’,領域內一切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但你可以中和他的領域。”年輕人說,“那本書裏真的有龍王的線索?”

“應該就藏在裏面,但我找了幾十年都沒找到。”老板聳聳肩,“不過既然他是加圖索家選中的繼承人,應該比我有本事,而且……找沉睡的龍王和蘇醒的龍王,難度完全不同。這幾天微小的地動越來越頻繁,就像你們猜的那樣,他快要按捺不住了。”他把數完的錢塞回紙袋裏,塞進收銀的鐵盒子裏,“你們還應該付我兩百五十萬美元的尾款。”

“恺撒拿到那本書的時候,尾款已經打進你在瑞士銀行的賬戶了。”年輕人皺眉,“你不該是個對錢那麽在意的人。”

“作為一個老人,我沒什麽別的追求了。”老板笑笑,蒼老的臉像是一朵綻開的菊花,“你們花了五百萬美元從我這裏買到那本書,又讓我出面轉手賣給他,太繞圈子了,不能直接給他麽?”

“他對家族的安排一直有些抗拒。”年輕人說,“還處在叛逆期吧?”

“這樣他就會認為憑着自己的力量殺死了龍王?哈哈,那只會加重年輕人的叛逆吧?”老板說。

“不用擔心,所有驕傲的鳥,有一天都會飛回巢中。”年輕人擡頭,看着白牆上那個女孩的側影,喜服被取下之後,露出了姿。

“你是照着陳墨瞳畫的?”年輕人皺眉,“這樣太冒險,如果恺撒看出來,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對自己的畫技有信心,”老板笑笑,“而且那個女孩子很漂亮,是個值得入畫的人,讓人手癢啊。如果作為人體模特會很驚豔。”

“別這麽想,如果那樣恺撒會殺了你,他未必做不到。”年輕人淡淡地說。

“随口說說而已,而且,我是個已經死了的人。”

“關了這個古玩店,離開這裏吧。別說什麽你已經死了,是的,在名單裏你已經被劃掉了,但這麽多年,你的老朋友昂熱一直在找你。”年輕人冷冷地說,“弗裏德裏希·馮·隆先生。”

老板的臉沉了下來:“弗羅斯特太多話了,他不該跟你說起我的名字。我希望知道我名字的人到你為止,帕西先生。”

“對我沒有保密的必要吧,”帕西輕聲說,“反正我也是個活不太久的人……”他指了指牆上寫意的人影,“那張畫能拓下來麽?我買了。”

“今天出去逛逛麽?我給你買了件禮物。”恺撒一邊開車一邊發短信。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節,天空高曠,道路兩側的樹上都有金色落葉翻飛而下。他就像個出門遛彎的八旗子弟,開着一輛敞篷小車,慢悠悠地在老城區溜達,車後座上駕着剛買來的楠木鳥籠,裏面還有一只會說人話的八哥,副駕駛座上攤開一件大紅色的嫁衣。他戴着一副老式圓片墨鏡,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打着扇,一身行頭和亮眼的金發形成鮮明對比,引得路邊各種明麗的女孩揮手跟他打招呼,恺撒一律微笑回應。

“我已經自己出門逛了,不去找你了,你來找我吧。”幾分鐘後諾諾回複。

恺撒愣住了。他當然不介意去找諾諾,但是他不知道諾諾去了哪裏。他試着撥諾諾的電話,手機已經關機。

“真是個特立獨行的妞。”恺撒有點無奈。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歡諾諾什麽,但是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因為他不知道諾諾心裏到底有什麽,所以就更加喜歡她。其誘惑力好比雖然不知道秦始皇陵裏面到底有什麽,但是全世界的考古學家都想挖開來看看。有時候恺撒覺得諾諾距離他很近,有時候分明近得能聞見她的氣息,又覺得遠在天邊,最初叫諾諾“小巫女”的就是恺撒,你永遠不能理解一個巫女所做的一切,她跟你的世界觀完全不同。

