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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幕 迷宮 Maz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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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麽笑?要不是我你就危險了!我那麽急着趕過來……你看我還穿着拖鞋嘞!”夏彌惱火地把腳伸到楚子航面前。

楚子航看着那雙漂亮的、凍得通紅的腳,低聲說:“謝謝。”

“說起來深更半夜怎麽會有地鐵運營嘛?這裏到底是哪裏?”夏彌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腳看,急忙縮回到那條波西米亞風的裙下,左顧右盼。

神轉折,或者“顧左右而言他”,總是這樣的。

“尼伯龍根,或者死人之國,”楚子航輕聲說,“猜測終于被證明了,龍族真正的國度,并非存在于正常的維度中,它位于一個叫作尼伯龍根的奇怪維度,一個用煉金術構建的自有領地。如果我沒有猜錯,其實路明非進入的青銅城也是一個尼伯龍根,進去之後就會發現裏面遠比外面看來要大,路明非說過裏面的一切看起來都是新的,因為時間不變化。”

“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夏彌拾起一塊古銅色的骨骼研究。

“死侍。”楚子航輕聲說,“被龍族血統吞噬的混血種,介于人和龍之間,生與死之間,失去了意識,就像是游魂……”他知道自己的結局大概也是這樣。

“如果是尼伯龍根,那麽龍王也就在這裏。”夏彌說,“可惜我們把地鐵給炸了,大概它會帶我們去找龍王的吧?”

“沒什麽,沿着軌道,總能走到。”楚子航雙手一撐,站了起來,從背後卸下黑箱放在夏彌面前,“可以幫我拿一下麽?”

夏彌怒了:“喂!師兄你沒搞錯麽?我可是沒穿襪子穿着拖鞋來救你诶!你還叫我幫你扛東西?你有沒有人性啊?”

楚子航急忙擺手:“不……我的意思是我背着黑箱不太方便……”

“那我提着就方便了麽?”夏彌瞪眼。

楚子航覺得有點無力,按着額頭輕輕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穿着拖鞋不方便走,我可以背你……但是如果我背着黑箱,又會硌到你。”

長久的沉默,夏彌縮了縮腦袋,小聲說:“哦……”

列車停靠在月臺上。月臺極其古老,水泥地面,邊角貼着綠色的瓷磚,白灰刷的牆壁剝落得很厲害,上面用紅色漆着觸目驚心的幾個大字,“福壽嶺站”,旁邊還有日期,1977年。月臺上只有一盞白熾燈照亮,上面結滿蛛網。趙孟華、高幂和萬博倩三個人扛着路明非下了車。

“喂!在這裏熬了快半個月的人是我們不是你好麽,你雖然不算白胖,好歹也不虛,扮得像個病號是怎麽回事?”萬博倩有點惱怒。她進入這個迷宮時還穿着短裙絲襪,現在小腿細得可以比拼巴黎秀場的超模。

“我不是不想自己走,就是想到在這裏不死不活地過幾百年,就……就他媽的哆嗦。”路明非說。

“習慣了就好,那就是荷官。”高幂輕聲說。

路明非擡起頭,看見白熾燈下,坐着一個披着暗褐色麻布的人形。荷官緩緩擡起臉來,路明非驚得幾乎背過氣去。

就是剛才在隧道裏不知道是要親吻他還是要把他吸成乾屍的鐮鼬女王,它的九個頭正左右扭擺,九根頸椎彎曲着,就像九條蛇的脊骨。

“別怕,荷官不會傷害人。”高幂說,“甚至你攻擊它它也不會反擊,你把它當成是個機器就好了。”

路明非戰戰兢兢地跟着高幂,四個人圍繞荷官坐下。荷官的九個頭蓋骨分別工作,觀察每一個到場嘉賓,然後把一枚鐵皮瓶蓋扔在路明非面前。路明非拾起來看了一眼,上面有“北冰洋”的字樣,那是種很古老的橘子汽水的瓶蓋,北京産,以前和可樂一樣流行。荷官又扔給高幂幾十枚暗金色的硬幣,給萬博倩的也是幾十枚暗金色的硬幣,給趙孟華的除了硬幣還多了一個鋁殼的指南針。

“不會吧?我的籌碼就只有一個瓶蓋?”路明非欲哭無淚,“我知道我新來,還沒有積攢那麽多絕望,但好歹照顧新人,惠賜兩個硬幣嘛!”

