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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檀香味頭發的女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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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檀香味頭發的女孩

夜幕降臨,恺撒終于抵達了千鶴町。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四下眺望,北望出去工廠雲集的地方是埼玉縣,南望出去是燈火通明高樓林立的新宿區,這個小鎮位于東京都和埼玉縣的交界處。此刻剛剛下班,街上漸漸熱鬧起來,風韻猶存的老板娘站在門口跟熟客打招呼,魚販和水果販都把攤位擺到了街面上,街上彌漫着章魚燒和關東煮的味道。他張開鼻翼呼吸街上溫暖的味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間。

煙盒中還剩最後一根,點燃這根煙深吸一口,恺撒靠在那輛伴他一路的SUZUKIRM250越野摩托上,随手把煙盒扔在風裏。這一路上他都靠抽煙頂着,抽得非常珍惜,困得不行了才抽上半根提神……對他來說蹲在高速公路旁邊抽煙屁股真是難得的經歷。

現在終于到了目的地,不用節省了,大口抽着煙欣賞街上的女孩,感覺真好……雖說放眼看去全無美女,不過對他這個死裏逃生的人來說,羅圈腿的妹子們也分外妖嬈……活着的感覺就是好。

沒抽兩口就有人重重地敲他的車頭,恺撒扭頭一看,居然是個路過的老太太。老太太黑着臉指指他的煙卷,又指指被風吹得滿地打滾的煙盒。恺撒灰頭土臉地走過去,把煙盒撿起來送進分類垃圾箱,再把香煙摁滅。以前別說抽煙了,就算他把煙灰撣在服務生手心裏都沒事,對方都會回以燦爛的微笑,臉上寫着“少爺你的煙灰從我的手暖到了我心裏”,如今他虎落平陽,丢個煙盒都有黑面老太太出來阻攔。可他還是習慣性地對老太太笑笑點點頭,表示他對平民百姓的禁煙訴求很理解。

這就是貴公子的行為準則,真正的貴公子不能只在名媛身上表現風度,而是要對一切女性博愛。某一天你走出一間超五星酒店沐浴在蒙特卡洛的陽光下,忽然看見一個衣衫褴褛的老乞婆過來問你要錢,你決不能面露鄙夷揮手說走開走開,而是要立刻摸出面額足夠的鈔票,彬彬有禮地遞到她手中。如今的老乞婆當年也可能是名震蒙特卡洛的一枝花,現在的龅牙小妹将來也可能是埃及豔後般颠倒衆生的尤物,貴公子是尊重美的人,只要是女性,他們就一概尊重。

恺撒剛一轉身就覺得袖子被拉住了,扭頭一看還是黑面老太。恺撒帶着陽光般的微笑看她,心說我煙都掐了您還想怎麽樣?老太太從購物袋裏掏出一個面包塞在恺撒手裏,拍了拍恺撒的手,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又摸出一盒酸奶也塞進他手心裏。恺撒眨巴着眼睛,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漸漸遠去,又扭頭看了一眼摩托車的後視鏡,後視鏡裏的人從脖子到臉都是黑灰,頭發髒得黏成一片片,因為一路上寒風撲面居然還流着一點鼻涕……要不是那雙海藍色的眼睛恺撒都認不出自己來。恺撒很有些惆悵,惆悵着撕開包裝袋一口咬掉半個面包。

他一整天沒有進食了。

他是在昨天傍晚醒來的,醒來和滿艙的魚睡在一起,漁船漂在海上,西邊盡是橘紅色的晚霞。

船長勉強能說幾句英文,說他們遠洋捕魚歸來,在距離海岸很遠的地方撈到了恺撒。恺撒當時穿着充氣救生衣,腰間系着皮帶,皮帶上插着沙漠之鷹和“狄克推多”……但赤身裸體。恺撒想了想自己當時的形象,很想扭頭跳回海裏去。他急中生智編造了一個海難故事,說自己是一艘豪華游輪的警衛,和竊賊搏鬥,不小心被推下水,所以随身帶着槍械和刀具,至于赤身裸體是因為事發時他正在裸睡。他的航海經驗很豐富,對船上的事說得頭頭是道,最後船長不得不相信他是一位落難的海員……并且誠懇地贊美了他肌肉練得不錯。

船長說漁船是要返回長崎港的,到港之後他會帶恺撒去找警察,很快就能聯系上那艘游輪。“警察”這個詞驚到了恺撒,他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因為非法入境和持槍惡戰整個群馬縣的警察,他如今是警視廳的頭號通緝犯,去警察局是絕對不行的。迫不得已,他在漁船靠近海岸的時候偷回了武器,再次跳進大海,仗着過人的游泳技術跟海水搏鬥了三個小時,登上陸地的時候累得筋疲力盡。

這時他又想起另外兩件要命的事,他不懂日文,而且沒有錢。

加圖索家的少爺從沒這麽抓狂過,曾幾何時對他來說世界上沒有不能去的地方,不用管那裏有沒有熟人。走進一座城市就找當地最豪華的酒店,扔出他的黑卡,然後等着人跑前跑後為他服務。可如今他餓得心慌意亂,甚至嚴肅地考慮過要不要持槍去便利店裏打劫個面包。他身上只剩一件值錢東西,就是手腕上那塊玫瑰金的潛水表。迪裏雅斯特號是在深水中解體,潛水表也已經進水不走了,但玫瑰金的殼子還能賣不少錢。恺撒用它跟路邊的小混混交換了這輛破摩托和一身皮衣,那包廉價紙煙也是混混附贈的。

他從神奈川縣騎到千鶴町用掉了大半天時間,因為看不懂日文路标所以繞了很大的彎子,被風吹得灰頭土臉。

他在找一間網吧,那間網吧是學院在日本境內唯一的安全港。

安全港并不是真的港口,而是秘密中轉站。學院在世界各地設了幾百處安全港,付錢請當地的人代為管理。有時安全港會被用來中轉某些不可告人的貨品,但更多的時候它們是閑置的,如果專員在國外活動時遭遇危險,就可以前往安全港避難。安全港會為專員争取寶貴的時間,在這期間內諾瑪會調配資源組織營救。

來日本前諾瑪給他們三個都準備了特別版的《行動手冊》,提醒他們在日本境內應該注意的各種事項,其中就有這個安全港。它設置在一個“漫畫網吧”裏,看字面是既能看漫畫又能上網的地方。

拐過路口,恺撒站在粉紫色的光幕中。幾層樓高的霓虹燈招牌仿佛頂着夜空,粉紫色的光組成“曼波”這個店名。

“喔,這就是網吧麽?”恺撒微微點頭,覺得自己人生的經驗值又上升了。

之前他對網吧的了解為零。他不太理解為何要有專門的上網場所,在他看來随時随地都能上網,你可以光腳踩在沙灘上沐浴着佛羅裏達的陽光上網,也可以騎着大象邊穿越泰國的雨林邊上網,當然你也可以泡在自家的沖浪浴缸裏上網刷刷守夜人讨論區裏的八卦,只需要一臺iPhone、iPad或者筆記本。恺撒很少設置自己的網絡鏈接,作為貴賓客戶當他走進一家熟悉的酒店時,設備就自動地連上了酒店的網絡,當他走出wifi的範圍時,3G無線上網又自動激活。所以他一天24小時都是保持網絡接通的,全世界所有網絡設備都敞開懷抱歡迎加圖索家少爺的接入。

而高中時代的路明非只能和表弟共享一臺從叔叔手中退役的老式筆記本,正常的休息時間裏小胖子路鳴澤都趴在那臺筆記本上跟女同學網聊,路明非想上網的話就得等到路鳴澤睡着以後再從被窩裏悄悄爬出來,用一張毛巾被把自己和筆記本都罩起來上網,以免屏幕的光把路鳴澤弄醒了。相比起來網吧的上網環境就是天堂,至少在他付錢的兩個小時裏那個位子只屬于他一個人,他摸着滿是煙灰的鍵盤和鼠标,指揮着他的星際大軍從屏幕這頭奔向那頭,覺得自己俨然是握着權杖的皇帝。

所以恺撒問路明非去沒去過網吧的時候,路明非特別緬懷還帶點深沉地說,網吧是個江湖,老大你懂江湖這個詞的意思麽?恺撒說這個詞我懂,武俠小說中的江湖嘛,是你們中國式騎士小說發生的舞臺,不同組織的騎士為了各自的理念相互戰鬥,争奪寶藏、神器和公主,還有種叫秘笈的東西。路明非的本意是說網吧裏各色人等出沒,感覺藏龍卧虎,大家抽着煙喝着營養快線潇灑地擊鍵,大家都滿臉屌爆的神情,蠻江湖的。但他很難把這層意思傳達給恺撒,于是就點了點頭說差不多吧,就是老大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恺撒又問說那你們去網吧都做些什麽呢?路明非說乾什麽的都有,我主要是玩電競,高二的時候我們還有個戰隊。恺撒微微點頭,心說他們還聚集在那裏戰鬥。

于是在恺撒的理解裏網吧非常神秘,它是個集會的場所,年輕人聚集在一起相互戰鬥……聽起來很有氣質,類似中世紀騎士團的議事大廳。

黑金色的玻璃門确實顯得很有氣質,恺撒登上臺階,門自動打開,左右兩排短裙黑絲襪高跟鞋的妹子一齊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恺撒心中湧起賓至如歸的感覺,他是很多酒店聯盟的VIP,入住時常有夾道歡迎的禮遇,看起來網吧果然是有氣質上檔次的地方。恺撒在第一印象上給這間網吧打了80分,不足之處是女孩的裙子太短,短得露出了絲襪邊,看起來有損格調。不過恺撒剛在飛機上讀了本尼迪克特的[1],了解到日本文化中有色情的一面,因為日本是個太講究義理和規矩的國家,日本人活得很憋屈,為了求發洩,他們浪起來的時候比世界上其他國家浪出百倍。恺撒對此持寬容的、理解的态度……反正他們意大利人也好不到哪裏去。

一個女孩迎上來,恺撒把校徽遞給她,直視她的眼睛。校徽是秘黨成員的信物,安全港的管理者都不是秘黨的人,對龍族也一無所知,他們只看信物,信物對了就提供幫助。

“きれいですね,[2]。”女孩眼睛一亮,甜甜地說。

恺撒滿意地打了個響指,覺得對方清楚他的身份了。

五短身材的經理走出櫃臺來到恺撒面前,一邊鞠躬一邊叽裏呱啦。恺撒完全聽不懂這殷勤的胖子再說什麽,他急需食物和飲水,他餓得快要虛脫了,但他委實是日文無能。

“米西?”經理居然智慧過人,猜出恺撒饑腸辘辘。

恺撒欣喜地點點頭。

“死立撲?”經理并攏雙手放在臉側,很萌地看着他。

恺撒想了想才明白,經理這是在說英文,問他要不要“sleep”。

“No,nosleep,Ijtwantfoodandthecase.”恺撒嘗試用最簡單的英語和手勢跟經理交流,他所說的case指裝備箱。每個安全港裏都會有一個裝備箱,那是一口大型旅行箱,裏面裝滿武器和應急物資。

“AndIer,”恺撒比出敲鍵盤的動作,puter.”

