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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檀香味頭發的女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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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撒的手指掃過槍管的斷面,斷口異常平滑,像是被激光切割機切斷的,可以想象對方的刀速。他扔掉斷槍,調整呼吸集中精神聆聽,不敢有絲毫松懈。那人用的是最簡潔也最有效的殺手刀,這種時候犯一點錯誤就會完蛋。

雪佛蘭跑車還在熊熊燃燒,但是一片黑暗中只有那麽一個光源,光與暗的區分太強烈,根本就很難視物。太多人在場也阻礙了恺撒分辨那個刀手的心跳,對方就在身邊,但是恺撒看不見他。

凄厲的黑色弧線驟然出現在路明非背後,那個刀手竟然移動到了路明非背後,長刀掃向路明非的後頸!他的刀是黑色的,不會反射火光,整個人又罩在黑衣中,路明非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逼近。

但在“鐮鼬”的領域內,這種藏形的花招還是沒用的,對方揮斬的速度越快,刀刃上的空氣激波也越清晰。

恺撒飛馳一步,抓住路明非的衣領把他扯翻在地,狄克推多迎上了黑刀的刀鋒。兩刀相割,火光四濺轟然巨響,雙方都被震退。誰也沒有浪費時間,起身就立刻撲上。恺撒脫下夾克搭在小臂上,轉為反手持刀,把刀刃藏在夾克裏。這是二戰前的波蘭輕騎兵用過的軍用刀術,他們把馬刀藏在軍用披風裏,在和敵人閃身而過的瞬間揮舞披風攻擊,令人無法猜中他們的刀在哪裏。他貼着那個黑影高速移動,舞動着皮夾克,夾克上的銀鏈子發出嘩嘩的響聲迷惑對方的聽覺,真正的攻擊卻悄無聲息。

對方居然很熟悉這套古老的刀術,換用了籠罩範圍很大的左右斬法,仗着刀長的優勢壓制了恺撒的進手刀。

雙方的速度相當力量也接近,現在是在比拼連續斬擊的刀術組合。誰也看不清對方揮刀的路線,只能用直覺來判斷。區區十幾秒鐘裏他們交換了幾十次斬擊。

這樣高速高密度的揮刀,任何一個小錯誤都是致命的。但雙方都完美無缺地運用了刀術組合,就像配合了十年的芭蕾舞演員,踩着刀鋒跳一場雙人舞。

騎兵刀的最後一刀,最後一刀通常也是最強的一刀。恺撒一躍而起,在空中快速地砍出三刀,他的彈跳非常有力,居然從對方頭頂一躍而過。落下時恰好轉為看着對手的後背,這就是恺撒一直等待的時機,波蘭騎兵刀術中的“過鞍斬切”,這招原本是用來炫技的,在馬鞍上站起來,跳到對方騎兵的背後一刀切下,難度極高不說,還得考慮戰馬的速度,一不小心就會掉下馬背被戰馬踐踏。但恺撒改造了“過鞍斬切”,把它用在平地上,空中的三刀斬切其實都是虛的,最危險的一刀來自背後。

對手已經來不及轉身了,他看不見恺撒,也就無法揮刀防禦正後方的攻擊,而且把刀置于背後他必然處于反手的不利狀态下,關節角度會令他無法發力。

他根本沒有挪動身體,長刀翻轉從肩頭閃過,斜置于後背,左手反手捏住刀背。

最基本的中國劍術,“蘇秦負劍”。他一直在用兇狠的日本刀術,此刻卻忽然用了這招中國劍術來應對恺撒的過鞍斬切。兩柄刀刮出耀眼的火花,蘇秦負劍完美地格住了過鞍斬切。

這是千鈞一發的變局,又像是演練了幾千遍的配合。兩個人在生死邊界各走了一圈,最終沒能分出勝負。暴走族少年們看得呆了。

對手撤刀,猛地撲向路明非。路明非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拽着衣領扔向那座大理石面的櫃臺,這一次恺撒沒有救他,而是飛起一腳把一個鋼質垃圾桶踢向暴走族最集中的地方。

接下來這兩個人都從櫃臺上方越過,一左一右地夾緊了路明非。

“有必要打到這個時候麽?認出了我就停手好不好?”楚子航大吼。

“媽的我怎麽敢确定是你?我又看不清楚!如果是個跟你師出同門的日本刀,我一停手脖子就給砍斷了!”恺撒大吼。

“內部矛盾等我們逃出去再解決!一致對外!一致對外啊!”路明非也大吼。

幾輪攻守之後雙方就隐約猜到對方的身份了,在不能視物的情況下連斬那麽多刀卻沒有任何一方受傷,不是因為棋逢對手,而是因為反複演練過。楚子航是卡塞爾學院本科部的刀術第一,恺撒則力求在對手最強的科目上戰勝對方,雙方都以對方為假想敵研習近身戰。恺撒唯一一次勝過楚子航就是用這招過鞍斬切,而楚子航苦想了一個月想到用最基本的中國劍術來應對。這沒在任何刀術教程中出現過,所以不可能認錯。

大家都死裏逃生本來是好事,但根本來不及寒暄擁抱……他們聽見了短管獵槍紛紛上膛的聲音。

槍聲震耳欲聾,彈幕鋪天蓋地地襲來。鹿彈的爆震中還夾雜着巴拉貝魯姆彈的呼嘯聲,暴走族中居然有人用美國陸軍配備的伯萊塔,這在武器黑市裏可算是高級品。

“MP7!卧倒!”恺撒大吼。

密集的連射聲壓過了伯萊塔9,那是三支MP7沖鋒槍在吼叫。鹿彈近戰威力巨大但是穿透力卻非常差,只是把大理石打得碎片飛濺。但MP7所用的4.6口徑的銅殼鋼芯硬化彈簡直是為洞穿防彈衣而設計的,恺撒太了解這種槍彈的威力了,在他拉着楚子航和路明非俯身後的兩秒鐘,密密麻麻的彈孔出現他們對面的牆壁上。MP7貫穿了大理石櫃臺。

“不能把他們看成一般的混混,他們是來殺我們的!”楚子航趴在地上不敢擡頭,“準備得很充分!”

“見鬼!我居然被一群老鼠圍殺!”恺撒咬牙切齒。

MP7的槍聲暫時停止了,暴走族們一邊換彈匣一邊縱聲歡呼,其他人鼓噪着為端着MP7的“英雄槍手”歡呼。MP7槍手用潇灑的手法上膛,持伯萊塔的少年負責保護他們,二十多個大男孩肩并肩地緩步逼近。

他們的心跳聲在恺撒的耳朵裏被放大為暴烈的鼓點。這些男孩的心跳頻率超過了每分鐘180次,腎上腺素快速分泌,大幅度地喚醒人體的潛能,但也給男孩們的心髒帶來巨大的負擔,他們的血液流速極快,血壓飙升到常态的兩倍以上,如果換作中年人,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男孩們靠着年輕的優勢扛住了,換回了大幅提升的體能。難怪恺撒在走廊裏擊倒的那個男孩在下颌骨開裂的情況下仍不昏迷,腎上腺素還能大幅度地降低痛感和強化神經反射。

處在亢奮狀态下的暴徒會做出比平時更沖動更肆無忌憚的事來,比如說亂槍殺了他們。男孩們确實準備這麽做,但他們想走近了再開槍,從而把槍械的威力放到最大。

“校規中規定不能對普通人類使用言靈。”楚子航低聲說。

“你負責揍人,我負責寫報告。”恺撒冷冷地說。

“赤備え萬歳!”有人嘶聲大吼。

男孩們一齊扣動扳機,各式槍支噴吐出明亮的槍口焰,伯萊塔和MP7的大威力子彈将大理石櫃臺徹底打塌了,比這兩種軍用武器更“華麗”的是十幾支短管獵槍噴出的數百枚鉛彈,它們組成亞音速的蜂群,完全覆蓋了大理石櫃臺的上下四方。男孩們興奮地尖叫着,但尖叫聲很快就被痛苦的號叫取代,密集的鉛彈在大理石臺面上反彈,再經過地面和天花板的反彈,從前方上方左方右方覆蓋了這些男孩。

“新手還是從彈弓玩起比較好。”恺撒冷笑。

人家小時候的生日禮物是游戲機,他十四歲的生日禮物是一對沙漠之鷹。他對槍械和彈藥太熟悉了,鹿彈他在十六歲之前就玩膩了,這種子彈最忌諱在近距離上對堅硬的大型目标發射,譬如大理石牆壁。火藥爆炸的動能分配到每枚鉛彈上,鉛彈的速度并不高,比起有貫穿力的4.6硬質彈差遠了,鉛彈會在堅硬的表面反彈,最後遭殃的是射手自己。可這幫蠢貨逼近到距離櫃臺三米的地方才開槍,立刻吃到了貪婪的苦頭。

每個男孩都中了幾枚鉛彈,但這種動能較低的子彈經過反彈并不致命,在腎上腺素的激勵下,他們一邊後退一邊給獵槍裝填子彈,想要再組織一輪齊射。

古老的吟誦聲回蕩在黑暗裏,仿佛古鐘轟鳴。

空氣瞬間升溫,光明簡直像是日出。赤紅之牆平推過去覆蓋了這些男孩,身邊的溫度在一瞬間上升到五六百度,男孩們覺得自己好像呆在日冕裏,高溫空氣進入他們的身體,甚至能燙傷氣管!

黑影站在那堵赤紅之牆誕生的地方,黑紅色的光弧在他身邊圓形的透明界面上流動。

言靈·君焰,最保守的爆發方式,瞬間高溫,但還不到會殺人的地步。暴走族以為他們手無寸鐵,他們也确實手無寸鐵,但楚子航自己就是一門火神炮!

溫度迅速回落,恺撒踏着熾熱的地面撿拾暴走族丢下的短管獵槍和子彈帶,當然MP7和伯萊塔也沒有放過。男孩們身體表面嚴重灼傷,這下子腎上腺素也沒用了,他們疼得在地上打滾。路明非沖過去猛踩這些小王八蛋,這些家夥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可是人命在他們眼裏根本不是需要重視的東西。問題是他們委實選錯了對手。

高跟鞋真是好東西,路明非踩得相當爽。

“還挺合身的……”楚子航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旗袍裹身妖嬈袅娜的師弟,只好乾巴巴地贊美了一句。

高亢的引擎聲迅速地逼近,一輛黑色的重型太子摩托沖進了大廳。這個騎摩托的暴走族便如一個沖陣的騎兵,在頭頂旋舞着長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他的背後,無數車燈組成雪亮的光幕,剛才的槍聲把所有暴走族都吸引到貨運通道外了。密密麻麻的車燈就像是怪獸的眼睛。

車手猛地提把,摩托車帶着疾風騰空而起。這名暴走族顯然接受過足夠分量的刀術訓練,在空中俯身劈斬,是騎兵刀術中的“跳馬刀”。他刀斬楚子航的同時用摩托車撞向恺撒,摩托車和人加起來有幾百公斤重,被他撞上必然骨折。黑色長刀自下而上挑起,楚子航稍微側身,随手揮出日本刀中的“逆袈裟”。暴走族的刀連同前輪一切裂開,摩托車像是失蹄的馬那樣轟然墜地,楚子航淩空一記膝擊撞在那名暴走族的小腹上,把他踢飛到四五米外。他的殺胚性格開始發作,下手不加控制了。恺撒連動都沒動,低頭整理鹿彈的子彈帶,這種小角色如果楚子航都沒法解決那他別在卡塞爾學院混了。

更多的摩托車沖了進來。男孩們使勁地擰着摩托車的油門,讓引擎放肆地吼叫,像是一大群紅眼的鬥牛。

恺撒從腰間抽出兩支短管獵槍。這種老式獵槍每次只能裝填兩發子彈,威力雖然很大,但是槍管截短之後彈道很飄,遠不如MP7和伯萊塔順手。但恺撒不太敢用軍用武器,對于他和楚子航這樣的人來說,握住了軍用武器就等于握住了死神的鐮刀,這些不要命的男孩只是往刀口上撞。

“別跟瘋子沖突!原路退回去!”恺撒雙槍齊發,打炸了一輛摩托車的前輪。

大廳裏槍聲暴作之前,走廊裏的男孩們正圍着身材最火辣的那個女服務生動手動腳,真坐在角落裏雙手抱頭捂着耳朵,她無能為力,只能不去聽那個女孩的哭聲。她的手腳冰涼嘴唇發紫,心髒不規則地劇烈跳動。

