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幕 迷宮 Maze(1/2)
第十八幕迷宮Maze
“尼伯龍根,或者死人之國,”楚子航輕聲說,“猜測終于被證明了,龍族真正的國度,并非存在于正常的維度中,它位于一個叫做尼伯龍根的奇怪維度,一個用煉金術構建的自有領地。如果我沒有猜錯,其實路明非進入的青銅城也是一個尼伯龍根,進去之後就會發現裏面遠比外面看來要大,路明非說過裏面的一切看起來都是新的,因為時間不變化。”
酒德麻衣輕輕鼓掌:“好極了,我們的小白兔一號進入了尼伯龍根。信號很清晰,小白兔很驚恐。”
噪點很明顯的監控畫面上,路明非正摸着牆壁貓着腰伸着腦袋向前摸索。這厮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怪異空間之後的反應和趙孟華完全不同,他連跑都不跑……因為腿肚子抽筋了。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他也不被乾擾。他正好随身帶了楚子航送他的耳塞,乾脆把耳朵塞起來了。在鬼故事裏一般都是被吓死的多,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跟女鬼睡了一覺後病死的,真正被鬼剁成八塊的你聽都沒聽說過。所以乾脆別聽,要不是為了找路他會把眼罩也戴上。
“蠻有智慧啊。”薯片妞啧啧贊嘆。
旁邊的屏幕上,渾身黑衣的盜賊乘着名為“無敵”的冰霜巨龍飛翔在月色之下,背後跟着一幫乘着各色巨鳥翔龍的小弟,個個扛着輕重兵器,穿着朋克風的铠甲長袍,吸風吞雲,知道的說是《魔獸世界》,不知道的還以為十萬天兵去花果山捉拿孫悟空。盜賊腦袋上鮮明地亮着綠色名號,“路明非Ricardo”。
“老羅真拉風啊,副本開啓還有多少時間?”薯片妞問。
“一個小時。”
“你去過尼伯龍根麽?”
“沒有,那鬼地方誰樂意去?”酒德麻衣說,“不過小白兔二號去過。”
“楚子航?”
“對,他去過那個不屬于活人的地方,現在是召喚他的時候了。嗨小白兔,別睡覺了。”酒德麻衣按下回車鍵。幾行代碼被壓縮成一個小數據包發送出去,它會在北美轉一圈,經過六個國家的網絡中轉,然後悄無聲息地混入諾瑪的網絡,最後進入楚子航的筆記本。
“這個小東西叫‘芝麻開門’,會幫他重新找到進入尼伯龍根的路。”
“只有一只小白兔能從狼窩裏活着出來對麽?”薯片妞問。
“是的,又帥又乖又禮貌但是有點冷血的小白兔會給又慫又爛又無能的小白兔鋪好屠龍的道路然後死去,這個情節雖然有點俗倒也不失戲劇性嘛。”酒德麻衣懶洋洋地說,“反正一切都取決于編劇的意思,編劇的人是個後媽,只有他選中的人能活下來,剩下的就只有感慨運氣不好啰。”
“有點可惜啊,是個不錯的大男孩。”
“反正不用他來鋪路他也活不了很久了,他跟我們一樣是蹲在命運賭桌上的人吶。”
“什麽意思?”
“把自己作為籌碼一股腦地押上去了呗。”酒德麻衣說,“原本他剩的時間也不多了。”
楚子航睜開眼睛,眼皮沉重,他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這幾天裏他一直不斷嘗試做新的數學建模去分析地動數據,但他還是沒能找到濾去雜波的辦法。他需要一個精巧的方程式,他知道有,但歸納不出來。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呆住了。
入睡前設置的計算已經完成,結果清晰地凸顯出來,北京地圖上出現了清晰的紅色線條,縱橫交錯,組成一個很眼熟的圖形。楚子航默默地從錢包裏摸出一張北京市公交卡,背面黏着地鐵路線圖的卡貼,100%重合。
楚子航打開建模文件,建模參數的頁面一片空白,好像他根本就沒有輸入任何參數。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了,但是他完成了計算。北京這一年來新增的地動都在地鐵沿線,而那個失蹤的執行部專員也曾關注北京地鐵的傳說。
數據庫裏還算留下了一些痕跡,這次計算調用的是夜裏十一點到淩晨六點的數據。夜裏地鐵是不運營,不運營就不會有震動,但從分析結果來看,每個萬籁俱寂的夜晚,地鐵周邊都在微微地震動。他想起強國論壇裏那些人說的白爛話,難道真的每晚地鐵停運之後都有一輛列車載着鬼魂在鐵軌上空駛?其實一點都不可笑,他全身毛孔緊緊地收縮,頭皮發麻。
那裏面藏着什麽東西。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轉過身。芬格爾卻不在床上,這個每天豬一樣吃了就睡的家夥居然溜出去了,也許他在798真的有些藝術家朋友要拜訪。