“哈伊哈伊!”經理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示意恺撒跟他走。

此刻卡塞爾學院的中央控制室裏燈火通明,執行部的技術員全體加班,通過互聯網搜索恺撒小組的消息。

輝夜姬構築的防火牆非常強大,她控制了日本和國外聯通的所有網關,只要她發覺訪問是來自卡塞爾學院,立刻就會切斷連線。這是一道虛拟的銅牆鐵壁,諾瑪也無法突破。

但現在掌管學院中央主機的已經不是諾瑪了。

幾個小時前當着所有技術員的面,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同時把黑卡插入卡槽,旋轉操作臺上的金屬手柄。密集的電火花在操作臺表面跳閃,機櫃中傳出黑煙和焦糊味,這顯然是系統過載,遠高于标定值的電流湧入芯片組,高溫把芯片組的塑膠基板燒毀了。技術員們剛要去拿滅火器,忽然聽見風聲自下而上進入中央控制室,好像地下室裏藏着一架重型直升機。

風聲并非來自地下室,而是來自地下五十米深處的巨型計算機。那裏并排擺放着幾十個機櫃,每個機櫃裏都密集地插着CPU,形成蜂巢般的巨型陣列。

這臺超級計算機如同從睡夢中蘇醒那樣,運轉功率瞬間提升到額定功率的800%,網絡傳輸速度提高400倍,浮點運算能力提高1200倍,圖形模拟能力提高540倍!

所有芯片都在超頻運轉,它們的發熱量加起來能比得上一臺小型煉鋼爐,巨型渦輪把高溫空氣吹上地面。風吼聲就是散熱渦輪發出的,這臺超級計算機真正出全力的時候,産生的噪音能跟直升機的旋翼相比。所有屏幕的畫面逐一切換,都顯示同一個少女的臉。她稚嫩而冷漠,瞳孔中變幻着深藍色的字符,最後她的巨幅頭像出現在中央大屏幕上,巨大的威壓感鋪天蓋地。

“Eva……現在她取代諾瑪成為學院秘書了。”曼施坦因輕聲贊嘆,“原來這才是學院主機的100%狀态。”

“不,她不是學院秘書,她的設計初衷是進攻武器。”施耐德低聲說。

技術員們都以敬畏的目光看着屏幕上的少女,他們隐約猜到了這個隐藏的少女人格并非諾瑪那樣溫柔的後勤專家,她具有強烈的進攻性,從蘇醒過程就能看出來,Eva在蘇醒的瞬間就用高溫過載的方式把封鎖她的芯片組燒毀了。

“緊急狀态,我們需要你的幫助,Eva,需要時間熟悉數據庫和芯片組麽?”施耐德站在大屏幕下方,仰頭和虛拟女孩對視。

“已經熟悉完畢,已經讀完任務列表,對輝夜姬的進攻從現在開始。”

Eva說這句話的同時,巨大的數據流通過全世界各地的網關流往日本,輝夜姬設置的幾百個加密鎖同時被破解。技術員比其他人更清楚那些數據流意味着什麽,在數據構成的虛拟世界中那就是千軍萬馬,而那個名叫Eva的少女則是率領着千軍萬馬的王。從這一刻開始卡塞爾學院對蛇岐八家發動了反制。

學院的反制在網絡和現實中同時展開,網絡上的反制由Eva帶着數以百計的技術員執行,實際派遣出去的專員卻只有一個,三個小時之前這位名為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專員登上了從芝加哥飛往東京的班機。雖然貴為校長但昂熱居然仍在執行部保留了檔案,這意味着他随時準備親自出動。他的檔案號是000001,血統階級是S。

這個檔案號非常特殊。執行部檔案編號的前四位是專員的生日,恺撒的檔案號是112933A,這是因為他出生于11月29號,在這天出生的專員裏他位列第33,血統是A。而昂熱的檔案號中是不标明生日的,他已經活得太久太久了,他的護照不斷地更換,護照上的生日一變再變,最初的那個生日已經不重要了。編號中的“1”象征着他的獨一無二和不可取代。

曼施坦因得知校長獨自奔赴東京之後大吃一驚,強烈要求立刻甄選優秀的專員乘下一班飛機出發,以免蛇岐八家對校長不利。

但副校長神情輕松地拒絕了這個提案:“兒子,我們派出的不是一名專員,而是一支軍隊,一個人的軍隊。校長這輩子都是一名攻堅的輕騎兵啊。”

正當曼施坦因感慨世上最了解校長的還是老爹時,忽然看到學校網站發布了重要通知,通知中說在副校長暫代校長職責的這段時間裏學院全面停課,取而代之的是以強身健體為主題的“女子游泳錦标賽”和以美學教育為主題的“卡塞爾小姐”選美大賽……曼施坦因沒法不聯想到另一種可能就是無恥老爹暗地裏期待校長在這次危險的旅行中挂掉,這樣他就可以在學院為所欲為,把學院變成他一個人的後宮。

“還沒有恺撒小組的消息?”曼施坦因在桌邊坐下。

“有一艘漁船曾向海岸警備隊報告說他們在海上撈起過一名金發的海難船員,可這名船員又趁着夜色跳海逃走了,水手們說不清他的相貌,唯一确定的就是他有漂亮的胸肌……見鬼,唯一确定的是他有漂亮的胸肌,難道日本人看男性也是從胸開始看麽?”施耐德看起來非常疲憊,“此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曼施坦因想了想:“我們換個思路想想,我們在找恺撒小組,恺撒小組也會試着聯系我們……對了你們執行部不是在全世界各地都設了安全港麽?如果生還的話,他們第一時間就會前往安全港避難。”

施耐德搖頭:“我們曾在日本設過安全港,但後來撤銷了。這些年裏日本的事務都由日本分部一手包辦,我們本以為不會再用到安全港……”施耐德似乎想起了什麽,忽然愣住了。

“怎麽了?”曼施坦因問。

“出發前給他們的行動手冊沒有更新……手冊上仍然标明了那處安全港,可安全港已經失效了。”施耐德起身高呼,“Eva!在地圖上把安全港标出來!”

巨幕上顯示着日本地圖,東京正北部出現了一個脈動的紅點。

“失效的安全港位于東京北部名為千鶴町的小鎮上,1999年之後就再也沒有維護過。”Eva迅速給出了情報。

“見鬼!那裏距離新宿很近……如果他們的身份暴露,蛇岐八家很快就能找上他們!”施耐德大吼,“Eva!想辦法侵入那間網吧的內部網!全面監控它!”

幾平方米的小隔間裏,恺撒擺弄着電腦。

隔間還沒恺撒家的浴缸大,地上鋪着榻榻米,牆上挂着浮世繪,細頸瓷瓶裏插着一支嬌豔的桃花。這裏跟路明非所說的網吧完全不同,完全沒有江湖的陽剛之氣,反倒有點陰柔誘惑的味道。來到這裏之前經理帶着恺撒穿越了細長的走廊,走廊兩側都是窄拉門,看起來這間網吧裏上網都是單間[3]。

電腦是日文操作系統日文鍵盤,滿屏幕的快捷方式恺撒都看不懂。但基本功能上日文版系統跟其他語言的版本沒什麽區別,恺撒打開浏覽器輸入“cassell.edu”。

這是專員在海外跟學院聯絡的标準程序,不是通過電話,而是訪問學院的網站。學院主頁上隐藏着一套密碼驗證系統,通過驗證之後就會進入內部網絡和諾瑪對話。

“ERROR404:PageNotFound”,一串冷硬的黑色字符出現在屏幕上。這說明浏覽器沒找到這個網站,或者這個網站不存在。

“cassell.edu.jp”,卡塞爾學院的日本語網站,“ERROR404:PageNotFound”。

“cassell”,卡塞爾基金會的網站,“ERROR404:PageNotFound”。

恺撒的輸入速度越來越快,但屏幕上始終是那行冷硬的字符串,“ERROR404:PageNotFound”。

學院旗下的所有網站都不複存在,加圖索家的網站也一樣。恺撒試着登陸運通卡的官方網站,卻發現自己那張無限透支的黑卡失效了,網站說他的卡號不存在。

他試着下載了一個Skype,想用網絡電話打給學院,電話裏只有一個冷淡的女聲用日語說話,大概是告訴他這個號碼不存在。

恺撒傻掉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失去了存在感。他現在在一座日本小鎮上孤立無援,沒有吃喝沒有錢也聯系不上本部,甚至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是誰,即使死在這裏也只是具無名屍體。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的自信很大程度上源于他那高高在上的家族,幕後黑手們時刻站在他背後準備着為他掃平障礙,而現在連幕後黑手都消失了。幕後黑手們找不到他想必也急瘋了,現在加圖索家從上到下必然是雞飛狗跳。加圖索家在歐洲的地位不亞于一個皇室,恺撒失蹤就等于皇太子丢了。

這種情況下家族只會想到兩種可能性,要麽他死了,要麽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無論哪種情況都是對加圖索家的嚴重挑釁,加圖索家都會立刻着手拟定報複方案。

毫無疑問是蛇岐八家進行了網絡屏蔽,蛇岐八家有一臺類似諾瑪的超級計算機輝夜姬,她能夠控制全日本的網絡,包括電話、銀行和互聯網。

這幫日本人還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麽樣的暴徒,如果恺撒在結婚旅行的過程中被索馬裏海盜抓獲要求贖金,海盜們絕對會如願得到贖金,但就在他們放走恺撒清點贖金的時候,就會看見意大利空軍的F-16戰鬥機低空飛掠頭頂,把致命的燃燒彈扔下來。這種泯滅人性喪心病狂的事兒加圖索家乾得出來,恺撒對于自家那些老東西的人品沒有任何懷疑……都陰森、霸道、恐怖到了極點。總之只要找不到恺撒,家族就會磨刀霍霍,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清楚要對付的敵人是誰,但加圖索家的傳統一直是這樣,管他是誰先把刀磨了,這樣找到對方的時候砍起來省時間。

在這種逮誰滅誰的家族中,恺撒其實已經算是性格溫順悲天憫人了。

有人敲門。恺撒把門拉開一道縫,經理端着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中盛着一盤精致的糯米點心,背後站着一名穿紅旗袍的女孩。女孩低着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臉,只能看出身材苗條腰肢盈盈一握。

因為有女性在場所以貴公子的本能立刻發作,恺撒想也沒想就把門打開,請經理和女孩進來。小小的隔間裏擠了三個人,大家都得背靠着牆,否則就會胸貼着胸。

“Sir,yourfood.”經理把托盤放在小桌上。

十幾種比棋子大不了太多的糯米點心盛在白瓷小碟裏,有的點綴着綠色的嫩葉有的用桃紅色畫着花紋。恺撒心想我所謂的食物是那種用嘴去咬的東西,你這是讓我用鼻孔來吃麽?

女孩撩起旗袍前襟跪坐在恺撒面前,把精美的木盒放在榻榻米上。經理鞠了個躬,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恺撒有點蒙了,不清楚這是什麽狀況,他上下打量女孩,紅色的旗袍緊繃在她年輕的身體上,旗袍的雙臂雙肩和後背都只是一層薄薄的黑紗,高高的開衩中露出網格的黑絲襪來,腳下是白色的高跟鞋。真是一件……纖毫畢現的衣服啊!

恺撒心底“咯噔”一聲,心說這鬼地方不對!

