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潛龍升空之海(2/2)
路明非捂着耳朵驚叫。恺撒滿臉鮮紅,黏稠地往下滴。路鳴澤微笑着把槍口湊到嘴邊,舔了舔:“上好的番茄醬,哥哥你有薯條麽?”
路明非這才看清恺撒的額頭上并沒有槍洞。路鳴澤手中的沙漠之鷹只是件玩具,如果真是沙漠之鷹的話,在那麽近的距離上開火,恺撒的腦袋已經沒有了。
路鳴澤居然真的摸出了一包薯條。他往紙袋裏又開了兩槍,擠了兩劑番茄醬進去,把紙袋遞給路明非:“開玩笑的別當真,噴他一臉番茄醬給哥哥你爽爽。”
路明非驚魂未定地拈出一根薯條咬着,薯條吃起來就像是新出鍋的,口感甜脆。他嘆了口氣:“你還真能玩啊兄弟……”
“喂喂喂喂喂喂喂!”這句話還沒說完他的汗毛又一次倒豎起來。
路鳴澤正把一根電線纏在恺撒的脖子上,擡腳踩着恺撒的後頸,哼哧哼哧地用力:“用槍這麽粗暴的事情我乾不來,還是勒死比較優雅。”
路明非飛撲出去,想把路鳴澤撲倒卻摔趴在地下。他飛撲出去的瞬間路鳴澤手裏的電線斷了,路鳴澤惋惜地扔掉電線扭頭踱步,作沉思狀:“工具不太稱手啊,難道今天不是殺人的吉日?”
“你還玩!”路明非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夠了夠了!我跟恺撒沒仇,人家要結婚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有點郁悶有點難過,我其實還是蠻好的,也許我這次在日本還能有段異國戀什麽的呢,你放過我可以麽朋友?”
“總有一天你會想殺了他的。”路鳴澤歪着腦袋,看着路明非,“等你真正想明白的那天,想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或者等你真的想明白權力之美的時候。”
他蹲下去端詳恺撒的眼睛:“想想這家夥正在現實裏做好夢呢,什麽好夢呢?用這只手把諾諾的婚紗拉鏈一寸寸地拉開?看着她光滑的後背裸露出來,內衣的顏色……”他閉着眼睛仿佛冥想,“黑色的,對,這家夥的話會想象黑色的內衣……拉鏈往下走會露出她漂亮的腰線,他的新娘躺在月光下的大床上,樹影投在她漂亮得讓人發瘋的背上,像是藤蔓文身,他的手一直往下……”
“夠了!夠了!”路明非的臉色很難看,他捂住耳朵試着不聽,但路鳴澤的聲音穿透了一切,回響在他的腦海裏。
“你難道不想砍掉這只手,用你自己的手取代麽?”路鳴澤抓着恺撒的手把它往路明非的身上放,“你難道不想用你自己的手抓住你想要的女孩麽?所謂擁有就是那種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別人想奪也奪不走的感覺對不對?”
“不要說了!”路明非的聲音仿佛哀求。順着路鳴澤的描述他能想象那一幕,他總是避開不去想這類事,他不敢想別人的幸福,因為別人幸福的時候,他就顯得更不幸福。但小魔鬼在逼他想象,要把他心裏最疼痛的東西挖出來,鮮血淋漓。
“哥哥,喜歡一個女人不是偷偷地看她的背影想要跟她在一起,而是用你自己的手給她穿上婚紗也給她脫掉婚紗,牢牢地抓着她的手對她證明你在,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她是你的囚犯,住在你的牢籠中!別人敢伸手碰她碰你在乎的東西,你就砍斷他的手。”路鳴澤的小臉略微扭曲,帶着隐約的、猙獰的笑。他的語速極快如狂風暴雨,不給路明非半點喘息的機會……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他是魔鬼,心裏流淌着暴力和欲望的火焰,他從不用愛與信義的名義說話,他相信的只是火與劍。
“閉嘴你這個傻逼!”路明非忽然放聲怒吼。
路鳴澤愣住了。他看起來甚至有點被吓到了,眨着眼睛一步步後退。路明非呆呆地站了幾秒鐘,疲憊地後退,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能不能別那麽鹹濕啊,你說得真髒。”路明非輕聲說。
“這個世界上哪有乾淨的魔鬼呢?”路鳴澤也輕聲說。
“我不想跟你交易,我沒有勇氣,我很害怕。”路明非說。
“我知道。”路鳴澤點點頭。
“有時候我覺得跟你的交易比起來,死都不可怕。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但我就是不敢跟你交易,想要躲得遠遠的。”路明非說,“我有時候覺得你挺好,有免費服務什麽的,可我真的很怕……不是怕你,就是怕你的交易。”
“就是說這一次你會拒絕咯?”
“你走吧。源稚生還在想辦法救我們,也許我回到現實裏就會聽見安全索響了,我們嗖嗖地就被拉回海面上了。”路明非說,“你也不是真的那麽了解我……我很想諾諾開心,我喜歡她,我确實不敢想她嫁給了恺撒會怎麽樣。可我不是覺得恺撒搶走了我的東西,諾諾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啊。我只是不敢想他們那麽幸福的時候,我該在哪裏該做什麽,才不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她是不能變成囚犯的,她要是願意當囚犯住在我的牢籠裏,她就不是諾諾了,那我也就不喜歡她啦。”
路鳴澤沉默了很久,輕輕地嘆了口氣:“難道說這次交易真要泡湯麽?”
