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幕 耶夢加得 Jormungandr(2/2)
“可你把他養在這裏……這個煉金迷宮的看門人其實是你對不對?你把他作為食物養在這裏……你早就準備好了有朝一日要吞噬他吧?你在等待他徹底孵化。”楚子航輕聲說。
“閉嘴!”只是一瞬間,一連串的虛影閃過,夏彌沖到楚子航面前,把他拎起來舉向半空中。
已經不能用“夏彌”來稱呼她了,各種龍類特征出現在她身上。她的衣服被鱗片和骨刺撕裂,赤身裸體,渾身鋼鐵般的肌肉,嶙峋的骨突出現在前額和下颌,膝關節反彎,嬌美的小腿現在應該叫做“強勁的後肢”。她剛才就是用這種後肢忽然加速,肉眼已經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她是龍王,龍王耶夢加得。
“我說錯了麽?讓你這麽暴怒。”楚子航居然輕輕地笑了,咳出一口黑色的血,“他不就是你的食物麽?大餐等着你呢,你還不趕緊入席?”
“閉嘴!”耶夢加得嘶吼,“你們知道棄族的絕望麽?上千年的沉睡!無窮的循環的噩夢!最深的黑暗裏只有你自己!”她的眼角有紅色的水流下,不知道是龍淚還是血,“還有你哥哥拉着你的手……你舍得犧牲他麽?他是唯一陪了你千年的人,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只有他……在棄族的王座上,只有王與王擁抱着取暖……”
她號啕大哭起來,像個瘋子,又像是失去心愛娃娃的女孩。
“可你還是要吞噬他的,不是麽?”楚子航低聲說,“用得着跟我這樣的人類說那麽多脆弱的話麽?我還能安慰你麽?你是龍類,即使全族只剩下你們兩個,你也會犧牲最後一個給你取暖的人,去掌握權與力……你們是強者生存的族類,因此你們比我們脆弱的人類更強,只有強者才能活到最後,弱者都淪為同族的食物。你已經成功了,成功的人不需要流弱者的眼淚。”
長久的沉默。耶夢加得舉着楚子航,兩個被鱗片包裹的青灰色人影,站在孤獨的月臺盡頭,就像是什麽意義深遠的雕塑。
“是啊,你說得對。”耶夢加得輕聲說,她又笑了,“你真奇怪,你真的是人類?你思考問題的方式難道不是我們的同類麽?”
“只是從理論出發去揣摩你們的想法,我理論課還不錯。”
這槽吐得……連路明非都自愧不如。吐槽吐到最後,就不是看槽技的精妙,而是看精神境界了呀,是否能生命不休吐槽不止?
“但他不是食物,”耶夢加得低聲說,她又變成了那個有點固執的、叫“夏彌”的女孩的口氣,“他是我哥哥。”
“你是迫不得已。你進入卡塞爾學院是為了龍王康斯坦丁的骨骸吧?吞噬了他,也可以融合新的血。”楚子航說。
“你的大腦應該已經很缺血了吧?這時候還能有那麽清晰的思路,真想為你鼓掌。”耶夢加得說,“可是我被同類阻止了,你們學院的地下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卡塞爾學院裏,絕不只是混血種,有龍類,純血龍類,不亞于我,甚至在我之上。”
路明非一驚。龍王耶夢加得之上的龍類?初代種之上……難道不是只有黑王和白王了麽?
“所以你沒能得到食物,只能用你的哥哥填肚子?”
“因為我需要力量,我必須成為海拉!”耶夢加得緩緩地說,“要面對我們自己的同類,只能靠壓倒性的力量。我等不及了。愚蠢的人類,你們對我們的了解,就像大洋裏的一滴水那麽多而已。你們擔心着我們的蘇醒,卻不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跟某個東西的蘇醒相比,我們微不足道。但他的蘇醒之日已經不遠了。”
“那是什麽?”
“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沒有用。”
“是啊。”楚子航輕聲說。他的胸口已經止血了,或者說他體內已經不剩多少血了,黑色的、危險的血液灑滿周圍的地面,瀝青般黏稠。
“你的力量遠不如青銅與火之王。”他艱難地擡起頭來,“為什麽?”