高幂拉了他一把,“別傻了,‘北冰洋’的瓶蓋是這裏最值錢的籌碼,每個值1000個暗金色硬幣,趙孟華那個指南針也就值100個。你想換零錢就把瓶蓋扔給荷官。”

路明非試着把那個瓶蓋扔過去打在荷官的一個頭蓋骨上,幾秒鐘之後,叮叮當當,足足1000個精美的暗金色籌碼堆在了路明非面前,小山似的。

“哇噻!新手大禮包麽?”路明非喜出望外,“你們只有那麽點兒……要分你們點兒麽?”

“不是每個新人都有這麽多籌碼的,我和高幂來的時候,每個人也只有一個指南針。”萬博倩眼神有點羨慕。

高幂點頭,“荷官審視你,便能知道你的心境,越多的孤獨……會換來越多的籌碼。用完了這一輪的孤獨,就要回到地鐵上去沒有止境地兜圈子。”他扭頭看了萬博倩一眼,伸手和她相握,“如果我們兩個擁抱着說話,心裏會好過很多,但回到賭臺邊分到的籌碼就少;如果我們誰也不理誰,或者抱怨發怒,就會分到更多……所以其實我們每拉一次手都會減少我們的籌碼,只是,”他的眼睛裏一片蒙蒙的笑,“有時候寧可犧牲點離開這裏的機會……也想握着她的手。”

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是一對兒,路明非忽然想起了被埋葬在青銅城裏的葉勝和亞紀。

“我靠!我有那麽孤獨麽?”路明非坐在堆積如山的籌碼裏。

另外三個人又是羨慕又是同情地……點了點頭。

“三條。”高幂翻開自己手中的兩張暗牌,從明牌堆裏拿了三張,湊出三條“Q”。

他又贏了這一局,荷官、路明非、趙孟華和萬博倩每個人都要賠給他50個暗金色的籌碼。

趙孟華臉色慘白地站了起來,他第一個輸光了。高幂不愧是卡塞爾學院當年數學第二的高手,算概率堪稱人腦計算機,不到十把下來他已經把桌面上的籌碼收走了一大半。

誰也沒有說話,趙孟華慢慢地起身,沿着隧道返回前一站,那裏将會有一列地鐵等他。這是賭局的規則,輸光的人就要立刻離場,登上不同的地鐵孤獨地在這個迷宮裏轉圈,直到下一次賭局要開盤的時候,地鐵才會在王府井站停靠,人們才能彙聚。

路明非看着黑暗吞噬了趙孟華的背影,不禁兔死狐悲。他只剩一枚暗金色籌碼在手,還不如趙孟華等等他,大家路上也好搭個伴兒。這種腦力游戲真的不适合他。

德州撲克的規矩看起來簡單,每個人手裏有兩張暗牌,兩次都是一張。最後大家從手裏的兩張暗牌加上、同花順、三條、四條什麽的都是大牌,每次翻開明牌前都要加注,覺得沒希望的就不跟,失去桌面的籌碼,覺得有希望的就堆籌碼上去。荷官也下場一起玩。

關鍵是要算概率,有三條“Q”的人要算別家會不會有什麽四條“3”之類的,勝率大的時候要拼死一搏,覺得危險的時候要果斷棄牌,砍了尾巴逃走。

在這個簡陋的賭局裏,一個“北冰洋”的瓶蓋頂十個指南針,一個指南針頂十個煙紙殼兒,一個煙紙殼兒頂十枚暗金色籌碼,一個暗金色籌碼頂十枚古銀色籌碼。價值觀非常颠倒,迷宮的守門人大概是在惡搞他們。可是什麽樣的守門人會花費那麽大的精力設置一個迷宮來惡搞呢?他連門票都不收。

路明非看了一眼暗牌,心灰意冷。暗牌是一張“3”和一張“6”,已經翻開的三張明牌是“9”、“J”和“K”,這種渣牌根本湊不出大花色來。

他用最後那枚暗金色的籌碼換了十個古銀色的,為了看前三張暗牌已經用掉了一個,剩下區區九個最小的籌碼,而高幂那裏足足堆着上千個古銅色籌碼!高幂鎖着眉,正在沉思,繃緊的唇角帶着一絲狠勁兒。

“這家夥是要踩着你和趙孟華的背帶他的女孩逃走啦。”路明非身邊有人懶洋洋地說。

路明非心裏一驚,猛地扭頭,“你?”

