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幕 耶夢加得 Jormungandr(1/2)
第十九幕耶夢加得Jandr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看着監視屏幕上龍噴湧着血泉倒下,也看着男孩把女孩緊緊擁在懷裏好像擁抱整個世界,酒德麻衣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輕聲吟着這句古樸的和歌,端起早已涼了的熱巧克力抿了一口。也許是因為涼了,入口有一股微微的苦味。
恺撒開着敞篷小車在車流如織的西單北大街上鑽來鑽去,就像是在野牛肚子沒人沖他按喇叭。
因為被他超車的人心情都不錯。秋高氣爽的一天,一輛嶄新的ioper,帶着一個身穿白色西裝的金發男孩和一個身穿紅色喜服的中國女孩,車後座上堆着九百九十九朵深紅色玫瑰紮成的巨大花束。男孩和女孩相視而笑,都一臉的臭美,但是美得珠聯璧合啊!大概是去結婚吧?每個人都這麽猜。要是自己開着這麽輛車帶着這麽一個妞去結婚,哪能耐住性子等啊?車大概能開得飛起來!
車停在婚慶大廈的路邊,這棟大樓裏都是做婚禮生意的店鋪,拍婚紗照的、訂做首飾的、乃至于婚禮司儀,還有一家“海底撈”,總之如果你不介意婚禮吃火鍋的話,這棟大樓可以包辦你的整個婚禮。恺撒拉着諾諾一路小跑上到四層,在一間挂着深紅色蜀繡門簾的店鋪面前停下。兩扇褐色的老木門,門上釘着老式的銅門環。恺撒扣了扣門環,一個清瘦的老人把門拉開一條縫,“恺撒·加圖索先生?”
他上下打量諾諾,微微點頭,“嗯!貨色不錯!”
“喂!你是帶我來見什麽人販子麽?”諾諾扭頭向着恺撒,“我得提醒你,把我賣給人傳宗接代對買家是不負責的行為,我很不靠譜的!”
老人微笑,“我是說這身喜服,材質不錯,手工刺繡,細節拿捏也到位,是清朝官宦人家新娘的裝束。現在能做的裁縫已經很少了。只是還得改得适合你的腰身,嗯,此外還缺最重要的東西。”
“什麽?”
“鳳冠霞帔。”老人把整扇門推開。
仿佛寶庫洞開的瞬間,珠玉之光照亮了眼睛。溫潤的珍珠、剔透的翡翠、色彩千變萬化的琉璃珠子、琺琅質的紐扣、黃金紅金和白金絲卷……正中的桌子上則是一具用黑布蒙着的半身像,老人帶着得意的笑揭去那張黑布,半身像戴着一頂赤金色鳳凰壓頂的鳳冠,百鳥雲集于後,每一只鳥的雙翼都是手工雕刻的羽毛,而遮面的珠簾是用一粒粒翡翠穿成。
“哇噻!”諾諾驚訝得張大了嘴。
“這樣的喜服,就要搭配鳳冠,你的男朋友為你訂制了一頂鳳冠,”老人說,“全手工制作,需要半年的時間,但在開始之前,你先得選定你喜歡的造型。”
“喜歡麽?”恺撒握住諾諾的手,輕聲說,“你戴上會光輝燦爛的。”
“那會是兩公斤的黃金、108枚紅珊瑚珠子和12塊冰種翡翠打造的頂級中國首飾,全手工,能直接送去拍賣的!跟這個比起來什麽卡地亞的結婚戒指,都是小兒科!”做首飾的老師傅牛逼哄哄,“跟咱們中國,就是鳳冠霞帔才給力!”
“聽起來真的好重呀……”諾諾輕聲贊嘆。
“喂!”恺撒說,“說點好聽的嘛。”
“真值錢,可以折現麽?”
“當然可以。”恺撒親吻她的額頭,“折了現之後再送你一個別的款式。”
諾諾的臉紅得好像灌了一瓶小二,難得少有地沒有拒絕他這種“MadeInItaly”的風騷表達方式。
“喜服修改要多久?等着用。”恺撒轉頭問老師傅。
“滾蛋!只是訂婚,喜服要到結婚時候才穿的!”諾諾搶白他。
“早點準備到時候省力,你訂了婚還跑得掉麽?”恺撒自然而然地摟着她的腰讓她靠自己更近一些。
“就算現在改好,結婚時也未必能穿,朋友……女孩和豬一樣,胖起來是很快的……”諾諾像蚊子一樣哼哼。
路明非摸着濕漉漉的隧道壁往前,手電他留給高幂他們了,那東西對他們會更有用。黑暗好像黏稠的泥潭,他跋涉在泥潭中。
他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會不會有一扇門,華麗麗地亮着彩燈,寫着“EXIT”。但他只能往前走,他不能回頭。他想起希臘神話裏那個叫俄耳甫斯的兄弟的故事,兄弟彈得一手好琴,是能夠彈得石頭都落淚,地獄三頭狗都嗚嗚地圍着他賣萌的強者,他還有一個漂亮老婆歐律狄克。但歐律狄克給毒蛇咬死了,俄耳甫斯兄弟以淚洗面之後抄着他的家夥就奔地府去了,一路把冥河上的艄公都給彈哭了。最後殺到冥界老大哈迪斯面前說,我要我老婆。哈迪斯說你牛逼!行!老婆你帶走,不過有個條件,走出冥界之前你不能回頭看她,否則她就永遠留在這裏了。俄耳甫斯兄弟就帶着老婆一路往前,老婆就跟在他後面喋喋不休地訴相思,俄耳甫斯兄弟橫下一條心,愣是一路沒回頭搭理老婆。就在他們已經看到人間陽光的時候,老婆抱怨說你不愛我了。俄耳甫斯兄弟心裏柔情忽然泛濫,回身擁抱老婆,老婆就此被地獄的長臂拉了回去,只留下一串眼淚給他。
這個故事說明天下的英雄好漢,十有八九都是挂在那要命的溫柔上,所以《葵花寶典》教育大家“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委實道理精妙!不過說起來那又如何呢?東方不敗倒是大仁大勇地照做了,可還有楊蓮亭在後面埋伏着他吶!