楚子航沉思了幾分鐘之後打開衣櫃,取出了角落裏的網球包,猶豫了一下,他又拎出了沉重的黑箱。
此刻外面狂風暴雨,一潑潑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北京難得有那麽大的雨。
深夜零點四十五分,楚子航無聲地潛行在東方廣場地下一層商場裏。這棟巨大的地标式建築毗鄰長安街,雲集着豪奢品牌和一家君悅酒店,地下直通地鐵王府井站。
遠處有腳步聲緩緩逼近。
楚子航隐入櫃臺後,直到巡夜保安的手電光遠去後才重新閃出。白天這裏奢華又熱鬧,美女如雲,走在這裏絕不會讓人覺得不安,但此刻萬籁俱寂,它就顯露出地下室的本質來,沒有窗,空間封閉,那些給一切都染上漂亮顏色的燈都關閉了,只剩下少數幾根日光燈管亮着,照亮了玻璃櫥櫃裏的絨毛玩具。那些可愛的家夥在這種燈光下都顯得有些走樣,臉上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人産生它們在微笑或冷笑的錯覺。
中央空調關了,空氣冷而沉悶,通往地鐵的電動扶梯閃動着“禁止通行”的紅燈,兩側是某個時尚雜志的廣告,同一張女明星的大臉貼滿整面牆壁,指甲和嘴唇上都閃動着金屬的微光。大廳中央的轉盤上是一輛橘黃色的甲殼蟲敞篷車,旁邊豎着的廣告說消費兩千元以上的顧客就可以有機會抽獎得到它。巡夜保安的腳步聲經過幾次折射出現在四面八方,好像黑暗裏有好幾個人在走動。
除此之外這裏安靜得非常正常。
楚子航貼着牆壁緩緩前進,他已經接近地鐵的檢票口了,這時前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這廣告還不換吶?”
“這個月底到期再換,你把玻璃上的灰再擦擦,我去把那邊的地掃一圈,待會兒下盤棋?”
楚子航從大理石牆壁的反光裏看到兩個清潔工正在擦廣告燈箱,他們背後的卷閘門已經落下鎖死,再前進就只有把卷閘門剪開。
楚子航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至今他還沒有向學院報告這件事,因為這個結論太奇怪了。無論深夜裏的地鐵站看起來多麽陰冷,它只是一個歷史不到五十年的人工隧道,最初建造這個隧道系統的工人還有大批活着,天天人來人往,如果真有什麽異常,沒有理由不被察覺。深夜裏地鐵站裏必然有值班的人,就像前面那兩個清潔工,如果有空駛的地鐵,他們不可能覺察不到。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一條新的短信進來,“親愛的用戶您好,移動小秘書提醒您今天中午12:00在夏彌同學家共進午餐,請提前安排時間。”楚子航沒有訂什麽手機小秘書的服務,發信人就是夏彌,大概是她臨睡前的搗蛋而已。
楚子航猶豫了一下,調頭原路返回。時間還沒有緊張到那個程度,根據夏彌的消息,恺撒那組目前還在莺莺燕燕卿卿我我。他今晚可以寫一份完整的報告給施耐德教授,然後做好各種準備,明天中午去夏彌家吃個午飯,然後再研究地鐵沿線的震動來源。
他連去夏彌家吃飯的衣服都買好了,就挂在酒店的衣櫃裏,他是個永遠守約的人。這些天他的日程表上都是建模計算、計算建模的流水作業,除了一件,“去夏彌家吃飯”。
這是流水中的礁石。
他從甲殼蟲旁閃過,輕手輕腳走上臺階,日光燈管的影子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聽見瓢潑大雨打在屋頂。
他忽然一愣,站住了。王府井地鐵站在負二層,東方廣場的地下商場在負一層,他在負一層和負二層的臺階之間,即使外面是瓢潑大雨,也不該打在他頭上的屋頂。肩胛上“胎記”好像被烈火灼燒那樣燙,四面八方都是巡夜保安的腳步聲,但所有腳步聲都在飛速遠離,好像狂奔着逃離這個空間。日光燈管跳閃起來,空氣中滿是嗡嗡的電流聲。楚子航緩緩地轉身,轉盤重新開始旋轉了,上面不再是甲殼蟲,而是那輛傷痕累累的邁巴赫。
就像是有過密約的鬼魂那樣,它回來了。
楚子航伸手到網球包裏,捏住了禦神刀·村雨的刀柄。此刻頭頂開始漏雨了,冰冷的雨水從四面八方彙來,沿着大理石地面平靜地流淌,在臺階上變成一級級小瀑布。楚子航抹去臉上的雨水,提着黑箱緩步下行。
他聽見那個聲音了,來自地底深處的,鐵軌震動。
路明非扶着欄杆,小心翼翼地往下蹭,四下張望。
這個寂靜如死的地鐵站,也還好它寂靜如死,若是此刻忽然蹦出個檢票員來,路明非絕不會如逢大赦般撲上去,而是吓得立馬下跪說:“好漢饒命啊!”