路鳴澤挑挑眉毛,“當然是我啰,我說我們一起走嘛,你非不理我,跑錯地方了吧?要不要跟我換,我給你開個時空門送你出去。”

路明非猶豫了很久,搖了搖頭。

路鳴澤嘆口氣,“不過幫你懲戒幾個混混而已,又沒真弄死,搞得好像我是壞人似的。你自己出不去的,這個高幂的算術非常好,你和趙孟華都被他擺了一道。”

“什麽意思?”

“你怎麽那麽笨呢?德州撲克每局只有一個贏家,輸家都賠贏家,也就是說一桌上一起玩的人越多,越會有暴贏的機會。如果這裏有幾萬個倒黴鬼一起攢孤獨,都換成籌碼,再把籌碼故意輸給某個人,這個人就能離開迷宮。明白?”

“還是不太明白。”路明非老老實實地說。

路鳴澤搖搖頭,“這麽說吧,這是個‘伥鬼游戲’。有人說被老虎吃了的人不會變成一般的鬼,而是伥鬼,伥鬼無法解脫,就會引誘別人被老虎吃。新的伥鬼會取代舊的伥鬼,舊的伥鬼就自由了,新的伥鬼繼續為老虎引誘人來。高幂其實是要贏你、趙孟華和荷官三家,攢夠足夠的籌碼帶他的女朋友走,你來這裏他其實很高興的,你能夠把他替換出去。”

“我靠!”路明非怒了。

“但是別怕,有我啊。”路鳴澤輕笑,“有我在,哥哥你天下無敵。現在Showhand吧!”

這是賭臺上最牛逼的話之一,意思是把手亮出來,手裏自然空空如也,也就是全部籌碼都壓上。在電影裏表現這個場面,總是賭神一類的威猛大哥把堆成山的每個價值上萬美元的籌碼,嘩地一把推出去。

“你會玩牌麽你?我加起來就一個暗金籌碼!還一手臭牌!Show你妹的hand!”路明非說。

“一個籌碼就是根啊,一棵樹只要根不死,就會活過來。”路鳴澤拍着他的肩膀,輕聲說,“有人說你只要帶着一塊美金去拉斯維加斯,賭單雙,每次都贏,連贏二十八次,你就會贏得整座城市。哥哥,相信我,你何止會贏得整座城市,你會贏得整個世界呢!”

路明非慢慢地翻開自己的暗牌,他只有一個“3”和一個“6”,但是剩下的兩張明牌都是“6”,他神奇地湊出了三條“6”,在這一把大家牌勢都衰的時候,他異軍突起。

他showhand了,他贏了所有人,賭注增加到了4枚暗金籌碼。

“看吧看吧,我說的嘛,幸運女神永遠在你的身邊哦哥哥,趁着好運要繼續啊!”路鳴澤親切地說,“繼續showhand吧!這種狂舞般的勝利,我們稱之為‘桑巴’!”

接下來的十幾把中路明非如吸金漩渦那樣收取着桌面上的所有籌碼,萬博倩在關鍵的幾把中棄牌了,總算逃了一條命,高幂則從最大的贏家衰到只剩下兩百多個暗金籌碼。這個數學天才臉色煞白,呆呆地看着路明非。路明非每一把都在違反概率學,但是每一把都贏全場,就像一個握着勝利權杖的國王。

“你怎麽做到的?”高幂輕聲問。

“瞎玩。”路明非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沒作弊吧?”高幂問。

路明非忽然惱怒起來,“作你妹的弊!你牛你就贏我們大家帶你妹子走!不然就別瞎掰!”

高幂沉默了,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發出“嘶嘶”的電流聲,好像燈泡随時會炸掉。

“你猜對了。”許久,高幂嘆了口氣,“我确實是這麽想的,賭桌上人多才有機會離開……對不起。”

“說對不起也沒用啦,下注下注,你跟不跟?”路明非懶得跟這種沒義氣的人說話。

“我籌備了很長時間,想了很久,要贏這一把帶博倩出去。”高幂自顧自地說,“因為我發現荷官雖然很善于計算,但它也有弱點。你注意到沒有?只要我們中沒有人棄牌,它也不棄牌。”

路明非一愣,好像确實如此,荷官從不主動棄牌,只要別人都跟,它就會死跟到底。

“所以只要我們大家都不棄牌,而且每局的贏家出現在我們裏面,那麽荷官就只有不斷地輸錢。”高幂接着說了下去,“我們所有人的錢加起來都不夠保一個人離開,所以我們必須從荷官那裏贏錢,但其他人就要陪着荷官輸錢給這個人。你記得不記得古希臘人的地獄觀?”

