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幕 悲劇舞臺 Tragedy stage(2/2)
“開始也很恨他,覺得以前自己喜歡他就是瞎眼了,誰都比他好,恨不得以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陳雯雯低下頭,輕聲說,“可過了很久,很偶然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他來,一想就沒完沒了。以前的事情都從心裏湧出來了,還是那麽好。你要是跟什麽人在一起過就明白了……那是你的時光啊……一起的回憶一起的時光,那是你自己的東西,你怎能說它不好?你不能把它給丢掉的,否則它就像被爸爸媽媽丢掉的小孩子那麽可憐……”
她擡起頭看着路明非,眼淚盈盈滴落,“你懂我的意思麽?”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她,心裏想我不懂啊,你不是都說了麽?我沒跟什麽人在一起過,沒跟什麽人分享過時光,你要我怎麽懂?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別擔心,我一定幫你想辦法!”
陳雯雯使勁點頭,咬着下唇露出感激的笑臉,“那我先走了,我晚上還有自習,其實我現在上什麽課都沒精神,但是我要是再不去上課,班主任就會叫醫生來看我了。”
“好好,我有消息就通知你。”
陳雯雯走了幾步回過頭來,“上次你請我吃飯,還沒有好好謝謝你。”
“小事兒,”路明非撓撓滿是頭皮屑的腦袋,“我老大幫我安排的,他很靠得住,我一會兒去找他幫你想想辦法。”
“我本來不該去的……”陳雯雯輕聲說。
“啊?”路明非愣住了。
“我後來蠻自責的,其實我那天去跟你吃飯,就是想跟趙孟華賭氣,覺得他不要我,我也不會老等着他……”陳雯雯的聲音低得就像蚊子哼哼,“可去的路上我就後悔了,怕你誤解,好在你後來都跟我說清楚了,我心裏反而好受多了。你真好。我不值得你喜歡啦,我那天晚上還冒着雨跑到趙孟華家去又跟他解釋,你看我就是這麽傻傻的。”陳雯雯苦笑着理了理自己濕漉漉的鬓發。
“喲喲,那麽大的雨,司機有送你去吧?”路明非一臉關心的樣子。
“嗯,司機蠻好的,總之謝謝你。”陳雯雯轉身走了,路明非滿臉關切地沖她招手,目送她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
之後有足足十幾秒的時間,那種關切的表情都僵硬在他的臉上,一絲絲剝離,一絲絲消散,好像整張臉被糊上了一層膠水。最後他面無表情了,仍舊看着陳雯雯離開的方向。
啊嘞?你真好?又被發好人卡了?他木然地坐在椅子上,重新打開視頻。
其實是狗哥發過來的鏈接,最近這幾天網上點擊最火爆的視頻。
“誰看誰感動!”狗哥信誓旦旦地說,“一個意大利兄弟在頤和園濕身求婚的現場錄像,俊男美女,各種奢侈!”
是啊,真值得好好地感動一把,深夜裏昆明湖寂靜的水面,佛香閣在夜幕下的遠影,長廊上明滅的燈光,秋來落葉漫山,悠遠地令人想到漢唐。他們在水中追逐水中擁抱,八哥在樹梢上聒噪,長廊上灑滿玫瑰花瓣,英俊的爺們用大浴巾把濕透的女孩裹起來橫抱着她踏花而過,歷史上恺撒大帝和埃及豔後搞在一起怕也就這場面而已。一個意大利人,不遠萬裏來到中國,為了一個中國妞兒,求婚沒有安排在意大利餐廳也沒有掏出鑽石戒指,而是在皇家園林中上演這麽一場。
何等苦心!如果路明非是女孩也得答應!那他又怎麽能埋怨別人答應呢?