“這是你作為學術宅的好奇心麽?”耶夢加得笑了,“是的,你猜得沒錯。告訴你也沒什麽關系,王座上的每一對雙生子都是不同的,我們是互補的。青銅與火之王中,康斯坦丁的力量其實遠強于諾頓,只不過他生來就有殘疾,永遠無法進化出巨大的身體,而且他懦弱,和一個人類男孩沒什麽區別。我和芬裏厄中,芬裏厄的血統有先天優勢,他的言靈遠超過我,但他的智力被限制在一個很低的級別。”
“你就是他的大腦,他只需要相信你。”楚子航說。
“是的,他什麽都聽我的。”
“這是你們的父親黑王的安排吧?真正掌握力量的一者反而有巨大的弱點,其實他們是給你們準備好的食物,當你們無路可走,你們就可以食用他們。”楚子航低聲說。
“是啊,”耶夢加得輕聲說,“他們生來就是準備作為……食物。”
她嘤嘤地抽泣起來,緩緩地跪在地上。路明非看不清那個身影,有時候覺得那是個癫狂的怪物,有時候覺得那是夏彌。他有點懷疑這條龍長期地僞裝成人類搞得精神分裂了,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夏彌還是耶夢加得。
“真可憐,精分了。”有人在路明非身邊輕聲感嘆。
路明非吓得差點心髒停跳,扭頭一看,又驚喜起來。不是喜上眉梢之喜,而是那種想撲過去捶打其胸部號啕大哭說,“你個死鬼你死到哪裏去了你怎麽才來”的喜。
路鳴澤,這個能夠幫他搞定一切的小魔鬼,隐藏在他身後帷幕中的最終盟友。只要有他在,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威脅到路明非,即便是龍王。
路鳴澤今天出場的裝束是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白色的襯衣黑色的領帶,頭發抹了油梳得整整齊齊,臂彎裏是一束純白的玫瑰花。他神情肅穆。
“你今天結婚?你到法定婚齡了麽?”路明非上下打量他。
“白色玫瑰是送葬用的,”路鳴澤仰頭微笑,“哥哥,你要知道一個男人的衣櫃裏永遠都該有一套純黑的西裝,有兩個場合你一定會用到它,婚禮和葬禮。”
“誰的葬禮?”路明非有幾分心寒。
“別擔心,不是你的,不過,是其他所有人的。”路鳴澤的聲音仿佛歌吟,“那些愛唱歌的孩子們都被葬在花下的泥土裏了,下一個春天,新生的花會開出他們的笑臉。”
“什麽鬼詩?”
“葬歌。”路鳴澤輕聲說。
“拜托你不要唱這種喪氣的歌了,快幫我救救楚子航!”
“方法早都教給你了,sothgfornothg,用什麽東西去交換虛無。”路鳴澤輕輕一笑,“哥哥,你不能總吃免費的午餐。有時候我們都要為規則支付一些代價。楚子航我建議你別管了,四分之一條命的代價,我幫你離開這裏,捎帶手幫你殺掉龍王。真的很劃算喲親,淘寶上都沒這麽打折賣的。”
“你哪裏學來的淘寶腔?”路明非嘴裏說話拖延時間,心裏緊張地盤算着。
換還是不換?這是個問題。他也曾懷疑過這個交易是否有效,但世上真有免費的蛋糕麽?這個小魔鬼為他做了那麽多匪夷所思的事,難道只是急公好義?小魔鬼看上去就是個做生意的老賊,他付出多少,必然要的是十倍百倍的回報。可自己能給他什麽樣的回報?
他一擡眼看到路鳴澤正笑着看自己,忽然驚得退了半步。路鳴澤的笑容在他眼裏忽然扭曲起來,詭秘深邃,就像是個黑洞。
路鳴澤……其實是在騙他!
他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圈套。其實是路鳴澤把他引到了這個龍巢裏來,看着他陷入絕地,不能不用生命來交換,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一個煞費苦心的局。
就算有上帝魔鬼這種東西,魔鬼會花費那麽大的心思來換取一個衰仔的靈魂麽?世界上有的是人比他的欲望更大,能力也更強,更值得去換。
路明非猛地雙手抱頭,路鳴澤要交換的絕對不止是一條爛命那麽簡單……有什麽很重要的、他必須守住的東西,正随着交易慢慢地被路鳴澤奪走。
那東西絕不能失去!
“随你,想好記得叫我,不過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路鳴澤踩着煤渣道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去,“哦,忘記告訴你,今天雖然我不結婚,但是有人正奔着結婚去吶。有名叫恺撒的王子和名叫陳墨瞳的公主,他們正開心地去選擇珠寶,籌備婚禮什麽的。他們将捧着紅色的玫瑰步入教堂,然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扭頭,面無表情,“如果我是你我就換了,離開這裏就可以去阻止他們啊。我最恨有人搶走……屬于我的東西!”他的小臉上,一種至陰至寒的表情一閃而逝。
“喪鐘已經敲響啦,但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之門洞開的禮贊。”耶夢加得停止了哭泣,擡起頭來,“那将是美好的一日,大海會破開,死人指甲組成的大船從海底升起,死神海拉和亡靈們站在船上,要對生人的世界宣洩他們的怨恨。”
“諸神的黃昏麽?”楚子航輕聲問。
“是的,但你沒法活着看到那壯麗的場面了。”耶夢加得伸出化為利爪的手,指尖骨刺并攏如刀,緩緩地刺入楚子航的傷口,“不過別害怕,很快就會結束的,只要我把你的心髒摘出來,你就會變成死人之國的一員。我們還是好朋友啊,你會站在我的船上。我們一起去宣洩怨恨吧,怨恨像是黑色的花,開滿整個世界,會很美的。”
“作為……死侍麽?”楚子航雙目迷離,黃金色的瞳孔正在潰散,“不知道死侍懂不懂欣賞花的美啊……”
“我會講給你聽的。”耶夢加得加力,刃爪切斷了楚子航的肋骨,沒入胸膛深處。
路明非從驚懼中猛地擡起頭來,但是做什麽都來不及了,刃爪從楚子航背後透出,耶夢加得的手腕都進入了楚子航的體內。僅存的鮮血從他背後噴湧出來,在極高的血壓下,仿佛一條騰空飛去的墨龍。
黃金瞳忽然亮起!像貓的眼睛遇到強光那樣收攏為縫,從細縫中噴射出去的瞳光銳利如刀。
楚子航伸手握住了耶夢加得的手腕,猛地收緊,腕骨在一陣“咔咔”的聲音裏折斷。耶夢加得痛得狂呼出來。她抽不回手來,楚子航斷裂的肋骨像是一個捕獸夾似的,把她的手牢牢鉗住。楚子航飛踢在耶夢加得的胸口,發出轟然巨響,夾着肋骨碎裂的聲音。兩個人影分開,楚子航360度轉體,倒翻而下。
路明非完全傻了。從生物學上說這是絕沒有可能的事,一個已經失血到那種地步的人類,不死已經是奇跡了,居然還能進攻?