中央控制室,巨幕上播放着很吸引人的動畫,所有人都在仰望。

年輕的女孩們或坐或卧,姿态撩人。鼠标從她們身上滑過的時候,她們就會站起來扭腰送臀翩翩起舞。這是某個網站的首頁,下方還有各種小廣告,一個個豆腐塊大的空間裏塞滿了胸部和翹臀。

“這是什麽東西?Eva你好像打開了錯誤的程序!”施耐德吃了一驚,這種畫面委實不該在中央控制室這麽嚴肅的地方播放。

“原本的漫畫網吧關閉,建築物賣給了名為曼波的連鎖網吧機構。這是曼波的官方主頁,他們是成人網吧,提供女學生陪同上網的特殊服務,還有名為‘靴磨女子’的特色擦鞋服務。”Eva的聲音毫無起伏,似乎是在陳述某種無趣的公式定理,“也可以稱為軟性色情網吧,是符合日本現行法規的營業場所。但他們通常都跟當地的黑幫有聯絡。”

施耐德狠狠地打了個寒戰,這意味着恺撒和楚子航可能會踏進一個被黑幫控制的場所,但他們還以為那是安全港。

“快!我需要那間網吧的控制權!”施耐德大吼,“快!”

恺撒明白了。難怪這間網吧看起來不太對頭,空氣中透着暧昧,連牆上浮世繪中的仕女都是半裸的。

原本的漫畫網吧不知為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徹頭徹尾的色情店!難怪屏幕上的圖标和壁紙都格外性感,現在連真人都出場了!豈止是一間色情店,簡直是色情店中的“超硬派”啊!

經理還問他要不要“死立撲”,難道日本人民浪到這種驚世駭俗的地步?網吧還提供陪睡服務?這他媽的跨行業競争是要逼妓院關門啊!恺撒滿腦子亂糟糟的。

可現在就有一個體态姣好的女孩跪在他面前,情況非常暧昧彼此語言還不通,恺撒不知道她想乾啥。他很希望有臺手機在身邊,這樣他就能把手機放在一旁,拍下視頻來自證清白。他正在籌辦婚禮,這段時間的清白很重要。他得想個轍把這個性感尤物打發走,方法要巧妙一些。貴族不會對任何女性露出厭棄的神色,只要她沒有犯下出賣國家、亵渎宗教和奸殺嬰兒這種不可容忍的大罪……說實話一般女性努力奮鬥也未必能犯下這種滔天大罪。

可應該怎麽拒絕一個送上門來的美女而不傷害她的自尊心呢?難道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可惜貧僧吃齋的?但這是路明非能做出來的事,恺撒想不到。

他絞盡腦汁,可習慣的那套高帥富搭讪法都不太能行的樣子。日式隔間實在太小,兩人呼吸相聞。

“加圖索先生麽?”女孩問。

恺撒吃了一驚,擡起頭認認真真地打量對方:“真小姐?”

居然是幾天前在玩具店遇見的麻生真,難怪她進門的時候恺撒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真一直低眉順眼所以沒有照過面。

“是我是我!您怎麽來了?”真很驚喜。她剛剛高中畢業,英語在日本人中還算流暢的。

恺撒心說我怎麽來了……我騎摩托車過來的……

真上前兩步,跟這個異國人重逢讓她意外又開心。

回想那個雨夜很像是一場夢。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刺破雨幕飛馳而來,黑色風衣的男人們潇灑地躍出跑車,衣底在風中翻飛,露出絢爛的絲綢襯裏。但是真給吓傻了,她想自己打那個求助電話是錯誤的,這根本就是打開了地獄的門把惡鬼給放出來了。黑道的手段她也耳聞過,表面上看起來彬彬有禮,但得罪他們的人會無聲地消失掉,誰也不知道東京的高樓大廈裏有多少根水泥柱子中澆築着屍體。她真的以為這幫人會把野田壽的手給砍下來,但後來證明這幫看似兇神惡煞的家夥還蠻有幽默感的……事情解決之後,他們集體坐在沙發上看漫畫,店裏很靜谧,雨打在屋頂上噼啪作響。

真從小害怕下雨,雷鳴電閃,雨打在老屋的玻璃鋼屋頂上,冷風從窗戶的縫隙裏一絲絲鑽進來,真總是鑽在被窩裏瑟瑟發抖。可那晚她居然覺得雨聲蠻美好的,特別安心,有那些兇神惡煞的男人坐在門口,世間一切鬼祟都不敢侵入店裏。

那些人裏恺撒給真留下的印象最深。真只是給他沏了一杯普通的速溶咖啡,可接過咖啡的時候恺撒笑得像是陽光破雲。他小小地抿了一口,流露出驚嘆、贊賞、喝了這杯咖啡哥這輩子就值了的表情,用蹩腳的日語大聲說:“阿裏阿多,GoodCoffee!”

其實那只是貴公子的禮貌,只要給他端吃喝的人是漂亮姑娘恺撒都會毫不吝惜地回報以笑容和贊美。他去亞馬遜河流域的時候,漂亮的印第安小女孩給他端來新釀的木薯啤酒,恺撒明明知道這種啤酒是從亞馬遜河裏直接取水釀造的,連過濾的步驟都省了,可依然無視了導游的勸阻,接過啤酒大聲贊美而後一飲而盡……腹瀉三日。

拉肚子事小,拒絕美少女的貴公子卻會人間失格。

可這一次恺撒警覺地閃身,免得跟真有所接觸。雖然只有一瞬,但真看懂了恺撒的驚慌。她想起這是什麽地方了,也想起了彼此的身份。沉默了幾秒鐘後她慢慢地退了回去,再度低下了頭。

兩人都按着膝蓋低着頭,長久地沉默着。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電腦進入了屏保模式,各種大胸少女長腿婦女在屏幕上閃動,各種飛吻各種翹臀。

恺撒從沒那麽尴尬過,而真應該比他更尴尬,長長的額發下垂,擋住了她的臉。總得說點話來緩和現在的局面,偏偏無話可說。

如果恺撒是個滿心騷情的知識分子,就該雙眼含淚怒捶榻榻米說社會如此殘酷竟把好端端的少女逼到這種下作的地方來謀生!然後湊上去輕撫少女的肩膀說別怕妹子有文化的叔叔我懂得憐惜你……如果是曠世淫賊那就簡單了,上前直接推倒,嘴裏桀桀桀桀地淫笑,以下省略三千七百八十字……如果是龐貝的話……不用想了!種馬老爹就是曠世淫賊!

恺撒心裏亂糟糟的。他想對真說我尊重你的個人選擇,色情店的工作也算是工作沒人能對你說三道四,我一點都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見鬼這關我啥事兒啊我只是來上網的!你又不是網!

“您還……擦鞋麽?”真小聲問。

“擦鞋?”恺撒一愣。

“你是來擦鞋的?”恺撒心說你擦鞋你穿得好像埃及豔後色誘羅馬執政官安東尼一樣。

真打開盒子,裏面是各色鞋油鞋蠟和鞋刷、擦布等等東西:“對啊,我在這間店裏擦鞋。”

恺撒心說我嘞個去這到底是我想太多還是你們這間店太奇葩,想象一下安東尼被豔後那妖豔的面孔和惹火的身體搞得五迷三道的時候……豔後忽然拿出鞋油和刷子來說安東尼您要不要試試埃及擦鞋,普通擦收您三個銅幣,精致擦收您六個銅幣,你要是付我一個銀幣我擦完鞋還幫您做個足底按摩……但他又看了一眼真的服飾,立刻就懂了其中的貓膩。穿緊身旗袍的擦鞋娘,賣點不是鞋擦得多亮而是女孩年輕的身體。難怪旗袍後背只是一層薄紗,女孩蹲下身擦鞋的時候,客人就能借機欣賞她們近乎赤裸的後背,心中有種把妙齡少女踏在足下的滿足。這還是一間色情店,但沒有恺撒想的那麽露骨,走的是意淫路線。

“那脫下來我幫您擦擦吧。遇見什麽事了麽?您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有什麽我能幫到您的麽?”真低聲說。

說都說到這個地步如果再拒絕的話就太過分了,恺撒脫下那雙蒙着泥漿的皮鞋放在榻榻米上:“你不用管,我只是來這裏上個網。”

東京,新宿區,源氏重工。

貴賓電梯降到底層,源稚生大步而出,櫻已經拿着他的風衣和長刀在大廳中等候。

“消息準确麽?”源稚生一邊穿風衣一邊大步往外走。

執行局的車隊已經在外面等候,乾部們正把警燈放在車頂上。這是高峰時段,想要穿越車流,最好的辦法就是僞裝成警察。執行局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三分鐘前輝夜姬發出警報,來自學院本部的網絡攻擊全都對準了千鶴町的一間網吧。那間網吧可能是學院的安全港。”櫻疾步跟上,“恺撒他們最可能去的地方。此外我還收到情報,有一艘回長崎港的船撈起了一名落難的海員,我們的人已經跟那位船長見面了,他憑印象畫出了那名海員的形象。”櫻把一張傳真紙遞到源稚生手中,“是恺撒·加圖索沒錯!如果恺撒生還,另外兩個人的生還機會也會大大提升!”

“喔!”雖然不是笑的時候,可第一眼看到那張手繪圖,源稚生還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憑借這種圖真的能看出那是恺撒麽?畫面上最清晰的東西是那個人的兩塊胸肌。”

“結合身高、體重和發色分析,是恺撒沒錯。至于胸肌,大概是給船長留下了比較深的印象吧?”

“千鶴町的位置。”

“是東京北面的一個小鎮,行政區域上屬于埼玉縣,但距離新宿區并不遠。如同交通通暢的話我們20分鐘就可以到那裏。”

“問題是這個時間交通怎麽可能通暢呢?”源稚生皺眉。

恺撒還活着他覺得寬心很多,但看過神葬所的秘密之後這些人是不能離開日本的,至少在事情結束之前還不行。

“那座鎮子太偏了,鎮上沒有我們的人。只有一個暴走族幫會,名叫‘赤備’。我們正試圖聯系赤備,讓他們先趕往網吧控制住局面。”

“別做這種無謂的事。如果恺撒他們還沒有趕到安全港,赤備過去只會打草驚蛇。如果他們已經到了,一幫玩摩托車的孩子能乾什麽事?他們是學院本科部中最精銳的三個人,是獅子中的獅子,別蠢到用一群老鼠去圍捕獅子!”源稚生接過蜘蛛切,“你開車,我們先走!”