他關掉了視頻,站起來說,“老板把這幾天的賬清一下。”
傍晚了,外面街上下着雨,好幾天沒有看見天空了,走在這裏覺得分外地陌生。好像自己不屬于這裏,好像一條狗走在人類的世界。
街上的人稀稀寥寥,因為陰着天,櫥窗裏的燈提前開了。路明非低着頭靠着邊走,經過一家婚紗攝影店的時候,停下腳步呆呆地看着櫥窗裏那身華美的白紗長裙。
心裏真難受,可是想要大哭一場又沒有可哭的理由。這就是所謂的“孤單”麽?那不是牛逼英雄的特權麽?你一個路人你孤單個屁啊?可它來的時候你就是逃不掉。
你逃了十幾年,于這一年這一月這一天在一個昏暗嘈雜的地下室被它抓住了。
櫥窗裏的光投下了兩個并肩的身影。
“你知道麽?我最讨厭下雨天了。”路鳴澤輕聲說,面無表情,“被淋濕了,總會覺得冷,我讨厭冷。”
“那你為什麽不打把傘?你什麽都能做到的,不對麽?你應該打一把傘。”路明非說。
“怎麽能這樣呢?我們跑業務的,怎麽能比客戶還舒服?”路鳴澤仰起頭,看着路明非,微笑,“哥哥你記得麽?我說過的,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一條心哦,雖然我是很想要你的命啦……但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你淋雨,我就不會打傘。”
路明非停下腳步,扭頭看着小魔鬼那張漂亮的、孩子氣的臉,雖然明知道這小家夥是個心懷鬼胎的大騙子,只是在胡說八道,可看着那張認真又誠實的臉,小臉上滿是雨……不知道怎麽的鼻子裏就有點酸。
“滾啦……”路明非低聲說,“找個躲雨的地方自己玩兒去吧,我沒事兒。”
“很快就有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來應付哦,不然會死的。在我們的契約沒有完成之前,你死了我會很傷心的。”路鳴澤還是笑,“這次的作弊密碼是,‘sothgfornothg’,前所未有的超級作弊碼哦,用來效果那真是撼天動地,就算是面對四大君王也可以一舉轟殺。質量三包無效退款!收費只是區區1/4條命。”
Sothgfornothg,路明非記得這個作弊碼。在星際裏,這個作弊碼可以一次性完成全部升級,所有單位到達最強。
“Sothg……fornothg!”他仰頭望着漫天雨落,“這話的意思是……”
“用什麽珍貴的東西,換回了空白。”路鳴澤和他并肩看雨,“按字面理解是這樣的吧?”
“算了,這些事都跟我沒關系了。”路明非懶懶地揮揮手,沿着牆根往前走。
“是不是很難過?為了陳雯雯的事?”小魔鬼死皮賴臉地跟着他,“你覺得你已經竭盡全力對她好了對吧?還要克制你心裏的魔鬼什麽的,啊,就是我啦。雖然曾經有一度在你面前她就像一張沾了番茄醬的紙巾那樣,鮮紅的心形像血一樣要往下流,但她的心不是為你在流血哦。你跟她沒有關系啊,哥哥,你沒有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更不可能有‘愛’這種東西。她在玻璃上給你畫了一個笑臉,你心裏覺得很溫暖,可是在趙孟華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好不容易在心裏建起來的堡壘全都坍塌啰!她忽然間就哭得很傷心說你怎麽這時候才打電話給我?”小魔鬼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哈哈,哥哥,你那時候在跟一個叫芬格爾的敗犬一起摳着腳丫發牢騷呢。”
路明非覺得頭有點暈,呼吸有點沉重,但他什麽都不想說,只是低着頭往前走。
“你覺得委屈是吧?是你犧牲了1/4的命救了那個叫諾諾的女孩啊,可是誰都不知道,連你自己都不承認。她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恺撒·加圖索的臉,你說你怎麽那麽衰呢?你要不要考慮賣我1/4條命我去幫你殺了恺撒啊?情殺一類的活兒我們也很拿手的。”
“滾!”路明非忽然扭頭怒喝。
“哥哥你逃不掉的,你已經被抓住啦。”路鳴澤看着他,清澈的眼瞳裏滿是憐憫,“看看前面,有人需要你呢,你還要幫她麽?”