楚子航蹲伏着,全身的鱗片一張一合。他這是在深呼吸,吸入巨量的氧氣,帶血的骨刺從他的身體裏伸了出來,鱗片下的肌肉如水流般起伏,而後猛地繃緊成型。他緩緩地站起,用膝關節逆翻的雙腿。他面對耶夢加得,微微躬腰,手中是出鞘的禦神刀·村雨。
生物學上說人類做不到,可沒有說龍類做不到。路明非忽然明白,面前的根本就是兩個龍類啊!
耶夢加得震驚地看着楚子航,她自信已經足夠了解這個人類了。在芬裏厄的龍威之下,楚子航已經把“爆血”技能推動了極其危險的“二度爆血”。似乎連昂熱都不知道殺戮之心還能被再度釋放,如果說第一次釋放出來的是獅子,第二次釋放出來的大概是暴龍之類的東西了,而此刻足以撼動她這個龍王的是……
三度爆血!
這種技能還能被推進到第三度!第三次釋放出來的是……龍王之心麽?
以一個混血種,無限地逼近于龍王。這便可解釋在還沒有科學的漫長歲月裏,混血種到底如何對抗龍王。那是靠着犧牲靈魂換來的力量。
楚子航看着她,黃金瞳中仿佛結冰那樣冷。他好像根本就不認識耶夢加得或者夏彌,此刻他眼睛裏所剩的,只是殘暴的殺心。
“無意識的狀态?”耶夢加得輕聲說,“你已經是個死侍了。”
她嘶聲念着古奧的語言,一個全新的言靈被激發出來,領域迅速擴大。領域中出現了強烈的電離和磁化效果,鐵軌熔化,金屬液滴懸浮起來,圍繞着耶夢加得旋轉。那些光亮的液滴不斷地碰撞燃燒,雜質化為灰燼墜落,剩下的液滴越來越明亮。龍王以言靈淬煉着自己的武器,最後,這些液滴碰撞冷凝,在耶夢加得手中,化為一柄造型詭異的巨大武器,就像是收獲生命的鐮刀。
楚子航的“君焰”再次燃燒起來,領域同樣不斷擴大。直徑10米的“君焰”領域,兩個領域接觸的邊緣明顯能看到一層氣界,數十萬伏的白紫色靜電和數千度的黑色火蛇在上面游動。亮的地方亮得刺眼,暗的地方像是黑洞。
雙方同時蹬地,反彎的膝關節爆發異乎尋常的巨力,身影在高速的移動中消失不見。進化到直立行走的哺乳類都沒有這種腿部構造,它屬于螳螂這種低等生物,但它賦予昆蟲不可思議地彈跳力,跳蚤能夠跳到自己身高400倍的高度,假想人類擁有類比跳蚤的彈跳力,則可以跳到大約700米高。此刻假想變成了現實,楚子航和耶夢加得在巨大的空間裏飛射,每一次相撞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他們互相追逐,甚至貼着岩壁無視地球引力地奔跑。
頂部不斷地有碎石落下,在空中就裂開,一只只鐮鼬驚恐地四面飛舞,又被雙方的領域迅速地化為灰燼。
有些鐮鼬卻落在路明非的身上,他抱着頭四處躲閃,滿耳都是那些東西驚恐的嘶叫。就像是末日。
所有的鐵軌都是紅熱的,遍地的煤渣都在燃燒,岩壁甚至頂部都有巨大的亮斑,那是被楚子航的“君焰”燒紅的岩石。空氣中懸浮着不知多少紅熱的鐵屑,起起落落,好像幾百萬個精靈在舞蹈。它們被耶夢加得的領域中的靜電磁化了。每一次那兩個殺胚相撞,便有無數的金屬碎片飛濺,耶夢加得臨時淬煉的武器顯然還是比不上那柄來路不明的“村雨”,要命的是那些金屬碎片就像飛刀似的,甚至能夠切入岩壁,而且數量多得就像是機槍掃射。路明非分不清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可他死命地掐自己,卻醒不過來。
在這末日般的環境中,還有一個人能笑出來。
路鳴澤,他抱着那束白色的玫瑰站在月臺的盡頭,帶着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嘲諷的微笑,仰頭看着那兩個流星經天般的影子。狂風吹散了玫瑰,白色的花瓣紛紛揚揚。
耶夢加得和楚子航同時落在月臺上,楚子航微微一頓,就要再度發起沖鋒,而耶夢加得重擊在地面上。月臺原本可以停靠一個坦克團的重型坦克,比普通月臺多用了十倍的鋼筋水泥加固,但是瞬間碎裂,深不見底的裂縫延伸出上百米遠,岩石升起,在空中化為粉末!“地龍”一樣的結構出現,地面旋轉着翻開,碎石四綻,一道道就像是扭曲的蛇骨。
這就是大地與山之王的力量,耶夢加得可以找到一切東西的“眼”,從最弱的地方施以重擊,力量灌注進去,瞬間摧毀。這是天賦偉力,耶夢加得就是以這種偉力摧毀了火車南站和“中庭之蛇”。
楚子航陷入了裂縫中。
耶夢加得再次猛擊地面,四周紅熱的鐵軌都被這一擊震動,它們如同蛇一般彎曲起來,耶夢加得灌入的巨大力量把它們擰成了螺旋。它們同時向着楚子航鑽擊,楚子航完全憑借本能閃躲,但鐵軌如同鳥籠籠罩了他,阻礙了他的突圍,一根紅熱的鐵軌刺入他的右胸,撕裂了他的肺部。
楚子航像顆炮彈那樣撞在死去的龍王芬裏厄身上,撞碎了堅硬的龍鱗。耶夢加得自天而降,雙腳利爪插入水泥地面,穩穩站住,背後張開了森嚴的骨翼!