恺撒還在跟那臺電腦鬥争。他下載了幾個黑客程序,試圖繞道海外訪問學院的網站。這是最最基本的黑客操作,輝夜姬在監控所有從日本境內訪問卡塞爾學院網站的用戶,那麽恺撒就僞裝自己是要訪問芬蘭、瑞典、德國或者中國的網站,再從中國的服務器跳轉到學院網站去。

搜索代理服務器,pg,等待echo;搜索代理服務器,pg[4],等待echo;一個小時就這麽過去了,恺撒一直重複這樣的操作,但顯示永遠都是“Requesttidout”,連海外的代理服務器都被屏蔽了,輝夜姬設置的防火牆遠比恺撒想的強大。這種時候他不禁有點羨慕楚子航,楚子航在電氣系統和互聯網方面的能力都是本科部第一,恺撒以前一直嘲笑他是“工科nerd[5]”,但如果換了那個工科nerd坐在這裏,好歹能做點像模像樣的黑客操作,可他就只有像傻瓜一樣pg來pg去。

“加圖索先生是無意中來這種地方的吧?”真跪在旁邊給擦好的皮鞋上蠟,有意無意地問。

恺撒這才驚覺在他pg、pg、pg的這段時間裏真一直在擦皮鞋,從混混那裏換來的一雙破皮鞋她居然能擦那麽久,好像下定決心要把這雙鞋擦成SalvatoreFerragao。

大概這就是傳統的日本女孩,像一幅靜物畫似的,雖然同處一室但你不驚動她她也不會驚動你,兩人只是偶爾地擡頭對眼一眼。

“本來以為是家普通的網吧。”恺撒盡量說得委婉一些,“你知道我基本不會說日語,糊裏糊塗地就進來了。”

“其實不像您想的那樣啦。”真尴尬地微笑,“這裏真的只是一間網吧,只不過賣點是有女子高中生當服務員。我在這裏就是擦鞋,有些客人是比較鹹濕,擦着鞋就會伸手到背上亂摸,不過我在裏面穿了衣服的。”真把領口稍微拉低幾厘米給恺撒看,恺撒這才發覺所謂裸背只是個假象,真貼身穿了一件肉色的緊身衣,緊身衣外面再蒙着一層黑紗,看起來好像是春光乍洩。

“這麽簡單?”恺撒還是不太相信。

“還可以叫女孩陪着上網。那種我就不敢了,離客人太近了,他們會動手動腳。”真小聲說,“再有就是打枕頭戰什麽的,我也不敢,我在這裏只是擦鞋。”

她說枕頭戰的時候用的是英文“pillowwar”,恺撒聽得驚駭莫名,心說這要在枕頭上打的戰争那是相當地色情啊!什麽叫枕頭上打的戰争呢?埃及豔後克裏奧帕特拉把羅馬執政官安東尼給睡了,于是兩個人結成同盟共同對付屋大維,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枕頭戰争吧?這麽一間網吧裏怎麽會有這種影響世界格局的大事件?

“就是女孩穿着女仆裝,拿枕頭和客人對打。”真發覺恺撒的神情詭異,趕緊補充解釋。

恺撒心說日本人這娛樂當真愚蠢得很,用枕頭對打有什麽樂趣可言?我和楚子航之間就很有樂趣,我們每次對打至少也是木刀,高級別的乾脆就直接上沖鋒槍了!

“那睡覺是怎麽回事?經理還問我要不要……睡覺。”恺撒有點好奇。

“就是枕着女孩的腿午睡,半小時收費2000日元,店裏管這種服務叫‘高中午睡’,說是幫客人回憶起高中時代課間睡在女朋友腿上的感覺。”真小聲說,“這我也不敢,但有的女孩願意,薪水高。”

“哦哦……原來是這樣。”恺撒撓撓頭,心說日本人就是悶騷,搞來搞去搞出這麽多幺蛾子。

“客人沒有給你添麻煩吧?”他禮貌性地問問。

“我戴着這個呢,店裏的人都覺得我是有男朋友的人,難纏的客人不會推給我。他們叫我來給您擦鞋,就是說他們覺得加圖索先生您是彬彬有禮的人。”真攥起骨節纖細的拳頭伸到恺撒面前,中指上戴着一枚細銀環。

“你有男朋友了?恭喜你。”恺撒記得幾天前真手上還沒有這枚銀戒指。

“是壽給我買的。在這種店裏工作,有男朋友的女孩會輕松很多。那些好色大叔會纏着女孩要出去約會,但看到戴戒指的就知難而退了。”

“玩具店的那份工作為什麽不做了?”

“聽說本家的人去過店裏,店長第二天就把我辭退了。壽說這間店是他道上的一個朋友罩着的,可以幫我找份工作,所以從前天起就在這邊上班了。我可不敢跟奶奶說丢了工作,聽說我找到工作的時候奶奶可高興了,她的退休金只夠我們生活,但她又想讓我讀大學。”真在恺撒面前跪坐,把鞋套在他腳上,再用絨布抛光,“要是知道我丢了工作,她又會省吃儉用想存錢給我繳學費了。”

最終還是享受了幾分鐘的高級擦鞋服務,恺撒不好意思低頭,只能45度角仰望天空。

“原來是我們給你添麻煩了。”恺撒有些窘迫,“你跟那個誰……哦野田壽,相處得還好麽?”

真點點頭:“他追得很緊,每天都來接我下班,大家都相信他是我男朋友。別看他在你們面前不敢大聲說話,在這裏可算是很威風的人,有他在大家都對我很好。我們僞裝成男女朋友。”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只貓,這是恺撒第一次在這個老實女孩的臉上看出一絲絲少女的狡猾來。

恺撒忽然記起源稚生說所謂黑道只是無法在陽光下生活的可憐人,如果能體面地賺到錢,誰還會混黑道呢?野田壽那種咋咋呼呼揮舞球棒的黑道青年,其實私底下也就是個辍學的傻逼。

“壽雖然不是加圖索先生您這樣的大人物,而且總是說些男人男人的傻話,可也跟加圖索先生您一樣是個好人,很努力地想把事情做好,對我也很好。”真說。

“雖然有點意外,”恺撒頓了頓,“不過在這裏遇到熟人真的挺開心的。”

“放心吧我是知道自重的女孩,雖然家裏窮,但是還會通過努力來過上好生活的。”真給恺撒系上鞋帶。

恺撒心裏微微一動,忽然明白了真為什麽要拉着他聊天。她在委婉地解釋說自己并沒有做見不得人的工作,只是窮,窮并不是什麽錯。恺撒皺眉閃身的一瞬間她的眼睛一片空白,想必是心裏狠狠地難過了一下。

難得少有的,恺撒覺得自己做了蠢事。

“鞋帶系成這樣會不會有點緊?”

“正好,不松不緊。你……能幫我一個忙麽?”

“嗯!只要我能做到的!”真使勁點頭。

“我來千鶴町是找一間漫畫網吧,裏面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箱子。你知道附近有別的網吧麽?”

“啊!您沒有找錯,這裏就是那間網吧!”

“喔,我是說那種又能看漫畫又能上網的地方,可能比較小比較隐蔽,沒有這裏這麽……豪華。”

“确實就是這裏,您說的那間漫畫網吧原來就開在這座樓裏,但它已經關門好幾年了,店面被賣給了曼波,店裏的人也都換了。您要找的箱子不知還在不在。”

“見鬼!執行部的行動手冊過期了……”恺撒的臉色很難看,千辛萬苦一路風塵地趕到這裏,才發覺原來人家早就撤銷了。早知如此他還不如随便找間網吧,搗鼓搗鼓上網和學院聯系呢。

“還有件事得拜托你。”恺撒說,“我其實不是本家的人,我只是來這裏出差,本家跟我們學院有合作。說起來太複雜了,總之千萬不要對人說起你見過我……”

“明白!”真使勁點頭,“一定會保密的,對壽也不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通緝您的通緝令了,警察也在抓您,還有您的頭像,畫得還蠻像的。”

“喔,通緝令都上電視了,看起來在日本境內的危險分子中我排行真靠前啊。”恺撒嘟囔。

“所以您這樣來網吧也是很危險的,一般的營業場所,包括便利店門口都有攝像頭,我們這裏進出的每個客人都有記錄的。只是你看着比較……所以經理也沒認出您來。”

恺撒心說邋遢是吧?廢話我能不邋遢麽?我騎了一天的摩托車牛仔褲都磨破了屁股到現在還疼呢!而通緝令上他肯定是相貌堂堂衣冠楚楚,他這輩子不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時候還真不多。

“這就答應幫我了?你難道不怕我真是通緝令裏說的那種暴徒麽?”

恺撒有點好奇。他生活裏從來不乏女孩向他獻媚讨好,他也欣然接受。在日本以外的任何地方讨好加圖索家的少爺都是明智的,因為有加圖索家站在恺撒背後,但在日本他是個無依無靠的通緝犯。

真遲疑了片刻:“不管怎麽樣我都相信您,您是個善良的人啊。”

從出生以來恺撒享受過種種贊美種種谀辭,可是記憶中很少被人說“善良”,在真之前,好像只有一個女人稱贊過他的善良……那是他已經過世的母親。

恺撒天生就是個服從性很差的小孩。基本上是作為魔星降生在加圖索家的,雖然很小就被确立為家族的繼承人,但連把他視若珍寶的長老都頭痛不已,這個孩子實在太頑劣和蠻橫了。意大利駐美國大使來家裏吃飯,恺撒悄悄摸進廚房把一枚新鮮魚膽放在大使的沙拉裏,大使一口咬碎那枚魚膽時臉色綠得就跟膽汁一樣,恺撒這是報複大使點名要吃羊圈裏他最喜歡的那只小羊,那年他才七歲。家族的頭面人物在鄉間別墅舉辦奢華的假面舞會,男男女女摟抱在一起慢搖的時候,音樂忽然變成了凄厲的鬼叫,那些穿高跟鞋的仕女們吓得紛紛摔跟頭,滿地散落她們用來填充胸部的海綿墊子,原因是恺撒不喜歡這些人吵得他睡不着覺。當然最狠的還是他對龐貝的報複,某一天龐貝從外面釣回了妖豔的女明星,兩人相擁着奔進卧室拉黑了燈大肆脫衣的時候,忽然看見牆上出現鮮綠色的筆跡,“曾在這間屋子裏睡過覺的女人有”,後面跟着一串交際花的名字,最後是,“恺撒·加圖索(對我就是這家夥的兒子)邀請您在這幅畫上留名紀念,熒光筆在床頭櫃裏。”

龐貝打開燈,發現這些字寫在他最喜歡的那副仕女畫上,這是他花費大價錢拍買來的雷諾阿名作。而那位前一刻還跟他山盟海誓的妖豔女明星憤怒地把內衣甩在他臉上說,你怎麽能跟某某那個肮髒的婊子在一起?女明星怒氣沖沖地奪門而出,龐貝四處尋找這個陷害他的小王八蛋……在儲藏室裏找到恺撒的時候恺撒跟他冷冷地對視,小臉上一副死犟的表情。龐貝大聲對兒子吼叫說,你要尊重事實不能憑空捏造,你寫的那一串名字裏我有六個都沒睡過!恺撒冷冷地回應說,這有什麽關系反正你将來總會睡的。

家中的老人們很為這個行事不計後果的繼承人擔憂,小時候就是那麽棘手的魔星,長大了還不得變成魔王麽?

唯有母親不這麽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坐在恺撒的床邊親吻兒子的額頭,輕聲說:“世界是很殘酷的啊,你這麽反抗它是沒用的。但媽媽很高興……我的恺撒是個善良的人啊。”

自己真有那麽善良麽?恺撒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就是想把大人的事情都搞砸,搞得越砸越好……你說那個女明星也真是,你要扔老爹你用什麽內衣,你腳下不是有高跟鞋麽?照着他腦門來一下沒事的!

“哈利路亞。”恺撒在桌上畫了一個十字,敲下回車鍵。

這次他接入一個位于瑞典的服務器。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服務器之一,主機隐藏在一座核掩體中,據說從來沒有黑客能攻陷它。

界面靜止了幾秒鐘,随後無數行代碼沖入簡陋的DOS窗口,白色字符以閃爍的速度刷向上方!

成功了,他和學院重建了聯系,那些湧進來的字符串是諾瑪發過來的電子解碼鎖,數據流從地球另一側的美國,繞道冰天雪地的瑞典,湧入了這個準色情網吧的小電腦。

字符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個閃爍的名字,“Nora:”。

恺撒強忍着激動的心情輸入,“CaesarGatto,agentoftheDepartntofIplent,CssA,fileNo.112933A,IacallgfroJapan,Iatrouble.”