說起來沒有遇到什麽陳雯雯什麽諾諾之前他也是一條好漢呀!他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小屁孩,站在叔叔家的天臺上,雙手比着槍形對着夜幕中的紅綠色啪啪地掃射,不害怕不驚恐,不憂傷更不絕望,是個相信自己會擁有全世界的小屁孩。
可是後來他長大了,知道了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聖鬥士,不是高喊着“希望”那種熱血口號就能再站起來的。有些希望就像是肥皂泡泡啊,注定要破掉;有些人真的已經沒有力氣了,這一次倒下去就不會再站起來了。各位觀衆真是抱歉,主角這次撐不住了……不會再去抓那妞兒的手了,她已經……很幸福了啊。
他必須強迫自己不斷地想這個想那個,否則就會撐不下去。
最後他想到了萬博倩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如果喜歡什麽人,就要去找她,別在原地等哦。”
說得真好,如果有人在外面等他的話,他也會跟萬博倩一樣飛跑吧?頂多萬博倩像只美麗的獨角獸,他像只健勇的豪豬,死死地擁抱那個會等自己的女孩,牛逼哄哄地說,為了你我從地獄歸來了呀!我十萬馬力力戰荷官呀!最後我靠一把皇家同花順逃出生天都是你送給我的護身符起了作用啊!此時不私定終身更待何時啊!來!俠妹!等啥呢?先親一個!
可是沒有啊。
說起來不該是你走出這個迷宮的啊,四個人裏你的人生最沒價值,要是高幂和萬博倩出去了就能結婚了吧?趙孟華出去也會有柳淼淼和陳雯雯兩個美少女得拯救,會圍着他痛哭,你出去了能乾啥呢?你挂在這裏也就是芬格爾可能有點兔死狐悲罷了。
靠!想到這些事情果然就豪氣橫生啊!再也不懼黑暗裏藏着的任何妖魔鬼怪!你看老子這渣到爆的人生,老子那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要勾魂麽兄弟,來嘛!沒有存在感的人生就是坦坦蕩蕩!
他忽然摸不到隧道壁了,撲面摔在一堆煤渣上。
他仰起頭,只看見無限高曠的黑暗中飄移的金色星光,望不到頂,也看不到壁。他走進這個巨大的空間,就像一只螞蟻在深夜爬進聖彼得大教堂。那些金色星光看起來是螢火蟲,借着它們的微光可以看見地下幾十條平行的鐵軌。鐵路到了這裏變成蛛網般的結構,它們原本設計用于存放軍用地鐵,上面滿載重裝坦克,如今只剩下鏽跡斑斑的軌道。
他到達了地鐵的終點,也是迷宮的盡頭。
他越過一根根枕木向前摸索,穿越這個巨大的空間累得他氣喘籲籲,最後他看到了一面人工開鑿出來的岩壁,上面滿是機械留下的痕跡,貼着岩壁是梭形的水泥月臺,像是入海的棧橋那樣深入鐵軌中,大概是用于列車停靠檢修的。
路明非爬上月臺,奔到石壁前摸索拍打。見鬼了,根本不像是有門的樣子,看這麽堅厚的石壁他此刻大概是在一座山的內部,在這岩壁上開鑿通道是驚人的工程量。
媽的,不會是被涮了吧?他心裏嘀咕。
這時候岩壁上有黃色的燈亮了起來,緩慢地閃爍着。路明非驚喜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無意中觸動了什麽開門的機關。他竭力擡頭去看那盞在高處閃爍的燈,但是位置太高了他看不清楚。堅厚的岩壁開始震動了。裂痕自上而下出現,路明非臉色有點難看,這迷宮之門打開的架勢倒像是十二黃金聖鬥士打開嘆息之牆,讓人覺得裏面會蹦出個哈迪斯來。
整個岩壁都是龜裂的紋路,片片碎石下墜,塵埃彌漫,路明非用捂着臉一步步後退。黃燈搖晃着似乎要掉下來了,它周圍的岩石片片剝落。路明非擡頭看了一眼,忽然心中生出一股刺骨的惡寒……那盞黃燈,正在看他!
一盞燈怎麽可能看人?何等邪祟詭異的眼神!
他還沒有來得及掉頭逃跑,岩壁徹底崩裂了,蛇一般的東西從裂縫中游出,鱗片宛然!那黃燈是巨蛇的眼睛!