她揮手,手中傷痕累累的巨鐮化為碎片。楚子航在那柄武器上留下了數百道傷痕。而楚子航的手中只剩下光禿禿的刀柄。來自那個男人的紀念毀了,“禦神刀·村雨”在一次次的撞擊中耗盡了作為刀的生命,每在巨鐮上留下一道傷痕,它的筋骨就脆弱一分。楚子航扔掉刀柄,疲憊地靠在龍的屍骨上。
他的眼瞳漸漸回複清澈,刺眼的金色褪去。無法控制的黃金瞳在這一日自行熄滅了,因為主人已經燒盡了全部的血液。
“你醒啦。”耶夢加得輕聲說。就像上一次楚子航從十天的昏迷中蘇醒過來,她守候在床邊一樣。
她全身的龍類特征正迅速地消退,暴突的肌肉平複下去;骨刺、鱗片、骨突、利爪,都收回體內;森嚴可怖的雙翼緩緩地收疊起來,緊貼住後背,隐入皮下;傷痕累累的軀體正高速愈合,新生的肌膚嬌嫩如嬰兒。她又是夏彌了,赤裸着,肌膚上仿佛流淌輝光。每一根曲線都青春美好,乾乾淨淨,讓人沒有任何邪念。
“就像是一場噩夢啊。”楚子航輕聲說。
“噩夢結束啦。”夏彌也輕聲說。
她赤着雙腳走向楚子航,雙腳晶瑩如玉,“你就要死了,還有什麽話要說麽?”
“是對夏彌……還是對耶夢加得?”楚子航看着她。
“對夏彌吧,你根本不了解什麽是耶夢加得。”
“為什麽約我去你家?”
夏彌沉默了很久,笑了,“其實你原本不會死在這裏的,如果你按照我最後發給你的短信,好好睡一覺,明天中午穿上新買的衣服來我家。當然,你不會見到我,因為那時已經沒有我了。按照我的計劃,今夜就是海拉誕生的日子。可你為什麽不聽我的勸告,非要來這裏呢?”
楚子航捂住胸口,盡最後一點努力阻止失血,“別介意,我只是想再有幾分鐘……我還有幾個問題。”
“嗯。”夏彌點頭。
楚子航端詳着她的臉,“其實我本該猜到……你身上有很多的疑點,可我沒有猜出來,因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有種很熟悉的感覺。為什麽?我為什麽記不起來了?這些天我總是想,可我想不起來。”
“我們一起長大的啊,我跟你說過的。我是你的同學,一直都是。”夏彌歪着頭,“作為兩個沒有朋友的人,我們也許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也說不定。”
“我不是不相信,可我真的記不得了,所以總是想。”
“你是不是請過一個女生去電影院?她是仕蘭中學籃球隊的啦啦隊長,有一次你們籃球隊和外校比賽,她穿着高跟靴子跳舞助威,還在看臺上大喊你的名字。她梳着很高的馬尾。”夏彌伸手到腦後,把長發抓成一個長長的馬尾辮,哼着一首楚子航和路明非都耳熟的歌。
仕蘭中學的校歌,每一次運動會或者重大場合都會被拿出來唱。
“你還請過一個女生去水族館。她是仕蘭中學的舞蹈團團長,你和她一起做過一份論文。那年夏天天氣很熱,你去過她家一次。她家住在一棟老房子裏,被一株很大的梧桐樹遮着,你在桌子上整理參考書目,她在你背後的瑜伽毯上練功,穿着黑色的緊身衣,倒立、劈腿、空翻……可你頭也不回,只是說那間屋子很涼快。”夏彌腳尖點地,輕盈地旋轉,她的脖子修長,腿也修長,就像踏水的天鵝。
人的大腦是一塊容易消磁的破硬盤,可有些事又怎麽格式化都抹不掉。此刻楚子航那塊破硬盤的角落裏,過去的影像強橫地蘇醒,潮水般向着他奔湧而來。就像是大群的野馬在記憶的荒原踐踏而過,清晰得疼痛起來。
他想起來了,那個穿紫色短裙和白色高跟靴子的啦啦隊長,她梳着高高的馬尾辮,在眼皮上抹了帶閃閃小亮片的彩妝,她的眼睛那麽亮,把亮片的反光都淹沒了,打後衛的兄弟拿胳膊肘捅着楚子航的腰說,那妞兒在看你哎,那妞兒在看你哎;還有那株把天空都遮住的大梧桐樹,外面的蟬使勁地鳴,樹下的小屋裏流動着微涼的風,他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背後是無聲的舞蹈,黑色的天鵝旋轉;還有水族館裏那個呆呆的小海龜,還有呆呆的、背着海龜殼教它游泳的大叔,舞蹈團團長隔着玻璃指着海龜的小尾巴哈哈大笑;還有那部有點沉悶的愛爾蘭音樂電影《Once》,巨大的放映廳裏只有他和啦啦隊長,光影在他們倆的臉上變化,啦啦隊長那麽安靜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他居然連那個電影的情節都回憶起來了,講一個流浪歌手和他移民自波蘭的女朋友的故事,那個女孩已經結婚了有了家庭,她能對歌手好的方式只是彈琴為他伴奏,竭盡全力為他奔走找贊助幫他出唱片,後來歌手終于紅了去了倫敦,他能為女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買一臺她渴望已久的鋼琴送給她。