“不是不記得,是我根本不知道啊朋友!”路明非說。

“古希臘沒有輪回的概念,學者們争論地獄中有多少人,因為古往今來的靈魂都會進入地獄,而地面上的始終只有這麽多,那麽地獄必然人滿為患。最後的結論是世界其實絕大部分都是死者的,只有少數生者,死者的國就像大海,而生者的世界只是露出水面的島嶼。生者和死者的關系也是這樣的,他們共同組成金字塔,塔基是無數死者的靈魂,只有塔尖是生者。”高幂扭頭看着路明非,“你可以想這裏就是地獄,我們不可能都離開。”

“所以你打牌打得好就該離開?”路明非氣鼓鼓的。

“不,是誰運氣好誰就該離開。”高幂輕聲說。

“喂!高幂!”萬博倩的臉色忽然有點奇怪。

高幂笑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們出去了,還是有機會來救我的嘛,反正在這裏又死不掉……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得做件什麽特別牛逼的事情向你證明自己,可惜一直沒找到,你這個姑娘又摳門又不浪漫,我說放假我們去大溪地玩你又嫌貴,過聖誕節送你玫瑰花你都會轉手再賣給花店,每次帶你去吃牛排你都打包……”他歪嘴笑笑,“今天終于有了個很棒的機會……”

他忽然一把推出全部籌碼,賭聖也不過這般豪氣乾雲,“Showhand!”

他在幾乎必敗的情況下賭上的全部賭注!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這兩人雙目對視,萬博倩的眼睛裏有大滴的淚水映着光滑落。

大概像是蠟油那樣燙吧?路明非胡思亂想。是哦,就是那種感覺吧,想要做一件什麽牛逼的事情,對你證明一切。就像是恺撒在微博上搞活動,讓全北京的人幫他找一輛紅色法拉利,然後帶着攝影團隊深夜溜進頤和園去拍求婚,還躍入冰冷的湖水盡展英雄救美的豪情,這視頻傳出去值得全世界情侶模仿,每個女孩都會因為這個“證明”而相信諾諾會跟恺撒一起開心幸福……就像他賣掉了四分之一條命,換來那些逆轉勝負的作弊密碼,對諾諾大聲說“不要死”……想起來蠻韓劇的感覺。

只是有的人有資格去做這個證明,有的人沒有罷了。

有資格的人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啊!

高幂成功地把他的全部籌碼輸給了路明非,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學院裏的種種故事,我不知道你怎麽做到的但我相信你有辦法,你能出去,那你能盡你的全力把博倩也帶出去麽?我知道這有點難,但是S級應該可以做到。”

路明非扭頭看着路鳴澤,路鳴澤聳聳肩,一臉“關我鳥事”的表情。

“我會盡力。”路明非說。

賭局白熱化了。路鳴澤已經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睡着了,但他就是幸運女神的化身,他在,好運就死跟着路明非。

路明非的面前已經有七百多個瓶蓋了,按照這個迷宮的規矩,贏到一千個他就能離開,其實他早就能做到了,但是如果他肆無忌憚地揮灑好運,萬博倩就會跟着荷官挂掉。

路明非試着給萬博倩送籌碼,但是送來送去萬博倩也只有三百多個瓶蓋,這女孩的數學顯然也很不錯,但是跟好運比,數學什麽的根本就是渣。

路明非手裏是一張紅桃“A”和一張方片“A”,明牌已經亮出了四張,方片“9”、紅桃“K”、方片“8”和梅花“A”。

路明非已經有了三條“A”,這種牌加上無敵的好運,勝算幾乎是100%。但他不能showhand,那樣萬博倩就會輸光所有籌碼。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小贏一把。

路明非推出100個瓶蓋,“跟!”

萬博倩立刻會意,也推出100個瓶蓋,“跟!”

荷官的九個腦袋分為兩群,一群去數萬博倩面前的籌碼,一群去數路明非面前的。這東西醜雖醜,倒是盡職盡責。

點好之後,九個頭都收了回去,它舒舒服服地坐正了,把暗牌往腳下一扔,“摔!一手爛牌!不跟!”

路明非驚得後仰。荷官……主動棄牌了?

按照高幂的判斷,荷官就是機器,是游戲裏面的NPC一樣的東西啊!永遠只會站在城門口,重複地說“歡迎來到奇跡的城市。英雄,要不要和我賭幾把試試手氣……歡迎來到奇跡的城市。英雄,要不要和我賭幾把試試手氣……”這“摔”是什麽意思?怎麽忽然蹦出這光棍的語氣來了?