路明非忽然聽見了女孩驚叫的聲音,他猛地扭頭,四個混混似的年輕人正把一個白裙的女孩圍了起來,用身體擠壓着她往小巷裏去。為首的那個手裏翻着一柄折刀,肩頭沒有洗淨的刺青疤痕格外醒目。
該死!他該把陳雯雯送到地鐵的!
“住手!”他根本沒有過腦子就喊出了這一句。
混混們吃了一驚,看着這個從後面瘋跑過來的小子。幾個人對了對眼神,确認路明非只是光棍一根沒有兄弟跟着,臉色立刻緩和下來。為首的擺弄着折刀,對一個兄弟擠了擠眼睛,示意他把女孩控制好,然後帶着剩下的兩個截住了路明非。
“兄弟有話說?”為首的打量路明非那一身。
路明非從人牆的縫隙裏看着雙臂被擰在背後的陳雯雯,她滿頭濕透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嗚嗚地抽泣。
哭?哭有什麽用?要是哭有用,路明非也哭一哭了。
“那是我同學,你們放了她,不然我叫警察了!”路明非克制着不哆嗦。
“哎喲?同學啊?把學生證拿出來看看啊?”一個混混在路明非肩上推了一把。
“你別欺負人家小弟弟,人家一看就像學生對不對?”為首的也一起推。
路明非沒打過群架,不知道這有意無意的推推搡搡是什麽意思,下意識地一步步後退。直到退到牆邊他才明白過來,他被圍住了,無路可逃。剛才那一連串推搡就是個兵法,要把他逼到合适動手的地方。為首的眉梢一挑,一記勾拳從下而上,連擊小腹、胸口和下颌。這是練過幾天的下勾拳,路明非感覺滿嘴都是血腥味,劇痛直沖上腦,靠着牆坐倒。
“嚎由根!”為首的看來還是個游戲宅,有點幽默感,得意地揮舞拳頭跟兄弟們炫耀。
這時候嗚嗚抽泣的陳雯雯忽然擡腿用鞋跟踩在扭住他的混混腳面上,趁着混混抱着腳暴跳的時候,她甩脫了高跟鞋,玩命地逃跑。
路明非勉力睜開眼睛,那一瞬間恰好陳雯雯回頭,路明非沖她點點頭,習慣了,每次陳雯雯看他他都會點點頭。陳雯雯扭過頭,再也沒有回顧。路明非有點傻眼,果然不愧是長跑隊出來的,跑得那真叫一個快。
“別追了別追了!那邊有警察!”為首的趕緊喊。
“媽的都是這孫子蹦出來搞事,我看根本就是不認識,看那小妹長得還行出來玩英雄救美的。”被踩了腳面的混混怒氣沖沖地圍了上來,“那小妹好像還有點錢的樣子,長得也夠意思,媽的!全給他搞砸了!”他擡腳踩在路明非臉上。
路明非雙手抱頭,數不清多少腳踩在自己身上,他還沒選修格鬥,只能盡力把自己蜷成一團。他覺得自己被踹得要吐了,五髒六腑颠倒了位置,腦子裏昏昏沉沉的,卻忽然想起什麽電影裏的英雄人物被人打得遍體鱗傷都沒動正格的,最後對方一腳踹向他的臉,被他一個翻腕接住,輕聲說,“我最讨厭別人踩我的臉。”
臺詞真牛逼,路明非也很想這麽說。他是真的讨厭別人踩自己的臉,雖然不是張能拿來混飯的臉。
但說有什麽用呢?說完還是只得繼續蜷縮起來計算挨了多少記踢。
混混們踹得累了,沒想好怎麽處理這貨,為首的停下來點了一根煙。
路明非艱難地撐起身體,靠在牆上。他擡眼看到了路鳴澤,路鳴澤和混混們并肩而立,冷漠地看着他,好像一個下班的路人。
“我知道你是不會為這種事跟我交易1/4的啦,你又不是那麽要面子的人,被打又不會要命,而且你是英雄救美嘛,心裏滿足。”路鳴澤無所謂地聳聳肩,“所以我就等你被他們打完再一起走啰。”
路明非疲憊地笑笑,有氣無力地說,“我靠!”