他确實處在感情的低潮期,覺得了無生趣,但是這跟“想死”還不是一個概念。看到四面八方湧來青色的霧氣時,他的第一感覺是日本邪教頭目麻原老賊還在人世,又跑來放毒氣了,不禁義憤填膺,立刻就……屁滾尿流地逃走。但沒有出口,所有通道都指向月臺。他到了趙孟華去過的地方。
他可不是趙孟華那種沒有智慧的人!立刻摸出手機準備求救,他的手機沒壞也有電!但該死的,作為一個窮狗……他欠費停機了。
江湖上人說“出師未捷身先死”,就是形容這份衰吧?
他摸到了月臺上,立刻閃到一根立柱後藏着。地面在震動,幽深的隧道裏有刺眼的燈光射出。列車進站,摩擦鐵軌發出刺耳的聲音。它停在了路明非面前,方頭方腦的車廂,紅白兩色塗裝,還挂着“黑石頭——八王墳”的牌子。如果路明非有點知識,就會知道這趟列車在歷史上根本沒有過。北京地鐵一號線是從蘋果園到四惠東,很多年前四惠站曾經叫過八王墳站,那時候複興門到八王墳也叫“複八線”,但很快就改名了,而且那時它也到不了最西面那個隐藏車站“黑石頭”。
車門打開了,裏面漆黑一片。
好在路明非根本不是靠知識混的人,只要有點智慧的人都知道這鬼車不能上啊!
這車非常死性,好像就是來接路明非的,路明非不上車它就死賴着不走。
但路明非更死性,打死都不上,等到最後他乾脆靠着柱子坐下來,跟它硬耗。
這種鬥争路明非還是有絕對的把握的,不知道是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後,地鐵列車緩緩地關閉了車門,駛入了漆黑的隧道。路明非前後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下月臺,貓着腰沿着鐵軌,也摸索進了隧道。
“小白兔好像有點智慧诶!”薯片妞指着監控屏幕上漸漸遠去的背影。
“這智慧也就是鐵道游擊隊的智慧!”酒德麻衣臉色有點難看。
“鐵道游擊隊是打你們日本鬼子的。”薯片妞善意地提醒。
“他誤解了,地鐵列車其實是保護進入尼伯龍根的人的。”酒德麻衣沒有理睬這個笑話,“否則人類怎麽能在龍的國度中行動?那是遍地死亡的地方啊!”
路明非跋涉在漆黑的隧道裏,深一腳淺一腳。前後左右都是一團漆黑,好在學院還是有些不錯的小配置給學員們,譬如鑰匙鏈上的微型手電。這是裝備部出品的東西中難得比較可靠的,至少用到現在還沒炸。
隧道壁是一層層紅磚砌成的,磚塊間“嘩嘩”地流着水,此外連聲耗子叫都沒有。這個詭異的空間裏好像只有他一個東西活着。走着走着,隧道漸漸開闊起來,路明非把手電的光柱打向頭頂。弧形的頂部像是教堂的門洞那樣有些莊嚴,是用古銅色的岩石搭建的。這些石塊看起來古老而美麗,表面還有錯綜複雜的天然紋路。這讓路明非想到以前在畫冊上看到化石沉積岩,剖開來一層疊一層都是三疊紀、白垩紀、侏羅紀的化石,是幾億年無數生物的骨骼沉積而成,這個角度看到的是三葉蟲,換個角度看到的則是炭化的貝殼,美不勝收。
好像有個影子從電筒的光圈中閃過。
路明非趕緊用手電一掃,什麽都沒發現。那個影子好像是蝙蝠,可連老鼠都沒有的地方會有蝙蝠麽?他略略安心了。
他塞着耳塞,所以聽不見,無數細微的聲音已經包圍了他,就像蝙蝠洞的深夜裏千百萬蝙蝠在竊竊私語,又像是無數螞蟻爬向誤入蟻xue的甲蟲……
一塊碎石被滲出的水從頂上沖刷下來,裹着一滴水砸在路明非頭頂,彈了起來。路明非把手電一擡,光柱裏小石子忽然裂開了,一根細骨一樣的東西從裏面伸了出來,然後又是一根,随着細骨舒展,扇面般的一排骨骼張開,細如蠅腿,骨骼之間黏着極薄的膜。這塊石頭居然長出了雙翼,撲棱棱地試圖飛起來!路明非驚詫莫名的時候,這個試圖飛翔的有志氣的石頭撞在隧道壁上碎掉了。然後一只蝙蝠樣的東西從碎屑中忽地升起,盈盈地上升,而後忽然加速,在空氣裏留下一連串的虛影。
路明非哆嗦着擡頭,那些隐藏在岩石裏的紋路,那些無數骨骼沉澱而成的岩頁,那些交疊在一起再被時間壓平的翼骨、胸骨、肋骨都在蘇醒。岩頁一層層地剝落,一層層的生靈複蘇,它們是些渾身閃着美麗的古銅色光澤的動物骨骼,像鳥又像是長着膜翼的爬行類,一個比一個更加巨大。它們的翼端長着利爪,利爪如人手一樣是五指,指甲銳利得像是剃須刀的薄刃。
那美麗的花紋其實是用無數死亡織成的!