“走啦走啦,別假惺惺的,你是魔鬼,這些你不懂。”路明非垂下頭揮揮手,“下次來找我別再演講了,我們節約時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一張紙遞到路明非面前。
“我又沒有哭,你給我遞什麽紙巾?”路明非嘟囔。
“啓動核反應堆的密碼。”路鳴澤淡淡地說,“諾諾不喜歡過生日,因為她覺得每次過生日就會長大一歲。所以她總是避開那一天,在生日前一天請好朋友開party,生日那天她就裝得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恺撒設置密碼的時候用的不是諾諾的真實生日,而是每年給她開生日party的日子。英國式排列,日在最前然後是月份和年份。”
遞到路明非手中的是一張賀卡,路明非驚訝地翻開,裏面是一行手寫的密碼,明非”。再看賀卡的封面,上面是兩個男孩舉着荷葉當傘奔跑在雨中。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路鳴澤。這張賀卡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那麽就是說路鳴澤從一開始就沒想和他做交易。
“我還有好幾個月才過生日……”
“沒辦法咯,又不逢年過節,我也不好硬說我們又有客戶回饋活動。就當生日禮物吧。”路鳴澤嘆氣,“哥哥,我知道你不會跟我交易的。這不是你的風格,你跟我交易從來都不是為了救自己。第一次為了諾諾,第二次為了楚子航……你是不會為了活命跟我交易的,我早就知道,所以逼你沒用。要是有一天你願意為了自己跟我交易,那就是你陷入絕望的時候,我們的契約立刻生效,你的一切都屬于我。”
“我有那麽舍己為人麽我?”路明非嘟囔,“那你不要叫我哥哥了,就叫我雷鋒吧。”
“雷鋒跟你哪能比啊?你是那個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啊。”路鳴澤說,“我還得去趕我的火車,有事給我發短信。”
“喂喂……我在幻覺裏輸入密碼管用麽?”路明非不好意思地問。收了小魔鬼這樣一份大禮,心裏有點愧疚,早知道剛才不罵他傻逼了。
“随便在哪裏輸入,在你手機鍵盤上就可以。”路鳴澤聳聳肩,“你可以把這條密碼看作一個言靈,你想用它就生效。那我走啦。”
“嗯,再見。”路明非說。
“再見。”路鳴澤說完這句話忽然又把沙漠之鷹掏了出來,在恺撒和楚子航臉上連射了七八槍番茄醬,然後一路笑着跑掉了。
路明非猛地坐直了。他還在駕駛艙中,屍守們圍繞着迪裏雅斯特號高速游動,潑墨般的黑血在海水中四散,路明非手中捏着一張小小的生日卡片。
鬼齒龍蝰已經正圍着恺撒和楚子航的齊格林裝具撕咬,所幸钛鎂合金的韌度畢竟遠遠地超過了青銅之類的東西,以這些小東西的牙齒咬起來也很費力。路明非撲到自己脫下來的作戰服旁,摸出手機輸入那個密碼,直接當作電話號碼輸入的。楚子航已經筋疲力盡了,他距離核動力艙還剩下不到五米的距離,但他的金屬義肢已經斷了,他撥不開沉重的肺螺堆。
路明非輸完密碼狠狠地點中撥號鍵。
一個球形的身影忽然站了起來,那是一直昏迷的恺撒!他的瞳孔燃燒般亮,用金屬義肢把附在身上的龍蝰捏碎,以鑿岩機的氣勢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肺螺,他越過了楚子航一步步逼近核動力艙。路明非驚呆了,他這才明白路鳴澤的意思,路鳴澤給他的并非核動力艙的密碼,而是一個能讓希望成真的密碼,在他輸完密碼的那一刻,超越一切規則的命運開始發動,在這個密碼面前,所有的定律都被推翻,所有人所有物都圍繞着路明非的願望運轉。重新站立起來的恺撒不是因為意志,而是為了實現路明非的願望!