“可你要我怎麽辦呢?老是積德做善事啊?不合我的身份嘛。”路鳴澤轉身看着細雨中的城市,“夜景很美啊,來點燈光會更好。”
他舉起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自西而東,長街兩側都亮了起來,街燈、窗口、還有商廈前的霓虹燈,流光溢彩。路明非此刻才發現長街上其實一個人影都沒有,大概是被路鳴澤用什麽花招抹去了,這是一個寂靜的城市,沒有車來往,燈光在雨水中蒙眬,大片的樹葉飄飛,美麗而孤遠,就像童話裏連火焰都沉睡的城堡。
路明非的眼睛也被這些燈光點亮,然而他只看了一眼,就被一個混混順手扇了一個嘴巴。
“看着這個夜色裏的城市,覺不覺得很孤單吶?你有沒有發現街上空蕩蕩沒有人?其實人在吶,看吶哥哥,兩邊都是很高很高的樓,每棟樓裏都有很多的窗,每個亮燈的窗戶裏都有人。男人和愛他的女人一起,女人和愛她的男人在一起,他們相親相愛啊哥哥!他們在溫暖的房間裏擁抱和親吻啊哥哥!你呢?你走在冰冷的雨裏,你沒有地方可去,是一條真正的敗狗。”路鳴澤語速越來越快,“你記不得記得《賣火柴的小女孩》?她趴在窗戶上看裏面的烤雞,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可她只有一把火柴,她只能點燃火柴取暖,每一根是一個幻想,有的是烤雞,有的是玩具,有的是媽媽……第二天早晨她死了,凍得僵硬。”
他忽然慢了下來,聳聳肩,“可你連火柴都沒有诶,你的命是你的火柴麽?你只有四根,而且已經擦掉一根了。乾脆一點惠顧我的生意啦,把剩下三根拿出來一起擦掉啦,讓自己暖和一把,然後我帶你的靈魂去地獄。地獄裏面很舒服的,壞人們一起在岩漿裏泡澡講冷笑話。”
“我親愛的哥哥……別傻了好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那麽愚蠢的人呢?什麽人會孤零零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卻感覺不到孤獨呢?”路鳴澤搖頭而笑,滿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路明非,你沒有感覺到絕望,是因為有人不敢讓你絕望,總是施舍似的一點點給你些希望。一旦你絕望了,就會完完全全變成另外一副模樣。”他侃侃而談,堅定有力,像個出色的演說家,“可是總有一天你還是會絕望的,因為你一無所有。你是個廢物,是多餘的,沒有人真的需要你。你是個笑話,你自始至終從來沒有擺脫過‘血之哀’,偏偏你無法覺察到。你不感到孤獨,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狂笑起來,轉過身,指着路明非的鼻子,“真有趣,沒有聽過比這更好笑的笑話了!”
“他們給你的愛,就像是從飯碗裏撥出來施舍給你的米粒。”他的聲音嘶啞冷酷。
他忽然暴跳起來,跳到長街中央,玩命地跺腳,踩着積水,像個瘋子。
“真正愛你的人,只有魔鬼!只有我這個魔鬼啊!嗨!哥哥!為什麽不擁抱我呢?為什麽不擁抱這個世界上唯一需要你的人?”路鳴澤在雨中張開雙臂,嘶啞地咆哮,滿臉笑容,這一刻他是這世界上最忘我的戲子,在演出世界上最經典的悲劇,全世界的悲辛都融于他癫狂的獨白中,他的背後站着巧巧桑、李爾王、美狄亞和俄狄浦斯的群像。他看着路明非,卻仿佛在質問整個世界。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他。這個家夥不是永遠站在幕後勝券在握麽?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Bug人物,無視一切規則無視一切存在的強者。這種人根本無需悲傷。
是的,他忽然明白了,這裏最悲傷的人其實不是他,而是路鳴澤。這個寂靜的下雨的傍晚,這個小魔鬼忽然出現,其實不是要安慰失意的自己,而是有怒潮一般的悲傷要跟他傾吐。
路鳴澤失戀了?魔鬼也會失戀麽?他還沒到會失戀的年紀吧?