荷官發出“活活活活”的奇怪笑聲,忽然從一具沉默的骨頭架子變成了一個脫口秀藝人,“好歹我跑得快,這一把你倆一對一放對吧!真懸吶,差點褲子都輸掉了,這才輸十幾個瓶蓋就當舒筋活血啦……”

路明非全身冷汗。他明白了,荷官并非傻到不懂棄牌,而是開始的難度被刻意調低了!這個煉金迷宮本質上就是個玩人的游戲,類似RPG的關底boss,會變身的!

路明非毫無懸念地贏了萬博倩,萬博倩手裏只剩下200多瓶蓋,而荷官在危險到來之前輕松撤退了!

“再來再來別吝啬,大把下啊!狹路相逢勇者勝嘛!我三歲到澳門,四歲進葡京,五歲賭到變成精,六歲學人不正經,怎知七歲就輸得亮晶晶,今年二十七,還是無事身一輕……”荷官哼哼唧唧地在空中洗牌,骨骼翼手中飛舞着撲克牌組成的鏈條,“我要五加皮雙蒸、二十四味涼茶、再加一粒龜蛋攪拌均勻,再加一滴墨汁,你們有沒有呀?哈哈哈哈!”

周星馳《賭聖》的臺詞。路明非最喜歡這類二不兮兮的電影,臺詞倒背如流,此刻卻連一絲笑容都擠不出來,只覺得陰森沉郁。此刻荷官就像是個失控的複讀機,沒有邏輯,只剩癫狂。

洗好的撲克牌仿佛被磁力吸合在一起,猛地收在翼手裏。荷官發出輕佻的笑聲,把一張張撲克投擲到路明非和萬博倩的面前,九個頭的眼眶裏都閃爍着金色光輝,九根頸骨蛇一樣扭動,像是舞蹈,又像是挑逗。這才是這些荷官的真實形态,跟路明非在隧道中所見一模一樣,美女般妩媚的妖魔骨骼,輕柔的動作中帶着凜凜殺機。

路明非手裏是一張紅桃“A”和一張紅桃“K”。前四張明牌都亮出來了,黑桃“10”、紅桃“10”、方塊“10”和紅桃“J”。

牌面很詭異,明牌就有三張“10”,可以湊出“三條”。這種牌最後可以得拼小牌,就是說三條以外誰的小牌大誰贏。路明非有張紅桃“A”,勝算很大。

“那家夥手裏有一對,這樣它最終的牌面是三條加一對,湊成‘滿堂紅’,他勝你。”路鳴澤緩緩睜開眼睛,“但你仍舊有贏的可能,如果最後一張明牌是紅桃‘Q’。翻出紅桃‘Q’的幾率是1/52,但一旦它翻出來出世,你就有德州撲克中最大的一手牌,‘皇家同花順’,紅桃‘10’、‘J’、‘Q’、‘K’、‘A’。即使職業賭徒的一生中也開不出幾次皇家同花順呢,”路鳴澤微笑,“你信不信它會為你翻開?”

路明非的手心都是冷汗,太陽xue“突突”地跳着,要把一切賭在這虛無缥缈的運氣上是很需要勇氣的。

還沒輪到他下注,該萬博倩決定跟不跟。萬博倩這一輪有點奇怪,把自己的暗牌直接扣下了沒有看。

“Showhand。”她把全部籌碼都推了出去。

路明非腦袋裏“嗡”的一聲,不看暗牌就敢showhand?這女孩受不了壓力準備撤了吧?

“別管我了,贏這個醜八怪。”萬博倩瞥了一眼路明非,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輕笑,路明非第一次發覺這女孩還挺妩媚,“師弟你牌技真棒,要是不管我,你早就能跑了吧?”

荷官的九個頭都瞪着手中的暗牌,“咕唧咕唧”地鬼叫着,似乎在冥思苦想,這局面太複雜了,但顯然它舍不得放棄,贏了這一局它就可以把萬博倩踢下賭桌。它跟人一樣有着對勝利的貪欲,萬博倩賭的就是它的貪欲,于是這個女孩把自己押上了賭桌!

“跟!”荷官終于下定決心。

萬博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像忽然輕松了。

最後一張明牌翻開,紅桃“Q”!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翻開自己的暗牌,至尊無敵的“皇家同花順”!