她從小到大都是特別膽小的那種女孩,白長了高挑的身材。每當打雷下雨的天氣她就會蜷縮在被子裏抱緊大個的毛絨玩具,去玩具店上班之前她幾乎從不深夜出門,因為她總覺得寂靜的長街上有腳步聲尾随自己,來這間網吧打工的第一天她就做了囧事,擦鞋的時候客人随手在她胳膊上摸了兩把,她以為客人要做什麽非禮的事,吓得喊都喊不出來,心律紊亂的老毛病發作了,直接暈厥過去。倒是那位客人是從醫學院畢業的,讓經理拿來急救箱喂她吃了硝酸甘油膠囊,舒緩地幫她按摩心髒,花了一刻鐘才把她救醒過來。

只有恺撒和他的同伴們在的時候真才格外勇敢,勇敢得不像自己。

她确實喜歡恺撒,首先當然是恺撒高大英俊有禮貌,但另一個原因讓真動心的原因是恺撒的驕傲。那種跟庶民無緣的、皇帝般的驕傲,“朕即公義”的驕傲。

恺撒在的時候她完全不怕這些兇狠殘暴的男孩,而現在她覺得這些男孩就像是圍繞着她的惡鬼,這些惡鬼正在撕扯着另一個女孩的衣服,如同要飽餐她似的,等他們吃完了那個女孩就會跑過來欺負她。她怕得幾乎要哭出來。她後悔那時跟恺撒他們分開了,要是恺撒在該多好,他會用淩厲的直拳把這些男孩都打倒。每個女孩都幻想過白馬王子,麻生真也不例外。她從小跟奶奶長大,家裏不富裕,受過很多欺負,在學校裏總是低着頭走路,被學長調戲也不敢跟老師申訴。別人生活在五顏六色的世界裏,她的世界總是陰霾的,她期待的白馬王子應該像是熾熱的太陽,因為只有太陽才能驅除陰霾。

槍聲暴作,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逼近,接着一記猛烈的直拳把那個抱着女孩大腿的暴走族打翻……剛剛離去的恺撒似乎是應了她的召喚,旋風般回來了!

楚子航用刀柄敲擊男孩們的後頸,路明非苦于沒有合适的武器,脫下高跟鞋沖上去照一個小子的腦袋猛砸,不怕弄出聲音的話,他們三個對付幾個暴走族實在是太容易了。

“恺撒!”真興奮地喊那個男人的名字,她心裏已經念了這個名字很多遍,喊起來毫無壓力。

楚子航先是吃了一驚,因為這個稱呼顯然是親近的人才會喊的,路明非喊恺撒老大,在日本本該只有楚子航才會直呼“恺撒”這個名字。他認出了真,一把把真撲倒。

引擎轟鳴聲從天而降,黑影壓向楚子航和真的頭頂。真看見恺撒太過高興,完全沒注意到這幾個絕非應美少女的呼喚回來主持正義的好漢……他們是被趕鴨子一樣趕到這條走廊裏來的。刺眼的燈光追在他們身後,最前面的暴走族提起車頭,摩托車的前輪轉動着推向真。恺撒抄起一臺顯示器,劈面砸在那個男孩的臉上。男孩連人帶車仰天栽倒,滿臉都是血。

恺撒一腳踩住仍在吼叫的摩托車,以防它傷到後面的女孩們,楚子航翻身躍起,雙手短管獵槍連射,把前方的榻榻米打塌,跟過來的第二輛摩托車一頭栽了進去。

兩輛摩托車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屏障,阻擋了後面的摩托車隊往前沖。

路明非趕着這些女孩撤出走廊,恺撒和楚子航做壓制射擊。他們也不裝填子彈,反正腰間插着七八支短管獵槍,打完了就扔掉換新的。密集的彈幕多少打頹了暴走族的勢頭,他們紛紛豎起前輪用車身遮擋自己。其實恺撒和楚子航并不敢對準他們射擊,以鹿彈的威力正中目标是會出人命的。他們對着牆壁開槍,反彈的鋼珠打在摩托車上發出密集的當當聲。

“撤!”路明非一邊大喊一邊關閉走廊盡頭的安全門。

女孩們都撤出了走廊,恺撒扔掉手中的短管獵槍,抽出伯萊塔對準腳下那輛摩托車的油箱連射,沖天而起的烈焰中兩人狂奔着退往走廊盡頭。

恺撒剛剛沖出走廊,追擊的暴走族也到了,這些男孩在腎上腺素的激勵下悍不畏死地操縱摩托車從火中跳過。楚子航猛地帶門,門狠狠地拍在那名暴走族的臉上,那輛越野輕騎卡在門裏,恺撒一手把它拉了出來,楚子航趁機把另外半扇門也關上,恺撒擰門鎖,楚子航和路明非分別插上了上方和下方的插銷。三個人靠在門背後劇烈地喘息,平常這種程度的運動對于恺撒和楚子航來說都不算什麽事兒,但他倆都處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路明非倒還行,他有拉面和鹵蛋墊底,可他平常跑路也是這麽氣喘籲籲的。

安全門在震動,顯然是摩托車在走廊裏撞門。居然還有啪啪的砸門聲,這群男孩的腦子大概秀逗了,這種時候拍門誰會應?

恺撒想也不想,反手一刀紮在門上。狄克推多刺入四寸,剔除門的三寸厚度還剩一寸刀鋒在門背後突出。刀收回來的時候刀尖上一小段殷紅,不知道是哪個蠢貨的手掌被刺中了。四面八方都是引擎聲,不知多少暴走族正騎着摩托在網吧裏橫沖直撞。他們等于陷入了一百名騎兵的包圍圈,一百人想來不多,此刻身臨其境才發覺真是上天下地無路可逃。

恺撒在剩下的短管獵槍中填裝子彈:“舉手投降顯然不是我們的選擇吧?”

“舉手投降絕不是老大你和師兄的選擇,但對有些沒節操的人來說,也有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說法。”路明非事到臨頭說爛話的毛病又犯了,他的腿彈琵琶似的抖着。

“在對方有殺人故意的情況下我們動用武力應該是合法的。”楚子航冷冷地說。

路明非知道這殺胚在動什麽心思,三個人其實都在動一樣的心思……不過君焰畢竟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肆意地使用,很難保證那種被幫會挾裹來的人不會被波及,這些男孩中未必每個都是亡命之徒。

“你們不是要去更衣間麽?更衣間就在不遠的地方啊。”真在旁邊說。

“你好,楚子航,以前見過的。”跟路明非初見真時一樣,楚子航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問候,于是跟路明非一樣伸手出去跟真握了握……有種英美聯軍的戰士們在戰壕中見面的感覺。

“Eva說從走廊那邊出去才是更衣間。”恺撒說。

“那邊穿過大廳确實可以到更衣間,可這邊也能走通,”真說,“剛才這邊走不通是因為暴走族把這邊封鎖了啊。”

恺撒響亮地吹了一聲口哨,還沒來得及說話,背後的牆壁連帶着安全門一起坍塌了!一輛四米高的大型鏟車吼叫着沖破灰塵,它是以三四十公裏的時速猛撞過來的,巨大的挖掘鏟高高舉在空中,鐵齒被砂石磨得雪亮。楚子航一把把路明非從鐵齒下拖了出來,恺撒抓住真把她扔了出去,在後躍中卸下肩上的MP7掃射。駕駛室被高高舉起的挖掘鏟擋住了,子彈在挖掘鏟上打出密集的火花,常規子彈沒法打穿這種巨型機械。

伯萊塔、MP7、挖掘鏟車……暴走族祭出了越來越危險的裝備,這是一場策劃過的軍事進攻,而非“黑幫仇殺”這種簡單的事。

“跑!”恺撒大吼。

四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前沖,鏟車噴着滾滾黑煙跟在後面。一個個隔間、一層層牆壁、一道道拉門在鐵齒前方崩潰,濃密的灰塵沿着走廊滾動。雪亮的光柱穿越黑煙照亮了恺撒他們的背影,前方又是一道安全門,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他們走投無路了,這種千鈞一發的情況下楚子航根本來不及釋放“君焰”,他們會被鏟車活活地插死在對面的牆壁上。

恺撒猛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身後黑煙滾滾的龐然大物。他做了決定,這種時候就只有賭,他準備借助暴血後的彈跳力上到挖掘鏟頂部,再跳進駕駛室裏乾掉駕駛鏟車的暴走族。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拖進黑暗中。鏟車貼着他的臉轟隆隆地駛過,把寬度僅兩米的走廊碾成三四米寬的工程廢墟。

一只細巧的手捂着恺撒的嘴以免他發出聲音,恺撒聞見了淡淡的檀香味,那是真的氣味。

“鏟車看不到我們的,那個鏟子把駕駛員的視線都擋住了,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沖。”真的聲音低如蚊吶。

恺撒恍然大悟,駕駛鏟車的暴走族為了遮擋子彈而擡起了挖掘鏟,但作為屏障的挖掘鏟也把他變成了瞎子。果然鏟車沖過去之後一路向前,跟在鏟車後面的暴走族一邊鳴槍一邊在廢墟中探索。他們猜測恺撒這夥人已經變成廢墟中的血肉了。

此刻真正帶着恺撒小組穿過只能容人側身而過的員工走道。這是日本式的設計,員工走道總是隐藏在客人不易覺察的角落裏或者暗門後面,以免員工們來來去去和客人們在走廊中相遇。員工通道的盡頭就是更衣間,跟精致的小隔間相比,更衣間豈止簡陋簡直破敗,這是一間四面不通風的房間,四面白牆上都是經年的黃漬,木質的長椅已經朽掉了,簡易的淋浴設備上滿是鐵鏽,一排排的鐵櫃站在白蒙蒙的水蒸氣中。年輕女孩在這破敗肮髒的地方換上妖嬈性感的緊身旗袍,穿越隐秘的員工通道,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姿态出現在客人們面前,恺撒心裏微微有點觸動。

楚子航貼在牆壁上聽了聽:“有水聲,看來Eva的情報沒錯,土耳其浴室的下水管道就是在這堵牆裏。”

恺撒四顧沒有找到趁手的工具,不過這難不住他,他蓄力猛踹在那堵滿是水漬的薄牆上,牆壁轟然坍塌,露出了直徑大約兩尺的下水管道。楚子航伸手摸了摸管道壁,溫度大約有40度。确實是土耳其浴室的下水管道,客人們沐浴之後的剩水就是通過這條管道排往地下。

“Shit!這是讓我用別人用過的洗澡水麽?”恺撒皺眉。

“這倒是次要的事情,問題是我們沒有趁手的工具,怎麽把這根管道打開?”楚子航說。

“君焰呢?”