“來吧哥哥,我不介意再回饋一下客戶啦,就讓我為你打掃一下街面嘛,這街上怎麽多出了這些垃圾呢?應該更空曠一點才好,就像你現在空空的心。”路鳴澤沖了過來,獰笑着拎起路明非的衣領,“來個試用裝,和正品一模一樣哦,可是正品還要給力百倍!Sothgfornothg……1%……融合!”他忽然張開雙臂,撲上去擁抱路明非。
路明非下意識地接住他,因為路鳴澤撲向他的一刻,猙獰的小臉看上去卻像無助的……孩子。
無數的畫面在他眼前飛閃,像是老電影或者被遺忘的時光,他曾經在雨中擁抱這個魔鬼取暖,也曾親眼看見黑暗的聖堂中他被鎖在十字架上,貫透他心髒的長槍被染成血紅色,他擡起頭看着路明非說,“哥哥你還是來看我啦……”記憶是浩瀚的海洋,淹沒了他。
路明非緩緩地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整了整其實并不存在的領子。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圓領衫,可是整衣的姿勢好像他在倫敦的高級成衣店裏試穿新禮服。混混們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退後一步。
“我最恨別人搶走屬于我的東西,凡我失去的,我要親手一件件拿回來。”路明非輕聲說。
“記得這是誰的臺詞麽?”他擡起頭看着那些小混混,面帶微笑,“是很老的片子啦,我跟你們猜個謎語,‘饅頭泡在稀飯裏’。各位小朋友誰猜得出來,有獎哦!”
混混們驚懼地對了對眼神,眼前這個廢物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此刻他的每一分微笑每一個眼神,都如刀鋒般淩厲。
“猜不出來?沒有小朋友能猜出來?那可就沒有獎品啰。”他癫狂地大笑,“其實很簡單的嘛,是‘周——潤——發——’,《英雄本色》裏的臺詞,雖然是老片子,可是臺詞真好!凡我失去的……”他如同出膛的炮彈那樣撞擊在為首的那個混混身上,肘擊他的面頰,在他滞空的瞬間躍起,以膝蓋重重地磕在他的下巴上,磕出他的一口斷牙。
“我要親手……”他抓住第二個混混的小臂,以肩頭撞擊在他的關節背後,使其小臂脫臼。他擡腿把哀號的混混踢飛。
“一件件……”第三個混混的頭發被他一手抓住,另一的一記重拳打在他的小腹,混混一口血吐了出來。
“拿回來。”他微笑着說,輕柔地擁抱已經吓得小便失禁的老大。他從老大顫抖的手裏取下折刀,收起來,插進口袋裏,為他整理好衣領,雙手拍着他的肩膀,“知道為什麽對你和對他們不一樣?因為你剛才說‘嚎由根’,我也喜歡玩《街霸》,升龍拳可棒了!我不會對一個和我一樣喜歡玩《街霸》的人那麽粗魯,我只會跟他讨論游戲。我最喜歡的角色你知道是誰麽?是桑吉爾夫,就是那個俄羅斯大壯,他的‘螺旋打樁機’那招可真是酷斃了,我們小時候也叫它……‘蓮花大坐’!”