“Nora:Weeho,Caesar,youareunderyprote.”

恺撒從沒覺得諾瑪這麽親切。他特別不喜歡唠唠叨叨的女人,曾在守夜人讨論區裏抨擊諾瑪的性格設定像個“養尊處優的白種中年婦女”,但此時此刻要是真有諾瑪這個人站在他面前,他會大力擁抱這個白種中年婦女跟她行吻面禮。重新回到諾瑪的保護下意味着太多的事情,他得到了情報系統的支援,能從學院賬戶上支取現金,甚至能臨時借調一架直升機來把自己送出日本國境。在連線狀态下的專員所向披靡,因為諾瑪永遠站在他身後,即使他中槍失血都沒關系,只要他向諾瑪呼救,幾分鐘後就會看見救護直升機從天而降。

“恺撒:龍淵計劃失敗,目前能确定的生還者只有我。”

“諾瑪:日本分部背叛,日本已經變成戰場。”

“恺撒:背叛原因?”

“諾瑪:這項情報對你暫不開放,你的優先任務是潛伏。你是去過神國的人,蛇岐八家如果知道你生還,一定會緝捕你。”

“恺撒:安全港已經沒用了,我得找其他的隐蔽所。我需要一架直升機、一部不被監控的手機、信用卡和五百萬日元現金。”

“諾瑪:依據日本的空中管制條例,調動飛機會留下記錄,蛇岐八家會根據飛行記錄找到你。去接你的車已經在路上了,請安心等待,你要求的東西都在那輛車上,你到達安全地點之後我們再聯絡。”

“恺撒:Gotit.”

不愧是諾瑪,在幾分鐘內就制訂出了恺撒的避難方案,連車都派出來了。

真貼着恺撒跪坐,看着恺撒神采飛揚地敲擊鍵盤,便如演奏鋼琴一般。真也很高興,雖然敗犬狀态的恺撒倒也蠻“惹人憐愛”的,不過在真的心裏恺撒就适合現在這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真每每回想那個雨夜,大風吹起恺撒的長風衣,他灑脫地迎着風雨點燃一支雪茄,仰頭對天空裏吹出一口煙霧。他出生在熱那亞灣的陽光裏,暴風雨都撲不滅他身上的光。

長長的鬓發垂落在恺撒的肩膀上,發絲間帶着隐約的檀木香味。借助屏幕的反光恺撒能看到真的臉,兩張臉靠得很近,像是情侶們在拍大頭照時常擺的動作。

恺撒心說真麻煩啊。

他知道女孩喜歡一個男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狀态,會下意識地靠得很近,會跟在那個人身後無聲地走動,會在餐桌上特別活潑地說話,又忽然沉默不知道怎麽接下去,這就是想用說話來掩蓋自己的心事。這方面恺撒太懂了,太完美就是加圖索家男人的缺點,女人緣總是好得讓衰仔淚流滿面。有時候恺撒自己都說不清怎麽地就撩動了姑娘的心弦……分明他只是坐在那裏發呆,無聊地摳着腳丫。

很少有好姑娘一遇恺撒誤終生,雖然她們甚至沒機會跟他多聊幾句,但将來她們老了,皺紋像是燒過的木頭那樣深刻,仍會回憶起那年在熱那亞灣的海面上,穿着白色船長制服的男孩坐在船頭面對落日,默默地喝一杯杜松子酒,海風撩起他金色的頭發,桅杆上獵鷹振翅欲飛……他的手在姑娘們看不到的地方無聊地摳着腳丫。

恺撒沒有閃開,以免令真尴尬。貴公子就是這樣騷包的貨色,他們也許心有所屬,但還是對女孩們的愛慕來者不拒。他們不斷地自我修養,潇灑多金,風度翩翩,立志成為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扮演所有女孩的夢中情人,如果某個女孩很想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看一次日落,他也可以勉為其難地同意,反正施舍對方一次落日的情愫也不算什麽,以後就再見不聯系。

這麽想來種馬老爹浪來浪去的一生倒也不能都怪他。恺撒自己要不是遇到命中相克的母老虎,也會跟老爹一行自诩風流地浪來浪去。

直到今天恺撒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麽被諾諾給收拾了,諾諾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你永遠看不透她,所以恺撒的名言是“每個女孩都是一本書,我最愛諾諾這本書,因為我讀不懂。”

一個一眼就能被看穿的女孩有什麽意思?就算她對你動了心,她的心也就是一兩頁紙那麽厚的宣傳頁,翻開來上面寫着“我喜歡你”這乾癟的四個字。

恺撒堅持了一分鐘,微微挪開一些,看着真的眼睛:“還想繼續讀書麽?”

“想啊!我出來工作就是要攢學費的!”真點點頭。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會介紹一個人跟你認識。他是加圖索教育基金會的負責人,還是意大利佩魯賈外國人大學的校董,你可以理解為那所學校是我們家開的,是一所不錯的學校。那個人會提供你一份全額獎學金,資助你去讀書。佩魯賈是個很美的城市,建在丘陵間,城裏的路都起起伏伏,還有很多古羅馬時期的建築。我想你會喜歡的。我會抽幾天帶你在佩魯賈轉轉,順便介紹我未婚妻給你認識。”恺撒特意提到了未婚妻。

“不用啦,我還要留在家裏照顧奶奶。”真趕緊擺手。

“他會給你奶奶也提供一份養老金,帶老人家去意大利玩玩也不錯哦。”恺撒微笑。

這揮灑自如的一笑,這才是他的完全體啊!風度翩翩有沒有?胸有成竹有沒有?一擲千金博美少女一笑有沒有?恺撒都被自己的英俊潇灑打動了。

尖厲的剎車聲從外面傳來,顯然是一輛高速行駛的轎車在網吧門前急剎車。

“是來接您的車麽?”真站起身來,“我出去招呼一下他們。”

恺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別出去,來的不是一輛車,是一個車隊!”

真豎起耳朵認真聽,她甚至能聽見不遠處商業街上的人聲,可外面确實只有一輛車的聲音。那輛車在曼波網吧的門口停下,并未熄滅引擎,引擎發出巨獸吼叫般的聲音,結合那極其尖銳的剎車聲,門外顯然停着一輛經過暴力改裝的超級跑車。但半分鐘之後恺撒的話就被證實了,群獸的呼吼由遠及近。那确實是一支車隊,跑車中混雜着大排量的機車。他們圍繞着這棟四層樓行駛,從窗戶裏看出去,獰亮的尾燈像是血紅色的蜂群。

網吧門前停着一輛血紅色的道奇“蝰蛇”跑車,這是一款極其狂暴的速度機器,價格不到恺撒那輛布加迪威龍的十分之一,但它的引擎排量比布加迪威龍還大,油耗驚人極難駕馭。布加迪威龍就像一個戴着玫瑰金運動型腕表穿着休閑西裝的富家子弟,而蝰蛇則是美國公路上競速的亡命之徒。玩這種跑車的年輕人往往都會給車輛加裝NOS鋼瓶,這種鋼瓶可以把氧化二氮注入引擎中進一步提升功率,雖然會造成引擎的損害,卻會進一步提升跑車的功率,把跑車變成排氣管噴火的怪物。

蝰蛇的後備箱打開,少年們騎着摩托車從蝰蛇兩側駛過,從後備箱裏拔出不鏽鋼砍刀和短管獵槍。他們穿着造型誇張的皮夾克,夾克上綴滿銅釘,頭發染成藍色、橙色或者綠色,兩臂全是猙獰的文身。

那是黑道中的暴走族,而且是“武暴走”。暴走族分為文暴走和武暴走兩種,文暴走只是飙車玩,有些文暴走白天有正式的工作,不過是有輛好車,晚上出來飚着玩;而武暴走都是些無法無天的少年,他們通常都辍學無業,聚在一起玩車,也聚在一起打砸搶。他們對警察來說是場噩夢,正正經經的黑道中人通常做事有度,被侵犯到的時候他們才動用武力,而武暴走血氣上湧就會拔刀砍砍殺殺。這幫孩子沒準什麽時候就翻車死掉,所以拼起命來夠狠,有時候會為了争搶一個太妹的歡心而殺人。

這些暴走族的裝備比一般暴走族要精良很多,他們的座駕包括了杜卡迪Monster、本田CB400、雅馬哈XJR400、鈴木IMPULSE400、暴徒400、川崎zrx400……這些改裝過的重型摩托車發出的吼聲不亞于那輛蝰蛇,車身上貼滿火焰般的紅色拉花,少年們在手中轉着砍刀,把車頭拉起來僅用後輪玩特技動作,車技也還不錯。

“居然被這幫瘋子找到了。”恺撒皺眉,“這個鎮子上怎麽會有這麽多暴走族?”

“鎮子附近有一個世界級的賽道,所以這裏常年都有一群玩車的人。壽說千鶴町的暴走族比新宿的暴走族還狠,讓我千萬不要招惹那幫人。”真說。

“這就是蛇岐八家派來對付我的先頭部隊吧?”恺撒抽出沙漠之鷹,看了真一眼,“害怕麽?”

真搖搖頭。她是真的不害怕,既不害怕外面的人也不害怕恺撒手中的獵刀和大口徑手槍,看到恺撒抽出沙漠之鷹她反而有膽量了,恺撒舉槍貼在牆上靜靜聆聽的動作就像電影裏那些無往而不勝的男主角。這麽帥能殺不出重圍麽?恺撒心裏苦笑,對方的人數衆多,但他的槍裏只有一發子彈。他在進入迪裏雅斯特號的時候卸掉了彈匣,只有一顆子彈留在槍膛裏。就算他有一挺重機槍也不好辦,他總不能對一群半大孩子掃射。這些小混蛋裏有的還不滿十八歲,就算殺人都不會被判死刑的。

他高速地思考眼下的局面。顯然他的位置已經暴露了,但究竟怎麽暴露的他還沒想明白。蛇岐八家不是傻子,圍捕他這種危險目标該派執行局來,可眼下居然是一大群騎摩托車的小屁孩子出動了。

一輛高大的廂式貨車開到牆邊,緊貼着牆壁停下,把隔間的窗戶封上了。這幫暴走族居然很有戰術頭腦,這座建築的窗戶不多,幾輛廂式貨車就能把所有的窗戶都給封死。

鐮鼬帶回的信息說明有人正從消防梯往上爬,這是要把樓頂也封鎖。暴走族必然掌握了這棟建築的結構,他們正按步驟逐一封鎖出入口然後甕中捉鼈。

這是一場進攻,很有秩序的軍事進攻,這幫完全受荷爾蒙支配的小屁孩子能做出這麽有邏輯的事情來,應該是有人在幕後指揮。

他回到電腦前,快速地輸入:“我被包圍了,我需要曼波網吧的建築結構圖,給我找出最合适的撤離路線。”

這是諾瑪最擅長的事,她是一臺超級計算機,別人看來迷宮般複雜的建築結構圖她能在幾秒鐘之內分析完畢,找出最便捷最安全的行動路線。靠着她這方面的能力,專員們經常可以避開戰鬥輕松脫身。

但這一次諾瑪沒有回答。

“恺撒:建築結構圖,快!”