歌手背着吉他去了機場,女孩開心地彈奏鋼琴過着普通人的生活,丈夫親吻她的額頭,那段若有若無的或者可有可無的感情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就是那臺鋼琴……
他記起那些模糊的臉了,一張張都那麽清晰,疊合起來,變成了跪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
原來自己一生中始終被觀察着,觀察他的龍類藏在距他很近的地方,卻從不走近,也不曾遠離。自己沒有記住她,自己每晚都要回憶很多事,卻沒有一件和她相關。
“我把你的記憶抹掉了,記住我,對你并不是什麽好事。”夏彌輕聲說。
“為什麽要觀察我?”
“因為你帶着奧丁的烙印。”
“烙印?”
“你到過尼伯龍根,只不過不是這一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尼伯龍根,譬如青銅之城,譬如這個地下鐵,去過的人就會有烙印,就像是你蒙着馬的眼睛帶馬去一片草場,之後它還能循着記憶回去。你去過奧丁的尼伯龍根,帶有他的烙印,也就能再回去。”
“奧丁到底是什麽?”
“這你就別問了。這個世界上曾經親眼見過奧丁的人寥寥無幾,你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你為何會成為他選擇的人,我觀察你,是想了解有關奧丁的事。”夏彌笑笑,“為了這個我可以不惜成本哦,甚至對你特意用了些魅力,或者說色誘,可你就像是一塊石頭那樣無動于衷。真讓人有挫敗感吶。”
“原來那是色誘啊……”楚子航輕聲說。
“這算什麽?嘲笑麽?”夏彌歪着頭,青絲如水瀉,“那時候我還沒有完全學會人類的事,色誘起來就很笨拙啰。”
“你一直在學習人類的事?”
“嗯!”夏彌點點頭,“你們根本不了解龍類,龍和人一樣,最開始只是降臨在這個世界的孩子。”
“不是神麽?”
“真嘴犟啊,”夏彌輕輕撫摸他的額頭,“神也有剛剛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時候啊,那時候什麽都不懂,不是孩子麽?”
“所以你也得學習,學習怎麽扮演一個人。”
“是啊,我要觀察一個人的笑,揣摩他為什麽笑;我也要觀察一個人的悲傷,這樣我才能僞裝那種悲傷;我有時候還故意跟一些男生親近,去觀察他們對我的欲望,或者你們說那叫‘愛’。當我把這些東西一點一滴地搜集起來,我就能夠制造出一個夏彌,一個從未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但這個身份讓我能在人類的世界中生活。我本來應該隐藏得更久,這樣我也不用犧牲我哥哥。可我沒有時間了。”夏彌的眼睛裏流露出哀婉的神情,一點不像個龍類,也許只是僞裝得習慣成自然了。
“火車南站和六旗游樂園的兩次都是你,對麽?”
“因為那份資料裏有我留下的一些痕跡,我不能允許它流到你們手上。所以我雇傭了那個叫唐威的獵人,自己藏在幕後。我并不是要奪走那份資料,只是要修改其中關于我的篇章。至于六旗游樂園,那是我對你們的試探,我想知道混血種中最強的人能夠達到什麽樣的程度,能殺死你們自然更好,如果一起生還,我也更容易獲得信任。”
“那為什麽還要來救我呢?還是……色誘麽?”
“因為我忽然改變主意了呗,你顯露出純化血統的能力,我忽然想我可以把關注引到你的身上,這樣我就能藏得更深。最後也确實如此,我甚至獲得了進出你病房的許可,也同時得到了諾瑪那裏的高級權限。我進出冰窖都靠這個幫忙了。”夏彌彎下腰,湊得離楚子航很近,認真地凝視他的眼睛。
忽然,她咯咯輕笑起來,“喂!你不會以為我救你是因為什麽‘愛’的緣故吧?”