“爆破力很難控制,這種老舊建築,可能會在爆炸中塌陷。”

“那就用子彈裏的火藥,從管道基部開炸,我們大概需要50顆手槍彈的火藥。”恺撒從伯萊塔中卸下彈匣,相比鹿彈和MP7的子彈,還是巴拉貝魯姆彈的火藥更多一些。

“我們沒有可以用來當引信的東西。”楚子航說。

“有這個。”恺撒從褲子口袋裏摸出用廣告單卷着的半支“柔和七星”香煙。雖說被黑面老太太白眼了,可他還是沒忍心丢掉這根剛抽了兩口的庶民煙卷……時勢真是逼人,把高帥富都逼得走投無路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負責撬子彈,恺撒負責設置這個簡單的炸彈,這種手藝他是跟東非的獵人學的,用子彈裏的火藥就能造出能夠驚吓到犀牛的小型炸彈來。

真打開自己的更衣櫃,櫃子裏的鐵盒裏有她這兩天的工資和幾件私人衣服。以這幫暴走族的玩法,今晚把這棟建築玩塌了都有可能,值錢的東西還是拿走為好。

“有人來了。”恺撒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幾秒鐘之後大家都聽見了那個貼牆行走的腳步聲,有人摸進了員工走道。恺撒把一柄伯萊塔扔給楚子航,兩個人都悄悄地把槍上膛,帶着真和路明非藏在鐵櫃後面。門咿咿呀呀地開了,又咿咿呀呀地關閉,那個人摸進更衣室,沿着外面的一排鐵櫃摸索。他挨個拉鐵櫃的門,可鐵櫃都上了鎖,在網吧裏上班的女孩就只有這麽一個私人空間,重要的私人物品都鎖在櫃子裏,當然是要上鎖的。那個人終于摸到了一個沒有上鎖的櫃子,那是真的更衣櫃,她把錢拿出來之後忘記上鎖了。

那個人似乎在真的櫃子裏摸索着什麽東西。恺撒示意真和路明非都別動,沖楚子航招了招手,兩個人一左一右,無聲無息地包抄過去。

楚子航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圓形,恺撒攤開手掌刀一樣劈向前方,這是卡塞爾學院的戰術手語,意味着兩個人同時發動,恺撒擔任主攻的角色。

楚子航從隐蔽處閃出,跪姿瞄準,鎖定了那個瘦小男人的背影,恺撒沖上前去,用手肘鎖住那家夥細小的脖子,隆起的肱二頭肌頂着他的咽喉令他無法發聲。如果他還想掙紮,那麽恺撒随時都能把他的細脖子擰斷。這是一個穿彩條西裝的男人,他根本沒有防備,在被恺撒鎖喉之前他正全神貫注地嗅着手裏的東西。恺撒用槍柄砸在這家夥的鼻梁上,把他砸得鼻血橫流。這家夥手裏攥着真的內衣,口袋裏露出白色的內衣帶子。在同伴四處追殺恺撒小組的時候,這家夥摸進女更衣室當起了內衣小偷。

“我靠!果然是淫賊!剛才還摸我屁股!”路明非華麗地高擡腿踢在這家夥的下巴上,這是他在戰術課上學會的泰拳腿法。

潇灑的代價是旗袍開衩處“嘶啦”一聲裂開,更顯得他身段窈窕春意盎然。

就是那個在大廳裏摸路明非屁股的猴臉男人,在這群亢奮的暴走族裏他算是最正常的,因為他對殺人沒興趣,滿心都想着偷內衣。

真紅着臉站在一旁。在日本女孩中她的個子算是很高的,穿的又是媽媽級別才會穿的複古內衣,所以學校裏的內衣賊都不偷她的內衣,他們的目标是那些小小的粉紅色嬰兒藍色的內衣,往往整個晾衣架上的內衣都被偷空了,只剩真的內衣還孤零零地挂在那裏。終于有人來偷自己的內衣了,不知道是不是該表示受寵若驚。

恺撒沒想到真會跟過來。他們三個露臉是無所謂的事,模拟照片都上電視了,全國通緝,可真跟這件事無關,她不該卷進來。猴臉的男人顯然看見了真的容貌,他如果說出去會對真很不利,事後循着各種線索他們也許能摸到真家裏去。一瞬間他生出了殺心,死人是最安全的,死人不會吐露任何秘密,換了加圖索家的其他人,估計就一槍爆頭了。但恺撒迅速地克制了殺心,內衣賊雖然惡心,但跟那些亢奮如野獸滿心想着殺人的同伴比起來,他反倒是最不該死的。

“動一下就讓你嘗嘗顱骨破裂的滋味,現在安靜地聽我說!”他把伯萊塔頂在猴子男的太陽xue上,想用恐懼壓垮這家夥。

“他已經吓得昏過去了,就算沒昏過去也聽不懂老大你的話。”路明非說。

恺撒聞見一股濃重的騷味,低頭一看,猴子男翻着白眼,褲裆全濕了,黃色尿液正順着褲管流出。這家夥的體格、膽量和體力都是這群暴走族中最小的,鬼知道他憑什麽在這種暴力團裏混到今天。

恺撒急忙丢開這個騷哄哄的家夥,猴臉男子像是被抽掉脊骨的蛇那樣癱倒在地,一頭撞向鐵櫃的門。恺撒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急忙抓住猴子男的領子,但已經來不及了,“咣”的一聲,異常響亮。

幾道牆壁之外,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忽然頓住了,一群暴走族正持槍搜尋,但他們聽到了更衣室裏傳出的聲音,高聲地呼喊着,摸進了員工通道。

恺撒聽不懂日文,他們也許是在喊猴子男的名字,也許是在喝問“什麽人”,但結果都是一樣的,只要他們發現了員工通道,最終必然到達女更衣室。恺撒和楚子航迅速地對視一眼,他們長途跋涉,都已經“油盡燈枯”,對方是一群手持致命武器的暴徒,稍微一個閃失被鹿彈打中,血統優勢也救不了他們。如果想要避免鏖戰,就不得不動用槍支,不得不下重手。

“打腿的話不會致命。”楚子航打開伯萊塔的保險。

“可子彈不多了,我們把多數子彈都撬了。”恺撒抽出腰間的短管獵槍。

“你們藏起來!藏在更衣櫃裏!剩下的事情交給我!”真靈機一動,小聲而急促地說。

“交給你管什麽用?”恺撒皺眉。

在貴族的心裏女性是低一等的生物,她們美麗可愛,但又纖弱無能,就像精美的骨瓷花瓶。貴公子的天職就是要保護花瓶,而不是在敵人襲來的時候舉起花瓶去擋槍……如果是諾諾的話那另說,她是可以揮舞鋼管毆打鐮鼬的暴力女,但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學生。

“我有辦法的!”真不由分說地把恺撒推進自己的衣櫃。衣櫃雖然很窄,但足有兩米高,方便女孩們挂連身長裙,剛好能容納恺撒。

她試着去拉其他衣櫃的門,但這些衣櫃都鎖得死死的。楚子航伸出手去,把那些小小的挂鎖擰斷,以他的力量甚至用不着暴血就能做到。

“那個……那個先生!請幫我一把!”真對路明非鞠躬。

路明非心說你還真就記得我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先生啊……叫老大倒是叫得蠻親切的。不過老大潇灑多金,被女孩記住是理所當然的,可師兄雖說面癱也是很英俊的,居然也被真給忽略了,路明非暗暗地為楚子航不平。他和真合力把猴臉男子拖進一個衣櫃裏,路明非擡起他的絲襪美腿踹了踹猴子男,就像大家都會在字紙簍裏踩上一腳把紙團踩得實一點,然後關上了櫃門。

“喂!”恺撒推開櫃門探出頭來,“不用你冒險,我有別的辦法!”

他已經想到了別的辦法,那就是躲在更衣室最盡頭的那排更衣櫃後面,等暴走族們沖進來的時候就推翻更衣櫃,造成多米諾骨牌倒塌的效果,把暴走族們全部壓倒在更衣櫃

“放心吧!他們不是沖我來的!”真把恺撒的腦袋推回櫃子裏,“我是在這裏打工的人,他們不會懷疑我的。”

她一邊說一邊脫下襯衣和牛仔褲,從別人的衣櫃裏拿出一件制服換上。路明非生怕自己面對只穿內衣的女孩會鼻血橫流,老實自覺地掉頭走進一個衣櫃裏。楚子航把長凳橫過來擋住了去往下水管道的路,這樣暴走族就不會溜達到那邊發現牆上的缺口。他第一時間就明白了真的意思,女更衣室裏發出聲音,說明女更衣室裏有人,這個人不能是他們也不能是猴子男,唯一的人選就是真。在女更衣室裏發現一名女服務生,這再正常不過,所以真必須換上制服表明自己的身份。如果暴走族真的搜查衣櫃,那就只有正面沖突了。

他從衣櫃裏抓起幾件衣服擦掉了猴子男留在地上的尿液,擡頭的時候真已經穿好了旗袍,這是楚子航第一次看見真穿這身衣服,他對女人的美素來比較遲鈍,這才意識到真也算個美麗的女孩。

他快速地閃入衣櫃中,拉過某個服務生的長裙遮擋在自己前方。

暴走族已經快走到門口了,恺撒握緊伯萊塔,手背上青筋暴跳。他對真的計劃沒什麽信心,換作他的話,必然徹底搜查女更衣室,只要打開櫃門用獵槍捅上兩捅他們就會暴露。

櫃門忽然被人拉開,真手裏拿着幾張千元的鈔票,其中還卷着一些零鈔,大概是客人給她的小費。她匆匆地把這些錢塞進恺撒的衣襟裏,重新關上門。

這種時候她還記得這幾個落魄的男人身無分文。

衣櫃裏一片漆黑,恺撒摸了摸心口那一小疊鈔票,想起那次他和諾諾去拉斯維加斯玩,諾諾吵着要去鋼管舞俱樂部看熱鬧,當妖嬈的舞娘從舞臺上俯身下來對恺撒搖晃胸脯的時候,諾諾就塞錢到他的手心裏逼着他把錢塞進舞娘的胸衣裏。真沒想到有一天這種事情也會發生在他恺撒·加圖索身上,他自嘲地笑了笑。

更衣室的門被人猛地撞開,真驚叫着蜷縮在牆角裏,七八支短管獵槍指向更衣室的各個角落,男孩們模仿特警擺出專業架勢,卻發現女更衣室裏只有一名漏網的女服務生,不禁有些沮喪。一名暴走族走到真的身邊,抓住她的長發逼迫她擡起臉來,他流露出了動心的表情,但随着真被他扯着站起身來,他又流露出沮喪的表情。穿上高跟鞋的麻生真足有一米八高,男孩身高不過一米六,欣賞她的臉得蹦起來……這真是摧毀一個男人自信心的事情。

男孩完全沒有意識到在他抓住真的頭發時,身後的衣櫃裏有兩支上膛的伯萊塔指着他的背心。他應該慶幸媽媽把他生得矮,讓他喪失了對真的賊心。

一名暴走族端着獵槍走向下水管道,一腳踢開了楚子航擺在那裏的長凳!真吓得心髒都要停跳了,可暴走族只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洞口,轉身回來對同伴搖了搖頭。他只是在一個破舊的女更衣室裏看見牆上有個大洞,洞後面是水管,他根本沒意識到那就是逃生通道。一個男孩擡腳狠狠地揣在櫃門上,櫃門打開,裏面整齊地挂着連身裙和五顏六色的內衣內褲,上,雙手勾着內衣帶子,轉身沖着同伴吐出長長的舌頭。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男孩猛地轉身,帥氣地上膛,一槍把衣櫃中的衣物打成碎片,粉紅粉藍蘋果綠色的內衣碎片在硝煙中沖出衣櫃,男孩縱聲狂笑。他褪殼上膛,再接再厲轟開旁邊的衣櫃。

他不像猴臉男子那樣鹹濕,但對于破壞有着十足的興趣,就像一頭鑽進葡萄園的野豬,興奮地要把所有的葡萄架都拱倒。

他的同伴也加入了這場“內衣破壞者”的游戲,槍管輪番吐出火焰,五顏六色的輕薄織物在空中翻飛起落。

恺撒渾身都是冷汗。事情發展完全出乎他的預料,這群男孩雖然裝備了現代化的殺人武器但腦容量似乎還停留在大猩猩的水平,完全沒有懷疑衣櫃裏藏着人,這本來是件好事,但這群大猩猩的注意力完全被女孩的貼身衣服吸引了,他們正處在欲求不滿的年紀,拿獵槍轟內衣也會讓他們有種狂歡的滿足感。他們越來越逼近恺撒藏身的衣櫃,這樣下去總有一發鹿彈會打穿衣櫃門,在那之前恺撒不得不拔槍反抗……而這群混蛋只是想轟開衣櫃看看會飛出什麽顏色的內衣來……真是亂槍打鳥,把專業人士都給氣死了!