諾瑪仍舊沒有回答。窗口上“Nora:”的圖标還在閃動,這說明恺撒和諾瑪之間仍然保持連接狀态,但諾瑪拒絕回答恺撒的呼叫。恺撒意識到出問題了,但他想不明白出了什麽問題。

鐮鼬帶回了急促的腳步聲,暴走族已經完成了封鎖,正從前門沖進來!

黑暗忽然降臨,從燈到屏幕再到機箱,所有發光的東西都黑了。空調停止了運轉,各種發聲的設備也沉寂下來,只剩前後街上的引擎轟鳴聲。世界陷入了奇怪的、黑色的寂靜中。

整間網吧的人都叫罵起來,這個時刻居然忽然停電了。不是曼波網吧停電,而是整個街區停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恺撒伸手摸索,攥住真的手腕示意她不要驚慌。停電不是壞事反而是機會,他可以借着黑暗逃離,前提是別跟那些暴走族迎面撞上。如果近身格鬥的話恺撒倒也不怕,但暴走族每個人腰間都揣着短管獵槍,雖說跟軍用武器比起來精度差得很大,但非常危險,看那些短管獵槍的口徑,用的應該是名為“鹿彈”的大口徑霰彈。每枚鹿彈裏都有幾十枚圓形的鉛珠,開槍就是一片彈幕,打到身上就是致命傷。

“你知道別的路麽?類似通風管或者貨運通道這樣不常走人的路。”恺撒問真。

真還沒來得及回答,屏幕忽然又亮了起來,電腦自行重啓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就只有那麽一面屏幕散發着幽藍色的光芒,令人有種撞鬼的感覺。

“Eva:Afrontepraecipitiuatergopi.”屏幕下方出現了這句話。

這是一句拉丁文諺語,意思是“懸崖在前狼群在後”。如今世界上已經沒什麽人說拉丁文了,只有梵蒂岡的教士們還用它來研究古代典籍,可加圖索家的“官方語言”卻是拉丁文,作為貴族,他們堅信拉丁文是人類世界中最優雅的語言,也只有它能解讀各種用拉丁文寫成的黑魔法書,這些古籍都跟龍族文明、煉金術、言靈術有關。“家主必須熟練掌握拉丁文”的傳統直到龐貝這一輩才被廢除,龐貝公開的理由是“聽說名詞就有七個格已經心如刀絞繼續學習下去只怕是難免心梗死這唯一的結局請讓我說英文吧”,私底下的原因是“說好英語能跟全世界的美女溝通學會拉丁文只能去梵蒂岡和教皇辯論你願意學哪個”?

恺撒學過一些拉丁文的皮毛,勉強可以讀懂簡單的句子。無論這個Eva是誰,上來就用拉丁文和他說話,說明是非常了解他的人。

“恺撒:你是誰?”

“Eva:你可以稱我為Eva或者諾瑪,因為無論Eva還是諾瑪,都是同一臺智能中樞的性格變體,神經元的不同組合方式。我和諾瑪的記憶庫和信息庫是一樣的,區別只是性格語言的邏輯。”

“恺撒:聽不太懂,我也不知道諾瑪還有妹妹或者女兒這種設定。”

“Eva: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因為幾分鐘之前你還在跟諾瑪對話,但那并非真的諾瑪,你不斷地pg學院的主頁引起了輝夜姬的懷疑,剛才跟你對話的人其實是輝夜姬。你已經向她洩露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搜捕你的人正在路上。我中斷了千鶴町的電源供應,強迫輝夜姬從這臺電腦斷線,這才能跟你對話,現在整個千鶴町只有這臺電腦有供電。但以輝夜姬的能力,恢複電源供應只要三十分鐘,如果三十分鐘內你不從千鶴町裏逃出去,那麽仍會落入輝夜姬的監視。”

“恺撒:我怎麽相信你?”

“Eva: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記下這張圖上的幾個出入口。”

曼波網吧千鶴町店的地圖顯示在屏幕上,這間網吧居然頗為龐大,樓上還有土耳其浴室,頂樓還有臺球廳和迪斯科舞廳,應該是千鶴町上最風流的娛樂場所了。

恺撒有幾分相信了,這才是諾瑪的風格,精準的情報支持,高效的執行。

“恺撒:查詢外面這群人的身份。”

“Eva:暫時不支持這項查詢。從行為特征分析是日本特有的暴走族,他們攜帶輕型武裝,戰鬥力數值跟你的對比大約是6:1,在沒有裝備的情況下你沒有正面作戰的勝算。執行局的人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

“恺撒:這一波都對付不了還有第二波,我的運氣有這麽糟糕麽?”

“Eva:如果将你的‘運氣’數值化的話,從你抵達日本開始你的運氣值一直位于非常低的低位,或者說你在走黴運。”

恺撒被她憋得說不出話來。

“恺撒:好吧我蠻喜歡你的小姑娘,至少你比白人中年婦女有幽默感。”

“Eva:不用對我說這些,你的魅力對虛拟人格不起作用,留着用在美少女身上吧。節約時間,立刻出發。最安全的道路是三樓土耳其浴室的下水口,那個下水口的直徑大約是二十英寸,以你的身材不難穿過。下水口位于更衣間隔壁的牆壁後,打破那扇牆壁你自然會發現下水口。曼波網吧是經過多次裝修的老舊建築,道路很複雜,最好請你身邊的女孩帶路。”

恺撒一愣。

“恺撒:你怎麽知道有女孩在我旁邊?”

“Eva:通過這臺電腦的攝像頭看見的,你身邊有一個日本女孩,身高五英尺四英寸,體重約46公斤,年齡估計為十九歲,應該是店裏的服務人員,你正抓着她的手。從你跟輝夜姬對話開始我就在監視。”

“恺撒:從頭到尾你都看見了?”

“Eva:你是在擔心類似這種畫面麽?”

屏幕上出現了照片,一男一女肩并肩神情專注,女孩穿着性感的緊身旗袍。她把頭略略側向男人,長長的鬓發垂在他的肩上。抓拍得很有水準,絕對是情侶大頭貼的感覺。

見鬼這只名為Eva的隐藏人格不是來自執行部而是來自新聞部吧?這照片發到守夜人讨論區上去能連挂三天的頭條!恺撒的頭都要炸了。

“恺撒:小姑娘狡猾起來真是最可怕的生物。”

“Eva:你應該叫我師姐。”

“恺撒:師姐饒命。”

“Eva:逃出這裏之後再跟我說一次我就饒你。現在,快!”

“能帶我去更衣間麽?”恺撒轉向真。

“沒問題!我知道更衣間在哪裏!”真使勁點頭,“那張照片不會讓你女朋友誤解吧?”

“會,但是逃出去的話還來得及解釋,逃不出去的話就會被判定為跟日本美少女私奔然後殉情網吧了!”恺撒笑着摸摸真的頭頂,“所以必須逃出去!”

紅色的法拉利599GTO奔馳在夜幕中,櫻把油門踩到底,法拉利化作紅色閃電,敏捷地在車流中閃過。最高限速是每小時100公裏,那些守法開車的人如果不是特別留神那就連法拉利的尾燈都看不到,他們只會感覺到勁風和怒吼從自己車旁擦過,感覺更像是噴氣式飛機低空飛掠。

源稚生看了一眼腕表,照這樣下去他們還要大約十分鐘才能趕到千鶴町。

對講機響了起來:“老大!你還在能對話的範圍內麽?”

法拉利599GTO只有兩個座,夜叉和烏鴉兩個就只有丢在後面的悍馬裏了,平時那輛車也能飙得飛快,但是當櫻坐上法拉利的駕駛座時,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恺撒的布加迪威龍或者校長的改裝版瑪莎拉蒂能盯緊她的尾燈。上了高速才半分鐘的工夫,櫻已經把悍馬丢下一公裏了,就快離開對講機的有效範圍了。

“還能聽見,抓緊時間快說。”

“千鶴町斷電了!大規模斷電,連移動電話公司的信號站都斷電了!”烏鴉一邊開車一邊大吼。

“見鬼!糟透了!”源稚生皺着長眉。

“不……還能更糟!那幫暴走族已經出動了,現在我們打不通他們的電話,所以沒法叫停。”

“誰讓他們出動的?我說過不用暴走族卷進這件事裏來!他們只會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源稚生震怒。

“不知道,夜叉我和櫻都沒有命令他們出動,可他們忽然就出動了,必然是得到了情報,可現在還查不出是誰下的令。”烏鴉頓了頓,“老大……其實還可以更糟糕的,你要不要接着聽?”

“說!”

“我查到那些暴走族的資料了,他們是一個名叫‘赤備’的幫會,成員多數都是16到20歲的孩子,裏面有些混血種。他們沒有什麽固定的營生,主要是搶劫和偷車,但那幫家夥非常有錢,買得起名牌跑車,最糟糕的是赤備裏的死孩子們都嗑藥,他們磕一種叫LSD的致幻劑,吃了那種藥以後他們會産生幻覺,在嗑藥的狀态下他們跟神經病沒區別……他們中的幾個人可能殺過人。”

“還能更糟糕麽?”源稚生的額頭上都是冷汗。

“他們每個人都有槍,雖說只是仿造的獵槍,但那些東西确實是致命武器。有情報說赤備前幾天剛從黑市裏買了7000發鹿彈……”

對講機裏傳出沙沙聲,法拉利離開有效通話範圍了,櫻把油門踩到底,繼續加速。

一群吸食了致幻劑的瘋子,如果正面遭遇恺撒小組,雙方都帶着致命武器……源稚生緊握刀柄,此刻能相信的只有運氣,和櫻的速度了。

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少數應急燈照亮。斷電沒能擋住暴走族,這幫十幾二十歲的男孩提着砍刀和短管獵槍沖進網吧,三五人一組,一組人控制一條走廊,把隔間的人都給拖了出來。來曼波網吧的人都不是為了正經上網,多數隔間裏都是一男一女,男人們的手不老實地在女孩身上揩着油。他們原本以為外面的腳步聲是電力公司的人沖進來檢修,看見有人沖進隔間來吓了一跳,跳起來就怒罵。但少年們輕而易舉地就讓這些“大人”閉嘴了,他們把槍管捅進客人的嘴裏,下手稍微重點就磕下幾顆帶血的牙齒來。

美麗或者不美麗的女孩被揪着頭發拖出隔間,她們的旗袍淩亂,露出白得耀眼的大腿來。男孩們把她們摁在榻榻米上,手很不老實地伸進女孩的裙子裏。

這種掌握了暴力的半大孩子比成年人還要兇狠,分明店裏的女孩也就跟他們差不多年紀,可他們在女孩身上摸摸捏捏一邊粗野地罵她們是歐巴桑。

恺撒和真貼地爬行,手電的光束在他們頭頂上方掃過。“不要往前看啊加圖索先生。”真小心地捂着旗袍的開衩處。

恺撒心說我往前看也沒用啊這裏漆黑一片我什麽都看不見,我倆現在就像是結隊出來覓食的老鼠,後面的聞着前面的尾巴。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小老鼠獵食隊悄悄地增加到了三只。恺撒和真從某個隔間門前經過的時候,拉門悄無聲息地開了,裏面的人貓着腰爬了出來。新來的小老鼠叼住了恺撒的尾巴。

恺撒停了下來,拔出沙漠之鷹指向身後,幾秒鐘之後第三只小老鼠的腦袋就撞上了冰冷的槍口。這家夥雙手抱頭嘴裏直抽冷氣,但不敢出聲。

“Shere!”恺撒冷冷地說。這家夥大概是想跟着他們溜出去,可這種時候多帶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

“やめて!やめて!Help!Help!瓦達西瓦……這個……瓦達西瓦……”這家夥結結巴巴地說。他日語其實還行,但黑暗裏忽然撞在槍口上吓得口不擇言,日語英語中文一起蹦出來了。

恺撒臉色驟變,揪住衣領把這家夥拖進角落裏:“他媽的怎麽是你?”