“聽起來有些禁斷,不太可能。”楚子航說。
“是啊,”夏彌點點頭,“不太可能。”
“是‘同情’啦!”她忽然一咧嘴,又笑了。
“同情?”
“你試過在人群裏默默地觀察一個人麽?看他在籃球場上一個人投籃,看他站在窗前連續幾個小時看下雨,看他一個人放學一個人打掃衛生一個人在琴房裏練琴。你從他的生活裏找不到任何八卦任何亮點,真是無聊透頂。你會想我靠!我要是他可不得郁悶死了?能不那麽孤獨麽?這家夥裝什麽酷嘛,開心傻笑一下會死啊?”夏彌頓了頓,“可你發現你并不讨厭他,因為你也跟他一樣……隔着人來人往,觀察者和被觀察者是一樣的。”
“孤獨麽?”
“嗯。”夏彌輕聲說。
“血之哀?純血龍類也有血之哀麽?”楚子航的聲音越來越低弱,呼吸像風中的殘燭。
“嗯。”夏彌點點頭,“你問完所有問題了麽?”
“最後一個……你現在真的是夏彌麽?”楚子航擡起眼睛,漆黑的眼睛,瞳光黯淡。
夏彌忽然覺得自己重新看見了那個楚子航,仕蘭中學裏的楚子航,沉默寡言、禮貌疏遠、通過看書來了解一切。那時候他還沒有标志着權與力的黃金瞳,眼瞳就是這樣黑如點漆,澄澈得能映出雲影天光,讓你不由得想要盯着他的眼睛看,那是孤獨地映着整個世界的鏡子。
“是我啊,”她歪着頭,甜甜地笑了,“我就是夏彌,什麽都別想啦,你剛才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裏遇見多吓人的事情都是假的。我一直守着你不是?就像那次你足足睡了十天……”
笑容真美,容光粲然,臉頰還有點嬰兒肥,嘴角還有小虎牙。火焰把她的身體映成美好的玫紅色,發絲在風中起落,像是蝴蝶的飛翔。路明非呆呆地看着,想到《聊齋志異》裏的名篇《畫皮》,要是妖怪有這樣傾城的一笑,縱然知道她是青面厲鬼,書生秀才也會沉迷其中吧?這才是色誘啊,不着一點豔俗,也不用肌膚接觸,只要笑一笑就點亮世界了,讓你死且不懼。
楚子航凝視她許久,緩緩地張開了雙臂把她抱在懷裏。夏彌沒有反抗,這個精分的龍類大概是做戲太深,覺得情濃至此不抱一下似乎對不起唯一的觀衆。她跪着,比坐着的楚子航還高些,就像是母親懷抱着疲憊的孩子。她把臉貼在楚子航的頭頂,一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另一手四指并攏為青灰色的刃爪,無聲地抵在楚子航的後心。
她高高舉起刃爪,嘶聲尖叫起來,瞳孔中熾金色的烈焰燃燒,隐藏在血肉中的利刺再次血淋淋地突出,頭角猙獰,她在一瞬間再度化為青面獠牙的惡鬼。骨刺刺入了楚子航的身體,從背後透了出來,兩人就像是被一束荊棘刺穿的小鳥,可楚子航動也不動,雕塑般緊緊地擁抱着懷裏的女孩或者雌龍,不願跟她分開。
夏彌,或者耶夢加得,如同被扔進地獄中滾熱的硫磺泉裏那樣嘶叫着,同時劇烈地痙攣,血脈膨脹起來凸出于體表,裏面仿佛流動着赤紅色的顏料,像是血,但比血濃郁百倍。
進行到一半的龍化現象停止了,夏彌嶙峋凸凹的面部一點點恢複,柔軟的面頰,一點點的嬰兒肥。刃爪變成了纖細的人類手掌,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楚子航松開了夏彌,艱難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後退。夏彌緩緩地坐在地上,長發垂下遮住了她的臉。
一把折刀刺穿了夏彌的後心,刀刃泛着賢者之石那樣的血紅色。
昂熱的随身武器,以獅心會第一代領袖梅涅克·卡塞爾的亞特坎長刀的碎片打造,曾經重創康斯坦丁的利刃,對于龍類而言那是劇毒的危險武器,就像淬了砒霜的匕首之于人類。劇毒已經通過血循環感染到了耶夢加得的全身,細胞正在迅速地朽壞,血液黏稠如漆。
“不愧是最像龍類的人類啊,做得真好。”她伸手到背後,拔出了折刀。
“你不是夏彌,你是耶夢加得。”楚子航嘶啞地說。
“是,我是耶夢加得,龍王耶夢加得!”夏彌昂然地仰起頭,死亡已經不可逆轉,但她的尊嚴不可侵犯,她是龍王耶夢加得。
兩個人久久地對視,都是漆黑的眼睛,都漠無表情,好像都下定了決心到死也要當仇人。
然而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樣,忽然間漣漪蕩開,冰都化了,水波蕩漾,輕柔而無力。夏彌收回了目光,吐出了一柄鑰匙,她一直含着那柄鑰匙。她把鑰匙挂在折刀的環扣上,扔向楚子航,冷笑,“好像我吃了你的女孩似的……去那裏找夏彌吧,我把她的一切都留在那裏了。”
楚子航拾起折刀,久久地看着那柄鑰匙,再擡頭去看夏彌。他真讨厭這樣的沉默,沉默得叫人要發瘋,他想說點什麽,可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了,來不及問,來不及說,一切都來不及了。
“再見。”最後他輕聲說。
“再見……”夏彌也輕聲說。
她的瞳孔中最後一絲微光熄滅,仰天倒下,輕得像是一片樹葉。她赤裸地躺在還未冷卻的煤渣上,煤渣灼燒着她的後背和長發,很快又被血浸透。鮮紅的血襯着瑩白的肌膚,這兩種沖突激烈的顏色微妙地融合在一處,讓人想到保加利亞山谷裏織錦般的玫瑰花田。
确實有玫瑰,路鳴澤圍繞着她行走,仰頭看天,随手從懷中花束上扯下大把的玫瑰花瓣對空抛灑,而後冉冉地落在她的身體上。扯啊扯永遠也扯不完似的,最後漫天飛舞的都是花瓣,就像忽如其來的大雪。楚子航低着頭,默默地站在一旁。
路鳴澤說對了,這就是一場葬禮,夏彌躺在棺材裏,楚子航是家屬,路鳴澤是牧師,而路明非是路人。
愛歌唱的女孩被埋在花下了,連帶着她的野心、殘暴和謎一樣的往事。
酒德麻衣和薯片妞相對擊掌,“搞定!”