酒德麻衣和薯片妞都站了起來,不約而同地退後一步。
龍對于混血種而言也是個很抽象的東西,很少有人見過真正形态的古龍,這種生物又具有徹底改變骨骼結構僞裝自己的能力,因此古代典籍裏的龍有時候是帶翼的四足恐龍,有時候則是美貌的那迦,有時候則是獨角的長蛇,畫畫的說龍的步驟是“一畫鹿角二蝦目、三畫狗鼻四牛嘴、五畫獅鬃六魚鱗、七畫蛇身八火炎,九畫雞腳畫龍罷”,說白了就是個“九不像”。
然而此刻一切面紗都被剝去,這個史前遺族以至兇戾、至偉岸、又至鋒利的外表暴露于世!
那是一條真正的巨龍,率先突破岩壁的是他修長的脖子。
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描述他古奧莊嚴的軀體,他顯然是個爬行類,但是遠比任何爬行類都美麗。只不過那種美是陰暗之美、雄渾之美和深邃之美,令人敬畏。全身青黑色的鱗片從前往後依次張開依次合攏,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滿是骨突的臉上帶着君主般的威嚴,他俯視路明非,張開了巨大的黑翼,尖利地嘶吼起來。
路明非死死捂着耳朵,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停跳了。他果斷地敬佩史上屠龍的英雄人物,居然能在這種巨型生物面前昂然而立并且拔出劍來。
他并不知道在這樣近的距離上,即使歷史上的屠龍英雄們也會有半數因為心髒爆裂而死,而他還能呆呆地站着。
龍蛇一般的長頸忽然一縮,雙爪子刨地,小心地縮到角落裏。他把頭低到基本貼着地面,警惕地打量路明非,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
啊嘞?路明非有點不知所措。犯得着麽?踩死一只螞蟻前你會好好觀察螞蟻麽?也不必考慮從哪裏下嘴方便,路明非對這龍來說,就跟烤串上的一塊肉差不多大,只需一口,細嚼慢咽都不必,吞下去就得了。這麽點大的肉串路明非也覺得這龍要20串才能湊個半飽。
他不太敢動,他記得什麽野外生存的書上說,要是野獸和你對峙千萬別逃,野獸其實在觀察你,你一逃它知道你心虛就跟在屁股後面咬你。
不過龍是野獸麽?這東西是個智慧生物,卡塞爾學院的書上提到龍都是用人類的“他”和“她”。
巨龍金色的眼睛微微收縮,像是貓瞳一眼。路明非一愣,忽然明白這東西的姿态像什麽了。根本就是個貓嘛!一只座頭鯨那麽重的巨貓!
龍游動着長頸緩緩地靠近路明非,路明非站得筆直,好像一根鉛筆插在月臺上。逃也沒用,這長脖子簡直跟《狂蟒之災》裏那史前巨蟒差不多了,輕松一伸一縮,獵豹的速度也逃不掉。龍緩緩地長大了嘴,利齒如槍簇,黑色的長舌從上到下舔過路明非全身。
“你贏了。”
“喂,臺詞錯了吧?不該是‘哇!好嫩的肥羊’麽?”路明非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贏了。”龍又一次說,低沉威嚴,“我們來玩什麽?”
“玩什麽都好,只要別玩吃肉串的游戲就行!”路明非爛話脫口而出,其實是他此刻神經繃緊根本管不住自己那張欠嘴而已。
龍大概無法理解路明非的白爛精神,眼神重又變得警惕起來,他緩慢地後退,縮到岩壁邊。他那個動作就像是縮緊身體的蛇一樣危險,因為随時能彈出去一口咬住獵物,路明非渾身都是冷汗。
龍猛地揮動膜翼,路明非看那動作好像是要扔石頭打他,急忙捂臉。一個藍色的袋子落在龍和路明非之間。
那是一袋薯片。
這神獸似的玩意兒真能整,路明非的邏輯徹底混亂,龍類是種賣萌的生物?
“給你。”龍仍舊是很謹慎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有此禮遇,只覺得雙膝發軟,恨不得叩拜下去說謝主隆恩……啊不,龍恩!
龍盯着路明非看了很久,見他沒動彈,再次伸出黑翼。翼端是鋒銳的利爪,這巨型生物的動作極其精準,利爪挑開了薯片的包裝袋,小心地夾起一塊薯片放回巨大的嘴裏。
“薯片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龍以君王般低沉的聲音說。
路明非捂臉,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鼓起勇氣上上下下打量這史前神獸。龍有30或是40米長,但這并非完整長度,龍只有前半身暴露在外,後半身則和岩壁融為一體。準确地說這條龍的後半生還是骨骼的形态,粗大的脊椎從前往後漸漸石化,最後和石壁相接。這東西就像傳說中的不死生物,半身顯露生存之相,半身顯露死亡之相,生死巧妙地融為一體,似乎有着什麽宗教上的神秘意義。
不過這賣萌的語氣……不知道有沒有年滿五歲……
作戰計劃到這裏已經完全破産了,因為根本不知道“大地與山之王”是什麽東西,諾瑪沒法給出精确計劃,副校長則認為“七宗罪”這種屠龍神器在手,應該問題不大。
應該問題不大?“青銅與火之王”身上好歹有個融合的老唐是弱點,眼前這神獸渾身上下都是鐵鱗!“七宗罪”就算鋒利,對他也不過是把鉛筆刀!