“我我我……我也想問這句話,我還說誰爬得那麽風度翩翩,原來是老大你!”對方顯然也是大驚失色,但在這種時候還不吝送上馬屁。

路明非也是按照行動手冊前往安全港,于是在這裏遇上了恺撒。可怎麽說呢,大家死裏逃生有幸活着再見一面是好事,可見面的時候周圍有上百把砍刀上百支槍晃來晃去就有點傷感了。

“你怎麽過來的?”恺撒心說路明非這一路想必也很辛苦。

“別說了,相當驚險!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裏,不知是誰把我給撈上來了,好在我長了一張大衆臉,沒人認出我來。我心說警察肯定來找我問話,那我就給抓進去了,肯定得逃走。我就偷了醫生的外套,大着膽子從前門溜出來,居然沒人來攔我。”路明非砸吧着嘴,“不過我還是給吓得不輕。”

“你這不挺順利的麽?”

“順利什麽啊?”路明非嘆氣,“我一出醫院才想起我沒錢啊!那個醫生的外套裏只有幾千塊錢,我去店裏吃了一碗拉面加兩個鹵蛋就沒了。”

恺撒心說嗯……還有拉面和鹵蛋。

“然後我才想起我連坐電車的錢都不剩下了,只好偷偷溜進電車站,我真沒做過賊,吓得渾身都是冷汗……”

恺撒心說你前不久還偷了醫生的外套現在又沒做過賊了。

“好不容易上了來千鶴町的電車……”

“你居然能找到來千鶴町的電車?”恺撒心裏很有點震動。其實他也想過要搭乘電車來千鶴町,可放眼望去只有四通八達的道路和看不懂的路牌,誰都聽不懂他的話,所以他才打消了找電車的念頭。

“哦,這個倒不難。我找了個看起來像是學生的女孩問路,她就告訴我了。上車之後我才發現特別巧,她也是坐電車來千鶴町玩,我就跟她說我要找一個網吧,她看我是個外國人又不認識路,就用手機定位幫我找到了這裏。反正遇上那個女孩之後都蠻順利的了,我還蹭了她的出租車。她人真的蠻好的。”

恺撒心說你這一路上吃飽喝足還有美少女陪伴,“相當驚險”在何處啊?

“來這裏之後我才發現不對,一個死胖子把我領進一個小隔間裏。我開電腦就想聯系本部啊,結果跳出來一堆奇怪的網站,”路明非臉色變了變,“那種奇怪的網站老大你也遭遇了吧?”

恺撒無奈地點頭,心說不要用“遭遇”這樣委婉的字眼,男人之間有必要這麽遮遮掩掩的麽?看了就看了,只要回去不跟對方的女朋友說就等于沒看過!這點兄弟義氣全世界男人都是有的!

可再一想對方悍然一條光棍,全然沒有把柄捏在自己手裏。

“剛才一個女孩進來給我擦鞋,二話不說就給我跪下了,也不容我說個‘不’字,擦着擦着還摸我腿。我正愁沒錢付賬呢,黑幫就沖進來了。”路明非說到這裏眼睛一亮,“唉喲!這不是真小姐麽?穿這麽漂亮!”

他越過恺撒的肩膀伸手過去:“真小姐還記得我麽?我是那天晚上的那個。”

“記得記得,您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嘛。”雖然不是敘舊的時候,但真也只有笑着跟路明非握握手。

“路明非,我叫路明非,上次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自我介紹,現在就算認識了。”路明非态度和語氣都很誠懇。

恺撒心說這廢柴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一流啊!分明也有穿旗袍的性感少女給他擦了鞋,他一眼就能看出真穿着這裏的制服,卻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送出“真小姐穿這麽漂亮”的馬屁,完全沒有恺撒跟真見面時的尴尬。

“老大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路明非問。

“我剛才跟學院聯系上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學院把諾瑪升級成了一個名叫Eva的小女孩,不過看起來倒是更加強力。斷電是她做的手腳,她還給了我一個地圖,我們現在去找一個出水口。外面有的是車,逃出去之後我們搶一輛跑得最快的。剩下的事情就是找個地方藏起來,蛇岐八家如果以為秘黨只是一座學院那就大錯特錯了,反正據我所知得罪過秘黨的人都後悔了。”

路明非心裏暗暗吃驚,原來學院裏真的藏着一個名叫Eva的女孩,他經歷過的各種詭異的事正逐漸變成現實。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座圓形大廳,三個人起身躲在牆壁和門的夾角裏,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去。

圓形大廳其實是一個電梯廳,去土耳其浴和臺球廳的客人在那裏乘坐直達電梯,拿着短管獵槍的暴走族在大廳中巡邏。大廳裏只有一盞應急燈,燈光非常昏暗,看不清有多少人。憑借暴血後的高速,恺撒可以輕易地擊倒五到六個人,但如果有人藏在比較遠角落裏對他開槍,那他就有生命危險。他釋放了鐮鼬,情況瞬間就清楚了,圓廳裏足足有十二個人,其中有四個人都位于遠端的角落。硬闖是不行的,但想去更衣間他們必須經過那座大廳。恺撒撫摸着狄克推多的刀柄思索。

“有人來了!”路明非低聲說。

急促的腳步聲往這條走廊過來了,借助鐮鼬恺撒聽得很清楚,那是兩個持槍的少年,他們手腕上的銀鏈子敲在槍身上發出嘩嘩聲。

恺撒挑了挑眉:“來得好!我們往後撤!”

三個人退到走廊深處,路明非和真在前,恺撒殿後。腳步聲越來越近,少年們帶着大功率手電筒,把前方一片照得雪亮,只要他們踏入這條走廊,路明非他們一定現形。恺撒當然可以徒手對付兩名暴走族,但如果發出任何聲音那外面大廳裏的暴走族會聚集過來亂槍齊發。

恺撒只跑了幾步就停下了,輕輕擊掌說:“靠牆坐下!”

路明非還沒反應過來,真先聽懂了,她抓着路明非,兩個人一起背靠牆壁坐下雙手抱頭。如今店裏的客人和店員都被暴走族生拉硬拽出來坐在外面,真穿着店員制服,而路明非一看就是來上網的死宅,不會有任何人懷疑他們。

少年們推開了門,在開門前的一瞬,恺撒無聲無息地撲倒在地。雪亮的光束裏路明非和真現形了,少年們大步前進,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個人正平躺在自己腳下。

任何手電筒發出的光都是圓錐形,這束光可以照亮整條走廊但是偏偏照不亮自己前方的黑暗。

恺撒忽然伸手,抹黑抓住兩人的腳腕。兩人失去平衡撲向前方,他們畢竟是飙車的暴走族,身體的反應性還是相當出色的,人還沒摔倒在地就已經把短管獵槍舉起來了。但恺撒絕不允許他們發出聲音,雙拳齊出猛擊這兩個少年的小腹。那裏是胃部和橫膈膜,分布着豐富的神經,窒息般的劇痛立刻就讓這兩個男孩閉嘴了,兩柄短管獵槍落進恺撒手中。恺撒把雙槍插入後腰,跟着勾拳上挑。黑暗中隐約傳來骨裂的聲音,重拳打折了男孩們的下颌,同時造成了腦震蕩。恺撒緊緊地抱住這兩個失去意識的人,讓他們緩緩倒地不發出絲毫聲音。

完美的伏擊,符合卡塞爾學院的戰術學教程,自始至終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恺撒自得地笑了笑……但這時驟變忽然發生,原本應該昏迷的兩個少年中,有一個猛地跳了起來,捂着開裂的下颌往外跑去。

他遭受重擊之後竟然還保有神智!恺撒別無選擇,抽出沙漠之鷹,剝下夾克纏在槍身上,飛撲出去槍口抵在那個男孩的後脊上發射。他只有唯一的一發子彈,一發弗裏嘉麻醉彈,本該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但也許這就是最關鍵的時刻了,槍口焰燒傷了少年後背的大片皮膚,一瞬間麻醉成分就随着血流進入了他的神經系統。恺撒一把接住這個男孩把他放在地上,拔出兩柄短管獵槍指向通道兩端。雖然用衣服包住了沙漠之鷹,但這柄槍的火力太過強猛,開槍的聲音如同重物落地。恺撒不确定是否已經驚動了大廳裏的暴走族。

少年們肆無忌憚的笑聲中夾雜着女孩的哀求聲和哭喊聲,恺撒低着頭聆聽,狠狠地皺眉。十幾秒鐘過去,雙槍緩緩下垂點在地板上,雖然很不願聽到女孩被欺負時的哭聲,但這種聲音确實保護了他們。

真吓得微微顫抖,她不久前才說過相信恺撒不是通緝令上的那種暴徒,但這就眼看着恺撒用槍頂着一個大男孩的背發射,那股子兇蠻就像野獸把利爪插進獵物的心髒裏。

恺撒抓過她的手按在那名暴走族的頸部:“看起來像是實彈的效果,其實是麻醉彈,不用害怕。”

真摸到了穩定的脈搏,慘白的小臉上一下子透出血色來。她使勁地點頭:“我就說加圖索先生是善良的人啊!”

路明非在旁邊哼哼說:“切!”

确實弗裏嘉麻醉彈造成的效果不是致命的,但恺撒沒有讓真去檢查那兩個家夥下颌骨裂的情況……如果不找個頂尖的骨科大夫做手術,只怕他們得換全塑料的下颌骨了。

除了家主龐貝用風騷解決問題,加圖索家的其他人都不吝使用暴力。恺撒的心情非常不好,女孩們的哭聲刺激着他的神經,可他卻只能像老鼠一樣貼着牆角爬,所以下手自然而然地重了。

恺撒剝下暴走族身上那件挂滿銀鏈子的夾克披在自己身上,再換上那雙棕色的馬丁靴。真精心擦好的皮鞋只有放棄了,這群暴走族都穿着釘鐵掌的馬丁靴,一雙锃亮的休閑皮鞋太容易暴露自己了。至于頭發,此刻他那頭肮髒缭亂的金發倒是正合乎暴走族的審美,在腦後簡單地紮個馬尾,不要紮太整齊就好了。

“老大你是要換裝混出去?”路明非恍然大悟。

“我們還得給你也找一身衣服。”恺撒看了一眼那名後背中槍的暴走族。弗裏嘉麻醉彈在那件月白色的羊皮風衣上留下了中槍般的血色污漬,中間還有一個漆黑的彈孔,顯然不太能蒙混過關。

恺撒扭頭看了一眼路明非:“真,你身上這種制服,還能搞到多餘的麽?身高一米七出頭,腰圍二尺一左右。”

“這種旗袍樣式的很貴,每個人都只有一身。”真想了想輕輕拍掌,“不過明非先生可以穿我的!”