路明非感覺到臉上有點濕,伸手摸了一下,滿手都是血。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臉上已經多出了橫七豎八的血痕,每一道都極細極微,那是骨鳥擦着他飛過時用刃爪留下的傷。越來越多的骨鳥聚集在他面前懸浮着,頭骨的眼眶中閃着渴望的金色,好像是熊瞎子見了蜂蜜。路明非忽然想到這個東西是什麽了!那是鐮鼬!恺撒的言靈就是以這種妖怪般的生物命名的,此刻活的鐮鼬就在他面前,這些東西……是吸血的!
他鬼叫一聲調頭就跑。此刻整個隧道已經成了鐮鼬的樂園。成千上萬蝙蝠般的影子在四面八方閃動,它們尖利地嘶叫着,像是哭泣又像是歡呼。
路明非絆在一根枕木上,撲面跌倒,成群的鐮鼬蜂群般撲了上去。
“現在怎麽辦?”薯片妞臉色有點難看,“我們送他是去屠龍的,不是去當鐮鼬飼料的!”
她們看不到路明非了,隧道裏沒有監控畫面。
“問題不大,問題不大,”酒德麻衣深呼吸幾下,“我早有準備,在他的衣服上使用了一種香料。這種香料是鐮鼬所不喜歡的,就像大蒜對吸血鬼的效果,會惡心。”
“就是說鐮鼬不會吸他的血?”
“公的不會。”
“那母的來了怎麽辦?”薯片妞快要崩潰了。
“鐮鼬基本上都是公的,母鐮鼬和公鐮鼬的形态不同,而且很巨大,就像蟻後和工蟻之間的關系。幾萬只鐮鼬才有一只母鐮鼬,他再衰也不至于衰到這份上吧?”
如果此刻路明非能回答這個漂亮姐姐,他一定會認真地說:“至于!怎麽不至于?衰起來那是沒極限的啊!”
頂部轟然塌陷,巨大的骨骼墜落,在空中翻滾着,發出刺耳的嘶叫。無數鐮鼬飛到它的
巨大的骨骼緩緩地張開了雙翼,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平衡。它終于飛了起來,戴着白銀面具的頭骨深處亮起了金色的瞳光,它有九條頸椎,九個頭骨,每個都發出不同的聲音,有像少女般婉轉、有像烏鴉般嘶啞、有像洪鐘般高亢。以它為首,枯骨們圍繞着路明非回旋,發出獵食前興奮的尖叫,歡快得就像是找到腐肉的鴉群。
這是盛宴即将開始的隆重儀式。
路明非完全呆住了。鐮鼬女皇輕盈地飛撲到他的身上,修長的翼骨把他整個環抱起來,結成一個骨骼的牢籠,精巧的後爪倒翻上來,刀刃般的利齒輕柔地在路明非雙眼上拂過,動作之輕柔就像少女擁抱着親人,在即将親吻他之前合上他的眼簾。九個戴着銀色面具的頭骨深處都閃動着溫情。
所有的鐮鼬們都跟着它歡笑,路明非聽不見它們的笑聲,卻能感覺到笑聲彙聚為寒冷的氣潮,從四面八方襲來。
在這個要命的關頭路明非忽然想起陳雯雯,大概趙孟華如今也是這裏的一條乾屍了。他也挂在這裏,世界上再沒有其他人會相信陳雯雯說的話。
真孤獨。
隆隆巨響驚破了鐮鼬們的笑聲,聚光籠罩在路明非身上,烈風壓得鐮鼬們逆飛。毫無疑問,那是一輛地鐵列車以驚人的高速正沖向這裏。鐮鼬們似乎極其畏懼,瞬間從路明非身邊散開,急速地避入黑暗中。鐮鼬女皇卻因為太過巨大,來不及解開自己骨骼織成的牢籠,只能驚恐地尖叫着,裹在路明非身上玩命地掙紮。
光和強風逼近,把它沖散為灰塵,就像是太陽升起掃除黑暗中一切的魑魅魍魉。
路明非死死地閉着眼睛,感覺着鋼鐵機械迎面沖來的雄偉力量,聚光燈亮得好像能把他的眼皮都燒起來。不過這樣也好,被列車撞飛死得比較像正常人。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他好像沒死,車燈的強光仍在面前,而“轟隆隆”的聲音消失了。