萬博倩的暗牌只是可憐的“3”和“4”,可她施施然站了起來,臉上洋溢着微光,凹陷的面頰好像都豐潤了一些。

“別哭喪着臉啦,你已經盡力了我知道。”萬博倩微笑着說,“要不是荷官忽然學會棄牌,你就能帶着我離開這裏。現在我要去找高幂了,你自己路上小心,出去了再想辦法來救我們哦。”

“他對你真好。”路明非輕聲說。

“嗯,要不是他跟以前的女朋友老是有點藕斷絲連,我大概早就跟他訂婚了,”萬博倩撇嘴,“他就是特別心軟,煩死了。”

她頓了頓,“剛才我忽然很想回去找他。”

“嗯。”路明非點頭,“我看你showhand,就明白了。”

“你有什麽心事麽?”萬博倩歪着腦袋看他,“我看你好像神不守舍的,喜歡上什麽人了?”

“嗯,念着登陸臺灣,解放林志玲。”路明非努力地笑笑。

“如果喜歡什麽人,就要去找她,別在原地等哦。”萬博倩輕聲說,轉過身走向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黑暗吞沒了她的身影,只餘下輕盈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路明非想象那個女孩在一片漆黑裏奔跑起來,白色的裙腳起落,就像是一匹閃着微光的獨角獸那樣美。雖然他看不見。她一往無前地沖進隧道,絲毫不懼怕那裏的黑暗,那是高幂離開的方向。

在地鐵上忍受過漫長的孤獨後,她會和高幂重逢,深深地擁抱,她會緊緊地拉住他的手不松開,盡管這樣會讓他們下一輪的籌碼少些。

“秀恩愛……小心別摔跤哦……”路明非喃喃,擡腳踹了踹荷官,“前兩個都挂掉了,你怎麽還不挂?”

荷官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暗牌,似乎不能接受這種大逆轉的失敗,直到被路明非踹了個趔趄,它才猛地清醒過來,發出癫狂嘶啞的聲音,“我就不應該來這兒……你現在後悔太晚了……留只手行嗎……不行!要留,留下你的命!”

“一個臺詞控總要說完臺詞才會死。”荷官仆倒在籌碼堆裏,化為一攤古銅色的塵埃。

白熾燈“嘶”地滅了。

“師兄你累不累?”夏彌問。

“沒事,你有多重?一百斤?只是負重一百斤從王府井走到蘋果園而已。”楚子航淡淡地說。

他正背着夏彌在隧道裏跋涉,夏彌拿着手電為他照亮。軌道地基都是尖利的煤渣,她那雙拖鞋在這裏确實不管用。言靈能力雖然出色,但是身體機能并不是她的強項。趴在背上的她柔軟得和普通女孩一樣,而恺撒那整整一個團的蕾絲白裙美少女雖然也身材一級棒,但肌肉力量也是很過硬的,突擊幾個月換上泳裝可以去參加健美小姐大賽,畢竟沒有這樣的體魄也別想扛着壓滿子彈的突擊步槍完成越野。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問體重麽?”夏彌臉色黑沉沉的,“最近吃得有點胖,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楚子航無聲地笑笑,懶得搭理她。他已經習慣了夏彌說話的方式,她胡攪蠻纏的時候,你大可以不理她,她也不會生氣。

夏彌忽然把手電光圈移到隧道壁上:“前方要到站了。”

隧道壁上用紅色的油漆漆着“102”,一個巨大的箭頭指向前方。

“102號站,福壽嶺。跟在我背後,不要離得太遠,随時準備發動言靈。”楚子航把夏彌放了下來,抽出了“村雨”提在手中。

“呀嘞呀嘞!我一向是服從命令聽指揮的。”夏彌舉手敬禮。

兩個人貼着隧道壁緩緩地前進,說了也奇怪,解決了那些死侍和鐮鼬之後,隧道壁中的骨骼們就不再蘇醒了。好像是被侵入者強硬的殺戮風格吓到了似的。

遠處出現了月臺的輪廓,沒有一絲燈光,只有滴水的聲音。極長的水泥月臺沉睡在徹底的黑暗裏,好像幾十年沒有人造訪了。手電光圈掃到的地方都破敗不堪,牆皮剝落,金屬欄杆鏽蝕,一根根白灰刷的大柱子支撐起頂部。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中反複回蕩。

夏彌緊張地抓着楚子航的……皮帶,因為楚子航現在赤裸着上身,沒有衣袖可抓:“這裏比剛才還荒。”

“跟真實的102站應該很像。這個地鐵站不是民用的,所以很簡陋,一點修飾都沒有。如果在蘋果園站藏起來不下車,就能跟着列車到這裏。”楚子航忽然停下腳步,“有人剛剛來過這裏。”