他們和恺撒之間只隔三個衣櫃了,可毫無停手的意思。恺撒閉上眼睛用鐮鼬鎖定那些男孩的心跳,他別無選擇,只有動武了。

槍聲中忽然混入了貓的哀叫聲。

“喔!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東西!真他媽的太不吉利了!”開槍的男孩看着血泊中的小黑貓,厭惡地嚷嚷起來。

小黑貓只有不到一個月大,縮在粉紅色的小籠子裏,看來是某個女孩想要帶回家的寵物,所以在衣櫃裏寄放到下班。密集的鉛丸打穿了櫃門之後又嵌入了小貓的身體,它勉強睜開還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一眼硝煙彌漫的世界,急劇跳動的心髒停止了。真雙手捂臉不敢看,小黑貓身上的每個彈洞都汩汩地流着血,半邊腦殼都被打裂了,那是一只很可愛的白爪小黑貓,本來應該成為主人摟在懷裏的寶貝。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不是玩的時候!”暴走族中領頭的家夥往地下狠狠地吐了口吐沫。

每個男孩都往地下吐了口吐沫,然後粗暴地拉起真走出女更衣室。日本人非常忌諱黑貓,相信黑貓在面前走過是很不吉利的事情,暴走族每天飙車,交通事故是家常便飯,所以特別在意吉兇之兆,如果有黑貓在車輪前走過,他們會足足一個月不駕車出門,如果不小心軋死了黑貓,那麽這輛車就只有燒掉了,因為黑貓是通靈的動物,身上往往附着鬼魂,黑貓被軋死了,鬼魂就轉移到車身上了,被詛咒的車早晚是要翻車死人的。

恺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只小貓死得很無辜,但它的死免除了人類的血光之災,如果恺撒他們和暴走族槍戰起來,流血肯定難免,死人的事也未必不會有。

真被拉扯着經過更衣櫃的時候往櫃子這邊遞來一個眼神,恺撒透過更衣櫃上的換氣孔看見了。真眨了三下眼睛,似乎是要提醒恺撒什麽事,但恺撒沒有看懂。

腳步聲漸漸遠去,恺撒這才聞見衣櫃中淡淡的檀木香,就像是真頭發上的氣味。

恺撒推開櫃門,楚子航已經持槍在門邊警戒了。那輛鏟車還在轟隆隆地來去,這棟四層小樓已經千瘡百孔了。

“他們不會對真小姐不利吧?”路明非有點不安。雖說只是一群還沒完全長大的男孩,可赤備給人的感覺是全無顧忌,什麽壞事都乾得出來。

“這些家夥沒見過真小姐跟我們在一起,不會對她怎麽樣。”楚子航低聲說,“一個小小的暴走族幫會敢這麽胡來,肯定有人在背後給他們撐腰。他們來這裏是要乾掉我們,大概沒有心思騷擾女孩。”

“抓緊時間離開這裏,到了外面就好辦了,我們跟這幫孩子玩玩賽車。”恺撒走回牆洞,繼續設置爆炸物。

他們從子彈裏面撬出了大約二兩火藥,把這些火藥填塞到管道的接縫處,用衣服把管道層層包好,恺撒點燃那半根香煙把它插進縫隙裏。這讓路明非想起小時候放爆竹,只不過威力比最強的閃光雷還要大好幾倍。三個人躲到遠處,香煙燃燒到盡頭,随着沉悶的轟響,管道震了一下,渾濁的熱水從裂縫中滲透出來。Eva給的情報非常準确。恺撒用從伯萊塔上拆下來的部件旋轉兩截管道之間的螺絲,這些生鏽的螺絲已經被擰松了,他沒費多大力氣就把一米多長的管道拆卸下來。

樣的聲勢,不過從鐵穹神殿來看,東京确實是個地下水極其豐富的城市。

楚子航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路明非也捏着鼻子跳了下去,他倒是不介意泡泡別人的洗澡水,不過要是灌上一肚子還是有點惡心的。

恺撒長嘆一聲,對于他這種泡個澡連浴鹽品牌都有講究的人來說,跳進滿是肥皂沫和皮屑的水裏确實很難,鬼知道水裏會不會有別人身上的細菌和微生物。

“老大,別思考了,我們洗公共澡堂子的還會在淋浴的時候尿尿吶!”路明非在水裏沖他招手。

“別聽他的,不會有人在公共浴池撒尿的!”楚子航也沖他招手,滿臉嚴肅辟謠的神情。

恺撒心說你們這幫混蛋啊!你們已經把最惡心的事情說出來了你們還要扮好人!楚子航你這義正詞嚴的表情完全沒有說服力好麽?活像朝鮮女播音員!

他眼一閉心一橫,捂住口鼻一躍而入。楚子航和路明非同時松手,他們随水漂流,四面八方都是水聲潺潺,前方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完全不見雷鳴電閃,傾盆暴雨忽然就降了下來,碩大的雨點打在車頂上噼裏啪啦地作響。遠處停車場上鬼哭狼嚎紅光閃爍,暴雨觸發了那些車的防盜系統。

小巷外的長街上停着十幾輛高級跑車,大燈亮着,引擎也沒有熄滅,車裏空無一人。暴走族都不習慣熄滅引擎,他們自負是風一樣的男子,飄然而來飄然離去,很少有規規矩矩停車入位的時候,短時間辦事的話車就轟響着擱在馬路旁,吸引來往路人的目光。赤備也從不擔心有人偷他們的車,他們是千鶴町附近唯一的暴走族幫會,99%的失竊車輛都經他們的手賣出去,有人偷他們的車,這車最後還是會落入他們的手中,偷車的人反而會死。

路明非從未看過這麽牛逼的跑車陣容,跑車的車身低矮,底盤貼近地面,曲線如少女的身形一樣曼妙。暴走族的車都經過暴力改裝,碳纖維的前蓋和大包圍是标配,各種主題的拉花和彩燈也不會少,每輛車都像是科幻電影裏的外星交通工具。他們沿着下水道飄了兩條街,又跑回了曼波網吧,跑回來偷車。

恺撒選的是那輛火紅色的蝰蛇,坐進駕駛艙之後他在真皮扶手上摸了摸,聞了聞自己的手指:“毒品,還有LSD,我說那些男孩的心跳怎麽會那麽快,這幫家夥都是吸毒之後的狀态。”

楚子航在手套箱裏找到了一大包塑料袋包裝的白色粉末:“純淨的四號海洛因,難怪他們有錢買這麽貴的跑車,除了飙車他們還販毒。”

“我就說一幫混混居然能買得起這麽貴這麽牛逼的跑車!”路明非憤憤然,“混蛋!”

“蝰蛇這種便宜貨,美國肌肉車全靠大排量來提速,品位差到不能忍。我輸給你的那輛布加迪威龍可以買20輛蝰蛇!”恺撒不屑。

“因陋就簡吧!拜托老大你快點開車行不行?考慮一下我這個脖子快要折斷的人吧!”路明非龇牙咧嘴地說。

蝰蛇這種超級跑車只有兩個座位,作為三個人裏個子最矮的,他只能坐在楚子航的大腿上,楚子航雙手握緊他的腰,俨然出來混的流氓摟着從夜店裏帶出來的旗袍娘。但蝰蛇的車頂太矮,所以路明非這個旗袍娘就只有歪着脖子,整個臉貼在擋風玻璃上。

“我說師兄,不用摟那麽緊吧?雖說我也蠻為自己的細腰自豪,不過你捏着我的腰我癢癢,我一癢癢就想說爛話。”路明非委婉地說。

“因為安全帶沒法把你也捆住,我要是不抓緊你的話,一會兒恺撒一開動,你就得頂破擋風玻璃飛出去!”

恺撒舒緩地切換為手動擋,血紅色的速度表亮了起來,巨大的蛇頭出現在中控臺上。他關閉了蝰蛇的電子穩定系統,儀表盤上出現“ESCFULLOFF”的字樣,此刻這輛車完全被恺撒掌握在手中。

只有駕駛家庭轎車的菜鳥才需要ABS或者ESC這樣的電控系統幫助他們保持車身穩定性,但對于恺撒這種賽車手級別的暴力駕駛者來說,電控系統只會限制他,他喜歡用雙手直接掌握這臺暴力機械。

恺撒把油門踩到底,蝰蛇仿佛從原地彈射出去,狠狠地撞在前方GTR的尾燈上。楚子航也是開過大馬力跑車的,有先見之明,如果不是他抓緊了路明非腰部,路明非一定會撞碎前方的玻璃,像小鳥一樣飛上天空。即使這樣他也整個人貼在擋風玻璃上,擠壓變形的臉好似一張貼畫。路明非坐過楚子航開的車,楚子航開車就夠暴力的了,敢以四十公裏的時速在車道上逆行,可跟恺撒比起來,楚子航簡直是駕駛老年人助動車的老伯。

“抱緊我!”路明非慘叫。

楚子航果真毫不留情地勒住他的腰,這次恺撒仍舊是油門到底,把後面那輛奧迪R8跑車撞飛出去十幾米。火紅色的蝰蛇在車群中就像是忽然暴走的野獸,前後沖撞,把這些價值不菲的高檔跑車撞得平移或者傾斜,漸漸給它讓出了一條通道。蝰蛇的前後保險杠都掉了下來,不過恺撒對此毫不吝惜,在他看來蝰蛇只是臺便宜貨,當作碰碰車玩還行,他當年輸了那輛布加迪威龍給路明非也沒多心痛。可在路明非心裏這每一撞都是嘩啦啦的錢,跑車之間再彼此對撞,脫離下來的尾燈和玻璃碎片也都是錢。滿地都是嘩啦啦的錢,這些是真錢,某輛車的後備箱被撞開了,皮箱掉在地上,萬元大鈔在風中翻滾,蝰蛇就碾着那些鈔票來來去去。

“撿點兒也好啊!”路明非很是心痛。

“應該是雇他們來殺我們的酬金吧?還沒開箱呢,真是可憐。”恺撒冷笑,“不能下車,他們随時都會沖出來。”

楚子航一手摟着路明非的腰一手端着MP7指向網吧大門。恺撒把動靜鬧得這麽大,就是想把網吧裏的暴走族引出來,追車戰的話他有絕對的把握,他十三歲的時候就在紐博格林賽道上飚車,那條賽道在群山間穿梭,給賽車手以乘坐雲霄飛車的感覺,兩側林木密集如牆,被人稱作綠色地獄。自從輸掉那輛布加迪威龍之後他已經很久不飙車了,但今天他不介意給這些日本男孩上一堂課。

暴走族成群結隊地沖出網吧。他們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開槍而是雙膝跪地露出崩潰絕望的表情,他們的愛車被恺撒撞得七零八落,恺撒正駕駛蝰蛇碾過一輛保時捷911的側翼板。

MP7吐出明亮的火光,楚子航把槍口略略擡高,子彈全部打在曼波網吧的霓虹燈招牌上。三層樓高的巨型招牌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在網吧門前,轟然巨響中無數根玻璃燈光粉碎成玻璃渣,男孩們叽裏咕嚕地亂叫,拖着同伴撤回網吧裏。楚子航把打空了子彈的MP7丢出車外,面無表情地坐好:“開車吧。”在這種開闊的戰場上手持致命武器,他們作為專業人員、戰場支配者的素質就展現出來了。酬金固然很豐厚,但男孩們越級接了任務。

“別把我當司機使喚!”恺撒深一腳淺一腳地轟着油門,等待男孩們從霓虹燈架下鑽出來,紅着眼奔向各自的跑車。

恺撒冷笑一聲,這才松開剎車把油門踩到底。作為前輩他不能先發太多,否則後面的追趕者連他的尾燈都看不見,比賽就沒有意思了。他的計劃是把這幫男孩帶出十幾公裏,帶到埼玉縣的山路上去,他騎摩托來千鶴町的路上體驗過那條緊貼着懸崖的險道,一個剎車踩錯就會撞斷護欄飛下懸崖。恺撒很有興趣知道那時還有多少亡命之徒敢追着他的尾燈。

車燈在山道上拉出曲折的光線,恺撒甚至很少踩剎車,蝰蛇以滑行般的動作切過一個又一個彎道。後面已經一輛車不剩了,開始還有一輛GTR和一輛奔馳C63AMG可以咬住恺撒的車尾,但頂着雨幕沖入山道之後後面的車立刻就放棄了,無論蝰蛇、GTR還是C63AMG,都是大馬力的後驅車,後驅車在濕水的路面上行駛是極其危險的,車胎和路面之間的摩擦力有可能忽然消失,在盤曲的山道上很少有人敢冒這個險。

“救!命!啊!”路明非一邊驚呼一邊吐,這趟車飙得實在太給力了,不亞于那次乘坐中庭之蛇。

楚子航的臉色也不好看。他作為一個去游樂園只玩“小熊維尼和它的朋友們”的人,對于這種狂暴的加速度游戲也覺得有些不适應。

唯有恺撒哈哈大笑:“這種平民跑車的操控性倒也還不錯!”

“慢慢慢慢一點不行麽?我們不是已經把追兵甩掉了麽?”路明非頭暈目眩。

“還不算完全擺脫了危險。蛇岐八家本部的人正在趕往千鶴町的路上,我們要在他們到達之前盡量遠離千鶴町。”恺撒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顯示,“這個時候千鶴町差不多該恢複供電了,一旦恢複供電,輝夜姬就有辦法監控我們的方位。”

“這輛車的GPS系統你拆掉了吧?”楚子航問。

恺撒把連着兩根細線的小方盒子扔給楚子航:“上車第一件事就是做這個,我怎麽可能允許輝夜姬通過GPS鎖定我們?”