龍看起來果然熱愛薯片,很快他就吃完了一袋薯片。路明非一直沒動彈,龍警惕的眼神也慢慢放松了,取而代之是對路明非的不滿意。
真的是一種“不滿意”的眼神,不是輕蔑不是不屑,就像是一只貓對于愚笨的主人的“不滿意”。
“你一點都不好玩。”龍說,“但你很會賭牌,我打不贏你。我們……”
他接下來的話讓路明非一頭栽倒,“看電視吧。”
酒德麻衣撫額,“他真的在和一條龍并肩看電視诶。”
“我對他不由得有點尊敬,”薯片妞喃喃地說,“這種淡定真是……叫人沒語言可以描述啊。”
“如果一條古龍問你要不要一起看電視你會怎麽樣?”
“我不會聽見的,”薯片妞聳肩,“我會在看到他的第一瞬間暈倒!”
其實路明非也寧願自己暈過去,但問題是他沒有暈倒,那還能怎樣呢?
這是他人生中值得紀念的一天,他出錯了頭,認錯了妞,進錯了地方……一切都是錯的,連龍都是錯的。
龍真的拿出了一臺電視,18吋的老式彩電,一個沉重的大方盒子。顯然這是他重要的玩具之一,他輕拿輕放,用翼尖接上電源的時候也異常仔細。屏幕的光照亮了黑色的龍鱗和路明非的臉,龍把下颌放在月臺上,路明非坐在他的腦袋旁邊,還沒有龍頭的三分一高,就像是貼着一塊巨大的山岩。
這奇怪的和諧感是怎麽回事?
屏幕上滿是雪花點,信號很差,正在放的是周星馳的《賭聖》。這個巨大的迷宮大概都被這條龍控制者,荷官開始木呆呆的,後來滿口臺詞,也不過是被這條龍控制了。他是看門人也是這裏的主宰,但他的智力顯然有些問題,對于這條龍而言,他們這些人似乎不應該稱作“入侵者”,而是來陪他玩的人,他用一個賭局選拔他認為最好玩的人。就像一個小孩對于來家裏的客人充滿好奇。
月臺旁邊堆着各種奇怪的東西,被分揀成堆的瓶蓋、煙紙殼兒、指南針、色彩豔麗的包裝紙……顯然都是這條龍精心的收藏。反而是對那些精美的、古意的暗金籌碼和古銀籌碼他并不在意,因為那些東西是這個世界裏遍地可得的,瓶蓋一類的東西卻要從人類的世界運進來,更加難得。
這條龍構築了這個煉金迷宮自己生活在裏面,像個宅小孩縮在自己的卧室裏,而自己居然是來殺他的。想到這一點路明非不由得有點不舒服。
不對!他渾身一凜,意識到自己的推論中有個錯誤!固然也許會有垃圾被地鐵運進這個空間,但是薯片呢?電視呢?這條龍的脊椎連在岩壁裏無法移動,他好像是被……養在這裏的!
恺撒走出首飾工坊,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羅盤。
不是指南針,而是個刻着天乾地支和伏羲六十四卦的銅盤,中間是人首蛇身的磁針。這東西是風水先生拿來算時辰探地脈的玩意兒,屬于吃飯的家夥,神妙莫測,當年不拿這東西都不好意思出去看風水,跟沒有學位證不好意思找工作一樣。這是林鳳隆老先生後來寄到恺撒住處的,說這東西是前明古物,對他估計會有點用處。
諾諾量身和選翡翠需要點兒時間,恺撒正好來探探地脈……這裏就是當年王恭廠大爆炸的舊址,恺撒其實是在定位王恭廠舊址的時候找到那家首飾工坊的。
他一手翻着一本周易,一手端着羅盤往樓下去,周圍的人無不側目。
但有遠比他更吸引視線的,一樓傳來了掌聲,恺撒往樓下張望,看見一隊皇帝搖擺着進了婚慶大廈,後面還跟着一頂紅色花轎。為首的一個仰頭看見二樓的恺撒,驚喜地摘下圓框老墨鏡招手,“嗨!恺撒!你也在這裏!”
恺撒真想捂臉說我不認識你。
那是三四十個洋人,每人一身明黃色皇袍,一個個拽着方步,一個個喜笑顏開,知道的說是混血種的北京旅游團,不知道的以為是商場的宣傳活動。為首的是唐森,芝加哥地區做建築業的混血種,雖然陣營不同但恺撒還是和他認識,加圖索家族的一些分支機構和唐森的公司有往來。
“嗨!唐森!你好!”恺撒也只好張開雙臂擁抱這位奔上二樓的皇帝,“你穿龍袍真是棒極了!”
“哦!我們團購的!很便宜!”唐森正了正頂戴,“我們的一位朋友看上這次的導游女孩,非常浪漫!我們今天是來選中式婚紗的,你也是來選中式婚紗?”
恺撒實在不好意思承認他和這些二貨的來意一樣,只好微微一笑。他忽然愣住了,一直微微顫動的磁針忽然高速旋轉起來,地磁或者其他的什麽東西忽然變化了,好像他們腳下是某個磁力漩渦。
“哦!這是什麽?”唐森好奇地看着他手中那玩意兒,開了個玩笑,“是因為我們來了它很高興所以轉得那麽快麽?”
