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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潛龍升空之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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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潛龍升空之海

輕盈的影子從冰十字槍的尾部一躍而起,女孩穿着紅白相間的巫女服,大袖在海水中展開。她束發的帶子斷裂了,長發漫漫如深紅色的海藻。

路明非下意識地脫口要喊出那個名字……諾諾!

“到達列寧號殘骸上空,準備投擲核動力艙,中子密度超過安全阈值120%,預計核動力艙将在20分鐘後爆炸,爆照當量初步估算為100萬噸級。”恺撒大聲說。

“同意投擲核動力艙。”源稚生說,“須彌座已經做好準備回收迪裏雅斯特號。”

他背後的烏鴉和夜叉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清楚迪裏雅斯特號的生還幾率有多高,根本不是源稚生所說的那樣,根據輝月姬的模拟,生還幾率不到1%。因為核動力艙經過改裝後,爆炸威力遠大于源稚生所說的百萬噸級,以它的威力确實能夠掀起海嘯,只有這種威力的東西才能毀滅埋葬神的廢墟。即便恺撒小組幸運地躲過了核爆的沖擊波,他們也難以逃過幸存的屍守,核爆的威力未必能解決所有的屍守。

“解放核動力艙!立刻返航!”恺撒打開了懸挂核動力艙的挂鈎。

“等一等!”楚子航大吼。

但已經晚了,黃色的核動力艙緩緩地下沉。挂鈎一旦打開,它和迪裏雅斯特號就脫離了關系,以核動力艙的自重,迪裏雅斯特號別想重新把它挂上挂鈎。

“怎麽了?”恺撒問。

“你解放核動力艙之前中子密度忽然下降,核動力艙重新進入安全保護模式,镉棒插回了反應爐內,這樣它根本就不會爆炸!”

“不會吧?”路明非說,“裝備部做的東西,以前我們不想讓它炸它到處亂炸,現在我們費了那麽大力氣引爆它它又不炸了,裝備部耍我們麽?”

“岩流研究所立刻分析!核動力艙出了什麽故障?”源稚生也呆住了。

蛇岐八家的精心設計,進行到此刻一切都完美無缺,20分鐘後神葬所将在核爆的高溫和沖擊波中毀滅,此刻岩流研究所精心改裝的核動力艙居然出現了故障。

“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是引爆電路出現了故障!”宮本志雄在蛇岐八家的秘密頻道中疾聲說,“本來我們改造了裝備部設計的控制電路,加裝了引爆電路。但我們剛剛分析了引爆電路的電流記錄,它損壞了,可能是在下沉過程中出現了短路,下沉之後我們讓恺撒啓動了迪裏雅斯特號上的自檢系統,但我們不能告訴他引爆電路的事,所以引爆電路沒有自檢。”

“那麽它不能爆炸了?我們驚動了神葬所中的亡靈,而現在核動力艙卻不能爆炸了?”源稚生臉色慘白。

他不敢相信這樣的結果。一個小小的疏漏,只是一個小小的疏漏,巨大的災難已經釀成,幾乎沒有逆轉的機會。

“不,還有可能引爆。但是必須……必須手動輸入密碼,輸入密碼之後可以騙過控制電路,強迫它再度進入過熱狀态。”

“可他們在海底8600米深處!怎麽可能手動輸入密碼?”源稚生怒吼。

“有機會,迪裏雅斯特號上有海底行走用的齊柏林裝具,雖然不能維持很長時間,但足夠他們下潛去輸入密碼。只要打開核動力艙底部的金屬板,就會看到密碼鍵盤,它是防水的,只希望它別在高溫下熔化了。”宮本志雄說。

“可誰願意在這種情況下犧牲自己去輸入密碼?現在連欺騙都沒用了,讓他們輸入就是讓他們去死!他們怎麽會相信我?他們本該直接聽取本部的命令!”源稚生狠狠一拳砸在欄杆上。

“已經寫完遺書的人未必沒有做好死的打算,不試着說服他們怎麽知道他們不願意呢?”櫻低聲說,“這時候我們都用不上力,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去深海裏輸密碼,但我做不到。如果不炸毀神葬所,那會是一場災難,我們喚醒的東西是魔鬼,如果讓它逃走,還不如把它留在封印中。”

源稚生深深地呼吸。他清楚櫻的意思,這種時候已經不是要不要犧牲下潛團隊的問題了,如果犧牲這裏的所有人能鎮壓住神葬所裏的東西,源稚生會毫不猶豫。如果鎮壓不住,後果不堪想象。但源稚生沒有把握說服那三個絕境中的人再做更多的努力,恺撒小組的精神已經繃緊到了極點,他們一直等待着扔完了核動力艙就被安全索拉出水面。這時候告訴他們不但不能上浮還要做深海行走,源稚生找不到任何理由。

“諸君,壞消息,核動力艙的電路出了問題。你們還不能上浮,你們必須做一次深海行走,手動輸入密碼。”源稚生接入通訊頻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無法繼續僞裝了。他能做的只是說實話,現在他需要恺撒小組做一次深海行走,願不願意相不相信都由恺撒小組自己判斷。

“如果我們拒絕,你們就不會把我們拉上去,是麽?”恺撒低聲說。

“如果你們拒絕,所有人都會死,拉不拉你們上來已經無所謂了。”源稚生說。

“你是勸我們為了救更多的人自己去死?”