這時中控臺上亮起了藍色的小燈,響起了“嘟嘟”的聲音。那個小燈是手機形狀的,有人正在呼叫蝰蛇的車載電話。

“你忘記把車載電話系統也拆掉了。”楚子航說。

“見鬼!”恺撒皺眉。

這種時候呼入的電話絕不是車主的媽媽叫他回家吃飯,更可能是輝夜姬通過呼叫來搜尋他們的位置。恺撒犯了一個錯誤,不光是GPS系統可以鎖定這輛車的位置,車載電話也能幫着定位這輛車,輝夜姬很容易搜尋到這通電話是通過哪個信號站接入的,恺撒接不接這個電話都無所謂。這意味着他們必須棄車選擇其他交通工具。

恺撒随手按下接聽鍵,既然被追蹤到了他也不介意和輝夜姬說上兩句。剛從海底逃生就被人包圍在網吧裏亂槍掃射,這種時候誰都想說兩句狠話。

擴音器傳出的卻不是輝夜姬的模拟人聲,而是略帶嘶啞的男人聲音,這個聲音尖利輕佻,卻帶着毒蛇般的寒意。他說的是日語,恺撒和楚子航都只能聽懂幾個臺詞,倒是路明非聽着聽着臉色就變了。

“這家夥在唧唧歪歪什麽?”恺撒問路明非。

“真小姐在他們手上。”路明非扭頭看着恺撒,眼神有些呆滞。

恺撒猛踩剎車,蝰蛇帶着尖利的剎車聲在雨中旋轉,最後撞上了山道邊的護欄才勉強停了下來。恺撒直視前方,傾盆暴雨降落在山谷間,千鶴町小鎮就在那個山谷裏,此刻小鎮上騰起了耀眼的火光,正是曼波網吧的位置。

“他是說了真的名字麽?”恺撒面無表情地問。

“麻生真,他很清楚地說了這三個字。”

恺撒再次握緊方向盤,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坐好了,會比剛才更颠簸。”

楚子航檢查自己的安全帶,加力摟緊路明非,另一只手把最後的彈匣裝進伯萊塔裏。只有一個暴走族見過真跟他們在一起,那個穿彩條西裝的內衣賊,也許是他指認真是恺撒他們的同夥,也許是其他女服務生中出現了叛徒。他們本以為已經把暴走族從網吧裏引出來了,但其實并非他們甩掉了暴走族的追趕,而是暴走族放棄了追車戰。他們手中握着人質,只需在曼波網吧等待恺撒回去,順手再把曼波網吧點燃了。

聲音陰寒的男人結束了通話,車裏一片死寂。

“他最後說什麽?”恺撒問。

“他說等着你把他的車送回去。”

“不會讓他等太久。”恺撒把油門踩到底,蝰蛇沖入雨幕,加速到極速之後噴管中吐出了明亮的火焰。恺撒開啓了NOS鋼瓶,氧化二氮把蝰蛇引擎的潛力完全榨了出來,車身劇烈地震顫,三個人都被加速度死死地壓在椅背上。

暴雨滂沱,但是澆不滅曼波網吧的大火。這棟老式建築并非鋼筋混凝土的結構,牆壁裏面其實是木材,一旦被點着就會熊熊燃燒,即便救火車趕來也無法撲滅這場烈火,何況街口堆滿了汽車的殘骸,救火車根本開不過來。

網吧的正門前停着三輛廂式貨車,那些被恺撒撞癟的高級跑車在貨車兩側擺出鶴翼的陣型,躲在車門後的男孩們手持獵槍,槍管指向地面以免雨滴進入槍膛中浸泡了子彈。女服務生們戰戰兢兢地趴在跑車的引擎蓋上,身體緊緊地挨着,把跑車的正面都阻擋住了。暴走族用這些青春少女的身體作屏障,如果有人對他們開槍,更大的可能是會命中這些女孩。

正中間的廂式貨車頂上,一個男人盤膝坐在風雨中,戴着墨鏡穿着彩條西裝,手中把玩着短管獵槍。

所有人都看向一個方向,那是出鎮子的路,沿着那條路一直跑就是埼玉縣的群山。

黑暗中傳來沉雄的吼叫聲,獰亮的蛇眼燈刺破了黑幕,蝰蛇跑車在距離他們一百米的地方停下。貨車頂上的男人大力地拍起巴掌來,暴走族們跟着鼓掌,就像觀衆歡呼演員登臺。

蝰蛇沒有駛入攻擊範圍,使用鹿彈的獵槍對近距離目标可以說是威力極大,但它的有效射程只有區區二十米,即便暴走族手裏還有幾支伯萊塔,以他們的技術也很難命中目标。

恺撒連發幾槍,在擋風玻璃上留下幾個彈孔,然後用槍柄砸開了駕駛座前方的玻璃,隔着狂風暴雨和那個猴子臉的男人對視。

他想明白那些男孩在員工通道裏喊的話了,他們不是在喊一個名字,而是在喊那個人的頭銜,這個頭銜在日語中寫作“キャプテン”,意思是“隊長”,這個恺撒會的少數日文單詞之一。他在來日本的路上特意學了幾個單詞,除了再見你好謝謝這類日常會話,他特意學了“隊長”這個詞,因為他是這個團隊中的負責人,他就是“キャプテン”。而猴子男是對面那個團隊的負責人,也是“キャプテン”。難怪這個乾瘦猥瑣的家夥能混在這群崇尚暴力的男孩中,因為他就是這“赤備え”的大頭目,所以只有他敢摸路明非的屁股,隊長摸摸隊員看上的女人,那是理所應當的事。

“當時應該一槍崩掉這家夥的腦袋。”恺撒低聲說。

猴臉男人用那種嘶啞而尖厲的聲音叫喊起來,上半身扭來扭去,像條沒有骨頭的蛇。

“他說感謝加圖索家的少爺把他的車送回來。”路明非自然充當了翻譯。

“跟他說我會把他葬在裝滿女士內衣的棺材裏。”恺撒冷冷地說。

“老大這種情況下別做威脅為好吧?真小姐在他們手裏!”路明非看向樓頂。

真站在天臺旁邊瑟瑟發抖,背後是沖天的烈焰,狂風撩起旗袍的擺,她的胳膊和腿上都是紅色和青紫色的傷痕,有人恣意地抓過捏過她的身體。火焰正漸漸逼近她,暴走族在樓頂上澆了汽油,汽油一邊燃燒一邊流動,天臺的大部分地方都被火焰占據了。樓頂足有七八十度,她像是站在煉鋼爐邊,淚水一流出眼眶就被烘乾了,如果不是天降暴雨,她早就被烤乾了。

“照我的話翻譯,我心裏有數。”恺撒面無表情。

路明非只好原樣照翻。

“不用加圖索君你操心了,我自己準備好了。”猴臉男人變魔術一樣從褲子口袋裏拉出一條真絲內褲來,揉成一團湊在鼻尖使勁地嗅着,“啊!真小姐的味道真是馥郁啊!”

恺撒的額角跳出蛇一樣的青筋。他不能确定真被這個猴子男侮辱了或者對方只是在設法挑起他的怒氣,但猴子男已經成功了。對恺撒這種人來說,這種場面是最不能容忍的,加圖索家歷代相傳的殺心緩緩地跳動起來。他掃視暴走族的防線,确實是很難突破的防線,那些女服務生的旗袍被撕得七零八落,她們素白的身體在黑夜中分外醒目,暴走族用這種方式告誡恺撒,動武的代價就是死人。

恺撒深深地呼吸,強行壓下怒火:“誰指使你們的?”

“指使?赤備需要人指使麽?哈哈哈哈,能指使赤備[6]的人難道不是武田信玄大人麽?”猴臉男人笑得打跌。

“無論那個人出多少錢,加圖索家出三倍。”恺撒緩緩地說,“我保證你能活着拿到錢。”

“哈哈哈哈!幸虧那位大人告訴過我加圖索家是個什麽樣的家族,否則我還真的會被這個價錢誘惑呢!”猴臉男人笑着笑着不笑了,“我能活着拿到錢,但我還沒花出第一張鈔票就被大口徑手槍爆頭了對不對?”

恺撒無話可說,确實如猴臉男人所說,從加圖索家訛詐到錢財的人,幾乎都沒有花出那筆錢的命。

“你們想怎麽樣?”恺撒終于讓步了。

“你手裏不是有槍麽?用槍打斷你身邊那個叫楚子航的家夥的小腿和手腕,然後再用槍打穿你自己的小腿和手腕。我們知道加圖索君你是A級混血種,楚君也是A級混血種,你們這種英雄手腳健全的時候我們很害怕的,不敢靠近。”猴臉男人緩緩地說,“我們也不想要你們的命,我們的任務是把你們帶給那位大人處置。”

路明非一邊翻譯一邊心說完全沒我什麽事兒啊,聽你這話的意思我手腳健全也沒有危險是吧?

“你們帶着這麽多武器,還有那輛鏟車來找我們,這是圍捕麽?這是殺人吧?”恺撒不動聲色,“我怎麽知道在我們喪失抵抗力之後你們不會用獵槍頂着我們的腦袋發射?”

“那得看加圖索君你有多信任我這個人咯。我是個有信用的人。”猴臉男人微笑。

“一個鬼鬼祟祟摸進女更衣室偷內衣的人,我怎麽相信他的信用?”

“娛樂而已,誰沒點愛好呢?我就喜歡這種剛從女孩身上脫下來的、散發着好聞氣味的紡織品,這跟加圖索君你喜歡雪茄是一個道理啊。”猴臉男人大力地嗅着內衣,在手

猴臉男人比恺撒想得要可怕得多,很多人會覺得內衣賊是怯懦猥瑣的人,從而低估他們的兇狠,但有些內衣賊例外,這些人從青春期開始患有戀物癖,一直沒被發現和糾正,這種病态會延續到成年之後,演變為精神疾病。在迷戀內衣這件事上猴臉男人顯得非常愚蠢,但作為變态他又極其地兇狠和狡詐,他被恺撒挾持的時候并沒有暈厥,但他清楚自己孤身一人不可能對抗恺撒和楚子航兩個A級混血種,于是翻着白眼随地撒尿令恺撒放松了警惕。

“反正這件事也不由我的信用決定啊,”猴臉男人笑着笑着露出發黃的牙齒,“得看你們貴族是不是如傳說中那樣愛惜女人,貴族不就該為了保護漂亮女人勇敢地決鬥坦然地去死麽?否則貴族跟我們這種沒有女人喜歡、只好聞內衣來解悶的敗犬有什麽區別呢?哈哈哈哈!”

“老大……”路明非低聲說。

“繼續翻譯,我們還得給楚子航争取更多時間。”恺撒直視前方。

楚子航正沿着樓道狂奔,四面八方都是火焰,電梯早已經停運,好幾處樓道都已經被燒得坍塌了,幸虧樓上的土耳其浴室中有大量的水,否則樓板都燒塌了。

恺撒還不至于傻到把希望寄托在談判上,跟一群磕了藥滿腦子幻覺的暴徒沒什麽可談的。他在到達網吧之前就把楚子航放下了,現在副駕駛座上只有路明非一個人,但在那麽遠的距離外暴走族根本發現不了。

楚子航繞道後街小巷,從無人把守的後門摸進了網吧,四處尋找上天臺的樓梯。他的衣服在下水道裏浸透了,在火場中水分不斷蒸發,體溫不至于過高。憑借混血種的體魄他應該可以帶着真逃離火場,恺撒在盡可能地為他争取時間。真只需稍微多忍耐一會兒,楚子航已經到達三樓,真和他之間只隔着兩層樓板。

“你把一座樓點燃了,警察很快就會趕到這裏。你還想帶着我們離開?”恺撒冷冷地說。

“哈哈哈哈!警察怎麽會來?你們根本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勢力,他要做的事沒有人能阻攔,他要殺的人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陽!”猴臉男人大笑。

“看這個鬼天氣明天早晨還是陰雨。”

“加圖索君你真是太有意思了!這種時候還能平心靜氣地講笑話,你是想好了要讓這個女人被活活燒死麽?”猴臉男人用手指挑着那件輕薄的小衣物,“喔!滲透着檀木香的內衣!她的身體也是這個味道的吧?燒死了會不會發出好聞的檀木香味呢?”