“奧拉奧拉奧拉奧拉!”他狂笑起來,單手攥住老大的衣領,如同火箭發射那樣躍空而起,任何人類都不會有這樣驚人的彈跳力,他升到了足足二樓的高度,而後翻身用雙腳箍住老大的腰。他帶着老大在劇烈的旋轉中下墜,路明非的雙膝磕在老大的雙肩上,把他狠狠地壓在地上。輕微的骨骼碎裂聲讓路明非露出了微笑。
他在雨幕中縱聲狂笑,跳着華美的踢踏舞。
他哭泣他歌唱,是魔鬼,是神明,是絕世的戲子,聲情并茂——他是路鳴澤。
他的舞姿忽然停頓在一個極別扭的姿勢上,好像一個動力用盡的鐵皮機器人。
路明非忽然醒了,驚恐地四顧,狠狠地打了個哆嗦。滿地都是碎玻璃,四個混混全都折斷了骨頭躺在地上呻吟,為首的傷得最重,身下的地磚都碎了。只是一失神的工夫,一失神間那個小魔鬼借用他的身體秒掉了四個人。他腦海中那些兇暴的畫面如此清晰,雨水下降的速度在他眼中都變慢了,他甚至能聽見拳頭擊碎雨點的聲音,拳頭打在對方身上髒腑挪位的聲音,膝蓋磕中對方下巴時牙根斷裂的聲音,怎麽回事?那些聲音都讓他心曠神怡,混混們吐出的鮮血在空中飛濺時那抹紅色在他眼裏居然那麽美麗,把老大壓向地面的瞬間,那股快意升到了極致,他想他可以把這個人……徹底地碾碎!
這是所謂“暴虐的心”麽?他曾經認為自己沒有的……龍族之心!
路鳴澤就站在他的身邊,迎着雨水吹着自己的指間,他的指間上沾着猩紅的血,居然被他吹散了,融入雨幕中。他這麽做的時候帶着淡淡的笑意,好似吹肥皂泡的男孩。
“你……你做的?”路明非直哆嗦。
“不,你做的,我只是給了你一點權與力。”小魔鬼舔着自己的指間,這個帶着孩子氣的動作在他那裏根本就是在舔染血的刀刃。
“你……你瘋了!你根本就是個瘋子!”路明非一步步後退,路鳴澤的微笑在他眼裏越來越模糊,卻越來越猙獰。這小家夥原本只是個奸詐的小魔鬼,但是此刻他濕漉漉地站在雨中,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好像一個走丢的小孩,讓人覺得有古魔在他的身體中蘇醒。
“你要去哪裏啊哥哥,不是說好要一起走麽?”路鳴澤歪着頭看他。
“滾!別跟着我!”路明非驚怒地大喝,轉身一頭紮進雨幕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可能是怕警察來抓他,可能是有點暈血,但是更像要逃脫某種追着他而來的記憶。他今天已經被孤獨追上了一次,不能再被更糟糕的東西追上。是的,路鳴澤沒說錯,痛毆那些混混的不是路鳴澤,而是路明非自己。那時候他的意識是清醒的,那句《英雄本色》的臺詞,正是他最喜歡的,看的時候他激動萬分,渴望着有一天自己能對誰說出這句拉風的話。
“哥哥!你一定會回來找我的!你已經被抓住了!”路鳴澤沒有追他,站在雨幕中遙遙地大喊。
跑着跑着,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好像從夢裏跑進了現實,一切就像是個游戲,場景無縫連接,不需要load。可路明非還在不停地跑,好像背後還有什麽東西追着他。街上的人都好奇地扭頭看這一身髒兮兮挂着兩行鼻血的小子,不知道他在發什麽瘋。街角裏白裙的女孩赤着腳,哭哭啼啼地正跟巡邏警察說話,不是陳雯雯,而是在陳雯雯之前進來的那個女孩,嬌柔萬狀地表示要跟路明非玩玩的。
可是那一刻看見的分明是陳雯雯扭頭看了他一眼,而後跑進了無邊的大雨裏再也沒有回顧,随後就是無數只腳踩在他臉上身上。
記不清楚了,路明非也不想再去想那些事,他只想趕快離開這裏,不要在雨裏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路,想找個暖和點的地方洗個澡,有杯熱乎乎的東西喝。
他們住在麗晶酒店,距離這裏其實只有地鐵一站路。
他一直跑到地鐵隧道裏才停下了,因為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了,青色的霧氣正潮水般向他湧來,往前往後都看不見人。
他緩慢而用力地打了個寒噤,好像被魔鬼的手掐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