“不,”恺撒面色凝重,“它的用途似乎不是測二百五的密集度……”
隧道裏忽然吹來了風,風裏帶有些微的灼熱氣息。
龍沉雄地低吼,黑翼展開,前腿撐起。他站起來了,金瞳緊緊地收縮起來。連路明非這種遲鈍的家夥都感覺到龍忽然透出了強烈的敵意。
這才是一條龍真正該具有的氣場,古奧森嚴。
“兄弟你沒事不要瞎變身啊……我可一直都老老實實地坐着呢。”路明非吓得直哆嗦,一步步往後退。
龍的巨翼掃過月臺,把他珍藏的那堆破爛都掃到了身後,又用翼手輕輕抓起電視,也把它置于自己身後,然後脖子後縮,像是預備進攻的蛇那樣,直視前方。
前方隧道裏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什麽東西正在逼近,帶着橘色的火光。
兩團火光從隧道裏飛了出來,那是燃燒棒,卡塞爾學院标配,用于在黑暗中照明,一根就足夠照亮歌劇院那樣的巨大空間。但是在這裏它還遠遠不夠,只不過照亮了隧道出口附近的一片區域。一輛鑄鐵檢修車滑出了隧道,車上壓動杠杆的年輕人赤裸着上身。
楚子航!
路明非激動得就差熱淚盈眶,好比失陷在海外的難民看見挂着五星紅旗的大船出現在海平面上。可大船哪有面癱師兄的美感?你看那條緊身牛仔褲上的皺褶,你看那汗水淋漓的後背,肌肉分明的雙臂有力地一下下壓動杠杆,每一根線條蜷縮又舒展,美得如詩如畫!讓人瞬間想到了名畫上汲水的少女啊……但是見鬼!面癱師兄你秀逗了吧?雖然你一直是個紫龍式的脫衣男但是在一條龍面前展示肌肉有屁用啊!就算你肱二頭肌超過施瓦辛格也不夠龍吃個午飯的啊!你悄悄潛進來救我就好了,你擺這個Pose……路明非心裏的吐槽之神唾沫橫飛。
檢修車壓碎了燃燒棒,但是楚子航的身影非但沒有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此時已經能清楚地看見檢修車周圍籠罩着一個透明的氣界,上面流動着暗紅色的光,檢修車經過的地方鐵軌變成耀眼的金紅色,就像是剛從熱軋機裏吐出的鋼條,接近熔點!
“君焰”的領域,楚子航攜着這個高危領域而來,把自己和這輛檢修車一起變成了滑動于鐵軌上的炸彈!
路明非鬼叫一聲,拔腿就往月臺下蹿,此時此刻有點常識的都知道別擋着人家英雄好漢正面對決。他留下來也沒用,幫不上忙的,好比人家超級賽亞人對放毀滅星球的氣功波,你一個美少女戰士站在中間?那不找死麽?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
楚子航壓杠杆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像是一臺人力蒸汽機在滿負荷運轉。檢修車驟然加速。領域表面流動的光從暗紅變為血紅,越來越亮,最後變得陽光般刺眼。
楚子航快要支撐不住這個領域了。“君焰”被牢牢控制的時候,其實是漆黑一片的,純黑色的火焰是把光熱都隐藏起來,爆發的時候才化為灼目的焰色。現在被言靈之力束縛的光和熱正掙紮着要從領域中脫離出來,沉重的鑄鐵檢修車也從邊緣開始熔化,金色鋼屑落在地上濺開。
這枚用言靈填充的炸彈随時會爆炸。
路明非一個飛撲藏到一個石墩子後面,耳邊傳來刺耳的長吟,就像是用鋼鋸條在石頭上磨蹭。龍在尖叫,他震動雙翼,鼓起強烈的風,吹得整個空間裏飛沙走石。
龍無法逃走!他是被禁锢在這裏的!路明非忽然明白了。龍的後半截身體石化在岩壁裏,楚子航抓住了他的弱點。龍不能閃避,只能硬扛。但龍能頂得住灌滿“君王烈焰”的炸彈一擊?被這東西砸中,好比一發凝固汽油彈糊在臉上爆炸。
楚子航猛地松開杠杆,騰空倒翻,檢修車以超過一百公裏的高速向着龍沖去。楚子航脫離的瞬間,鋼鐵開始燃燒,檢修車流動着奪目的金色。軌道盡頭是封閉的,砌着巨大的水泥墩,檢修車一頭撞在水泥墩上,翻轉着騰空而起,完美的角度,完美的弧線,砸向龍的頭部。
路明非傻眼了。要達到這樣的效果必須精确地控制速度,這種要命的關頭還能做出最冷靜的計算,得到準确的結果,楚子航的數學居然強到這個地步?強到這個地步的……還算是人麽?
楚子航落地,猛地站直。他确實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他的肌肉表面覆蓋着青灰色的薄鱗,手上骨節漲大,面骨突出,黃金瞳像是在燃燒。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搞不清楚師兄到底是跟龍一撥的還是跟自己一撥的,因為看起來楚子航像龍勝過像自己,根本就是一個異類!