他往前走了幾步,擡高手電,照亮了上方蒙着灰塵的白熾燈:“這個燈泡還是熱的,所以不久前它還是亮着的,死侍或者其他什麽死的東西自然不需要燈光。這裏應該還有其他人。”他蹲下抓起一把灰塵,灰塵是古銅色的,被一塊暗褐色的麻布蓋着。

“跟那些死侍的灰有點像。”夏彌撚了一點湊到鼻尖,完全聞不出任何味道,像是石粉,但是非常沉重。

“嗨!師兄!看那個!”夏彌忽然高興地蹦了起來,手指前方。

備用鐵軌上停着一輛檢修用的小鐵車。這種檢修車的歷史很老了,結構也簡單,只是一張平板,純靠人力壓動杠杆推動。

“檢修車,你沒見過麽?”楚子航不覺得這東西有什麽用。

“完全不理解我的拳拳心意!”夏彌一臉惱火,“這樣你就不用背我了嘛,我們可以坐那輛檢修車繼續往前。”

“也好。”楚子航點點頭。

“給你減輕負擔也看不見你說聲謝謝,”夏彌瞪眼,“難道背着還蠻來勁?不覺得我重麽?”

“你的準确體重應該是九十八斤,還不到一百斤。按照你的身高來看,你全身的脂肪含量大概是23%,這個數據比正常脂肪含量要低不少,根據哈佛醫學院的數據,女性脂肪含量低于22%可能導致不孕不育。所以你也許不用繼續考慮減肥了。”楚子航跳上檢修車,回頭看着目瞪口呆的夏彌,“所以我并不覺得你重。”

檢修車在鐵軌上飛馳。這古老的東西居然很好用,鐵軌的摩擦力小,只要給它加一把力就能滑動很長的路,速度相當不錯。

夏彌開始陪着楚子航“嗨喲嗨喲”地使勁壓了一會兒,很快就累了,就轉而抓住前面的欄杆,扮出在海船上眺望的樣子說“左舷十五度”或者“滿舵滿舵”一類的白爛話。楚子航又想起初見她的時候覺得是看到了一個女路明非,內心世界廣闊又無厘頭,思維像個發瘋的兔子那樣蹦來蹦去,像楚子航這種思維通路筆直如彈道的家夥永遠也抓不住那只兔子的尾巴。

“真無聊,你都不會配合一下。”夏彌扭頭看着楚子航。

“對不起。”楚子航淡淡地說。他的精神完全集中在聽力上,以求在前方或者後方有敵人逼近的時候迅速察覺,在這件事上他遠遠不如恺撒。

“小時候有人陪你玩麽?”夏彌靠在欄杆上,歪着頭。

楚子航想了想:“周末我媽媽和繼父會帶我去游樂場。”

“真是少爺的生活。”夏彌一臉鄙夷,“你有朋友麽?”

“沒有。”楚子航頓了頓,“我不太會玩,我要是有你那麽會玩,也許就有朋友了。”

“我也沒有朋友。”夏彌撅起嘴,坐了下來,把雙腿伸到欄杆外,風掀起她的額發,她又開心起來,“喔喔!和過山車一樣!”

“你還喜歡過山車?”楚子航說,“六旗游樂場之後還沒來得及感謝你。”

“沒事啦,同學嘛,你要怎麽感謝我?請我去水族館還是看電影?”夏彌轉回頭來擠眉弄眼。

楚子航答不上來,在摩天輪上他就因為這個話題被夏彌噎得夠嗆。她像個兔子似的在你面前一個勁兒地蹦,你弄不清這是因為她的無厘頭,還是嘲諷或者是誘惑。要真的是誘惑,那真是刀劍齊飛無堅不摧的誘惑啊,但就是有種人總是慢半拍,除了拔刀砍人別的事兒都慢半拍,中了女孩的刀還要好一陣子才知道痛。

楚子航低下頭使勁地壓着杠杆。

“哦呀哦呀!給力給力!再快點!”夏彌揮舞着雙手,“去香波地群島!”