路明非試探着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驚得退了一步。那果真是一列地鐵,熾烈的蒸汽射燈就在他鼻子前亮着,但是卻靜靜地停在他面前。它剛才以極速逼近,可巨大的動能在接近路明非的一瞬間消失了。鏽蝕的折頁鐵門緩緩打開,還是漆黑的車廂,等待着這個迷路的乘客。路明非扭頭看向周圍,古銅色岩石裏死而複生的枯骨都不見了,散落在地的只是一片紅磚粉末。
他知道這次沒的選擇了,所以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地鐵。鐵皮車門在他背後吱呀吱呀地關閉了,列車重新啓動。一片漆黑,路明非雙手貼着褲縫,站直了,像根木棍似的豎在角落裏,心裏念叨:“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
但這都是徒勞的。耳塞掉了,他清楚地聽見老式車廂間鏽蝕的隔門正被緩緩拉開,發出鐵鏽剝落的聲音。
楚子航低着頭,垂眼看着地面,站在暴雨中,準确地說,他站在下着暴雨的地鐵月臺上。
水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屋頂、地面、通道口、通風口,總之能想到的地方都在往這裏面灌水。楚子航全身濕透,正冒着袅袅的蒸汽。但是他好像并不因此覺得不舒服,多年一直保持的站姿還是很挺拔,修長的背影像是插在月臺中央的一支标槍。
“小白兔二號是個‘不耍酷會死星人’吧?看他那個表情好像是在說,‘啊我就是來等地鐵的’,‘地鐵站裏下暴雨不是很正常的事麽?’”薯片妞看着監控畫面。
“注意他身上的蒸汽。他急劇升高的體溫正在蒸發衣服裏的水分,他不是在耍酷,是在集中精神。他是個殺胚啊,意識到無法逃離之後就會更加冷靜,大哭大叫沒用的話,不如鎮靜下來做好全部準備。”酒德麻衣說着接通了麥克風,“C組,可以發車了。”
幾分鐘後,一列地鐵濺着一人高的水花停在楚子航面前,車廂的門打開。
“你到底是如何控制尼伯龍根裏的地鐵的?”薯片妞問。
“都是老板教的,說起來很奇怪,尼伯龍根其實并不是個幻覺之類的東西,它有自己的一套規則。每一個尼伯龍根都不同,這一個很神奇地符合一套叫作《北京市城市軌道交通安全運營管理辦法》的規則。”
薯片妞一愣:“尼伯龍根歸北京市政府管麽?”
“不,是說它拷貝了現實中的一些規則。它是一個扭曲的現實,和現實之間有不同的接口,它和現實的地鐵一樣發車由電路控制,我們可以切入它的電路控制系統,就像接入它的閉路電視系統。”酒德麻衣指了指監控畫面。
她愣了一下。監控畫面上楚子航動也不動,頭也不擡,好像完全沒有看見面前的鋼鐵長龍。
“喂!”酒德麻衣急了:“朋友,你想怎麽樣?給你調去這列地鐵我容易麽我?你在打盹麽?還是準備靜坐求援?”
“不可能,我讓A組黑掉了他的手機,他現在打不出任何求助電話,110都不行。”薯片妞說。
直到列車的門“吱呀呀”地關閉,楚子航都沒動彈。
“現在怎麽辦?”薯片妞問。
酒德麻衣搖頭,“不知道,都是不聽話的小朋友,真是麻煩!但是地鐵不能等太久,雖然裏面的地鐵班次沒有那麽密集,但是等下去會跟後面一列撞上的。”
列車加速離開月臺,這時楚子航忽然動了,鬼影一般地連續移動,加速躍下月臺,跟在列車後狂奔疾步一躍而上,無聲無息地貼在列車尾部,隐在隧道的黑暗裏。
“果然是卡塞爾學院隐藏的王牌專員,”薯片妞倒吸一口冷氣,“那麽高速的移動,完美的計算和時機,不注意的話會以為他忽然消失了!”