“如果我在深潛器上我會去做深海行走。”

“媽的!那樣你就一輩子去不了天體海灘賣防曬油了平塔島象龜!你會願意麽?而你在勸我做的事會讓我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婚禮!”恺撒怒吼。

“我不願意,可我還是會做,你願不願意,是你的事。”源稚生一字一頓。

“日本分部果然都是瘋子!你們真他媽的是一幫狗娘養的!”

恺撒站起身來摘下耳機扔給楚子航:“我不想跟那個瘋子說話了,你跟他保持聯系,氧氣只夠消耗八分鐘了。密碼是我設的,只有我能猜出來,如果我八分鐘之後還沒能上來,那就說明沒人能引爆核動力艙了,你就讓他回收安全索。”

“老大你你你……”路明非說。

“下潛之前我說過,我是組長,你們兩個是來配合我的,不要自行其是。”恺撒冷冷地說,“按照我說的做,如果我沒能上來,楚子航接替我的位置。看來提前錄好遺書還是有用的。”

“老大我我我……”路明非說。

恺撒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推開:“你還沒錄遺書,趁着還有幾分鐘想想錄給誰聽。”

“我去吧,你是組長。”楚子航準備解安全帶。

恺撒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椅裏,面無表情:“別以為我這麽做是因為我願意為你們倆犧牲自己,我是個有未婚妻的人,我的命比你們都值錢。我只是不願意出現那種你們兩個中的某一個死在這片海裏而我活下來的局面,那樣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人講我的這段人生,太恥辱了,恥辱到我可以為了這件事吞槍自殺。”

“你真是一輩子只為驕傲活着的人啊。”楚子航輕聲說。

恺撒扭頭,居高臨下地看了楚子航一眼。在深海8600米的深處,在恺撒海藍色的眼瞳中,楚子航仿佛看見刺眼的陽光。

“它們……它們來了!”路明非嘶啞地說。

楚子航從下方的觀察窗看出去,廢墟的地面中湧出了猩紅色的水霧,廢墟地底流淌的龍血彌漫起來了,從地面的裂縫中爬出了細長的活物,它們撕裂籠罩自己的胎衣,身體泛着金屬般的光澤,瞳孔是猙獰的金色。因為太久的沉睡,它們還不能起身,匍匐在海床上爬行,扭動着修長的下半身。但被龍血滋養之後的身體立刻恢複了太古時代的力量,爬着爬着它們就猛地竄了起來,擺動長尾急速地向上浮去。它們從迪裏雅斯特號側面經過,卻沒有把哪怕一絲目光投向這亮着燈的金屬物體。它們的眼中只有上方無盡的黑暗,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它們終于掙脫了束縛的封印,就要重新回到人類的世界去。

“蛇尾人身。”楚子航輕聲說,“這不是純種龍類,它們生前也是混血種。這不是龍族的城市,它是混血種的先民建造的!”

“就像龍升天一樣。”路明非喃喃地說。

上方的視野中,無數修長的影子正奮力地擺動長尾,熔岩照亮它們的身體,它們彙集在一起,像是金色的漩渦。

“等它們升到海面上就會變成棘手的東西,這種東西哪怕有一條被媒體捕獲,明天全世界每份報紙的頭條都是它。”恺撒說,“不過這不是我們的事了,交給那幫日本人吧,是他們的支援團隊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我們的任務只是把這裏夷平,無論是列寧號、胚胎還是高天原,這種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煩。”

“深海行走的裝具最多只能支撐五分鐘。”楚子航說,“我會讓深潛器降低一些。”

“時間足夠了。”恺撒鑽進駕駛艙側面的加壓艙,反身扣上了厚達10厘米的艙門。

外面是不可思議的超高壓環境,能在這種環境下使用的齊柏林裝具不像普通的潛水服那樣是人形的,它是一個近乎球形的金屬設備,球形設備能夠最大限度地抗壓。雖然已經用了航空級的钛鎂合金,外壁的厚度也超過5厘米,但它仍舊沒法堅持很久,球體艙中填充着高壓的生理鹽水,只有面罩中有氣體,深海行走的人并非用自己的肢體而是借助設備上的金屬義肢。恺撒在腦海中最後一次複習操作流程,從正下方鑽入齊柏林裝具。高壓生理鹽水注入,頭盔內的照明燈亮起,恺撒用力握住金屬義肢的操作手柄,向頭盔裏的麥克風吹氣:“楚子航,試試通訊設備。”

“我這裏聽得很清楚,你能聽見我說話麽?”楚子航在駕駛艙中敲打麥克風。

“通話效果不錯,”恺撒頓了頓,“你不也是驕傲的人麽?”