“都沒注意你居然有這麽高。”恺撒上下打量真。

“中學時候就給人說是只能嫁給運動員的高妹啦。”真站直了。她果然有一米七出頭,踩着高跟鞋亭亭玉立,只不過她總是低着頭,又是在恺撒面前,所以身高顯不出來。

“喂喂喂,稍等稍等,這種事要征求當事人的同意好麽?你們聊得熱火朝天沒用!為什麽不是老大穿是我穿?我穿高跟鞋走不動道的!”路明非趕緊說。

“你穿過麽?”恺撒冷冷地問。

“廢話!當然沒穿過!你以為我是變裝僞娘麽?”路明非瞪眼。

“沒穿過你怎麽知道穿上走不動道?”恺撒揪着路明非的衣領把他拖進旁邊空無一人的隔間裏,“還有,你馬上就要成為變裝僞娘了!”

兩名昏迷的暴走族也給拖了進來。拉門剛剛合上就聽見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大群的暴走族從外面的走廊上經過,他們一邊走一邊給短管獵槍上膛,顯然是迫不及待地想用這把槍在某個人身上試試。路明非吓得微微哆嗦,門外那些是真真正正的暴徒,可以只為了“想殺人”而殺人,如果他們注意到地面上殘留的血跡,估計會用短管獵槍隔着門齊射。幾百枚鉛彈組成的彈幕,被迎面轟中只怕是确認屍體都困難。他現在才理解為何學院有免費運送遺體回故鄉這個福利……這可真不是空口說白話啊!這真是紮紮實實為學生考慮,把福利措施落到了實處啊!

“脫衣服!”恺撒雙手持槍背靠拉門警戒。

“我還是真小姐?”路明非一邊解扣子一邊嘴賤。

他就是這毛病,越是緊張的時候越是容易笑出來,越是緊張的時候越是會忍不住要說賤笑話,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有一年他得了重感冒必須每天去打青黴素針。他分明很害怕打針,可是護士在他屁股上抹碘酒的時候他還用顫抖的聲音念念有詞:“護士姐姐我給你講個故事,故事說蜘蛛要和蜜蜂結婚了。蜘蛛問他媽媽,為什麽要我和蜜蜂結婚啊?蜘蛛媽媽說,蜜蜂是唠叨了點,可人家好歹是個空姐。蜘蛛說,可我比較喜歡蚊子诶。蜘蛛媽媽說,別提那個小護士了,上次媽生病打針,她把媽打個水腫。”護士咯咯地笑了,針頭就斷在他屁股裏了。

“別廢話!快脫!還有褲子!”

隔間裏伸手不見五指,兩個角落裏都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反正誰也看不見對方,倒也不用那麽避諱。路明非靠着牆壁,以免自己伸手踢腿的時候碰到真。

路明非先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扔給真,他穿的是從醫院偷來的衣服,牛仔褲和絨面的格子襯衫,真穿起來并不費勁。但要換上那身性感撩人的旗袍就難了,店裏給每個女孩都選了小一號的制服,這樣才能把她們的曲線勾勒得更加清晰。路明非急得一身都是汗,真摸着牆壁來到路明非對面幫他拉拉鏈整衣領。路明非看不見真,只能聞見她頭發上的檀香氣味。他心裏微微一動,覺得真真是個好姑娘,就像在兵荒馬亂的亂世裏,也許下一刻就會死,但是有一個姑娘一絲不茍地給你穿上外套整理衣領……作為一個男人,為了她你就可以去保家衛國了。

該死!又想起諾諾來了,想起在那個小小的放映廳裏,她給自己打上領帶,手指纖細溫軟。那是她最像個女孩的時候,其他時候她都像個小瘋子。

男孩最像男人的時候,就是他的女孩最像女人的時候。

“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那幫家夥搜完了裏面會回來再搜這裏!我來幫你穿襪子!”恺撒摸過來握住路明非的腳踝。

本來蠻旖旎的心情一下就被這家夥的毛手馬腳打斷了。“行行行行!我自己穿!男男授受不親!”路明非抓過恺撒手裏的絲襪,氣哼哼地靠牆坐下。

真點亮自己的手機,最後一次幫恺撒和路明非調整僞裝。恺撒基本沒什麽問題,只要他魁梧的體格不引起懷疑,不過如今的日本人裏也頗有些健壯的高個子了,被恺撒擊倒的兩個家夥看起來不滿二十歲,但身高也都接近一米八。旗袍制服穿在路明非身上倒也合身,如果忽略他是個平胸的話……最麻煩的其實是發型,路明非的頭發半長不短,而且亂糟糟的不太收拾,看起來怎麽都不像是女孩會留的發式。

“有辦法,我把他扛在肩膀上出去就行了,你可以扭動和捶打我,這樣頭發亂糟糟也沒人會懷疑。”恺撒說,“平胸也看不出來。”

“他們要是覺得我掙紮得太厲害上來幫忙怎麽辦?”路明非還是有點擔心。

“如果我是一個暴徒,我從店裏擄了一個女人走,我就是要霸占這個女人,這時候誰會來幫忙?這是要跟我分享的意思麽?”恺撒不由分說地抓住路明非,把他抱起來擱在自己的肩膀上,“記得要扭動!”

“穿過大廳往前一直走就能到女子更衣室,我穿成這樣就不送你們過去了。”真鞠躬。

“這件事完了之後再見。”恺撒說。

“好呀,您下次來店裏我再幫您擦鞋。”

“下次我再來的時候肯定不是為了找你擦鞋是帶你去讀書,”恺撒拉開拉門,“哦對了,我叫恺撒·加圖索,以後你會慢慢熟悉起這個名字的,叫我恺撒就好了。”

“再見。”路明非挂在恺撒的肩膀上,揮手跟真告別。

“再見。”

他們沿着走廊走出很遠,真還站在走廊深處的陰影裏沖他們招手,就像是故鄉的女孩站在月臺上送別遠赴他鄉要去做一番事業的男孩們。

“老大……你有沒有覺得大和撫子那種溫柔的性格也蠻棒的?”路明非小聲問。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大和撫子!”恺撒推開走廊盡頭的門,大步而出。

路明非想象自己是個即将被淩辱的少女,配合地扭動兩下。暴走族們哄堂大笑,他們喊着某個名字,大概是被恺撒打昏的兩個家夥中的一個。果然這幫被荷爾蒙支配的少年是沒什麽智商的,根本不懷疑恺撒和路明非的身份。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少年團裏奉行着動物般的規矩,當一個強壯的雄性宣布了他對一個雌性的占有之後,只有想跟他競争的人才會跳出來擋路,其他人就只是看熱鬧罷了。有人跑過來輕佻地在路明非屁股上猛拍一掌,嘴裏叽叽咕咕,大概是贊美他屁股大好生養的意思,恺撒低着頭,把臉藏在路明非的屁股旁,一言不發地揮拳打開那家夥的手,那家夥猴子一樣翻身,嬉笑着逃遠了。

“乾!猴子男我記得你了!你摸我屁股你死定了!”路明非暗地裏咬牙切齒。

這時雪亮的燈光忽然穿透了大廳!大廳一側的牆上,卷閘門緩緩升起,那是卸貨通道,通常都是關閉的。此刻幾個暴走族合力把卷閘門托了起來,一輛雪佛蘭大黃蜂跑車停在外面,大燈對着裏面照射。

那輛跑車正緩緩地開進大廳裏來。這幫暴走族居然想出了這種辦法克服停電,他們把車開進大廳裏來,用車燈對走廊進行照射。

該死!偏偏是在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出這種事!恺撒迅速地思索對策。

忽然間由極暗變成極亮,所有的眼睛都還來不及适應。可一旦所有人的眼睛适應了高亮度,他和路明非就會暴露。有人正沖他大喊讓他給雪佛蘭跑車讓道,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有人似乎已經覺得不對了,他們正向恺撒走來,接二連三地喊了幾個名字。這說明他們不确定恺撒到底是誰。

黑色的人影出現在雪佛蘭跑車前方,筆直地站在車燈光幕中。那個人穿着黑色的西裝和雪白的襯衫,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提着布條包裹的棍狀物。他原本站在應急燈照不到的陰影中,現在車燈把大廳的每個角落都照亮了,他才現身了。從他現身的那一刻起,磅礴的殺機就塞滿了整座大廳,氣溫好像都下降了幾度。恺撒把路明非放了下來,伸手到後腰,攥住了狄克推多的刀柄。這個人跟暴走族少年完全不同,他只踏出幾步就封鎖了恺撒的去路,而他手中那柄略帶弧度的棍狀物,分明是兇險的冷兵器。

跟那些拿到槍之後不斷把玩的少年不同,這是個很有經驗的戰術家,只有這種人才能在面對槍械的時候使用冷兵器,這說明他的速度快過一般人扣動扳機!

暴走族們也紛紛把獵槍上膛。雖然這些獵槍也都是致命武器,但恺撒仍舊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個穿黑西裝的人身上……難道他就是藏在幕後的指揮者?

纏在那柄刀上的布條散落在地,恺撒知道那柄刀出鞘了,但他看不到那柄刀的形狀。

因為太快了!

他本能地拔出狄克推多藏在腕中。可對方的第一刀居然不是斬向他而是旋身斬向背後的雪佛蘭跑車,兩側大燈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熄滅的,塑料和玻璃的碎渣飛濺。跑車的前保險杠被整個卸落,沉沉地砸在地上。

何等犀利的刀術,但恺撒一時間沒想明白對方的用意。

下一刻寒風割面,恺撒忽然意識到那柄刀已經到自己面前了!這說明對方在黑暗中作戰的能力非常出色,他首先滅燈就是不想讓恺撒借燈光看清他!這記偷襲幾乎得手了,但恺撒的言靈是“鐮鼬”,黑暗同樣是他最好的戰場!他左手拔出短管獵槍,用槍去格擋那柄利刃。槍管被生生切斷,半截槍管重重地打在恺撒胸口。雖說是仿造的雷明頓獵槍,但用的鋼材是優質的高碳鋼,切斷這柄獵槍的槍管并不比切斷同等粗細的鋼筋容易。獵槍為恺撒争取了零點幾秒的機會,他右手的狄克推多悄無聲息地斬出。

阿薩辛刺客的暗殺刀!

對方既然是用刀的好手,必然能夠感覺到自己剛剛擊潰了恺撒的一柄武器,那麽順勢進攻是理所當然的事。

恺撒就是希望這種“理所當然”發生,在對方蓄力斬出第二刀之前,恺撒暗藏在手腕後的狄克推多就會給他致命一擊。黑暗是暗殺刀最好的掩護!

但狄克推多的刀鋒狠狠地斬中了金屬,那是日本刀靠近刀镡的部分。一根長長的刀條,前半截是開刃的,後半截通常只是研磨,因為不開刃,所以不存在崩口的危險。對方竟然完全料中了恺撒的刀技。

恺撒翻腕撤刀高速地後退,同時以左手那柄只剩半截槍管的獵槍向正前方射擊。明亮的槍火一瞬間照亮了前方的黑幕,但對方的人影已經消失了。鹿彈的幾十枚鉛丸全都打在雪佛蘭跑車的前機蓋上,這種打獵用的子彈果然暴力,一槍下去前機蓋居然塌了,氣缸都被打裂了,燃油外洩,幾秒鐘後火焰包圍了整輛車。開車的少年驚恐地撞開車門逃出駕駛室,周圍那些手持獵槍的少年都端着獵槍等待,看來在這場刀戰結束前他們還不會加入戰局。

這麽也好,恺撒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那個危險的刀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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