“他這種人永遠都游離在計劃邊緣,我們給他打開的門他絕對不會進,必然走後門!我早該想到!贊!”酒德麻衣說,“難怪三無妞兒都說如果楚子航全力以赴,她未必有絕對的勝算。三無妞兒那麽傲嬌,說這種贊譽的話對她比做一千個俯卧撐都難。”
“也只有這種小白兔才能對芬裏厄造成致命傷害吧?”
“沒有他怎麽給路明非鋪好路呢。”
“一直都是三缺一,終于等到新人來,要不要來一起玩?”車廂裏回蕩着幽幽的聲音。
路明非愣了一下,又驚又窘,不知道這是何方的游魂那麽不靠譜。這要是鬼,也是白爛爛死的吧?事到臨頭他倒也有幾分橫勁兒,學着憋起嗓子說:“麻将,還是撲克啊?升級,還是拖拉機?”
“你媽!路明非?怎麽是你?”游魂很震驚。
“你大爺!趙孟華你想吓我麽?”路明非大怒。
“啊!鬼啊!”一秒鐘之後,在那人湊到面前時,路明非忽然尖叫起來。
那鬼被這忽如其來的慘叫吓到了,蹲在地下捂住耳朵,好半天沒站起來。路明非緊緊貼着車門,全身哆嗦,冷汗直往外湧。貼在他面前的是何等可怕的一張臉啊!枯瘦得像是骷髅,滿臉唏噓的胡茬子,瞳孔巨大,如即将熬盡的油燈般發亮,要說是什麽鬼,定然是餓死的張飛。
兩個黑影從左右同時貼近,一瞬間就把路明非控制住了。
“卡塞爾學院04級,煉金機械系,高幂,現在是執行部專員。”
“05級,力學系,萬博倩。
“這上陣才要通名……死鬼通名是要我給你們立墓碑麽?”路明非吞了口口水。
“在這裏你不會死的,在這裏最糟糕的就是你不會死。”名叫高幂的執行部專員輕輕嘆了口氣。
此刻列車從一個車站高速通過,月臺上的燈光瞬間照亮了對面的三張臉,同樣的消瘦,同樣的慘白,看起來都像是從古墓裏挖出來的,但路明非不相信死鬼會手裏捏着撲克牌。三個人各捏着一把牌,大概是打到一半忽然有人闖入但是不願意放下……這要真是鬼,生前得多愛賭啊?
“好吧,諸位,我新來的,”路明非坐在長椅上喘着粗氣,“這裏有什麽規矩?給指點一下?”
“你數學怎麽樣?”高幂問。
路明非一愣:“總在将挂不挂之間。”
“那完了,你也沒法離開這裏。”高幂嘆了口氣,“我的數學成績那時在學院排名第二。”
“第一名是誰?”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問。
“芬格爾·馮·弗林斯,好像是這個名字。”
路明非一愣,想不到廢柴師兄居然是數學達人,按說芬格爾也是文科教授古德裏安教出來的。
“這裏有很多事情是你想不到的,很快你就會看到,這是很難得的經歷,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比聽我說好。”高幂說,“我能告訴你的是,這似乎是一個煉金術構造的迷宮,就像神話裏米諾斯的迷宮。”
“米諾斯的迷宮?”
“對,歷史上的米諾斯迷宮,那不是普通的迷宮,而是煉金術構造的。這樣的迷宮必然有看門人,”萬博倩說,“神話中它的看門人是牛頭人身的‘米諾陶洛斯’。進入煉金迷宮的人自己絕對走不出來,唯一的辦法是殺掉看門人,做到這一點的是希臘王子忒修斯。”
“但是這個迷宮不像那麽誇張,如果你的數學足夠好,或者牌技足夠好,就能夠離開。”高幂說。
“要是打星際,你準沒問題……”趙孟華哭喪着臉。
“看門人是誰?”路明非問。
“很快你就會見到。”高幂說,“我在學院的時候研究過這方面的古籍,煉金迷宮的特點是,必然要有一條能夠逃脫的規則,這是締造煉金迷宮的基礎,即使看門人也不能違背。就像斯芬克斯給俄狄浦斯出的謎語,那同樣是一個用煉金術構造的迷宮,只不過用‘語言’為材料。俄狄浦斯答出了謎語,斯芬克斯就必然要墜崖而死,即便它遠比俄狄浦斯強大,也不能反悔。這是‘規則’的制約。”
“就像是……言靈?”路明非有點明白了。
“對,所以你應該猜到了,這是一個龍族技術構建的奇跡,一個存在于北京地下的迷宮。”高幂輕聲說,“在這裏,規則和在外面不同,即便沒有食物和水你也不會衰老和死去,你只會越來越乾枯……”他緩緩地拉開自己的上衣,裏面皮膚貼着肋骨,乾瘦如柴。
趙孟華也悲哀地拉開衣襟,同樣令人觸目驚心的身軀……路明非把目光移到萬博倩身上……
“喂……耍流氓麽?”萬博倩捂了捂衣服,怒喝,“總不會瘦得和男人一樣!”