恺撒用鉗狀的義肢扯去電路板表面的裝甲,裏面的液晶屏幕閃着微光,這東西耐住了海溝深處近200度高溫的考驗,可見裝備部認真起來還是能做出好東西的。
恺撒不假思索地輸入密碼,一次确認成功。核動力艙重新點火,镉棒回收中子密度上升,這次它不會進入安全模式了,它真正變成了一枚核彈。恺撒反身抓住在肺螺堆中掙紮的楚子航,摘去了齊格林裝具上的鉛墜。重量減輕的他們立刻上浮,還帶着那些咬住齊格林裝具不放的鬼齒龍蝰。半分鐘之後路明非聽見隔壁的加壓艙中開始灌水,接着是排水,當加壓艙中的氣壓恢複到和駕駛艙中一樣的時候,路明非迫不及待地拉開壓力門。
楚子航正把昏迷的恺撒從齊格林裝具中拖出來,裝具上玩命咬噬的鬼齒龍蝰聞見了有機質的味道,彈跳着撲到恺撒身上開始咬,擺動着尾巴想鑽進恺撒的胸腔裏去。
“這他媽的什麽鬼魚!”路明非頭皮發麻。
楚子航拔出長刀,用刀尖剔掉了鬼齒龍蝰的利齒,把它扔在一旁,跟上去一腳踩死。這東西只有少數幾只的時候還不足畏懼,但想殺它們也得付出點代價,咬了幾秒鐘恺撒的背上就出現了一個凹陷,那條龍蝰把一小塊肉撕了下來。路明非從駕駛艙中取來滅火器對着兩具齊格林裝具噴射,龍蝰紛紛脫落。這些東西縱然可以在離水之後仍舊保持活力但總得有氧氣,滅火器噴出的泡沫狀二氧化碳對它們來說是致命的。
“他還有心跳,應該沒問題。”楚子航用力捶擊恺撒的胸膛之後貼上去聽,“最後那幾下太耗力量,讓他虛脫了而已。”
“快去通知須彌座,回收!立刻回收!告訴他們核動力艙點火成功。”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楚子航也無力地躺在地上,“我喘幾口氣就去找你。”
酒德麻衣跪在了深潛器的頂上,鱗片中滲出絲絲鮮血,天羽羽斬和布都禦魂如揚起的羽翼一樣護衛着迪裏雅斯特號。
單獨的屍守無法挑戰她,但屍守群集合起來可以沖垮航母作戰群,它們圍攻酒德麻衣就像群狼圍攻烈馬,不斷消耗獵物的體力,等待她真正疲憊,屍守群便會一擁而上。現在她還未真正疲憊,她的動作中還透着凜冽的殺氣,屍守群還在徘徊。但酒德麻衣清楚自己面臨的情況并非體力耗盡,而是被藥物激活的血統正在侵蝕身體,原本這種藥物可以支撐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內血統都不會失控,但在8600米深的海底這樣持續出力,獨力對戰屍守群已經超過了她的極限,血統中的嗜血基因正在躁動。
這時屍守們忽然開始後撤了,酒德麻衣感覺到下方湧起了高溫水流,高天原廢墟的地基以開裂聲作為垂死的呻吟。
接天的火焰之牆從迪裏雅斯特號的側面緩緩升起,雷聲響徹在海溝深處。岩漿河噴發了!數百萬噸岩漿從裂縫中噴薄而出!岩漿新噴出的時候是金紅色的,漸漸凝固漸漸變黑,升到大約半公裏才完全凝固,形成黑色的巨牆,它旁邊的海水瞬間汽化,仿佛一百萬個暴雷在海底連續開炸。迪裏雅斯特號和屍守群距離岩漿牆只有數百米,下方還有四射的岩漿流噴湧,上方新凝固的火山石已經開始墜落。所以屍守群放棄了進攻重新開始逃亡,在巨大的災難面前連這些東西也不由得畏懼,很明顯岩漿牆崩潰的時候會是覆巢之下沒有完卵的結局。
從一開始它們逃亡就不是畏懼核動力艙,它們是預感到海底火山的爆發。
酒德麻衣用索帶把自己捆在深潛器表面,拍了拍這艘腦袋圓圓的鐵家夥:“師姐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剩下的就看你們的運氣吧。”她用唇形說。
“呼叫須彌座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得加速離開,你控制方向舵和穩定翼。”楚子航跌跌撞撞地撲進駕駛艙,“再過一會兒核動力艙就要爆炸,我們必須到達安全距離以外!”
“可我們沒有動力啊!我們已經把核動力艙丢掉了!只靠锂電池不夠快!”路明非傻眼了。
“還有我,我也是引擎。”楚子航把自己牢牢地捆在座椅上。
他的黃金瞳猙燃燒起來,駕駛艙的四壁被照成金色,燥熱的波動在空氣中回蕩。
君焰爆發!黑色火焰的漩渦在深潛器下方的海水中出現,這是君焰最凝聚的狀态,內部溫度高達幾千度,卻沒有一絲熱量外洩。黑色漩渦在海水中緩緩旋轉了一秒鐘之後崩潰了,熱量外洩,巨量海水被瞬間汽化,漩渦狀的白色蒸汽流在深海中咆哮,水蒸氣流和火焰纏在一起盤旋。路明非見過楚子航這樣釋放君焰,那時候君焰和風王之瞳疊加起來,制造了火龍卷。現在楚子航獨立釋放君焰也能引發火龍卷了,路明非不知道他是不是反複地練習過。
君焰制造了巨量的蒸汽,在蒸汽爆炸的高壓下,迪裏雅斯特號驟然上升。路明非覺得脖子都要被加速度擰斷了,但他還是竭力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平靜的臉上仿佛罩着黃金面具。
在殺胚師兄的心裏小龍女還活着吧?始終站在他的身後,平時不言不語,在他釋放君焰的時候會釋放風王之瞳來應援。他坐在咖啡館裏翻雜志的時候,對面的空位上坐着看不見的夏彌,他坐在水族館裏看白鯨的時候,夏彌就在趴在水族箱上對白鯨比鬼臉。楚子航越來越喜歡逛水族館了,每次都在白鯨館裏一個人坐上好幾個小時,慢慢地吃一個漢堡。路明非一度覺得楚子航的精神狀态堪憂,越來越像個和尚,照這樣下去卡塞爾學院很快就可以為他單獨開辟一個佛學系了。
可現在路明非有些妒忌這個死和尚了,覺得這家夥其實也蠻幸福。雖然夏彌只是個虛拟出來的人,但她畢竟完完全全屬于楚子航,連耶夢加得在臨死之前都用嘲諷的語氣對他說“你的女孩”。楚子航永遠也無法跟她在一起,卻也永遠不會失去她。而諾諾呢,她就在那裏活蹦亂跳,但路明非卻不能擁有。他是諾諾的朋友,跟很多人一起分享諾諾的友誼,可有些東西不能分享。一個人可以跟別人分享早餐的面包下午的茶點晚上的星空和蟬鳴,世界與陽光,甚至好兄弟的褲衩,但總有些東西沒法分享。