這個家夥還沒有想到自己鑽進了恺撒的圈套,他陪着恺撒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已經五分鐘過去了,楚子航已經很接近目标了。猴臉男人還無意中透露出幕後那個人的信息,他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他在日本本地有着很大的權勢甚至能影響警察,他非常了解卡塞爾學院和加圖索家。卡塞爾學院本科部三年級以上的學生都學過談判學,他們善于從言談中分析出對方心裏的底牌,猴臉男人确實兇狠,但他還是太業餘了,只配偷汽車和賣白粉,不該越級接自己做不下來的任務。

楚子航終于找到了通往天臺的門,所幸這條樓道仍沒有被火焰包圍,透過門上的玻璃他能看見火焰裏飛揚的紅旗袍,真距離他不遠。

“你身邊的楚君怎麽一直不說話?”猴臉男人冷冷地問。

恺撒心裏一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猴臉男人似乎覺察到了什麽。

楚子航拉開那扇門,大桶的汽油劈頭淋下,他失去平衡沿着樓梯往下滾,火焰迅速地燒着了他的衣服和頭發!

暴走族在通往天臺的門上架了一鐵皮桶汽油,他們設好了埋伏等着楚子航上鈎。楚子航原本是極其謹慎的人,但真堅持不了太久,這讓他的行動中出現了纰漏。他來不及把燒着的衣服脫掉,這些浸透了汽油之後緊緊地黏在身上,目光所及之處連一個滅火器都沒有,他貼地翻滾,但是無濟于事。他已經無力爬上天臺去了,沿着樓梯一路滾了下去。

風助火勢,天臺上的火焰忽然間熊熊上升!猴臉男人拍着屁股跳起來,指着恺撒狂笑:“哈哈哈哈哈!蠢貨!你們的小伎倆早被我看穿了!現在你的朋友已經變成我燒火的柴啦!”

“下去!”恺撒大吼着把路明非推出車外,“火力壓制!”

恺撒已經沒有選擇了,真在熊熊烈火中搖搖欲墜,高溫和低氧環境令她極度虛弱,她堅持不下去了,而楚子航生死未蔔。在最壞的情況下就要有最強力的手段,所謂力挽狂瀾,意味着不惜一切!

NOS鋼瓶中最後的氧化二氮湧入氣缸,油門到底,蝰蛇在狂暴的加速中車頭擡起,活像一頭撲擊獵物的活蛇,恺撒筆直地撞向赤備的陣型!

路明非在雨地裏打了幾個滾,卧姿瞄準!最後一支MP7在他的手裏,這種沖鋒槍的點射極其精确,在100米的距離內完全可以當作狙擊槍使用,而他李嘉圖·M·路最大的本事莫過于遠程狙擊,他可是進校第一天就打翻了本科部兩位老大的新人王!恺撒正駕車沖向彈幕,暴走族們紛紛把獵槍指向蝰蛇,在這輛車進入射擊距離之內的瞬間,大約一百支短管獵槍會同時發射把它化為一團火焰……但那是沒有路明非的情況下。路明非強壓着心裏的驚懼,骨骼高速地移動就位,他控制住了那支MP7,連續扣動扳機。

說是點射可是槍聲連綿不絕,跟連射也沒有多大區別,左側鶴翼中持槍的暴走族都看見眼前有火星閃動,同時手中的獵槍失去了準頭。

這是路明非從業以來最完美的發揮,他連續七八槍每發子彈都命中了暴走族手中的獵槍。他好歹也是卡塞爾學院本科部的,跟這些暴走族相比他也算是精英!叫那個猴臉男人忽略他這個精英!

恺撒抓過車裏的那支MP7抵住油門,又用一支短管獵槍鎖住方向盤,解開安全帶向前翻滾。他在蝰蛇的引擎蓋上站了起來,雙眼中流淌着奪目的金色!

獅心會的精煉血統技術,一度暴血。

“跳下來!”他對着天臺上的真大吼,“我會接住你!”

他被火光照亮,金發在風中獵獵飛動,短管獵槍輪番發射,但沒有一發鉛彈能夠命中他。他就像那個命中注定要來救你的騎士那樣,詛咒或者刀劍都無法穿透他的黃金铠甲,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他的光輝腳步,因為這是命中注定的,一切已經寫在一本世人讀不到的書上。真曾經希望他來的時候騎着白馬,但他開着蝰蛇跑車;真希望他來的時候帶着陽光,可他簡直亮得像是爆發中的超新星。

真忽然不怕了,她甩掉高跟鞋,張開雙臂,任憑身體随着地心引力墜落。

蝰蛇貼着廂式貨車駛過,在那之前恺撒已經猛踩引擎蓋躍起在空中。暴血之後他的感官更加敏銳,在他的眼裏雨下得慢了,每個雨點落地的聲音都格外地清晰,每一枚鉛丸撕裂空氣的聲音也都格外尖銳,穿着紅裙的女孩從天而降,風吹起旗袍的長擺。速度恰如恺撒所預計的,以他的起跳位置恰好可以接住真。四層樓雖然不算高,但是墜落的沖擊力之大,一般人伸手去接胳膊會當場脫臼,但混血種的體魄可以勝任這項工作。鉛丸組成的彈幕把空氣切割成一片一片的,但路明非的連續射擊震懾了那些男孩,他們的手在抖,原本很容易命中的鹿彈都打偏了。

這時他聽見了冰冷的笑聲,像是毒蛇在笑。

在上百支獵槍中,距離他很近的一支獵槍吐出了火焰,幾十枚鉛丸組成剛好能覆蓋他的彈幕,一瞬間仿佛死神從天而降揮舞鐮刀割向他的脖子。恺撒下意識地仰身,鉛丸擦開他胸前的血肉打空了。

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致命的錯誤!他拼了命地伸出手去,少女的肌膚在他手指上擦過,生命在指間流逝的聲音就像是風。

真重重地拍在地面上,積水四濺,水中帶着鮮明的血色。下一刻狂奔的蝰蛇趕到,撞上了穿着紅裙的女孩,車頭頂着她,撞進燃燒着的樓裏。

恺撒跌落在蝰蛇的車頂上,砸塌頂棚回到了駕駛座上,他用盡全身力氣去踩剎車但是無濟于事,蝰蛇頂着真撞開了一層又一層牆壁,血濺在破損的擋風玻璃上。

“No!”恺撒發出了從不屬于他的、介乎恐懼和絕望之間的吼叫。

猴臉男人跪在廂式貨車的車頂上,把冒着硝煙的獵槍高高舉起,在手下海潮般的歡呼聲中,他極具儀式感地親吻這支建立了功勳的獵槍,對着漫天大雨狂呼:“哈利路亞!”

蝰蛇終于停下了,恺撒坐在燃燒着的車裏,什麽都聽不見。一切聲音都離他遠去,只剩他在漆黑世界的中央……世界原來是這麽冷的。

他從廢墟中挖出了真,奇跡般的,真還睜着透亮的眼睛……雖然她全身的骨頭都斷了,斷裂的肋骨插進了肺裏。

“謝謝您……趕回來……”真每說一個字就會吐出一口血來,“我覺得還好……但我得去醫院,您能送我……去醫院麽?”

“我送你去醫院!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恺撒把她的頭緊緊地抱在懷裏。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所能夠救治真的醫院,無論它值多少錢恺撒都會把它買下來。但是醫院只能治病,死亡并不是一種病。恺撒聽着她的心髒漸漸地停止跳動,終于無聲無息。

他沒有愛過這個女孩,這女孩只是他貴公子人生中的區區過客罷了,她給過他一些幫助,他許諾提供一筆獎學金送她去意大利讀書,大家恩怨兩清,将來她也許會嫁給那個叫野田壽的男孩,而恺撒早已決定要跟穿着白紗的諾諾環游世界。恺撒并不了解真,真也并不了解恺撒,她對恺撒的憧憬和隐約的眷戀都是基于自己的幻想,就像退潮時沙灘上留下的白色泡沫,唯一的結果就是慢慢地消逝。她甚至算不得恺撒人生裏比較重要的那些過客,有過那麽多的名媛曾經跟他以“好朋友”的名義相處過兩三年,陪他出席過慈善酒會,參加奧斯卡的頒獎儀式,甚至以緋聞女友的名義上過報紙。他們書信來往洋洋灑灑,女孩們生日的時候恺撒會買下限量版的卡地亞鑽飾或者整間花店的玫瑰花作為禮物。可他跟真相遇的時候是個迷失在東京街頭的浪游人,而真是個色情網吧的服務員,他們的談話又緊張又可笑,像是不懂世事的雛兒。

可她死了啊……為了那終将消逝的、錯誤的、愚蠢的愛情,她為了那無謂的東西死掉了啊,連“去意大利讀書”這個補償都收不到。

她不該卷進這件事裏來的,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想要接近那個光輝晨星一般的男人就得用盡全力,把手伸得長長的,把頭也伸到死神的鐮刀之下。

因為你太卑微了,所以想要幸福你要付出十倍的代價……乃至生命。

痛……腦神經痛得像是被烙鐵燒紅了……恺撒一手抱緊真一手緊緊地抓着自己的頂骨,害怕它痛得炸開來。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已經可以狠狠地握住自己的人生了,已經可以遠離那“無能為力”的憤怒和不甘……可他又失敗了,他向着時光的漩渦中墜落,重新變為那個孤憤的小魔星。

“我的恺撒是個善良的孩子啊……可世界那麽殘酷,你一個人的善良又有什麽用呢?”媽媽坐在床邊,憐愛地撫摸他的頭頂。

是啊,世界那麽殘酷,無論你怎麽反抗它,它都沉默無聲地運轉着,根本不管你會怎麽想。

你在大使的沙拉裏放入了魚膽,苦得他落荒而逃,可他選中的小羊還是被宰殺了,剝了皮泡在胡椒和香葉湯裏;你吓得那些紅男綠女落荒而逃,可不久之後他們又會聚在你家的舞廳裏,就着靡靡之音跳貼面舞,喝醉的男男女女摟在一起,在午夜裏高聲調笑;你吓走了種馬老爹帶回來的女明星,可是幾天之後卧室裏換了新的畫作,又有新的女人從老爹的豪車上下來,袅袅婷婷地踏入你家的房門,袅袅婷婷地跟着他走向卧室,流水般的裸女在老爹的大床上滾過。

那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麽弱小,你自以為足夠叛逆了,可你根本不曾改變這個世界,你只是躲開不去看它那殘酷的一面。

現在你回想起來了吧?你那被憤怒和不甘支配的童年。

暴走族們拎着路明非的衣領,拖着他走過整條街,最後把他扔在曼波網吧的牆上,窗戶裏呼呼地往外冒着火焰,楚子航已經在火場裏燒了五分鐘,路明非覺得以師兄那一臉禁欲主義的模樣,沒準能燒出舍利子來。

大火把暴走族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人牆越逼越近,短管獵槍在男孩們掌中旋轉。路明非手裏還提着那支MP7,可是子彈已經耗盡,他徒勞地把這支空槍擋在自己面前,像是要把看不見的死神推開。

真見鬼了,自己分明是個廢柴來的,可是這種時候居然演不出下跪求饒的戲碼來,因為想到燃燒着的師兄在樓道裏狂奔,因為想到老大被獵槍淩空轟下,像是被淩空射落的鷹,還有那個被跑車頂着撞進火場裏去的女孩……他絲毫不懷疑這群暴走族的目的就是要殺了他們,而他們已經無力反擊。蝰蛇撞出的洞口就在不遠處,幾十支短管獵槍指向洞口,洞口往外吐出火舌。就算沒被那一槍打死也沒被燒死,恺撒也還是沖不出來,他連一顆子彈都不剩了。真悲劇了,走投無路的獅子們真要被成群結隊的老鼠咬死了。死的感覺,大概很疼吧?