楚子航一愣。

“只是你驕傲的方式和我不同。”恺撒又說,“雖然你驕傲起來的時候讓人不舒服,但如果你不驕傲的話,根本不配被我看作對手。我家的那些老東西想針對你,不過那事情跟我無關,別以為我會用那種下等的手段來對付你。如果是我死你活,就繼續這麽驕傲地活下去吧……別被我看不起的混蛋打敗。”

加壓噴嘴把齊柏林裝具噴出的一瞬間,楚子航看見裝具中的恺撒把手伸到球形的頭盔裏,向他豎起大拇指,不知是不是“凱旋的意思”。

恺撒在海水中緩緩下降,不時有夭矯的屍守和他擦肩而過。這片廢墟就像是囚禁靈魂的黃泉幽冥,此刻黃泉之門洞開,靈魂們不顧一切地逃亡。屍守們已經沒有神志,但它們還保留着野獸般的直覺,好像所有屍守都預感到了毀滅的降臨,它們正不顧一切地從這個絕境中逃離,沿途不攻擊任何東西。恺撒也弄不明白屍守們是怎麽預感到高天原将毀于一場核爆的,預測核爆顯然不該是屍守能做到的。

這些早已死去的混血種,有些完整無缺,有些則是殘損的,類似木乃伊工藝但更加強大的煉金技術,把它們的活力封存在不朽的身體裏,它們中有的殘缺了半片頭顱,有的則腹腔洞穿,似乎是一場殘酷戰場後留下的遺骸,太古的煉金術師們将這些遺骸當作了原料。恺撒想到在那座鳥居上看到的戰場雕刻,似乎那場戰争在歷史中真的發生過,也許就是它最終毀滅了這座城市。

迪裏雅斯特號懸停在他正上方,腰間的繩子把恺撒和迪裏雅斯特號聯系在一起,迪裏雅斯特號又通過安全索和須彌座相連,須彌座又通過錨鏈固定在海床上,一層層的像是血緣關系。

在瓦斯雷和岩漿的光中,核動力艙和列寧號都很清楚,狹長的核動力艙被投擲在列寧號不遠處的肺螺堆裏,數以百萬計的肺螺在旁邊蠕動。恺撒落進了肺螺堆裏,這些微小的生物正不斷地從列寧號上脫落,打在齊柏林裝具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恺撒竭力操縱笨拙的義肢恢複站姿,在肺螺堆裏跋涉,一步步接近核動力艙。海流太混亂了,他不敢漂浮着前進,所以不敢松開齊柏林裝具上的鉛墜,只能這樣貼着海床,介乎走和爬之間。頭頂上方不斷有屍守經過,有多少屍守已經恢複了活力,幾千還是上萬?恺撒數不出來,這座高天原在極盛之日地底掩埋着無數的行屍,這些人身蛇尾的混血種似乎直接繼承了龍族的文明,完全不像人類。

齊柏林裝具已經在超負荷工作,壓力超标,出力超标,頭盔內的照明燈不斷閃滅。如果不是裝具內的超高壓鹽水保護,恺撒早已內出血,但超高壓鹽水也讓他眼睛充血、呼吸艱難。他眼睛裏只有不到十米外的核動力艙,但要在齊腰深的肺螺堆裏爬過十米,他漸漸地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了,高壓對于視覺的影響是最明顯的,視線中的目标開始出現重影,大腦出現劇烈的疼痛,金屬義肢在肺螺堆中打滑,好像掙紮在泥石流中的人,随時有可能被吞沒。

恺撒閉上眼睛,釋放了“鐮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聽覺不是輔助,甚至比視覺更有效。鐮鼬們在海水中盤旋飛舞,恺撒驚喜地發覺領域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海水是極好的聲音導體,聲波傳輸的損耗比在空中小,他能聽見潛流的聲音、屍守的心跳、廢墟在開裂,還有古老沉寂的鈴聲。恺撒想起來了,那些傾塌的古代建築上都懸挂着成千上萬的黑色鈴铛。在高天原矗立在大地上的年代,風起的時候想必整座城都會被鈴聲淹沒。

但在海水中,鈴铛發出的聲音是超出正常人聽力範圍的超低頻,如果不釋放鐮鼬的話恺撒也聽不到這種神奇的音樂。沉重古奧的超低頻聲音随着海流在廢墟中穿梭,恺撒沉浸在古老的音樂中,想象高天原矗立在大地上的樣子。風中萬千鈴铛在風中逐次翻轉,音潮在城中此起彼伏,潮汐般往複。他從未“聽”到過如此浩瀚的城市。

他小的時候,每逢春天都會跟母親去阿爾卑斯山度假,常常連續幾個小時站在山麓的草地上,仰望天空。管家和仆役在不遠處竊竊私語,說年幼的繼承人是否精神有什麽問題。在他們看來這片山原單調極了,可年幼的恺撒卻露出自己在接受萬衆歡呼的微笑。在恺撒的世界裏,山原上滿是音樂,風吹散了蒲公英,無數小傘在風裏旋轉,風聲被千百倍地放大後就像是用管風琴演奏的教堂音樂,而蒲公英小傘滑過空氣的聲音就是唱詩班所唱的聖歌,整個山原充當那架看不見的管風琴的共鳴腔。整個世界獨為一個人演奏,比萬衆歡呼還要令人神往。這時候只有母親會站在他身後,輕輕地撫摸他的頭發。

長大後,恺撒每去一座城市都會登上高處去聆聽音樂,風聲、人聲、雨聲、塵暴聲、機械轟鳴聲、大氣電離聲……每個城市的聲音都不同,彙成迥異的音樂。恺撒能聽到某些城市如老人那樣歌唱,另一些城市如少女在哭泣,而有的城市甚至會發出魔鬼般的咆哮。但迄今為止沒有一座城市的音樂和高天原類似,高天原的音樂寂靜悠然,就像是僧侶獨立在塵世之外,悲憫地看着世界的變遷,讓人想到奈良的月光下,鐘聲裏佛塔在大地上投出修長的影子。