所以他不喜歡跟人配合,因為爆血後的狀态絕不能被別人看見。
龍沒法閃避,只能緊緊地用雙翼把頭部抱了起來,就像準備挨打的孩子。路明非忽然有點于心不忍,這東西真的是龍類麽?就憑這智商?
檢修車撞在龍翼上,瞬間熔盡。驚天動地的巨震,所有光與熱都迸發出來,鋼水四濺。路明非能聽見鋼水灼燒龍翼的可怕聲音,爆炸把龍收藏的瓶蓋激得四面飛濺,子彈般打在路明非藏身的石墩子上。路明非抱着頭,蜷縮着,忽然明白了龍為什麽要掃空月臺,他是意識到強敵的到來,要把收藏的東西藏在自己的身後。就像是巨大的災禍到來的時候,孩子把心愛的玩具藏在床下最隐秘的角落,以為這樣它們就安全了。
但一切都無濟于事,一塊被爆炸激飛的碎片落在距離路明非不遠的地方,那是電視機外殼的一部分,上面還有未熄的火苗。
塵埃緩緩降落,龍仍以雙翼抱着頭,僵立不動。鐵水在他身上緩慢地凝結,同時灼燒着鱗片發出“嘶嘶”的聲音。路明非從石墩子後面探出來,大氣都不敢出。
楚子航全身的細鱗一張一合,虬結的肌肉如鐵筋般凸出。他再度吟唱起來,領域展開,鱗片縫隙裏汩汩的血流迅速蒸發為紅霧。
二度爆血!
血統進一步被純化,高壓血流洗過全身,不可思議的細微變化深入每一個細胞。濃郁如酒的力量在血管裏流淌,即便知道這是縮短生命的禁忌之術,卻依然沉醉于這無與倫比的力量。疲倦至極的心髒再次戰鼓般跳動,擠出龍的熱血。他忍不住發出了嘶啞的咆哮。
“言靈·君焰”的領域進一步擴張。這一次楚子航牢牢地控制着局面,黑紅色的氣流在領域氣界邊緣游走,像是無數半透明的蛇。他很黯淡,但周圍盡是熾烈的光焰!鋪道的煤渣被引燃了,軌道熔為鐵水,楚子航如同站在烈火祭壇的中央。
這才是所謂“龍血”的真實力量麽?路明非本以為恺撒的“鐮鼬”已經是不可思議的能力,但現在楚子航爆發出的偉力簡直讓人想到了三峽水庫中暴怒的青銅與火之王!
這種血統真的可控麽?連路明非都懷疑。也許調查組是對的?至少得把他安置在校園以外,好好給他講點做人的道理,讓他不要輕易沖動,最好學個佛修個道……還派他出來執行什麽任務啊?這根本就是豢養一條龍去屠另一條龍吧?
龍身上剛剛凝結的鐵膜發出輕微的裂響。路明非打了一個寒戰,被燃燒彈糊在臉上爆炸了還能活?這東西真的是“生物”麽?
鐵膜崩碎,龍猛地張開雙翼,雙翼被灼燒出大大小小的孔洞。他發出憤怒的長嘶,鐵屑如細小的箭矢飛射,刺破空氣發出嘶嘶聲。他俯身做出撲擊的預備姿态,不過這個威風凜凜的動作相比光焰中的楚子航真是遜斃了。這大家夥能抵抗燃燒彈貼在臉上爆炸,可反擊起來完全沒有那種神明般的威勢,就像一只從被打懵的狀态中蘇醒過來的巨型阿貓阿狗,正在暴怒地龇牙。
路明非忽然覺得呼吸艱難起來。巨大的空間中仿佛孕育着一個熱帶風暴,風眼正在吞噬所有空氣,其他地方的氣壓瘋狂下降。那是另一個領域被激發了,一個足以影響整個空間的高階言靈被釋放。它正從整個空間裏抽提氧氣,數以噸計的氧氣!
夏彌的“風王之瞳”。
不知何時,她懸浮在了龍的面前,楚子航的頭頂。波西米亞長裙漫卷如雲,長發也漫卷如雲,她吟唱着言靈,如天使唱着聖歌降臨,眼瞳清澈光潤,赤裸的雙腳上凝結着鮮豔的血珠。路明非知道她很美,卻不知道她這麽美。這一刻她的美麗在風的襯托下讓人忍不住要去遮眼,好像是畏懼那容光射入自己的心。她是風王的女兒,風王的瞳孔,在高天裏醞釀一場滅世的風暴。
“君焰”開始釋放,但不是以往那種爆炸的效果,無聲,甚至是死寂地燃燒着。黑紅色的氣蛇、灼熱的煤渣、金色的鐵水,都順從夏彌的召喚而升起,楚子航醞釀的高熱也被她全數吸走,楚子航仰頭望着她,全身鱗片中的血絲冉冉升空。夏彌早已在這場風暴的核心凝聚了數以噸計的氧氣!高熱、氧氣、煤渣、熔化的鋼鐵,這些風暴的素材以夏彌為中心旋轉,仿佛着火的風車輪舞,波西米亞長裙百合花般盛放。
“師妹啊……這樣會走光哎。”路明非喃喃地說。
但此時此刻他對這個走光的師妹一點興趣都沒有了,不敢有。夏彌身上絕對的力量、絕對的血統、絕對的威嚴仿佛淩空的山岳,他這樣的家夥只能膜拜。什麽防火防盜防師兄,這樣的師妹誰敢要?就算走光了也就是頭走光的爬行類啊!你會猥瑣地偷看烏龜寶寶的屁屁麽?能配得上她的,只有她下方那個同為異類的男人。
夏彌低頭看着龍,伸手似乎要撫摸他的頭頂。她的眼瞳深處居然有着那麽多那麽多的溫柔,好像小女孩向自己養的小貓伸出手去。
龍也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被她的美震驚了。
美得就像是一場永別。
言靈·君焰,爆發!