可就是不能跪下去求饒,衰了一輩子了,死的時候別丢自己這組人的臉。路明非死撐着把頭揚起來,對上了猴臉男人猥瑣的笑臉。

“真是美豔的少女啊!”猴臉男人一把狠狠地抓在路明非的屁股上,暴走族們哄笑起來。

“如果想要的話我也可以把我的內褲送給你。”路明非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句爛話來。

猴臉男人的臉色驟變,作為一個變态,這個挑釁恰恰擊中了他的心窩,恺撒那高高在上的嘲諷他不在乎,可路明非這句話卻像鑽進他心裏的毒蛇。他猛地用獵槍頂住路明非的下颌,面孔扭曲。

路明非心想這下行了,這真是我人生中說得最漂亮的爛話,臨死前用話狠狠地戳這傻逼一刀,還能讓他憤怒地一槍乾掉自己,免得折磨。

街面上忽然亮了起來,雨仍然在下,月光卻在這一刻刺破雨雲照亮了千鶴町小鎮。明月在暴風雨中普照大地,月輪燦爛如銀。這詭異的奇景令暴走族們看呆了。

各式各樣的手機鈴聲響成一片,男孩們的手機在同一刻響了起來。他們紛紛摸出手機,打開來看到完全相同的短信:“這是來自卡塞爾學院執行官Eva的短信,我代表學院執行層全體發出這則嚴正的申明,現在正照耀你們的是俄羅斯‘旗幟六號’人造月亮,在雲層中制造空隙的是隸屬沖繩海軍基地的B1轟炸機,如果這裏不是日本國土,燃燒彈已經落在你們頭上。如果你們敢傷害學院的任何一名專員,我保證你們會後悔。在你們了解卡塞爾學院的可怕之前,不要試圖激怒我們。你們有五分鐘的時間從街面上撤離。”

距離地面六十公裏的軌道上,俄羅斯發射的旗幟六號人造月亮轉向東京北部,巨大的反射鏡面将直徑4000米的巨大光斑投射在千鶴町小鎮上。卡塞爾學院隔着整個太平洋發出死亡威脅。

Eva和輝夜姬的死鬥還在網絡中繼續,Eva集中計算能力确保她能保持接入日本的移動通信網絡,街上的攝像頭都轉向了曼波網吧。

相隔上萬公裏的卡塞爾學院中央控制室裏,執行部全體起立,觀看大屏幕上的錄像,路明非的下巴被槍管抵着,猴臉男人的手微微顫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結果。

以Eva的能力這也是極限了,Eva不惜侵入旗幟六號,命令它偏轉,把照明光束從北西伯利亞轉到千鶴町小鎮上,用這束光下達最後通牒。她有辦法下令那架飛掠千鶴町的B1轟炸機進攻,但她還沒有這麽做,并非因為那是日本國土,而是因為B1轟炸機不管動用什麽武器都必然波及路明非。如果猴臉男人扣動扳機,那麽B1轟炸機的燃燒彈就從天而降,整條小街都會化為火海。這種事情甚至會上升為國際糾紛,一架美軍轟炸機在日本小鎮上投擲燃燒彈,但Eva沒有選擇……在連昂熱也不能查閱的底層數據庫中,路明非受保護的級別淩駕于學院所有人之上,作為人工智能,Eva的最高職責就是保護他,會為保護他支付任何代價。

她就是為這個人而誕生的。

“老……老……老大!我覺得還是……還是算了吧!”一名暴走族戰戰兢兢地說,“他們連衛星都能控制,還能調動美國人的轟炸機,我們跟他們玩下去是死路一條啊!”

赤備的男孩們根本沒想到今夜他們會跟這麽棘手的人和組織對上,來之前他們只拿到了錢和三張照片,他們甚至不知道恺撒楚子航是誰,下任務給他們的人單線跟猴臉男人聯系。

猴臉男人的手也在抖,他也不知道卡塞爾學院是什麽東西,但對方能夠控制衛星、轟炸機和移動電話網絡,看起來甚至具備挑戰日本政府的實力,跟這種機構為敵确實是太愚蠢了。可想到那位沒有出面的大人,他就覺得毒蛇從自己的背脊上爬過,手中的槍怎麽也放不下來。恺撒和楚子航都可殺可不殺,那位大人點名要的就是路明非的命,如果沒拿到路明非的命,猴臉男人就得考慮拿自己的命去請罪。

手機又響了,這次只是猴臉男人的手機響了,一條新的短信進來了。

他默默地讀完了那條短信,放下短管獵槍,一步步後退。

他臉色慘白冷汗淋漓,仿佛發來那條短信的是死神。他機械地舉起手,豎起中指!

這個狂妄的男人竟然對卡塞爾學院比出中指!中央控制室裏,所有人都感覺到屏幕上Eva的瞳孔中流露出刀劍般的寒氣,半空中的B1轟炸機驟然轉向,低空飛向曼波網吧。它本來的任務只是在雲層中播撒凝雨劑,打開一個缺口,讓旗幟六號的光束能夠穿透黑雲,現在進攻命令已經下達。投擲燃燒彈的話路明非還有一線生機,如果暴走族開槍,他根本沒有生還的機會。

“這種吓唬人的招數沒什麽了不起!日本是我們的地盤,千鶴町也是我們的地盤!他們不敢那樣做!把槍舉起來!”猴臉男人大吼。

暴走族們猶豫了片刻,紛紛地端起槍,他們知道得罪這位隊長的下場。

猴臉男人刻意不讓手下看見自己的臉,因為他的臉上完全沒有人色。最後來的那則短信沒有發信人的號碼,內容只有簡單的一句:“舉起你的手,伸出你的中指。”

這是幕後那位大人的命令,最後的退路也被堵死了,只能向前。猴臉男人深知違背那位大人的結果,跟那個結果相比,被燃燒彈燒死都可以算作舒服的死法。

猴臉男人猛地揮手,B1還未到達千鶴町上空,路明非閉上了眼睛,槍口吐出燦爛的火光,彈幕鋪天蓋地籠罩了他。

但就在這個時候,沉雄的吼聲從曼波網吧裏傳出,路明非背後的牆壁轟然開裂。那輛四米高的鏟車沖出火場,巨大的砂石鏟把路明非拖向空中,數百枚鉛丸在砂石鏟上打出密集的火光。

恺撒坐在鏟車駕駛艙裏,右手握着方向盤,左手抱着的女孩在往下滴血。他其實早已等待在那堵牆後面,暴雨聲掩蓋了鏟車逼近的聲音,在暴走族們紛紛上膛的瞬間,鐮鼬帶回了訊息,恺撒猛地踩下油門破壞牆壁。鏟車噴着黑煙沖上街道,把槍手們逼得四散奔逃,這種大型工程鏟車的側面也裝有鋼板以免砂石濺射傷到駕駛室裏的人,短管獵槍轟在上面根本沒有效果。

卡塞爾學院中央控制室,所有人都使勁地鼓掌。關鍵時刻,在Eva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還有一個人能扭轉戰局!這個自命不凡的本科部學員在執行部的專員們中通常都是被嘲諷的,他是個還沒有真正長大的男孩,還沒有對老一輩倨傲的資本,可他仗着自己出身名門,表現得像是未來的皇帝。但這一次,專員們以恭迎一位皇帝莅臨的掌聲來為他喝彩。

所謂皇帝,總是要禦駕親征的。

鏟車以驚人的高速在雨中甩尾,恺撒轉動方向盤讓車尾對着暴走族,同時把砂石鏟降了下來,“快!進駕駛室裏來!”

路明非用盡全力往鏟車上蹦,恺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拉進了駕駛室,把手中的真交到路明非懷裏。路明非感覺到真身體裏那些折斷的骨頭,自己都疼得想哭。

可恺撒面無表情,他的臉堅硬得像是用岩石刻出來的。如果說堅硬也是一種表情的話,路明非從未在恺撒臉上看見過這種表情。

“老大你沒事吧?”路明非戰戰兢兢的。

“我沒事,我很好。”恺撒再度踩下油門,砂石鏟上的尖刺插進一輛跑車裏,他把這輛車高高舉起,掉轉車頭向暴走族沖去。

“雷管!雷管!”猴臉男人大吼。

十幾名暴走族從腰間抽出雷管,點燃之後投向鏟車的車輪。雷管炸穿了鏟車高達兩米的車輪,這噴吐黑煙的龐然大物忽然間就失去了力量。

“開槍!開槍!開槍!把雷管丢到駕駛艙裏去!”猴臉男人聲嘶力竭。

這時漆黑的雲層忽然破開,黑色的巨鳥從天而降,B1轟炸機低空飛行的激波掃蕩了整條長街,三發照明彈就像是三顆熾白色的流星在長街的空中橫貫而過。

銀色的旅行箱從天而降,接近地面的時候打開了三個白色的小減速傘。恺撒跳出鏟車,淩空抓住那個箱子,面無表情地打開箱子上的封條,封條上印着“CassellCollege2013”的字樣,卡塞爾學院裝備箱,2103版本。Eva在最後一刻改動了B1轟炸機的任務,投擲物由燃燒彈改為裝備箱。恺撒打開箱子,槍支、彈藥、照明彈、手榴彈排布得整整齊齊,部分子彈的彈頭是紅色的,那是致人昏迷的弗裏嘉子彈,部分子彈的彈頭是黑色的,那是殺傷龍類的汞核心鈍金破甲彈,還有部分子彈是通用的黃銅彈頭。

“他……他拿到箱子了!”一名暴走族驚恐地大喊,顯然來之前猴臉男人提醒過他在持有某個箱子的時候這三個獵物有多可怕。

恺撒選用了黃銅彈頭的馬格努姆彈,他站在暴走族的射擊範圍內,但他一顆一顆往沙漠之鷹的彈匣裏裝填子彈,從容不迫,子彈入匣的聲音清脆而駭人。

“老大那子彈可是能打死人的!”路明非大驚。

“我家的老東西們經常講一些歪理,但是有句話他們說得沒錯。他們說上帝創造的世界一定是公平正義的,如果有人犯了錯,他就該支付代價,當斷手的斷手,當斷腳的斷腳。如果有人犯了錯又能不支付代價,那誰還相信上帝的榮光呢?”恺撒把彈匣插入槍裏,分別上膛,雙手十字交叉,雙槍放在肩頭上。

猴臉男人正帶着他的手下後退,他們考慮的不是恺撒在不在自己的射擊範圍內,而是千萬不要留在沙漠之鷹的射擊範圍內。那對沉重的手槍帶着戰争機械般的威懾力,巨大的槍柄上刻着展開羽翼的骷髅天使。

“鳥巢鳥巢,貨物已經投放,雀花是否返航,請指示。”B1轟炸機駕駛員的聲音回蕩在中央控制室裏。

這位美軍機師一直以為自己接受的是沖繩總部的命令,但接入他頻道的卻是位于美國境內的一臺超級計算機。

“雀花雀花,鳥巢收到,同意返航,一路好運。”Eva用模拟出來的男聲下令。

“這時候就讓轟炸機返航?”施耐德還不放心。

“動用美軍的轟炸機會導致美國國防部的內部調查,我們的存在也許會被發現,這是迫不得已的最終手段。但現在用不着了,考慮到‘鐮鼬’的存在和裝備箱中的323發子彈,我們可以稱全副武裝的恺撒·加圖索為戰場之王了。”Eva淡淡地說。

猴臉男人忽然凄厲地尖叫起來,揮舞着血淋淋的手臂。他剛剛想要揮手命令手下開槍,但他的手已經沒有了,子彈準确地貫穿了他的腕骨,0.44英寸的馬格努姆彈,在這樣的距離上別說炸碎人的腕骨,炸碎犀牛的頭蓋骨都不難。暴走族紛紛跌倒在積水中,他們抱着小腿哀號,獵槍扔在水裏。子彈打穿了他們的小腿,他們受的傷比猴臉男人要輕,但小腿腓腸肌洞穿的結果也是終生殘疾。這些人低估了恺撒那對改裝過的沙漠之鷹,即使在不加裝槍管的情況下它也有100米的有效距離。

獅子還是獅子,只要它找到自己的牙齒。

恺撒雙槍齊射,打空子彈之後就把槍扔給路明非讓他幫着裝填子彈,從裝備箱中取出烏茲沖鋒槍繼續射擊。暴走族們完全喪失了鬥志,丢下同伴鬼哭狼嚎地跳上廂式貨車。有些人能跳上去,有些人卻在摸到廂式貨車之前就倒在了雨裏,每顆子彈都準确地穿過一條小腿。如果有幸被烏茲的子彈射中,他們經過治療将來還能騎摩托車,如果是被沙漠之鷹的子彈撕裂了肌肉,他們會因為殘疾而終生考不到駕照。他們從加入赤備以來就是無法無天的暴徒,這一次他們自己體會到了對“暴力”的恐懼。

廂式貨車在雨中打着滑起步,三輛車帶着剩下能動的幾十個暴走族逃向長街盡頭,恺撒把打空子彈的烏茲丢給路明非,接過裝填完畢的沙漠之鷹。

“大人,我們……我們堅持不住了!他們的火力太猛了!”猴臉男人坐在副駕駛座上,強忍着斷臂的痛苦撥打電話。

“1575年的長篠之戰,面對織田家的鐵炮隊,武田家的赤備沖出去了。這是日本人的勇氣啊,我非常激賞。快500年過去了,赤備的精神還燃燒在年輕人的心裏吧?”電話裏的男人含笑說,“沖鋒,勇敢地沖鋒。”

電話挂斷了,猴臉男人呆呆地坐在那裏,任憑手機墜落。他早該想到這個結局,每個跟魔鬼交易的人,都有這麽一天,你得為自己所得的東西支付代價。

後面傳來兩聲巨響,貨車驟然減速。從後視鏡裏看出去,恺撒提着槍穿越暴雨,步伐不急不緩。他一共開了六槍,把三輛廂式貨車的後輪全部打爆。

司機還在玩命地踩油門,希望這輛癟了胎的車能堅持着跑上幾公裏,甩掉後面那個殺神般的男人,猴臉男人忽然拔掉了車鑰匙。

“別想了,今天要麽我們殺了他,要麽他殺了我們。殺了他什麽都有,錢、女人、最好的藥,我帶你去新宿玩女人,每天都換不同樣的!”猴臉男人抓着小弟的衣領,臉扭曲得不似人形。

貨倉洞開,無數道光柱同時亮起,猛獸咆哮着出閘。

赤備發起了最後的猛擊,每個人都注射了超量的毒品和LSD,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壓制了恐懼感,他們跨上各自的機車,奏響了最刺耳的重金屬音樂,發動沖鋒。

恺撒閉上眼睛,沙漠之鷹轟鳴,聲若暴雷。

鐮鼬釋放,領域擴張,再擴張!