這時沉重而灼熱的岩壁開始坍塌了,巨大的火山岩從上方半公裏處砸向迪裏雅斯特號。原本火山岩中含有大量氣泡,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比水還輕的岩石,但在這裏凝結的火山岩不同,在極限高壓中火山岩裏不含氣泡。路明非仰起頭從上方的觀察口看出去,看着那塊天安門城樓般大的黑色巨岩越來越近,遮蔽了整個視野。
迪裏雅斯特號和那塊巨岩擦過,繼續上升。
路明非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外部攝像頭拍的高天原。這一幕肅穆而恢宏,高天原沿着傾斜的海床緩緩地滑向岩漿河,最後的建築漸漸傾斜崩潰,高塔攔腰折斷,成千上萬的鈴铛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滾動,想來此刻它們演奏的音樂會悲傷得像是絕望鳥兒唱出的歌。小山一樣大的火山石從天而降,噴湧出來的岩漿潑灑在廢墟中,沿着街道彙聚成小河,就像是用火焰在清洗這座城市。裂縫中的岩漿潮汐把越來越多的地面吞沒,某些碎裂的地塊永遠地消失在岩漿河中,很快随着核動力艙的爆炸,高天原就永遠地消失在世間了。
列寧號沿着傾斜的地基滑動,巨大的艦身一路撞塌了無數的建築,滾入岩漿中。那個胚胎沒有掙紮,列寧號在岩漿中漂浮了片刻後漸漸下沉。斷裂的金屬塔身滾過來砸在它的中間,把它的艦橋摧毀了。高溫燒毀了罩在列寧號外面的肉質層,暴露出船頭那枚硬質合金的紅五星,它是最後沉沒的。此時迪裏雅斯特號已經遠離了海溝深處,視野中那道明亮的岩漿河漸漸地暗淡下去。
“它死了?”路明非問。
“可惜沒能找到它的骨骸,也不知道是哪個初代種。”楚子航低聲說,“快!呼叫須彌座,君焰只能用來暫時加速,我支持不了多久,讓他們啓動安全索!”
海面上正熊熊燃燒,蛇岐八家開啓了一艘萬噸郵輪,在海上形成了厚厚的油層然後點燃。屍守群在着火的海中跳躍,火焰照亮它們的身體,雖然火對它們不是瞬間致命的,但也足以對它們造成影響。火組已經徹底覆滅了,屍守們優先攻擊的就是火組的水警船。沒有有效的逃生方案,如果水手們不抓住風組扔下來的救生索那他們就完了。一艘艘救生艇都被屍守們絞碎,這些嗜血的生物瘋狂地吞噬着血肉,也不顧自己并無消化能力。但風組的救生索卻給了屍守們進攻的機會,已經有四架直升機墜毀了,都是因為屍守攀上了救生索。
剩下的直升機也沒什麽用處了,畢竟直升機能攜帶的彈藥是有限的,風組開始退出戰場。
林組還守住防線,這是因為屍守群急于進攻山組的須彌座。六座浮動平臺中已經沉沒了三座,另外兩座被屍守群占據,只剩下源稚生和岩流研究所所在的這一座還在堅守。屍守群從船塢中侵入了須彌座,源稚生親自指揮防禦,原本認為沒有用的獵槍和沖鋒槍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非常稱手,烏鴉和夜叉拱衛在源稚生的背後,夜叉連續幾次用獵槍轟飛了逼近的屍守,烏鴉的沖鋒槍和櫻的刀刃跟上去屠殺。源稚生已經扔掉了狙擊槍,他手中的武器是蜘蛛切,在通道中戰鬥遠比狙擊槍管用。屍守們的力量和速度甚至強于進化的櫻井明,好在它們确實沒有機變的能力,經常會用極高的速度沖過來撞在源稚生的刀口上。
“第七波來了!”宮本志雄在通訊頻道中大吼。
還有多少波?源稚生不知道,他只能堅守岩流研究所的入口,一旦戰場指揮中樞被摧毀,他們這場戰争就失敗了。
一條屍守忽然從通道頂部墜落,在一瞬間就用利爪削去了一個人的頂骨,夜叉號叫着撲過去,把獵槍插進屍守的眼眶裏發射,轟得它腦漿四射。
“eonbaby!eonbaby!Youarebeautifulyouarelovely!”夜叉一邊換子彈繼續轟擊那條屍守的腦顱,一邊大聲唱歌。
源稚生早就知道這家夥是個變态,不過此刻只有變态才能在這血淋淋的戰場上屹立不倒。
就這麽戰死也好,雖然不能賣防曬油,但這就算盡到了對家族的責任吧?沒有愧對那些黑幫小混混和他們的家人,希望野田壽和那個真能有點真感情什麽的。
“呼叫須彌座!呼叫須彌座!核動力艙已經點火!把我們吊出去!把我們吊出去!”耳機中忽然響起路明非的聲音。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源稚生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來自海底的聲音了,他以為迪裏雅斯特號已經完了。
“我在說我們搞定了!還有就是……救!命!啊!”路明非大喊。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那幫神經病搞定了!”源稚生大吼。
櫻詫異地看着他,她從未見過源稚生那麽失态。
“給我開啓絞盤開啓絞盤!宮本志雄!把迪裏雅斯特號拉上來!”源稚生一邊大喊一邊提刀向前。
“少主,絞盤的電機被屍守破壞了,我們已經沒法把他們吊出海面了。”宮本志雄說。
“破壞了?破壞程度?修複!快點修複!”源稚生呆住了。
“電機的啓動輪被破壞,無法啓動。我們已經嘗試派人修複啓動輪,但須彌座頂部都是屍守,我們連續派出的幾組人都被殺了。”
“告訴我該怎麽做,我去!”源稚生跳上去往頂部的工程電梯。
“少主你不能去!”宮本志雄吃了一驚,“那裏都是屍守。”
“正因如此只有我能去。”源稚生還沒說完就看見夜叉和烏鴉跟着跳了進來,“混賬,你們跟進來乾什麽?”