不适的症狀都消退了,身體柔軟而舒服。恺撒在肺螺堆裏游泳似的劃動義肢,卻感覺自己走在古城的長街中,頭頂的月光仿佛岑寂了千年。

他是白衣的年輕僧侶,在河邊掬一捧清澈的河水,臉龐小小的少女在那捧水的倒影中走過,她的裙子上暈染着美好的楓葉和蝴蝶花,腰間插着一柄朱木折扇。游女的木屐滴滴答答,僧侶手中的水也滴滴答答。遙遠的佛塔上,古鐘被敲響了,僧侶和少女不約而同地擡頭望去,此刻他們的目光相逢,僧侶手中的水濕了衣襟,游女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腰間的扇子,那是她定情的禮物,命中注定有一日她會把它交到自己丈夫的手中。

少女的長發在月下流淌着動人心魄的紅。

“諾諾……”恺撒輕聲說。

少女是諾諾,恺撒好像想起來,自己從大秦跋涉千山萬水來到日本,忽然遇見了命中注定的女孩。他滿心歡喜地隔着河伸出手去,諾諾拉住了他的手指跳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臉上羞紅。月光下,奈良城裏的佛塔們緩緩地站了起來,古老的妖魔們顯現出巨大的身影,雙眼中燃燒着金色火焰,對着月光無聲地咆哮,他們在月下舞蹈,像是在對這對年輕人施以祝福。恺撒擁抱着諾諾,聞見了美好的花香。

“呼叫恺撒!呼叫恺撒!回答!回答!”楚子航大吼。

彈出深潛器三分鐘之後,恺撒躺在了肺螺堆中,他最後一個動作是緊緊地抱緊一堆肺螺,從頭盔內的攝像頭來,看他的臉上殘留着惬意的微笑。

沒有回答,生命監控設備上他還有心跳,但是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楚子航捂住了麥克風,摘下耳機遞給路明非,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記住,從核動力艙脫離開始,須彌座已經監控不到核動力艙運轉的數據了,在水底通訊必須依靠電纜。”

“什麽意思?我聽不明白!”路明非茫然地搖頭。

“也就是說你不告訴源君,他不知道核動力艙有沒有再度點火。如果我沒能把恺撒帶回來,你就告訴源君點火已經成功,但無法回收我和恺撒,讓他立刻回收你。源君無法核實點火的結果,但他只能選擇回收你。而如果我還在這裏,他會要求我們一個人留在深潛器中另一個人出艙。”楚子航把耳機戴在路明非頭上,“別說太多話,也別出于不好意思跟我争。就像恺撒不是為了犧牲自己救你我而出艙的,只是作為隊長,他的驕傲不允許他把我們趕出艙去。”

“我的驕傲也不允許我讓一個低年級的出艙。”楚子航起身,“如果我們沒能回來,你就是下潛小組的組長。”

路明非癱軟在椅子上,眼神無辜得像只小浣熊,可他真讨厭小浣熊的眼神,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這種時候要是換了自己面對這種無辜無助的眼神,自己大概也會覺得惡心吧?

“真心地回答我一句,你是不是還忘不了諾諾?”

路明非低下頭去:“是,可我什麽辦法都沒有,我就是努力不去想。”

“如果我們三個中最後只有你逃生,不要因此覺得有負罪感。不是你的緣故導致我和恺撒出事,再試試能不能打動諾諾吧,我總覺得她其實是個內心很弱的女孩,失去了恺撒會很難過吧?”楚子航走向加壓艙,“你還有目标沒實現呢,不像我,我沒什麽目标了。”

“師兄你是喜歡小龍女麽?”路明非啞着嗓子問。

“你們叫她小龍女麽?”楚子航在背後扣上了壓力艙的門。

“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了,迪裏雅斯特號還沒有把核動力艙點火。”櫻說,“我們只有先行迎戰了。聲納顯示大群的屍守正向海面逼近,上浮速度遠比我們想象得快,兩分鐘之後浮出海面。”

“不要吝惜彈藥,攔截它們的每一個,”源稚生緩緩地說,“雖然是祖先,可它們已經是沒有人性只剩下殺戮意志的怪物。寧可用血染紅這片海,也不允許任何一具屍體流到外面去!”

“明白。但如果核動力艙無法引爆,我們就算竭盡全力也無法劫殺所有的屍守,而且據政宗先生說,神葬所裏除了屍守可能還有更棘手的東西。”

“戰場就是這樣,雖然面對千軍萬馬,但一個武士一把刀一塊立足之地,不退半步就是道。”源稚生說,“何況我還相信那幫家夥。”

浮動平臺上的警燈旋轉起來,探照燈也旋轉起來,狂風暴雨在海面上肆虐,燈光照亮了這片如同沸騰的大海。彈鏈滑入槍膛、魚雷預熱、蜂巢火箭開始空轉,警報聲越來越密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海面。黑色的大海搖晃,浮動平臺跟着搖晃,下方仿佛蓄積着随時會撕裂大海的千萬鈞力量。夜叉在手中的雙管獵槍裏填入紅色霰彈,烏鴉用膠帶把兩枚長彈匣正反捆好插入沖鋒槍,這樣他拔出彈匣反過來插入就能繼續發射,這是黑幫火并的智慧,因為不像軍人那樣可以定制長彈匣,于是就用膠帶來解決問題。櫻空着雙手,她自己就是武器。