“哦哦哦。”路明非反應過來了,“規則是玩什麽牌?”
“德州撲克。”高幂說,“要熟悉一下規則麽?我們現在正向着看門人的方向過去,你還有四十五分鐘可以學學。”
“真潮,規則居然是德州撲克,這什麽賭鬼設的迷宮啊?”路明非來了點精神,“不過德州撲克我倒是會。”
“能夠從荷官手裏贏到最後的籌碼就能離開,輸光了賭注的人就要離場,下次再來。”趙孟華說。
“那賭注是什麽?”路明非問。
三個人的眼睛裏都泛起絕望的、沉郁的灰色,最後還是高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乘着這列地鐵在這裏不斷地前進,你的賭注就會增加。你忍受孤獨的折磨,你的賭注就會增加。你悲哀絕望,你的賭注就會增加。但你永遠不能死……”
“你的賭注,就是你的孤獨。”萬博倩輕聲說。
車廂裏只剩下鐵軌咯噔咯噔的聲音,靜了許久之後,路明非扭頭對趙孟華說:“陳雯雯……她很擔心你。”
月臺上的流水聲漸漸遠去,楚子航抹去眼睛上的黑色美瞳,永不熄滅的黃金瞳燃燒在黑暗裏。強大的造血機已經讓他的血統優勢恢複了七成,或者更多些。
強化後的血統能夠拔出多少柄刀劍?楚子航深深吸了口氣,扳住車頂,翻身而上。
血統優勢令他足以抵抗車頂的疾風,行動就像在平地上。每一步他都在感觸腳下的震動,列車通過一截截鐵軌的、單調的震動,如果有人或者其他東西走在車廂裏,他也能察覺。他不願進入列車,是不想在封閉的空間裏被包圍。村雨是一柄很長的刀,在狹窄空間裏很難使用。
他從不畏懼開打,他知道很多人說他是個殺胚。
既然已經準備好開打,就要尋找最合适自己發揮的場地。
隧道頂部還在滲水,一滴滴打在他的臉上,冰冷,這種獨自走在冷雨中的感覺真是糟透了。但這裏真的只有他一個人,車廂裏一片死寂,蓄力滿了卻沒有對手出現的感覺同樣糟糕。進入這裏之後背上的胎記一直在灼燒,這個征兆不知道是好是壞。
一片墜落的碎石打在他肩上,這遠比任何敵人都可怕。隧道似乎受不了流水的侵蝕正在崩塌,越來越多的碎石落下。
楚子航把“村雨”刺入車頂,猛力橫拉,而後縱切,在鐵皮上割出足夠一人進出的口子。他像一尾魚游進珊瑚洞一樣輕盈地躍入,落在地板上,随手抓住頭頂的橫杆。越來越大的碎石打在列車頂部,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巨響。但此刻這些巨響都壓不過此刻楚子航的心跳聲,擂鼓一樣。
假設你在一個空無一人的電梯裏看着報紙等着它下行,卻在放下報紙的瞬間忽然發覺滿滿一電梯都是人,都默默地不發出任何聲音,你的心跳也會變得像楚子航那樣……
當然,也許會瞬間停跳!
滿滿一列地鐵都是人,他們站在絕對的黑暗中,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彈,每個人都抓着橫杆,就像是一群趕早班的上班族。楚子航站在他們中間,連呼吸都暫停了,那些“人”也沒有一點呼吸傳出。
死人?或者說那些渴望着新鮮血肉的黑影,他們又回來了,和那輛邁巴赫一起。
楚子航掏出一片口香糖,剝去包裝塞進嘴裏,緩緩地咀嚼:“雖然我知道你們聽不懂,但是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再和你們相遇。”
他周圍的球形領域忽然清晰起來,透明的領域,表面閃着不穩定的暗紅色光弧。幾乎同一刻,那些默不作聲的“乘客”們如同海潮吞沒礁石那樣,從四面八方壓向楚子航。他們高舉的慘白色手掌帶着微弱熒光,掌心中沒有任何紋路。領域碎裂,熾熱的光焰四射,就像是一顆凝固汽油彈爆炸的效果,凡是靠近楚子航的黑影都在一瞬間被焚燒殆盡,只剩下古銅色的骨骼。
言靈·君焰,青銅與火之王一脈的血統引發的“君王怒火”。
楚子航确實是個殺胚,因為語言是弱項,所以每次動手前的發言都不太給力,所以每次都是神轉折。
古銅色的骨骸們仍舊撲向楚子航,禦神刀·村雨在楚子航身邊甩出一道光弧,把它們從腰斬斷。一個頭骨落入他的掌心,被奇高的溫度熔化了。對于沒有生命的東西,楚子航毫不憐憫。執行部是個暴力部門,負責人是個暴力教授,而他是負責人的學生。
“爆血”在登上列車的瞬間已經發動了,龍血熾烈!