“當下屬的跟少主是一體的,少主能去的地方我們也得能去。”烏鴉抹抹頭上的汗,“雖說屍守滿地的地方我沒把握自己處理得了。”
“IagohIag,babaybabygo。”夜叉還在哼奇怪的英文歌,用他日本腔的英語。
“如果能活下來我就給你報一個英語班,這樣我聽你唱英文歌就不那麽痛苦了。”源稚生嘆了口氣。
“我們首先需要讓絞盤旋轉起來達到一定的初速度,電機本身沒有壞只是啓動輪壞了,達到一定的初速度之後,電機就能輸出正常的扭矩,把迪裏雅斯特號拉起來。”宮本志雄說,“但要想達到一定的初速度,我們得先手動旋轉絞盤,大約需要六個人,我從這邊再調一個六人組上去。”
日本列島都在震顫,海底地震的震波已經到達了陸地,海面上巨浪如牆,須彌座在大潮中仿佛小舟般搖晃。狂風暴雨潑灑在須彌座頂部的平臺,從走出電梯開始,夜叉和烏鴉就開始亂槍齊發,放眼無處不是屍守,這些東西鋼青色的身軀在火光映照下那麽猙獰,它們有的在咬噬屍體,有的蛇一般纏在高處,每前進一步源稚生都踩着血。
“地震局剛剛發布地震和海嘯警報,七分鐘後海嘯會開始。”宮本志雄在耳機中說,“須彌座也只能堅持不超過十五分鐘,岩流研究所準備撤離,請少主抓緊時間。”
“你的六人組在哪裏?我沒有找到他們!”
“在那裏,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夜叉指着前方絞盤邊六具穿白色防護服的屍體,鋼青色的身軀正纏着他們。
“該死!這東西沒有足夠的人手怎麽轉得起來?”烏鴉仰頭看着那巨大的絞盤,直徑超過兩米,上面纏繞着手腕粗的金屬纜繩,在靜止的情況下這根金屬安全索能吊起五艘迪裏雅斯特號。
“夜叉不是說自己有兩個人的力氣麽?我也有兩個人的,烏鴉你能頂兩個人用麽?”源稚生握住手動輪。
手動轉輪是鐵質的,直徑足有一米,冰冷而潮濕,表面上纏繞着拇指粗的麻繩。
“可以試試,問題是如果我們三個都轉輪子,那誰來守屁股呢?”烏鴉說。
“我一只手就有兩個人的力氣,另外一只手開槍吧。”夜叉撕裂上衣。
源稚生解下領帶纏繞在手心,握住了轉輪:“我說一二三就一起用力。”
轉輪扣住,迪裏雅斯特號頂端的安全挂鈎電控彈起,源稚生猛力轉動手動輪,巨大的絞盤緩緩開始了轉動,明亮的火花飛濺到數米開外,金屬纜繩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繃緊的程度不亞于琴弦。須彌座和迪裏雅斯特號就像是母親和胎兒,金屬纜繩是連接它們的臍帶,臍帶斷裂,胎兒就死去。源稚生雙臂用力,全身肌肉如絞緊的繩索般收縮,他一張一弛地剎車,隔着絲綢領帶仍舊感覺到轉輪因為摩擦而發熱,熱得像是赤紅的烙鐵。狂風暴雨潑灑在他的身上,他高溫的身體把雨水蒸發。烏鴉和夜叉左右射擊,把逼近的屍守擊退。
“少主。”櫻在源稚生背後低聲說。
“太好了!櫻你幫我們守住後面!”源稚生驚喜地說。
“少主,放棄吧,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了?海嘯還有七分鐘才到達。”源稚生吃了一驚。
“剛剛收到了消息,在火組陣亡之後,屍守群正試圖從林組的防線中撕開口子,而從聲納掃描看,跟随迪裏雅斯特號的還有第八波屍守群,第八波的總數和前七波加起來一樣多。”櫻低聲說,“這已經不是普通武力可以解決的了,如果讓第八波屍守浮出水面,我們絕對無法控制戰場。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繪梨衣小姐的力量,在屍守群浮出海面之前毀滅它們。但那勢必會連迪裏雅斯特號一起毀掉。”
源稚生呆住了。
“政宗先生的電話。”櫻把手機遞給源稚生。
“稚生,我知道這是艱難的決定。”橘政宗的聲音低沉,“但男人的路永遠都是艱難的,犧牲那三個人固然是我們不願的,他們好不容易才從絕境中逃生。但如果這時候再不決斷,那所有人都得死,屍守群會入侵日本,在東京的街頭殺人。我們已經接近成功了,現在我們只是需要一點殘忍。你是領袖,你應該明白。繪梨衣就要到了,我已經派直升機去接你了。”