改造過的沙漠之鷹射速極快,恺撒直接揮出了彈雨。這些暴走族進入了鐮鼬的範圍,就進入了專屬恺撒的戰場。車潮和彈雨正面沖擊,子彈洞穿了油箱,打斷了車軸,撕裂了輪毂,火星四射。重機一輛接一輛倒在積水中起火爆炸,男孩們翻滾着落地,鬼哭狼嚎。恺撒機械地開槍,面無表情,既不喜悅,也不憤怒。

赤備想用集團沖鋒來逼得恺撒放棄陣地。他們一直這樣桀骜不馴,也一直戰無不勝,高奏着重金屬樂而來,車後座上載着利刃,仗着旺盛的荷爾蒙,覺得自己前方的一切都會被車輪碾平。警察不敢對他們開槍,躲在警車的門後對他們大聲喊話,因為他們是年輕人,年輕人做點小壞事就該被社會原諒。赤備們就狂笑着駕駛摩托車跳上警車的車頂,打個轉揚長而去。

可今天迎接他們的是絕對的暴力,沙漠之鷹冷漠地吐着槍火,赤備們依節奏落馬,恺撒連半步都不曾後退。

恺撒從路明非手裏接過烏茲,繼續發射。鐮鼬們帶回了赤備少年們因恐懼而加速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越來越快。震懾車潮的與其說是彈雨,不如說是恺撒施加在他們身上的恐懼感。武士道的勇氣在這種工業機械般的冷漠壓力面前,就像被打斷脊梁的猛虎。

“碾過去!碾過去!碾過去!”猴臉男人瘋子一樣吼叫。盡管只剩一只手可他也駕駛着一輛杜卡迪重型摩托出擊,這種時候沒有他督陣是沒人敢沖上去的,但只有沖上去,把恺撒碾在車輪下才是活路。

男孩們鼓起最後的勇氣在頭頂旋轉長刀,有人揮舞短管獵槍亂射,恺撒以某個固定的節奏射擊,半條街的積水裏都是重機殘骸。最後幾輛摩托車聚在一起,筆直地沖了過去。這是最後的機會,騎兵隊一旦撕裂鐵炮隊的防線就可以恣意屠殺,男孩們吼叫着,雞冠般的頭發猛抖。他們是赤備中最核心的分子,是真正做過惡事的人,不惜別人命的家夥往往也不太看重自己的命。

恺撒摸出一顆手榴彈沿着路面滾了過去……暴走族們過高地估計了恺撒的底線,如果裝備箱裏有火箭炮,恺撒也會用的。

爆炸的火光中,黑色的杜卡迪騰空躍起,DesosediciRR,賽道上的皇帝。猴臉男人藏在死忠部下的背後,就是要确保自己沖到恺撒面前。杜卡迪躍過了恺撒的頭頂,高速旋轉的車輪對着恺撒的頭頂劈下,同時猴臉男人手中的利刃刺向恺撒的心髒。他把一切都抛在腦後了,荷爾蒙在他的血管裏奔湧如潮,他要殺了這個外國人!恺撒不死他就得死!

恺撒擡腿踢在杜卡迪的油箱上!

猴臉男人忽然發現胯下的摩托車不見了,他處在“浮空”的狀态中。時速60公裏的杜卡迪被恺撒那一腳生生地踹得倒飛出去,砸在路面上。恺撒左手抓着猴子男的頭把他拎在手中,右手槍連續轟響,把子彈傾瀉在那輛價值十萬美元的摩托車上,把它的四缸發動機、車軸、鍍銀的尾排和把手、真皮騎座、還有珍貴的标志、赤備的戰旗……全部打爛。這是猴臉男人心愛的機車,他愛護這輛車就像愛護美豔的女人,他曾經為這輛車去殺人,可恺撒如同揉爛一個紙杯那樣毀了它。

猴臉男人沒有機會心痛,恐懼會壓過一切的情緒,他現在面對着一張堅硬的臉,真的尿了出來。

“我會殺了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訴我幕後那位大人是誰。”恺撒一槍命中猴臉男人的腳腕,他的一只腳消失了。

“我對逼供并沒有什麽耐心。”恺撒再開一槍命中膝蓋,男人的小腿也消失了。

“私は……私は……”猴臉男人痛苦地掙紮着說。

恺撒這才想起對方只會說日語,于是說:“翻譯。”

路明非翻譯之後猴臉男人叽叽咕咕地說了幾句話。

“他說說起來得很長時間,他痛得要暈過去了,能不能喝點酒?”路明非把猴臉男人的話翻譯過來。

“喝酒?”恺撒對于這個猥瑣男的勇氣有點意外。

猴臉男人從自己的袖管裏摸出一支試管,試管裏是紫色的液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試管放進嘴裏,用力咬碎玻璃,把其中的液體吸得乾乾淨淨。

“毒藥?”恺撒吃了一驚,但已經來不及了。半截試管在雨裏摔得粉碎,猴臉男人的手臂軟軟地垂了下去。

但猴臉男人的心跳并未停止,反而恢複到了正常狀态,之前他因為受傷和服藥,心跳速度超過每分鐘兩百次,但現在只剩下50次左右,那顆心髒以異乎尋常的正常頻率有力地跳動着,恺撒聽得清清楚楚。猴臉男人翻着白眼,身體痛苦地抽搐,漸漸地發熱。他處在一種非常古怪的狀态之下,似乎是越來越健康,又似乎在逐漸死去。

猴臉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猙獰的金色瞳孔!恺撒還沒有來得及閃避就被他的手指刺入了胸口,短短的幾十秒鐘裏,猴臉男人的指甲已經變成了鋒利的骨質爪。如果恺撒處在嚴密防禦的狀态下他必然不能得手,但自始至終猴臉男人都沒有在體能上表現出過人的能力,恺撒完全沒可能控制不住一個普通人類。但現在猴臉男人忽然變成了野獸,他的反應速度和力量驟然間達到了一個接近恺撒的程度,他整個人撲在恺撒的身上,像是熱情如火的情人擁抱對方,他的骨質爪還陷在恺撒的肌肉裏,鋒利的長牙已經咬向恺撒的頸部血管。恺撒已經來不及拔出狄克推多……

黑色的長刀從背後貫穿了猴臉男人的心髒。長刀把他整個人挑起,扔在積水中。楚子航渾身濕透,衣服上全是孔洞,冒着熾熱的白氣。

“師兄你沒事?”路明非驚喜地說。

“差點死了,但二樓是土耳其浴室,最後我跳進了浴池裏。”楚子航說着轉身面向猴臉男人,“那是某種能夠活化龍血的藥物,你不該讓他吃下去。”

猴臉男人的心髒被長刀貫穿可依然不死,他在積水中用僅剩的一手一腳爬行,口袋裏掉出白色的內衣來。這件小小的貼身衣物再次引燃了恺撒的怒火,沙漠之鷹指向猴臉男人的後腦。

他說過要殺這個人,信守諾言是皇帝的美德,說到就要做到。

楚子航把槍口按了下去:“這種龍化狀态也許還能恢複,等等看,讓他說出幕後指使人的名字再說。”

這時在積水中哀號的暴走族中,一個人緩緩地坐了起來,他的手中竟然握着一只老式左輪槍,悄無聲息地指向恺撒的後背。路明非第一個發現,但是出言提醒已經來不及了,恺撒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猴臉男人身上。時間短到根本來不及思考,路明非飛撲出去把恺撒推開,那顆子彈好像打碎了他的靈魂似的,瞬間的劇痛過後整個人一下子就空了。他倒在積水中,汩汩的鮮血在積水中形成巨大的血斑,眼前只有楚子航大聲呼喊的畫面,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世界飛速地離他遠去,大雨滂沱。

車輛包圍了曼波網吧的廢墟,每輛車上都閃爍着警燈,但是真正的警察都遠離了這個區域,蛇岐八家通過警界內部的關系封鎖了這條街。

源稚生站在瓢潑大雨中,默默地抽着煙。

“頭部中彈,子彈貫穿了大腦裏的幾條動脈,就算當時有醫生在場都救不回來。”烏鴉遞來一枚黃銅彈頭,“7.62毫米口徑,從子彈變形的程度看,槍是改裝過的,威力極大,開槍的人毫無疑問是個職業殺手。”

源稚生撚着那顆彈頭,眼睛卻看着擔架上的女孩。他還記得那張蒼白的面孔,在那間漫畫玩具店他們見過一面,這個女孩怯生生的像只小動物。驗屍官拉上了黑色屍體袋的拉鏈,擔架從源稚生面前擡走了。

“殺手呢?”

“胸部中彈,0.44的馬格努姆彈,毫無疑問是恺撒那柄沙漠之鷹打出來的。殺手只來得及開那一槍,以恺撒的反應速度,回槍就把他殺了。”烏鴉說。

“殺人滅口。”櫻說,“這個殺手藏在赤備裏,目的就是要在關鍵時刻殺死隊長。有人命令赤備殺了恺撒小組,只有隊長知道那個人是誰,任務失敗,所以隊長死了。”

“獵槍是赤備自己的,MP7和伯萊塔不是這種暴走族幫會能弄到的東西,那個幕後的人還武裝了這些男孩。”烏鴉說。

“還能跟蹤到恺撒小組麽?”源稚生問。

“他們應該沒有走遠,家族已經命令附近的幫會全部出動圍捕,也許很快就有消息。”

“殺手向隊長開槍的時候,路明非可能也被打中了。據暴走族的成員說,路明非當時大概是誤以為殺手要對恺撒開槍,所以撲出去把恺撒推開。那顆子彈射中路明非之後才打死了隊長。”

“去查。查出幕後的人是誰,帶他來見我。”源稚生輕聲說,“由家族的基金會負責真小姐的撫恤。”

“是!”櫻大聲說。

“幕後的人如果反抗,就先打斷他的雙手雙腳再帶來見我,處決的事留給我來做。”暴雨打在源稚生的臉上,他的臉如同恺撒的一樣堅硬。

***

[1]《菊與刀》是美國作家魯思·本尼迪克特的關于日本文化的專著。這本書的初創原因非常有趣,美國在太平洋戰場上擊敗了日本人,可對日本文化的了解幾乎是零,美國政治家根本不清楚這個民族怎麽看待戰敗和被美國占領,急需一本小冊子來學習學習,指導他們對日本制訂戰略。本尼迪克特受命收集資料,撰寫了這本書,所以這本書兼容并包,堪稱一本“美國人眼中的日本”式的微型百科全書。憑借此書美國人才勉強弄懂了日本人所謂的“大義”、“道”和“忠”一類的概念。恺撒對日本的了解,也就只一本小冊子那麽多。

[2]其實這句日語的意思是“真漂亮,謝謝”。

[3]日本的網吧确實很多都是單間上網,但是空間非常窄小。有些背包客會選擇在網吧裏睡覺,價格便宜很多。

[4]pg是DOS和UNIX、LINUX操作系統下端對端連接的命令,用于測試網絡連接速度,echo是對方對你呼叫的回應,這是最基本的黑客操作。

[5]Nerd是個美式俚語,大意是鑽研書本知識的死宅,不同于日式的動漫宅。《生活大爆炸》裏的Sheldon就是個典型的nerd。

[6]赤備原本是日本戰國大名武田信玄旗下的紅甲輕騎兵,因為強大,又有“赤鬼”的稱號。暴走族是自比為當年的騎兵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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