“你們手中的武器跟風林火山四組的重型裝備沒法比,你們準備用獵槍乾什麽?”源稚生看着夜叉和烏鴉。

“不知道,但是總得拿着家夥才像是來辦正事的啊!”夜叉搓着手,“我們是少主的直屬,不能吃閑飯。”

源稚生“哼”地笑出聲,在這種時候确實高興還有些二貨在自己身邊。

他戴上耳機,聽着宮本志雄的倒計時。此刻在須彌座中央的監控室裏,大屏幕上顯示着聲納掃描的結果,數百上千的光點從海底高速上浮,而深水炸彈組成的屏障在水下100米深的位置,那些綿密的光點組成網狀結構。

“開始了……”宮本志雄低聲說,屏幕上海底升起的光點和深水炸彈屏障正面撞擊。宮本志雄就是那種深水炸彈的發明者,他清楚那東西的效果,他可以想象到在腳下100米深的海水中,深水炸彈群連鎖爆破,每一枚都釋放出耀眼的火光和數以萬計的硬質鋼珠,這些鋼珠被約束在一個平面上,它們爆開的軌跡和火光一樣是完美的圓形,經過這些大圓形的生物都會被切割開來。

水面上的人們看到海面以下光芒萬丈,好像有火從下往上燒了過來。半秒鐘後深水炸彈的沖擊波就到達了海面,白色的浪沖天而起。

“幸存率46%!”宮本志雄大吼,“有46%的屍守幸存!”

白浪中鋼青色的身軀躍出海面,算上蛇一般的長尾那些魁梧的屍守體長超過五米,它們擺尾的時候就像龍一般夭矯。從海面沖上來的速度達到每小時60公裏以上,巨大的沖擊力讓它們躍到了三米甚至五米的高度然後再墜向海面。但在它們浮空的剎那間,風組的“黃蜂尾”機槍已經開始掃射,彈雨從天空向海面傾瀉,打在屍守們堅硬的身體上濺出密集的火光。很多屍守幾乎是被彈雨壓回了海中,水警船的魚雷已經發射了,這種小型魚雷靈巧而且威力巨大,在海面上拉出白色的水痕,三聯裝艦炮是主攻武器,火光暴跳震耳欲聾。

源稚生居高臨下地射擊露出水面的屍守,他的重型狙擊槍雖然不像艦炮那樣口徑巨大,但直接命中都是必殺。

“第二波到了!”宮本志雄大吼。

已經來不及再設置深水炸彈屏障了,所以第二波屍守完全沒有受到阻攔。又是數百條鋼青色的身軀躍出水面,它們中有的扭轉身體落在水警船上,用有力的長尾纏住正在噴吐火焰的艦炮,把炮管扭曲。艦炮的炮塔立刻爆炸,炮手化為灰燼,而被火焰抛出來的屍守落回海中,立刻又深潛下去。海水殺,承襲自龍類的殺戮之心立刻振作,反過來攻擊最容易攻擊的水警船。

源稚生不斷地發射,暫時這些東西還威脅不到須彌座,但如果一波又一波的屍守躍出海面……他們将無人生還。

路明非看着那些肺螺像泥石流一樣漸漸地要把恺撒和楚子航都淹沒,而他獨自坐在駕駛艙裏手腳冰涼。他很想做點什麽但無能為力,他連齊格林裝具的用法都沒學過。

附着在列寧號外壁上的肺螺大概有幾百噸重,砸在人身上都能把人砸死。楚子航正試圖爬向恺撒,但他距離核動力艙比恺撒距離核動力艙還遠。他落入肺螺堆的時候被海流帶歪了,落地點不如恺撒好。按照使用說明,齊格林裝具只能支撐五分鐘,用來在必要情況下維修深潛器的外殼,但現在恺撒的齊格林裝具已經過期七分鐘了,楚子航的也過期兩分鐘了。恺撒整個人昏迷了,而楚子航的生命體征也越來越糟糕,他正靠暴血來支撐自己,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中暴血的作用也不明顯。

機會越來越小,球一樣的楚子航仍在肺螺堆中劃動手臂,雖然明白他已經竭盡全力,可路明非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他經常覺得沒法理解殺胚師兄,分明是那種對什麽都不太有所謂的人,可只要還剩下一分力氣都會豁出去,哪怕還有一絲希望都不放過。楚子航終于突破面前的肺螺,抓住了恺撒裝具背後的扶手,他試圖用帶子把球形的恺撒拴在自己的裝具上,可兩個圓形怎麽攜手并肩是個大問題。

路明非隔着觀察窗看着他們,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情真意切地覺得自己真是個廢物。他到底憑什麽是S級呢?只憑交易生命的自爆魔法麽?其實他是個一級,從新手村出來就沒升過級,唯一會的技能就是自爆,除了自爆之外,其他小怪都由恺撒和楚子航這樣的護駕師兄幫他砍。

越來越多的屍守爬出地面匍匐着游動,讓人想起春天來時千萬蚯蚓從泥土中鑽出。一道巨大的裂縫出現了,縱向切入岩漿的長河,成百上千噸岩漿湧入裂縫。熔岩中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掙紮着,它的鱗片是黑色的,背脊上生出帶倒鈎的骨刺,黑色的金屬鈎刺穿它的肌體,把它牢牢地鎖定在廢墟之下。但金屬鈎就要限制不住它了,它用粗壯的尾部瘋狂地鞭打地面,仍矗立的建築成片地坍塌,金屬碎片和沙礫一起浮起,在海水中形成大片的霧障。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路明非驚恐地站了起來,因為他看見那道裂縫中飛出了螢火蟲群!