言靈·風王之瞳,爆發!
火焰的狂流和數以噸計的氧氣混合,灼目之光,焚城烈焰!光與火的龍卷從夏彌伸出的掌心中吐出,兩個言靈的完美疊加!無與倫比,天作之合!
火龍卷像錐子一樣鑽在龍的雙眼中央,高熱高壓同時作用,效果不再是凝固汽油彈,而是高功率的激光發生器!
龍的顱骨被火龍卷鑽出了缺口,高熱進入腦顱深處,灼燒着他的神經。盡管他擁有強悍的身軀,卻無法對抗神經被燒毀的劇痛。他的慘嚎聲介乎人類和野獸的聲音之間,混合着仇恨和瘋狂,路明非死死地捂住耳朵不敢聽,這頭危險的動物在生命的盡頭發出的吼叫雖然震耳欲聾,但也不過像是只貓被虐殺時的哀哭。
龍倒在月臺上,雙翼抱着頭翻滾。巨大的身軀撞擊地面,鱗片碎裂,血流滿地。
地獄般的慘烈。
“楚子航!”夏彌大喊。
楚子航從極度疲憊中猛然回複神智。龍還沒有死,任務還沒有結束。
對龍類,你永遠要看着他的生機盡絕!這是學院對每個執行部專員的教育。因為人類不可能知道龍類的身體裏還隐藏着多少秘密。
楚子航揭開了黑箱,煉金刀劍·七宗罪!
楚子航舉起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拍在刀匣上,在狂龍的吟聲中刀劍彈出。
漢八方古劍“傲慢”,太刀“妒忌”,兩種原罪,兩種懲罰,楚子航雙手刀劍,鷹一樣撲擊出去。精煉後的血統令他已經能拔出“妒忌”,但很勉強,刀柄上彈起的鱗片刺進了他的手心。疼痛被他抛在了腦後,他躍上月臺,躍入空中,雙手刀劍插入龍的雙眼。龍掙紮着猛地立起,凄絕地長吟着,竭力伸長脖子,憤怒地把嘴張大到極限,對着仍舊懸浮在空中的夏彌。他的嘴裂開得巨大,颌骨結構就像巨蟒,張嘴的時候能夠接近180度的開合角,簡直能吞下一列地鐵!森然的利齒暴出,就像一簇指向夏彌的長矛。
他把所有怨毒都指向了夏彌,這一擊集中了他最後的力量。這是一頭巨龍垂死之際的狂暴,他掙紮着向前,埋入岩石中的脊骨都要被扯斷似的。
但他沒能命中。他已經看不見了,“七宗罪”對于龍類是致命的武器,刀劍沒入後片刻,血一般的赤紅色就染透了龍瞳。有巨大的力量從龍瞳深處爆發,濃腥的血泉沿着刀劍破開的口子激射,就像是石油鑽孔中噴出的泥漿,把那對刀劍也推了出來。楚子航在龍擡頭的瞬間沒有閃開,而是抓住刀柄被龍帶往空中。這時他抓住了龍面骨上的角質凸起,站在龍的頭頂。
他從血泉中接住了那對血淋淋的刀劍,同時插入龍的顱骨上的缺口。這一擊直插進了龍的腦乾,毀掉了他的整個神經中樞。
楚子航躍起,穩穩地落地。
龍仰天撲擊的身影僵住了,這一幕就像是油畫,空中飛翔着天使,而邪惡的黑龍仰首去撲擊她。畫面定格在黑龍即将觸及天使的瞬間,天使籠罩在熾烈的風和火焰中,不閃不避,似乎憐憫着這頭巨獸的無知。蛇一樣的脖子軟軟地垂落,龍重重地摔在月臺上,巨大的黑翼翻過來蓋住了自己的屍體。
領域潰散,夏彌終于支撐不住“風王之瞳”了,直墜下來。楚子航轉身撲上去接住了她,她像是一片墜落的樹葉般輕盈。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看着監視屏幕上龍噴湧着血泉倒下,也看着男孩把女孩緊緊擁在懷裏好像擁抱整個世界,酒德麻衣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輕聲吟着這句古樸的和歌,端起早已涼了的熱巧克力抿了一口。也許是因為涼了,入口有一股微微的苦味。
“別多愁善感啦,這不都是我們計劃中的事麽?”薯片妞拍了拍她的肩膀,“幕後的壞人是沒有資格多愁善感的。”
“還好啦。”酒德麻衣聳聳肩,“你說我們算不算相信幻影的人?”
“每個人都相信幻影啊,”薯片妞輕聲說,“不相信幻影你就活不下去了,誰能保證自己知道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呢?誰能克制自己不去相信一些很美但是虛幻的事呢?”