她有時候會聚精會神地捏整整一下午的軟陶,有時候則會和蘇茜喝上半瓶威士忌小瘋子一樣坐在窗臺上唱歌,有時候她會獨自去酒吧跳一整夜的舞,紅發搖曳,引得十幾個男孩圍繞着她,有時候卻能在圖書館裏紮紮實實地坐一整天啃課本,戴着黑色膠框眼鏡,好像個完全不懂外面世界的學術妞兒。暑假的時候恺撒和她旅行去斯德哥爾摩,諾諾摸着窄巷中的高牆,閉着眼睛,漫步而行。她會忽然指着一塊被磨光的地面講一個故事,說十八世紀曾有一個很老的小販在這裏做生意。小販沒有了腿,因此總是坐在地上,地面上深深的痕跡是因為他雙手握着幫助行走的鐵塊,牆上的細小刻痕則是他計算收入的賬單。

她全心全意做什麽事的時候總會沉浸在裏面,恺撒要陪着她她不會推辭,不管她她也不會生氣。

當然,作為一個社團老大,恺撒絕對不允許女朋友出什麽意外,尤其是諾諾沒有言靈能力。于是在諾諾以為自己是獨自溜出去跳舞時,恺撒帶着學生會的小弟,就坐在二樓的包廂裏,一邊趕論文一邊喝着蘇格蘭純麥芽威士忌,偶爾抽空看一眼舞池中被男人們包圍的女友。他并不擔心有人敢借着跳舞上去吃豆腐,所有圍着諾諾跳舞的男孩已經被小弟們提前請到包廂裏和恺撒進行了“友好的”談話。

“老大,聽過一種叫‘人格分裂’的病麽?”小弟謹慎地提醒,“就是有些人不同時候看起來是完全不同的樣子……那是病,得治。”此刻諾諾正飛身躍上吧臺,一頭暗紅色的長發飛舞如火焰。

“有什麽不好?”恺撒聳聳肩,“這樣就像擁有兩個女朋友一樣!如果再分裂幾次,就能合法擁有後宮了!”

諾諾還未就他的求婚給出答複,每次恺撒問起,諾諾總是說“讓我再想想啰”、“喂,這麽重要的事情要謀定後動啦”、或者“另選黃道吉日再問”……恺撒也不擔心,他是天生的老大,幾乎所有生來的老大都是些“中二病”患者,他們和初中二年級生一樣擁有強大的自我,譬如“我和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不同”、“我選中的一定是最好的”以及“只要自己勇敢去做就一定能做到”……

恺撒的中二病症狀非常嚴重,因此他相信諾諾必然穿着婚紗和他踏上紅毯,禮服中要包括一套中式嫁衣,他乾脆直接買下了。

他打開那張牛皮紙的明北京地圖,發現自己正穿越長安街去往西便門。那張斑駁的單色地圖上用很小的字寫着各種透出古意的地名,讓他明白到車輪下這個城市确實有幾千年的歷史,遙想數百年之前,街巷兩邊都是古風的店鋪,仆役們扛着轎子大聲吆喝着“避讓”奔跑,遠眺可見黃色琉璃頂的宮城,滿街漂亮女孩們都穿着裙擺及第的古裝……打開這張圖就像打開了一段歷史,你穿越了,開着ioper跑在歷史的斷層裏。而你心愛的女孩也在這座城市裏,她有一頭暗紅色的長發,戴着一頂棒球帽,吹着泡泡糖,雙手抄在牛仔褲的口袋裏漫步在街巷深處,你們隔着高牆,或者在細長胡同的兩頭無意中錯過。

恺撒忽然用力踩下油門,他不喜歡錯過。這是秋高氣爽的一天,就該相逢;他還有閑暇,油箱滿滿,就該開着快車去找他心愛的女孩。他相信自己總能找到,沒有地址不要緊,他聽諾諾講過北京城裏好玩的地方,每一個他都能回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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