是那些鬼齒龍蝰!它們第一次出現就是從海溝上浮,可誰也沒想到廢墟就是它們的巢xue。龍蝰們在海水中拉出銀色的光帶,它們對肺螺那樣的小東西和屍守都沒有興趣,而是漸漸逼近了掙紮中的恺撒和楚子航。路明非的腦袋像是要炸開,他記得楚子航還是恺撒說過,鬼齒龍蝰聚集成群可以把青銅柱咬碎吃掉,它們能分泌出強酸質的黏液,配合可怖的牙齒去咀嚼金屬。用來制造齊柏林裝具的钛鎂合金能不能經受得起龍蝰的牙齒?

“快跑!快跑!快跑!”路明非沖着麥克風大吼。

可恺撒和楚子航沒法跑,他們完全陷在肺螺堆裏了。楚子航沒有回答,他松開了恺撒,撥開面前的肺螺往核動力艙那邊去。顯然他已經聽到路明非的呼叫了,也明白眼下的局面,他在嘗試在龍蝰們撲過來撕咬之前能否把核動力艙點上火,可他只知道密碼跟諾諾的生日有關。路明非猛捶儀表臺,除了這個他什麽都做不到。

一雙靈巧的手忽然按在他的肩上,賣力地幫他按摩起肩井xue來。

“哎呀客人你的肩膀那麽硬,一定是經常伏案工作,啊不,是伏案游戲對不對?這樣對頸椎很不好的哦,要經常來做做理療,惠顧我的生意保證你的健康,我們一起天天向上!”

“什麽鬼?”路明非驚叫着蹦起來,腦袋撞在上方的顯示器上。

“哪會有鬼在8000米深海活動?除非是腳上綁塊石頭被丢進海裏的海盜。是我啦,你的弟弟,誠信至上的業務員,你值得信賴的人生夥伴,以及你人生中最溫暖的小棉襖。”按摩師嚴肅認真地說。

路明非扭過頭,小魔鬼穿着藏藍色的和服和木屐白襪,雙手托腮坐在控制臺上正眉飛色舞,臉蛋紅潤可愛得他媽的就像課本中說的,跟新鮮的紅蘋果似的。

“你你你你不是休假去了麽?”路明非結結巴巴地說。

“唉,誰說不是呢?剛剛收拾好行李要上火車,正在貴賓候車室跟那個穿短裙的女魔鬼搭讪,忽然覺得哥哥你身在危險中,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路鳴澤嘆口氣,“白搭讪那麽久了,把那妞扔在貴賓候車室裏不管,她肯定是不會再搭理我了。”

“你不是說日本不歸你管麽?”

“日本是不歸我管,但是你現在在日本海疆以外啊。”路鳴澤往窗外瞟了一眼,“這次你們的麻煩可是創了記錄啊,至少上千的屍守,地底還有一條用煉金術炮制過的純血龍類,還是古代種。”

“屍守倒是還好,可是那些鬼齒龍蝰你有沒有辦法搞定?”

路鳴澤笑:“屍守可一點都不好,你不了解那種東西。它們的腦部已經死亡,但神經系統、心髒和肌肉還完好,包裹在它們自己分泌的胎衣中。它們的嗜血屬性和攻擊性比生前還要旺盛,經過煉金術處理的軀乾和骨骼比生前更堅韌,除了笨點之外是完美無缺的殺戮機器。它們真正進攻起來比龍蝰要可怕,龍蝰只是掠食,而屍守嗜血,它們殺戮只是因為它們在被炮制的時候用煉金術留下了精神刻印。但現在它們預感到這座古城要完了,它們在急着逃走,不過如果被它們聞到你們血肉的氣息,它們還是會被嗜血沖動吸引過來的。”

“那恺撒是怎麽回事?他怎麽一下子就昏迷了?”

“那是幻覺,當這座城市矗立在地面上的時候,鈴铛構建的煉金領域籠罩着這座城市,不熟悉節奏的人都會被幻覺引導。只不過它如今沉沒在大海深處,你們聽不到鈴聲,但恺撒的言靈是鐮鼬,他用錯了言靈。不過也不賴,看他笑得那麽開心,可能幻覺中正抱着穿婚紗的諾諾進洞房呢,那是好爽好爽。”

路明非的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他扭頭避開了路鳴澤的目光。

上浮的屍守狠狠地撞在了迪裏雅斯特號上,路明非看見一張猙獰扭曲的面孔透過觀察窗正往裏面看。屍守應該是意識到這個鐵殼子裏有活物了。

“真麻煩!我在跟客戶講話,這些下賤的東西來湊什麽熱鬧?”路鳴澤皺了皺眉,“吓唬一下它們,讓它們懂點事。”

“你跟誰說?我麽?”路明非指着自己的鼻子,“估計在它們眼裏我跟一條煙熏培根差不多,煙熏培根再努力也吓不走食客的。”