源稚生扭頭看向海面,被探照燈照亮的海面上,小艇随浪而來,繪梨衣站在船頭,暗紅色的長發被海風吹得淩亂。海面上波濤起伏,但她的小艇走得卻很平靜,附近的屍守撲向這艘小艇,繪梨衣拔出手中櫻紅色的長刀随意地揮出,屍守就從中間驟然分裂。這一刻她的風骨仿佛古代的劍聖,但她揮舞長刀的手法卻非常幼稚,根本就是小女孩在揮舞鉛筆刀。但就是這種随意的劈砍,其中蘊藏着絕對的斬切意志,她并非是用刀在切割屍守,而是下達了命令去割裂這些東西。
言靈·審判,這是歷史上從未有人見過的言靈,關于它只有傳說。圍繞小艇的屍守群越來越密集,繪梨衣的斬切也越來越快速,刀在她手中仿佛并無重量也并無章法,她只是不斷地下達着死亡、死亡和死亡的命令,屍守群感覺到了那死神般的氣息,漸漸地不再敢靠近。繪梨衣也并不追逐,她做這些事淡定得就像是在玩格鬥游戲,只是這個游戲未免太血腥。她在海水中蕩去長刀上的血跡,挽起袖子,露出玲珑的手腕,伸手按在海面上,就像在撫摸一只暴躁的貓。頃刻間海面平靜下來,一切都平靜下來了,從繪梨衣身上激發出一個巨大的領域,領域內的一切都被強行壓制。
繪梨衣有節奏地拍掌,天空中的烏雲居然坍塌了一角,清寂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細碎,海面如一塊表面有着細密紋路的銀錠。海面溫度越來越低,跳蕩的銀色波光漸漸凝固。幾分鐘後,以小艇為中心,冰層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就在源稚生的眼睛裏那些屍守被封凍在海水中,以它們驚人的力量居然不能掙紮,在繪梨衣面前,它們就像是玩具。
這種場面即使是昂熱也會被震撼,秘黨了解神秘的世界,但繪梨衣正在做的事似乎已經超越了煉金術或者言靈,臻至全新的領域……神的領域。
她低着頭哼着歌,目光好像穿透了黑色的大海。她的俯視,就像是神從天空裏的禦座上俯瞰人間。
源稚生無力地靠在絞盤上,他清楚自己已經沒法改變什麽了,繪梨衣一旦變成這個樣子就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沒人能靠近她的身邊,靠近她的一切東西都會被殺死。這一刻她不再是妹妹那樣的乖巧女孩,她與死神無異。櫻看着他的模樣,再想到區區一分鐘前他那的鬥志,心裏忽然明白了……其實在源稚生的心底……他是那麽想救那三個神經病。
世界毀滅般的巨聲中,沖擊波如約而來,這是核動力艙爆炸的沖擊波。路明非的思緒仿佛被一刀斬斷,他從未體會過這種狂暴的加速度,跟這種加速度比,昂熱那輛改裝過的瑪莎拉蒂真是弱爆了。他眼前一片漆黑,耳膜痛得好像已經裂開了。不過這也意味着他們終于做到了,核動力艙一旦爆炸,那座城市會整個地被岩漿河吞沒,那座地獄般的廢墟不複存在,那些死神般的屍守也被埋葬。
“我們居然活下來了。”他喘着粗氣,“我好幾次都覺得我應該開始吟詩了。我以前看書上說日本武将臨終時都要吟誦一首辭世詩,什麽‘極樂地獄之端必有光明,雲霧皆散心中唯有明月。四十九年繁華一夢,榮花一期酒一盅’,還有什麽‘順逆無二道,大道貫心源,五十五年夢,醒時歸一眠’,特別帶感。”
“那不是他們臨死前才開始吟的,”楚子航說,“其實多數日本武将的文化水平都一般,那是他們以前找會寫詩的人做好,臨死前只是念一念而已。”
“我說呢,要是我只會說‘英雄饒命’,哪還有詩才剩下。”
“有別的東西也活下來了。”楚子航忽然說。
路明非看向屏幕,上千上萬的黑影正從海底高速上浮,聚集在一起就像黑色的漩渦。屍守群,最後一批逃離高天原的屍守居然格外得多,它們沒有被核爆波及。屍守群組成的黑色漩渦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它每次用長尾卷動海水,都伴随着無數潛流和無數漩渦。屍守們圍繞着它上浮,因為那東西游動的時候在周圍形成了向上的高速水流,就像魚群有時候喜歡跟着巨鯨遷徙。游得最快的屍守已經迫近迪裏雅斯特號了,在“瓦斯雷”的照射下,它們冰晶般的長牙反射着刺眼的光。
“現在還想吟詩麽?”楚子航問。
“英雄饒命!”路明非哭喪着臉。
深度大約是3000米,當核爆沖擊波帶來的慣性用盡,他們就沒有辦法加速了。楚子航或許還能再度釋放君焰,但深潛器卻經不起沖擊了。外殼正發出令人恐懼的撕裂聲,樹脂的舷窗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形。君焰和核爆沖擊波對深潛器的外殼造成了不可恢複的傷害,照這樣他們能浮到海面上就不錯了。剩下的希望就是那條安全索,只等源稚生的安全索發力。