氣浪把整個頂棚都掀飛了,墜落的碎石紛紛落在楚子航的身上。它們彈跳着,抖落塵灰,露出藏在裏面的細弱骨骸,有的是飛鳥一樣的東西,有的是蟲子一樣的東西,有的暴躁地在車廂中四處亂跑,有的則狠狠地咬在楚子航的身上。但沒有任何效果,它們咬上去的瞬間就被高溫燒化了。“君焰”領域再度激發,發出炭火般的亮光。
前後的車廂都有黑影撲了出來,頭頂落下的已經是石塊了,孵化出神奇的古老物種,放眼無處不是敵人。
楚子航撕開了身上的襯衣和那件讓他看起來有些幼齒的帶帽絨衫,“君焰”點燃了這些衣服,楚子航把它們揮舞如火的風車,凡是黏到的敵人都被君焰燒熔。
但是這些東西好似完全不畏死亡,還是一再地往上撲,無休無止。楚子航抛出了衣服,它們上面附帶的君焰之力在前後兩截車廂裏爆炸開來,碎裂的古銅色骨骸在空中粉化。
楚子航赤裸的上身閃動着融金般的光輝,他撲入敵群中,紅亮的刀刃把一具具的骨骸斬開,斷口都如熔斷的金屬。
這時他聽到了尖嘯的風聲。大概只有在龍卷風的中心你才能聽到那麽刺耳的風聲,空氣在極高速度下變得像是固體那樣堅硬,“一塊”移動的空氣可以打碎人的骨骼。楚子航從沒有在龍卷風的中心待過,但他隐約記得自己曾經聽過這種風聲。
對的!他想起來了,言靈·風王之瞳!夏彌的言靈。
一個人影向他奔來,所到的地方一切敵人都被吹飛,絕不只是吹飛那麽簡單,敵人在半空中被撕裂,古銅色的骨骼粉碎飛落如雨。那個人撞在他的身上,和他後背相貼。楚子航感覺到後心傳來了溫暖。
“言靈領域放到最大!”夏彌大吼。
“君焰”和“風王之瞳”同時達到極限,極高的溫度和極烈的火焰在強風的催動下形成了自然界罕見的奇觀,“火焰龍卷”。飓風的中央一道搖曳的火蛇扭動着升空,數千度的高溫在凝聚,而後火蛇碎裂,鑽入了飓風的縫隙中。這場火焰龍卷席卷了整個隧道,把一切可燃的東西都化為灰燼,楚子航猛地一按夏彌的腦袋,撲在她身上,幾秒鐘之後被前方隧道反彈回來的沖擊波經過他們的頭頂,進入呼吸道,差點沖裂了他們的肺。
一切歸于沉寂,幾秒鐘後,夏彌從楚子航身體
“我靠,居然還活着!”夏彌劇烈地喘息。
“你怎麽在這裏?”楚子航靠在列車殘骸上,劇烈的火焰爆炸把車廂之間的連接也摧毀了,車頭跑了,他們卻被留在了這裏。
夏彌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蚊子哼哼似的:“我晚上給你發短信你怎麽沒回?”
楚子航一愣,他并不認為自己有義務要回每一條短信,夏彌只是提醒他,他收到提醒了,那就OK了,明天他自然會出現在夏彌家的飯桌上。
“我睡前一時興起啦……就查了查你的位置……”夏彌嘟囔。
“你怎麽能查我的位置?”楚子航又是一愣。
“我上次玩你手機的時候偷偷跟移動公司訂了一個搜索位置的服務嘛!”夏彌黑着臉大聲說,“好啦好啦!很丢臉就是啦!我承認了又怎麽樣?我就是看到你的位置在東方廣場,可是這時候東方廣場早該關了,我忽然想到你跟我說過那個地鐵傳說的事……打你電話又打不通,擔心你出事啰!”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搖搖頭,無聲地笑了。他聽說過那個移動公司的服務,別人可以看到你的手機是從哪個信號站接入信號的。訂那個服務的通常都是家庭主婦……用于監視老公。其實他根本不想笑,只是這麽尴尬的話題,如果你不想繼續下去,除了笑還能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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