“我哪能這麽跟你說話呢?我是叮囑跟我一起來的那位保镖姑娘。”路鳴澤微笑。

深潛器外,酒德麻衣緩緩地站了起來,身上青灰色的鱗片張開又合攏,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她拔出捆在大腿上的利刃,舒展雙臂。圍聚過來的屍守群被她蝕骨的殺機震懾,不敢靠近,但是圍繞着迪裏雅斯特號高速游動。路鳴澤說得沒錯,這些東西是被殺戮意志和嗜血本性操縱的,當它們聞到生命的氣息,即使它們在逃亡中也會停下來獵殺。

幾條屍守從不同的方向沖向酒德麻衣,它們不朽的身軀長達五米,巨大的體格和驚人的力量讓它們的沖擊力堪比狂奔的犀牛,即使不憑尖銳的爪牙,它們也能把敵人的全身骨骼撞碎。海水被它們的長尾攪動,在亂流的沖擊下,酒德麻衣纖細修長的身體如同一株細竹立在狂風暴雨中。她雙手淩空虛畫,金色的光焰在刀上浮起,幻化出長達十握的長刀,左手天羽羽斬,右手布都禦魂。她旋轉起來,兩件神器級別的武器在海水中攪出透明的漩渦。

路明非只覺得深潛器在震動,好像有成噸的墨水傾瀉在深潛器的外殼上,彌漫開之後像是黑雲一樣籠罩了迪裏雅斯特號。

被懶腰斬斷的屍守發出了常人聽不到的嚎叫,它們圍繞着迪裏雅斯特號發瘋般游動,尋找新的進攻機會。酒德麻衣并不追擊,只是踮起腳尖輕輕地站在深潛器頂上,一次又一次蕩去雙刀上的黑血,長發如流雲般起舞。

“屍守的話再多些都好辦,那個大東西蘇醒就很麻煩了。”路鳴澤說,“那是有爵位的純血龍類,血統極其優秀。它的屍骨被人用煉金術制成屍守,在它的骨骼上為城市奠基。你們這次真的惹上了大麻煩,你們就不該來這裏。雖然從古至今無數人都想來這裏攫取些什麽,但沒有人敢來,因為這是禁忌之地,不容活着的人踏入。所以最終他們設下了巨大的圈套,把你們幾個扔進來,打開禁忌之門總是需要血食的。”

“誰在背後害我們?”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任務是昂熱決定執行部安排的,但是路明非不相信昂熱是派他們來送死的,雖然他是個老神經病,但還是個有操守的老神經病。

“這個情報要用1/4的生命來交換。”路鳴澤笑。

“滾!”

“那說正經的,要不要交易啊?你們山窮水盡嘞,憑楚子航到不了核動力艙旁邊。不過只要哥哥你說一個好字,我立馬就把這裏的屍守都殺光!把那個有爵位的家夥打得滿地找牙!兩小時後您就在東京半島酒店吃米其林三星的日本料理喝頂級清酒,頭枕藝妓的大白腿!”路鳴澤拍着胸脯。

路明非盯着路鳴澤的眼睛,下意識地往後退,撞在了儀表臺上。

他不願意。他心裏始終有陰影,每跟路鳴澤交易一次,那陰影就變大,要把他吞掉的樣子。心底深處好像有人對他不斷呼喊說,停下!停下!停下!不能再交易了!再這麽交易下去,有些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就要沒了!可是想來真可笑,他窮得只剩卡貸了,居然還有比命更重要的東西?但他就是不願意,他很恐懼,甚至超過對屍守和龍蝰的恐懼。

他和路鳴澤對視,空氣仿佛凝結,靜得叫人不安。

“別這樣看我嘛,看得我蠻不好意思的,我都快覺得自己是壞人了。”最後還是路鳴澤敗下陣來,他讨好似的笑,“我真不是什麽壞人,我是個魔鬼嘛,魔鬼就是要誘惑客戶買賣靈魂,我要是每天忙于給希望工程籌款或者在非洲救濟災民,那我還是魔鬼麽?會被其他魔鬼戳脊梁骨的。你也不是不了解我,價格公道又能乾。哥哥你一聲令下,我順手把日本都炸沉也沒問題,還只收你1/4的靈魂。”

“我又不想把日本炸沉,”路明非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我只是想……”

他語塞了,說起來從小到大他究竟想要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賣了一半的生命給路鳴澤了,他原本可以換到足夠買下一個國家的錢或者至少讓路鳴澤把他信用卡上的欠賬清了,可他到今天還是一窮二白……他把命都用來拯救世界了,可問題是他也不很想拯救世界。拯救世界跟他這種人有屁關系,他只有些小小的、自私的渴望,比如他想去看看傳說中的秋葉原,想看漂亮姑娘穿短裙黑絲,想能偷偷逛逛AV店體會一下放眼都是胸脯大腿脫光光的感覺……最想諾諾會喜歡他。

“我随便說說的。哥哥你是好人啊,是不會想把日本沉掉的。沉掉的日本不過是一片海底廢墟,一點都不好玩,浮在海面上的日本可有意思多了,新宿的夜空永遠都會被霓虹燈照亮,北海道的溫泉裏會有猴子去洗澡,秋葉原的街上還有穿着女仆裝和黑絲的妹子,櫻花落的時候如果乘坐新乾線,花瓣會彌漫在漫長的山道上,火車風馳電掣沖開花瓣……”路鳴澤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對那些美麗的東西也滿懷期待,“那才是活的日本,哥哥你喜歡活的東西,不會随便讓我把它弄沉了。”