“我好像聽見敲雞蛋的聲音。”路明非小聲說。
“這是我們的外殼在開裂。”楚子航說。
聽起來确實像蛋殼破碎的聲音,裂縫緩慢地在蛋殼表面延伸……可他們就在這個巨大的雞蛋裏。金屬撕裂卷曲的聲音令人牙酸,接着是“撲”的一聲,再是流體洶湧的聲音。
“我靠漏了!”路明非臉色慘白。
“是漏了,但水還沒有侵入駕駛艙。”楚子航說,“迪裏雅斯特號是雙重金屬外殼,兩層之間是輕煤油。現在是外殼穿孔,煤油在洩露。”
“呼叫須彌座!呼叫須彌座!快!我們需要安全索的支援!”楚子航高聲呼叫。
楚子航和路明非不會想到自己的呼叫聲正在空蕩蕩的須彌座上回蕩,而這座巨型的浮動平臺正緩緩地沉入海底,占據了這座須彌座的屍守們無處可逃,一旦沉入海中它們就會被冰封。
直升機懸停在海面上方,聚光燈籠罩着小艇和小艇中的繪梨衣。巨大的旋翼攪起狂風,下方的海面上卻絕對平靜。高牆般的狂潮也不能侵入這片海域。繪梨衣輕聲哼着歌,以她和小艇為中心,直徑約一公裏的海面完全封凍。海嘯已經襲來了,層層疊疊的潮頭高達數十米,但都在領域邊緣潰散。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一縷月光照在這片晶瑩的海面上。
與其說是直升機在等候繪梨衣,倒不如說繪梨衣在保護着直升機,只要直升機敢離開繪梨衣的領域,狂風就能叫它的旋翼折斷。
源稚生低頭看着繪梨衣,看着這片埋葬了太多人的戰場,默默地抽着第一天見面恺撒送他的那支雪茄。忽然有點懷念……被那群神經病圍着載歌載舞的幾天。
繪梨衣起身,海面也随之升高。那是一塊巨大的冰山,越往下越細,頂部平滑如鏡。冰山表面流淌着瑩藍色的微光,裏面封凍着成群的屍守,下方鋒利如牙的冰棱迅速生長。繪梨衣站在高空中,四下都是冰的峭壁,峭壁下都是冰的刀劍。她默默地念着什麽,出自她口中的每句話皆不可解。
“厲害啊!”烏鴉和夜叉驚嘆。
“這就是月讀命。”櫻低聲說。
忽然間冰山帶着繪梨衣沉沒,滔天巨浪被激到數十米高的空中。這座冰山如同一支巨大的冰十字槍,筆直地切開海水落向海底,帶着至為銳烈的“斬切”意志。
迪裏雅斯特號停止了上浮,它被屍守群圍住了。
龐然大物在觀察窗中浮起,那是黑色的龍在海水中擺動長尾。那就是剛才在裂縫中掙紮的東西,路鳴澤所說的純血龍類炮制的屍守,最後一刻它終于突破了海床逃了出來。它的金色瞳孔仿佛巨燭,朽爛的身軀上披挂着古老的甲胄,甲胄層層疊疊以青銅鎖鏈連接,只剩肋骨的腹腔中游動着蜂群般的鬼齒龍蝰!原來這東西的身軀就是鬼齒龍蝰的巢xue。如千百盞燈在同一瞬間被點燃,那是鬼齒龍蝰們的眼睛,沉睡的小魚都蘇醒過來。無窮無盡的龍威壓入駕駛艙,能把正常人類的精神摧毀,屍守中的王無聲地咆哮,長牙如水晶般透明。
他們無路可逃了,須彌座再也沒有回應他們的呼喚。
龍緩緩地張開了肋骨,鬼齒龍蝰傾巢而出,撲在迪裏雅斯特號上,那是一千一萬條蠶在咬桑葉的聲音……狂暴地咬。舷窗外密密麻麻都是鬼齒龍蝰的金色眼睛,樹脂玻璃上齒痕交錯。四面八方都有可怕的聲音,鬼齒龍蝰不僅在咬樹脂玻璃,還在金屬艙壁上鑽洞。現在外殼和內殼的夾層中游弋着成千上萬的鬼齒龍蝰,這些能咬食一切的魚正在進食,譬如光纖電纜和緩沖材料都被它們當作了食物。雖然外殼出了問題,但原本絕大多數的電路都還在運轉,這時候操作臺上的燈只一熄滅,氣壓表、水壓表、安培表分別歸零,因為鬼赤龍蝰把一切能吃的都吃掉了。
迪裏雅斯特號被吃了,最後一層能保護他們的就是金屬內殼。
“認識你很高興。”楚子航說。
“我也很高興。”路明非喃喃地說,“老大其實我認識你也很高興。”
恺撒依舊昏迷不醒。
舷窗崩潰了,海水攜着巨大的壓力灌滿了駕駛艙,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肋骨全斷了,肺部的空氣四處尋找縫隙要逃走……數以千記的鬼齒龍蝰撲向了他,海水在同時變得熾熱。楚子航釋放了君焰,卻不是為了自救,焚燒鬼齒龍蝰的同時他們也會化為灰燼。但楚子航的最強項就是與敵偕亡,他一直都是這麽乾的。
這時酷烈的寒意從天而降,瞬間把君焰的領域強行壓縮。君焰居然沒能釋放出來,這等若把一顆已經開始爆炸的炸彈強行聚攏!路明非仰起頭,看見瑩藍色的冰十字槍攜着狂流墜落!