兩個人都是長出了一口氣,都是冷汗淋漓,圍觀神一般的戰場對于人類來說壓力确實大了一些。最後楚子航和夏彌如流星般在巨大的空間中飛射和沖擊時,她們把監控錄像一格格地過都捕捉不到清晰的影像,龍血沸騰時極致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攝像機的上限。
“你上次不是跟她打過麽?”薯片妞說,“怎麽也那麽緊張?”
“完全沒記憶,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斯德哥爾摩的一家酒店裏了,睡在我最熟悉的床上,我想了半天一直沒想明白那些事到底有多少是夢境多少是真的。”酒德麻衣緩緩地打了一個寒噤,“我直到現在才明白當時那場戰鬥有多要命。”
“楚子航真是強到莫名啊。”
“嗯,不過按照老板的計劃,只能有一個人走出地鐵,”酒德麻衣微微皺眉,“老板的計劃從來沒有出現過偏差,可現在看起來楚子航還沒到會死的地步。”
“我總覺得還有哪裏不太對,但是想不清楚。”薯片妞按着太陽xue。
“把衣服脫下來。”楚子航低聲說。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解其意,這裏已經光了兩個了,連他也不放過?
“把衣服脫下來!”楚子航的聲音有點暴躁。
路明非不敢違抗,戰戰兢兢地把外衣脫下交到楚子航手上。楚子航蹲下身,把外衣蓋在夏彌身上。
“用得着麽?”路明非想,“那麽多玫瑰花瓣蓋着呢。”随即他明白了,路鳴澤和白色玫瑰花瓣只會出現在他自己一個人的視野裏,這個小魔鬼或者牧師是疊加在現實場景上的一層特效。
楚子航在四周轉了一圈,把網球包和黑箱都撿了回來,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整理好。他依然是那麽井井有條,好像準備一次遠行。
“走吧。”他拎着兩件東西從路明非身邊擦過,“隧道裏有一列地鐵,沿着鐵軌就能到複興門。”
“喂喂,師兄等等我,你別走那麽快,我腳崴了……”路明非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
他忽然打了個寒戰,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背後好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是蛇在游動。他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你若是走在南美叢林聽見背後有樹葉碎裂的聲音千萬別回頭,那是一條巨蟒在跟着你。它在研究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它沒有看到你的正面,不知你是不是危險,因此不敢進攻,你要是回頭,它一準兒纏上來把你渾身骨頭絞碎。跟那個冥界的故事一樣,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回頭,他媽的就不回頭!
“師兄,我們這把回去就牛逼了吧?”路明非腳下加快,故意大聲說話來壯膽。
可楚子航忽然停下了腳步,提着黑箱的手背上青筋暴跳。
“不會吧?你也聽見了?”路明非苦着臉,這樣看來不是錯覺啊,是蛇還不要緊這裏有面癱師兄,要是夏彌還魂……
路明非緩緩地回頭,腳跟用力,做好了随時拔腿逃竄的準備。火堆裏有一條黑色的東西在緩緩地游動,粗細跟水桶差不多,表面有細小的鱗片反光,看不清長度,能看見的部分就有七八米之長。那好像真是一條巨蟒,它游到了夏彌身邊,一圈圈地纏繞在她素白的身體上。路明非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他從沒見過那麽大的蟒蛇,同是爬行類,這東西跟龍王比起來有點不夠高級,不過路明非從小怕蛇,此時不由自主地往楚子航背後躲。
黑蟒猛地彈了起來,卷着夏彌的遺體,彈向月臺的方向。
月臺上狂風襲來,巨大的黑影在狂風中展翼,嘴張大到極限的180度,利齒如槍矛!那根本不是什麽黑蟒,那是龍王芬裏厄奇長的舌頭!