“當然了,死的東西有什麽好?”路明非說。

“可人不是斷氣的時候才真的死了。有人說人會死三次,第一次是他斷氣的時候,在生物學上他死了;第二次是他下葬的時候,人們來參加他的葬禮,懷念他的一生,然後在社會中他死了,不再有他的位置;第三次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把他忘記的時候,那時候他才真的死了。”路鳴澤輕聲說。

“你想說什麽?”路明非心裏一顫。

“哥哥你想過麽,如果死在這裏誰會記得你?在你們的葬禮上,楚子航的媽媽會哭到暈倒,加圖索家會全家出動跟昂熱玩命,而你呢,你指望你的叔叔嬸嬸為你哭喪麽?還有你那個小胖子的堂弟?該死!”路鳴澤冷笑,“每當想起他跟我分享名字我就想把他從世界上完全抹掉。”

路明非相信他做得出來。小魔鬼不高興的時候,笑容可愛又猙獰,慢慢地磨着牙齒,這時候他什麽都做得出來。

“哦,還有諾諾,她會為你哭麽?不,她的眼淚都流在恺撒的墓碑上啦。記得中學課文上的話麽,有的人活着,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着。”路鳴澤輕聲說,“這話是真的。恺撒會活在諾諾的心裏,而你呢?你很快就會被忘掉的,最終你只剩下一個名字留在秘黨的烈士名冊裏,在你的祭日裏,那些身材火爆的辣妹照樣會開酗酒的大party,她們和帥哥親吻調情,不會覺得那是個特殊的需要哀悼的日子。”

路明非的心裏悄無聲息地疼痛了一下。

“所以你這樣的人更要活下去啊。因為只有活下去,才能報複這個忽略你的世界。”路鳴澤湊到路明非耳邊,“總有一天你會讓這個世界不得不記住你。寧可被人憎恨而牢記,也不要毫無存在感地被遺忘,這好像是什麽名人名言來着。”

“我不想報複誰!你玩兒蛋去吧你!”路明非大聲說。

“唉!你說我這莎劇演員的臺詞功底,換了對一個和尚說教,早都說得他還俗了,可對哥哥你用了那麽多真情實感,你只會對我說‘玩兒蛋去吧魔鬼’。”路鳴澤嘆口氣,“真心氣悶,我們出去透透氣。”

他伸手就把厚度超過10厘米的密封艙門推開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外面居然是晴天朗日,沒有屍守沒有海水甚至沒有出海以來那股無處不在的鹽味,迪裏雅斯特號穩穩地立在石砌的船塢中。但是那座古老的城市還在,參天的巨塔也還在,他茫然地跟着路鳴澤走出駕駛艙,走在寬闊的石砌皇道上,兩側都是水渠,水渠旁是那些神殿般的巨大建築,隆起的屋頂上豎立着荊棘群般的鐵刺,挂着幾百米長的鐵鏈,鐵鏈上懸挂了數以百萬計的鈴铛。

微涼的風吹過這座寂靜無人的古城,千萬鈴铛在風裏唱着宏大深奧的歌。路鳴澤雙手枕頭,走在前面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路明非覺得他們好像旅行到了什麽睡美人的城堡。

但這是高天原沒有錯,這座古城矗立在地面上的時候,原來是這樣平靜安寧的麽?

“呀!核動力艙!”路鳴澤指着前方。

“這種東西太突兀了吧朋友!”路明非目瞪口呆,“架空和穿越也要有個限度啊!”

但前方道路中央确實是核動力艙,半截插入地面半截暴露在外,仿佛孫悟空潛入東海龍宮看見定海神針。而路旁坐着面無表情的兩個人,楚子航和恺撒……手拉着手。

“這手拉手的姿勢是要怎樣啊!”雖然場景氣氛都不适合吐槽,但路明非還是沒法不吐。

“感情好沒辦法。”路鳴澤聳聳肩。

恺撒和楚子航似乎完全沒有看到他們兩個的出現。他們并非木偶一樣僵硬,反倒透出親密友愛,在現實世界中就算用手铐把他們铐起來他們也不會這樣。

“哥哥你真不跟我交易麽?你想想看現在交易多好,這兩貨一起挂掉,從此你就是卡塞爾學院中的No.1啦。婚禮自然是取消了,趁着諾諾悲恸萬分心房大開的時候,你就趁機施展柔情戰術,關心她安慰她讓她發現沒了恺撒自己也不孤獨寂寞。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再給你弄一些無色無味的春藥,你往她飲料裏一放!看了我給你的那本影集麽?到時候你就不用看影集了,直接看真的!無數古代風流人物都驗證過,所謂一夜夫妻百日恩,沒睡過的感情那是不穩固的!”

“屁嘞!什麽風流人物?風流淫賊吧?”

“淫賊也是一方人物!”路鳴澤拍掌,“我覺得這事兒靠譜,不如我們說乾就乾!”

他居然從腰間抽出了恺撒的沙漠之鷹,對準恺撒的腦門上膛:“哥哥你看,只要你說聲好我就扣扳機,你煩心的婚禮即刻取消!”

“把槍放下!”路明非驚得大喊,“放下!”

“這樣吧!哥哥你的目标是把諾諾追上手,我能幫你做的只是把恺撒乾掉。泡妞那事兒我不保證能成功……我就不收費用了,這一槍算我免費服務!”路鳴澤扣動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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