芬格爾也說過這個爛笑話,是出自《海賊王》的典故,這部沒完沒了的超長篇漫畫畫到作者都覺得無聊的時候只好祭出“各自修行兩年後在香波地群島”重逢的大招來,兩年後少年開始大叔化,蘿莉都成小禦姐,于是又有新故事可講。香波地群島,那是個重逢之地。楚子航看着夏彌的背影,想起和這個女孩曾在仕蘭中學的同一片樹蔭下走過,忽然有些出神。

“你沒有朋友還那麽能玩?”他說。

“就是因為沒有朋友,只好自己跟自己玩啰,我小時候一個下午就在床上滾來滾去也不覺得無聊,我爸媽都說我有點瘋瘋癫癫的,因為我自己跟自己玩一會兒就嘿嘿笑。”夏彌聳聳肩,“反正他們也很忙嘛要照顧哥哥,我就只好自己玩自己的啰。”她趴在欄杆上,把側臉枕在胳膊上,大概是有點累了。

楚子航看着她那一頭柔軟的發絲在風裏舞動着,陽光雨露的味道似乎彌漫了整個隧道,手指忽然動了動。有種奇怪的沖動要把手伸進她的頭發裏,摸摸她的腦袋。

是不是你也曾是倔強的小孩,低着頭在人群裏走過,不出聲;離得很遠看別人說說笑笑,也不出聲;但是你心裏有個很大的世界,夜深人靜的時候,所有人都睡着以後,你躺在床上睜大眼睛透過窗戶去看夜空,忽然難過,或者忽然笑得打滾兒?

“希望事情能在明天中午結束,我陪你回家跟你家裏解釋。”楚子航說。

“嗯,”夏彌輕聲說,忽然她瞪大了眼睛,“別逗了!你玩我呢吧?我夜不歸宿,第二天早晨帶着一個男生回家跟我爹媽說,嗨,這是我師兄哦,昨晚的事情他想跟你們解釋!我爹只會賞我們每人一個大巴掌說,解釋什麽?不用解釋了!解釋你妹呀!”

楚子航表情僵硬,默默地低下頭。

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直起身來,忽然間肩胛處的胎記好像要燒起來了。

“你幫我看一下肩膀那裏行麽?”他轉過身。

“喂,你是在展示你強有力的肩大肌麽?不用那麽刻意啦,我在路上已經鑒賞過了,HOHO,好心動……”夏彌滿嘴白爛話,但還是乖乖地湊過來細看。

胎記顏色赤紅,像是一枚燒紅的硬幣嵌在骨骼裏。夏彌伸出指頭戳了戳,“痛麽?”

“不,只是很燙,”楚子航忽然一驚,“有什麽聲音,你聽見了麽?”

夏彌豎起耳朵細聽,同時用手電四周掃射,“沒有啊……”

她把似的石頭,表面簡單地陰刻文字,用紅色的油漆填滿,只有一個數字,“100”。

“一百?”夏彌愣住了,“什麽意思?”

“不是一百,”楚子航說,“是下一站的編號。北京地鐵每一站都有一個數字編號,一號線從西往東編號越來越大。但最西邊的蘋果園站不是101號而是103號,因為還有隐藏的兩個車站福壽嶺和高井,編號分別是102和101,我們剛才已經過了那兩站。編號再往前推就是100,意思是第零站……”他忽然愣住了,全身冰冷,腦顱深處傳來陣陣劇痛。

第零站?怎麽可能是第零站?就算還有兩個車站沒有投入使用,也不會有人把它們編號為第零站和負一站。

零是不該出現在常見編號中的,這個奇怪的數字是古代阿拉伯人發明的,是數學史上的巨大突破。它與其說是一個數字不如說是一個概括,空無的概念,它代表……“不存在”!

“停下!別往前了!”楚子航想去拉檢修車的剎車。

這時候他終于聽清了剛才的異響。那是汽車引擎的聲音!後方隧道裏透出雪亮的燈光,那輛傷痕累累的邁巴赫亮着大燈,沉雄地轟鳴着,沿着鐵軌高速駛來,撞在檢修車上。楚子航猛地撲過去把夏彌壓在身下。檢修車像是一顆被火藥氣體推動的子彈那樣,沿着鐵軌滑向幽深的黑暗。楚子航耳邊風聲呼嘯,不像是滑行,仿佛向着無盡深淵墜落。

被某種東西封鎖了的記憶忽然蘇醒了。“蒲公英”臺風登陸的那天,暴風雨裏那個男人開着邁巴赫,帶他偷偷駛入封閉的高架路,那個奇怪的、被所有人忽視的入口……被柳樹枝條遮擋的路牌……風曾經瞬間掀起樹枝,讓他看見了入口編號!

“000”號高架路入口!第零號高架路入口!

一切終于貫通了,為什麽他總能在這一連串的事情裏嗅到那個雨夜的味道,因為那一夜他也是在“死人之國”尼伯龍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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