海水中充斥着那柄武器的氣息,它的氣息是徹骨的寒冷,寒冷中帶着切開一切的霸道!龍仰起頭無聲地嘶吼,巨大的金色瞳孔中映出那支冰十字槍的影子。這個半死的生物意識到滅頂之災就在眼前,但它竟然無從閃避,它蜷縮起來,微微戰栗。鬼齒龍蝰們也停止了進攻,争先恐後地想回到龍巨大的身體中躲避。
缺氧和高壓随時都能殺死他們,但路明非居然還殘存着最後的一縷神志,他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從天而降……仿佛故人來。
冰十字槍刺穿了龍的背脊。巨大的屍守之王竟然完全無力反抗,冰十字槍帶着它沉入了萬丈海淵,它無力的長尾在海水中擺動。別的屍守則在一瞬之間身軀斷裂。這是路明非第二次看見這種絕對的殺戮意志,僅次于龍王芬裏厄的“濕婆業舞”,那是神對人世間的審判,把一切罪人釘死在恥辱柱上,不容反抗,也不容申辯。輕盈的影子從冰十字槍的尾部一躍而起,女孩穿着紅白相間的巫女服,大袖在海水中展開。她束發的帶子斷裂了,長發漫漫如深紅色的海藻。
路明非下意識地脫口要喊出那個名字……諾諾!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的,即使他的眼睛已經渾濁,視野已經模糊。那頭深紅色海藻般的長發,讓他想起自己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幕。那是在三峽水庫的深處,諾諾脫下自己的潛水服給他穿上,她只穿比基尼的身體那麽誘惑那麽美,她暗紅色的長發曼舞在水中。諾諾總是對他頤指氣使,只有那次她如此溫柔,眼角眉梢都是鼓勵,鼓勵他活下去。對于廢柴來說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努力了,別的他什麽都不用做,諾諾脫下潛水衣給他的時候,大概就是這麽的想的吧?她一定也很還怕,但是強忍着給路明非看最漂亮最溫柔的眼神。
“諾諾!諾諾!”路明非扭動身體想游過去,他的神志就要完全喪失了,腦海中只有暗紅色的長發。
他想張開雙臂去擁抱那個身影,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眼神如死神般殘酷無情。
“諾諾!諾諾!”他張嘴大喊,不顧海水湧入他的肺部。
女孩拔出櫻紅色的長刀指向路明非,這柄能夠把屍守輕易斬裂的刀指向路明非的眉心。
“諾諾!諾諾!”路明非沒有看到那柄刀,他只想在死前游到那個影子身邊。
繪梨衣眼睛裏死神般的冷酷忽然間崩潰了,那種小女孩的稚氣回到了她的眼睛裏。女孩好奇地看着路明非,并非熟人見面的欣喜,就像大街上忽然有個傻子歡呼着向你跑來,你也會忍不住好奇地看他。路明非還以為自己在努力地劃水,可其實他的動作就像小鴨子用腳撥水般笨拙。繪梨衣人魚般環繞着路明非游動,不明白這個男孩為何忽然露出像是哭泣的表情。
路明非沒能觸到那個模糊的影子,眼前徹底黑了,他想自己也許已經死了。肺裏最後一口氣溢出,他無力地下沉,這時候他被輕輕地抱住了。
一個潛水頭盔扣在了他腦袋上,氧氣進入肺部,路明非的神志略微恢複。頭盔內部的燈照亮的了路明非的眼睛,他竭力想看清抱他的人,但是眼前一片模糊。他不知道這女孩是不是諾諾,諾諾沒有言靈,這女孩的力量卻超越了路明非所見的任何混血種,諾諾凜然如一株玫瑰,懷裏的女孩卻有着櫻花般的柔軟。女孩指了指上方,路明非虛弱地搖頭,示意自己游不上去了,上面還有幾百米的海水,以他剩餘的體力來說太勉強了。
“不要死啊。”腦海中浮起女孩的聲音。
“諾諾,諾諾。”路明非只記得這個名字。
“不要死啊。”女孩的聲音再次浮現。
女孩松開了路明非向上游去。路明非仰起頭,紅白相間的巫女服消失在視線盡頭。他努力地看向手中,手中是一個黃色的橡皮鴨子。
“我不會死的,”他在心底輕聲說,“因為你還沒有……放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