長舌把夏彌卷入龍嘴裏,交錯的利齒閘門般猛地合攏。路明非隐約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音,那張可怖的嘴有水壓機般的巨力,能瞬間把夏彌柔軟的身體化成混着骨渣的血泥。
龍還活着!他一直是假死,他在等待機會去宣洩刻骨的仇恨。他在倒下前瘋狂地尋找夏彌,因為那是他的妹妹要殺死他,這頭智商低下的龍終于覺悟了。
暴虐的殺心控制了他的精神,血脈熊熊燃燒!
“龍骨十字!”楚子航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犯了致命錯誤,他混淆了夏彌的身份,雖然是人類女孩的遺體,但裏面都是龍類的骨骼和血液。那是一具封藏了龍王之力的“龍骨十字”!
龍王仰頭展翼,龍吟聲高曠、狂暴和凄厲。整個空間巨震,成千上萬的骨鳥從天空裏落下,驚恐地翻飛,碰撞,化為碎片。它們甚至經不起龍吟的沖擊。
龍重獲生機和力量,比之前更強百倍千倍!他全身傷口高速愈合,下半身的枯骨上在迅速地生長出肌肉。他吞噬了孿生妹妹,從而與王座上的君主們化為一體,死神海拉誕生,龍王從束縛中獲得了自由,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擋他,尼伯龍根的門就要打開。
可敬可怖的領域正在張開。就是夏彌剛才使用的言靈,但是威力和範圍都更甚,被領域吞沒的骨鳥都化為燦爛的金色火焰,在短暫地滑翔後化為光雨灑落。巨大的空間裏滿是骨鳥們驚恐的嘶鳴,就像一千萬個惡鬼在地獄中號叫。芬裏厄的雙翼鼓着狂風,他那重達數十噸的身軀居然緩緩地浮空了!他飛起來了!
路明非面無表情。他已經沒有合适的表情來面對了,所有的驚恐在面對龍化的夏彌時用光了,所有的贊嘆也在圍觀夏彌和楚子航決鬥時用光了,現在面對這神明般的威儀,連槽都吐不出來了。這要是一幕戲,編劇一定是個二百五!剛才那些沖突已經很激烈了好不好?有沒有必要高潮之後再高潮啊?印第安納·瓊斯博士經歷千難萬險終于帶着一家子老少殺出了外星人藏寶的瑪雅洞窟,有沒有必要讓他迎面就看見哥斯拉沖他嘿嘿一笑說,“忙完啦,等你好久啰,不如咱倆再叉上一叉?”
你妹呀!
一只鐮鼬女皇哀叫着向他們飛來,但它沒能逃脫迅速擴張的領域,化為一團閃着電光的火,撞在旁邊的岩壁上,碎裂成一蓬閃亮的火星,留下漆黑的痕跡。鐮鼬們彙聚成群,鑽入隧道逃逸,就像是幾千萬條鲭魚組成的魚群灌入小小的珊瑚礁洞xue。可隧道根本容納不下那麽多鐮鼬齊飛,于是骨翼相撞,有些鐮鼬在壁上撞得粉碎。它們原本是這個空間的住民,此刻卻瘋狂地想要逃亡,這裏已經成了真正的死亡國度,國度的中央龍王在起舞!
龍王真的是在舞蹈。
這只巨大的生物鼓動雙翼,旋轉騰舞,燃燒的煤渣随着他的飛騰旋轉着升空,舞姿極美,宏大莊嚴。龍以巨大的身體展示着各種古奧精妙的動作,就像是古印度壁畫的舞者。
“這龍不來殺我們……搞什麽飛機?”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言靈·濕婆業舞。”楚子航目光空濛,仿佛被那舞蹈的美震懾了,“這是滅世之舞。婆羅門神話說,世界有三位神明,梵天司創造,毗濕奴司維持,濕婆司毀滅。當他舞蹈起來的時候,世界到達一個輪回的終點,神明們都歡騰,梵天重新醒來,毗濕奴也微笑着認可,只有人類悲痛哭泣。古印度詩人說濕婆大神曾在‘死丘’莫恒·達羅跳起這種舞蹈,于是毀滅了那個城市。但他們不敢提及這位神明的名字,只是在《摩诃婆羅多》中寫了那場末日般的災難。這種言靈因此得名。”
鐮鼬們的骨渣化為融金色的火雨,落在楚子航赤裸的上身,他完全忘記了疼痛,輕輕地嘆息,“真美啊,難怪雖然有濕婆的舞譜,但世界上沒有人能跳出滅世的舞蹈。因為這舞蹈不是人類的舞蹈,必須以龍的巨大身體,騰飛在空中起舞。他的每個動作中都隐含着龍文,這個言靈不以聲音釋放,而是用舞蹈的‘語言’。”
“我靠!這是美學欣賞課的時間麽?”路明非都要急爆了。
“我們沒法做什麽了,‘濕婆業舞’這樣滅世級別的言靈需要很長的時間完成,他不允許被乾擾,因此提前構築類似‘結界’的領域,任何生者不能踏入的領域。”楚子航擡頭看着漫天火雨,“侵入的人會像這些鐮鼬一樣。”
“那那……言靈釋放出來會怎樣?”路明非結結巴巴地問。
“領域內只剩下死亡,他現在是死神海拉了啊,這是他對我們所有人的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