“嗯,在幻影破滅前死掉就好啦。”酒德麻衣看着監控屏幕,緩緩地說。
楚子航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灼熱的血從巨大的傷口裏慢慢地湧了出來。如果不是因為被那只鋒利的爪塞住了,整個心房裏的血會瞬間流空一滴不剩吧?
“沒想到?”夏彌輕聲問。
落進楚子航懷裏的不是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了。她赤身裸體,纖細玲珑,但全身是鐵青色的,随着呼吸,鋒利的鱗片緩緩舒張。那些刺破皮膚吐出的鱗片把波西米亞長裙撕裂成了碎片,原本凍得通紅的腳前端,黑色的利爪取代了剪得圓圓的腳趾甲,她右手的利爪刺入了楚子航的左胸,雙腳利爪插進了楚子航的兩腿膝蓋。她歪着頭看着楚子航,像是在欣賞他此刻的痛楚,金色的瞳孔中帶着森冷的笑意。
原本應該沖上去給這對相擁的男女再當一回燈泡的路明非呆呆地站在遠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真名。”楚子航嘶啞地說。
夏彌猛地撤出利爪。楚子航一掌按住傷口,以免全身的血在一瞬間湧出來。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無力地坐下,滿是血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夏彌,大概是想在血流完之前看清楚那是誰,或者什麽東西。
夏彌緩步走到死去的龍身邊,撫摸他巨大的頭顱,“他是我的哥哥,龍族名字‘芬裏厄’,大地與山之王。”
“芬裏厄,北歐神話裏邪神洛基和女巨人安爾伯達所生的狼。”楚子航低聲說。
“對,所以你也猜到我的名字了,對麽?”夏彌扭頭看着楚子航,微笑。
“耶夢加得。”楚子航無力地靠在一截斷裂的石墩上,“芬裏厄的妹妹。”
“對啊,”夏彌點頭,“我就是耶夢加得,龍王耶夢加得。在你們人類的神話裏,我是環繞‘中庭’的那條蛇。”
“你們應該還有個妹妹海拉,死神海拉。”
“海拉還沒生下來呢,”夏彌眯眯眼,“但是很快了。今天是她的降生之日,就在這裏。”
她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路明非,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和一個女孩嘲笑偷看她的男生一樣,滿滿的都是涼薄的諷刺。
“別擔心師兄,今晚不會有第三位龍王了。你們的推斷沒錯,四大君主的王座上都是一對雙胞胎。”夏彌笑完了,冷冷地說,“死神海拉是我和哥哥的融合,就是今晚,就在這裏。”她俯身親吻龍被毀的眼睛。龍巨大的眼珠已經乾癟了,裏面的血和其他液體都流空了,只剩下漆黑的裂口,就像是孵化了之後的蟲卵那樣可怖。
那麽溫柔的親吻,就像是小女孩用鼻子去碰自己的小貓,可是不知道為何,路明非覺得毛骨悚然。
“你是要吞噬他。”楚子航低聲說。
“是的,沒想到人類能從零碎的歷史裏推導出這個秘密。我們的力量來源于血統。但純血種不像你們低賤的混血種,你們還要試着提高自己的血統純度。我們則已到達巅峰,我們強化血統的辦法,只能是混入其他純血同類的血。”夏彌坐在地上,抱住巨大的龍首,用臉輕輕地蹭,她的臉被細小的鱗片包裹起來,可還是那麽美好,“等到我吃了他,我們的血統融合,海拉就會誕生。海拉不是耶夢加得,也不是芬裏厄,她是我們兩個人之和,但比我們兩個加起來都強。”
“你們會最終進化成神?”
夏彌點頭,“說得真好。所謂的死神,是尼伯龍根的女王。她能打開世界上所有死人之國的門,那将是神話時代的歸來,很美,可惜你們都看不到了。”
“你跟我說起過你的哥哥……你說他很相信你,在他的眼裏你就是一切……他本來有機會反擊,只是因為你擋在他面前,他很吃驚。”楚子航聲音微細,沾滿血水的額發低垂,擋住了他的眼睛,“你早就可以吞噬他,為什麽要等到今天,費那麽多周折?”
夏彌捂着嘴,咯咯地輕笑起來。她忽然撲在龍首上,捶打着“哥哥”的面骨,好像是聽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似的。
“因為我愛他啊。”夏彌忽然不笑了,輕輕地說。
我靠,愛你就要殺死你?路明非心說這愛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啊!可這句吐槽他出不了口,一則他已經吓慫了,二則夏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擡起了頭,淚水從她滿是鱗片的臉上滑落,金色的瞳孔裏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悲傷湧出來,就像是海潮。
這要是假的,去奧斯卡拿個影後不是問題啊!
“你們是不是覺得他根本不像一條龍?他那麽傻,智商像個四五歲的孩子。他有着無與倫比的力量,卻不知道怎麽使用。他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面叫姐姐姐姐,說他要出去玩。”夏彌昂起臉,任憑那些淚水流下,她的黃金瞳越發熾烈,面骨發出“咔咔”的微聲,扭曲起來,嘴裂變大,牙齒突出如利刺,她在急劇地龍化成一條悲傷和暴怒的雌龍,“可他是我哥哥啊!我為什麽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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