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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正義的朋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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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正義的朋友

女孩一邊擦頭發一邊刷牙,滿嘴都是牙膏沫,看起來是習慣睡前洗個澡。

路明非的背後就是滿地鮮血,女孩不可能看不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淡定刷牙的人,該冷漠到什麽樣的地步?女孩冷冷地看着路明非,繼續刷牙。

“我們……我們見過的,你不記得我了麽?”路明非哆嗦着高舉雙手。

雖然第一次見面是在差不多700米的深海中,黑藍色的海水讓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關于深紅色眼瞳和海藻般長發的記憶如此清晰,簡直像是烙印在腦海裏了。路明非相信自己不會認錯,這就是那個踩着冰山從天而降,一舉殺死龍形屍守的女孩,蛇岐八家最隐秘的人形兵器。這樣重量級的人物本該住在高檔公寓裏随時随地有人服侍,但女孩卻被關在這種毫無人情味的醫院裏,像是個孤獨的怪物。

孤獨的怪物……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他從來不願對人說起路鳴澤的存在,不願意說是自己殺了諾頓和芬裏厄,原因很複雜,但歸根到底他明白自己踏入了某個禁忌的領域,如果他的秘密被人知道,那麽他就是個孤獨的怪物。他會被人仰望而畏懼,甚至囚禁起來研究,再也沒有那種跟芬格爾一起湊錢吃夜宵的小小樂趣。

轉瞬他又恐懼起來。金庫門足有20厘米厚,這用鋼鐵加固的病房和帶抽氣裝置的通道都是為了不讓她逃逸,這裏的一切都說明在蛇岐八家眼裏她是個何等可怖的存在!就是她隔着一道金庫門輕描淡寫地殺死了那名死侍,對她這種孤獨的怪物來說大概人命根本不是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所以她可以面對滿地死人刷牙擦頭發。她是比死侍還危險的東西,而現在門已經打開,沒有東西能阻礙她了。

女孩刷完了左邊的臼齒改刷右邊的,看起來她很聽牙醫的話,刷牙流程一絲不茍。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麽,伸手從風衣口袋裏摸出那個雞蛋大的橡皮鴨子來,戰戰兢兢地捧到她面前,用不那麽利索的日語一個詞一個詞地重複:“你……你好……我們……我們見過的。”

看見小橡皮鴨的時候女孩的眼睛忽然活潑起來,跟普通女孩看見街邊的貓貓狗狗時差不多,但當她擡頭看向路明非時候,目光又恢複到冷漠的狀态。她自上至下掃視路明非全身,每一處都不放過,就像古代的劊子手用小刀一寸寸地割裂死刑犯的身體。路明非又是驚恐又是羞澀,下意識地兩腿收緊雙手抱胸把身體側了過去……如果把黑風衣換成透視長裙的話,這個動作倒頗有些性感。

女孩忽然伸手成爪,按在路明非腦袋上!

指甲觸及頭皮的瞬間路明非暗叫一聲我命休矣,想不到東瀛日本還有九陰白骨爪的傳人!

女孩運爪如風,把路明非的腦袋撓成一個雞窩,然後湊近了盯着路明非看。漸漸地她露出了笑容,雖然那笑容稀薄又寒冷,就像是雪地上的浮光,但出現在她那張漠然的臉上,卻有種抹了腮紅般的美麗。

路明非忽然想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浸泡在海水裏的時候他的頭發是散亂的,女孩是要把他恢複到水中的狀态才能認出他來……媽的!大衆臉有錯麽?難不成老子的本體就是亂糟糟的頭發麽?路明非剛從驚懼中解脫出來,旋即憤憤然。

但對方是人形巨龍般的大殺器,路明非怎麽敢露出不滿的神情?“繪梨衣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問。

這個名字用防水的粗筆寫在橡皮鴨的肚子上,“繪梨衣のDuck”,這麽說來這個女孩的名字就該是繪梨衣。短短一句話裏出現了漢字、假名和英語單詞,路明非想繪梨衣的語文老師一定死得很早……

繪梨衣點點頭,繼續刷牙。

“路……Sakura,我叫Sakura·路。”路明非覺得沒必要把真名告訴她。

繪梨衣還是點點頭,把橡皮鴨子從路明非手中拿走放在自己的腦袋上頂着。她沒有地方放這個東西,因為她身上現在除了一條大浴巾就什麽都沒有了……路明非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嚴重的問題,面紅耳赤地急轉身。

通道盡頭傳來巨響,雖然光線很暗,當時路明非仍能看見通道盡頭那扇氣密門的玻璃窗上印着無數雙慘白色的手,還有畸形的鱗爪。不知道多少死侍聚集在氣密門外,它們正瘋狂地拍打着撞擊着那扇門想要沖進來,也許是這裏面的血腥味洩露出去了。氣密門極其堅固,連觀察用的窗口上也是厚達5厘米的高強度有機玻璃,它們一時還無法突破那扇門,但持續撞擊下去的話很難說。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棟大廈已經變成了死侍的巢xue,此刻這些嗜血的兇獸正在大廈的各個角落裏游蕩。

“我們……我們快走!這裏還有別的出口麽?”路明非臉色蒼白。

繪梨衣把牙刷叼在嘴裏,一手扯着路明非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後,一手輕而易舉地拔出了金庫門上嵌着的紅色長刀,想也不想随手把它投擲出去。那只是區區一柄日本刀,但它飛行起來的聲勢就像是一架超音速戰鬥機,空氣激波包裹着它,桌上的複印紙和地上的鮮血都被激波帶起,圍繞着它高速旋轉,可分明它的速度并沒有快到那種地步。整個通道中仿佛刮起了一陣飓風,飓風裏滿是鮮血、白紙甚至小型的金屬件。紅色長刀無聲地切開氣密門,圍繞它旋轉的複印紙高速地切割着死侍們的身體。

言靈·審判!這是路明非第二次目睹這種超越人類的奇跡,對于繪梨衣來說,她可以随手使用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作為武器,每件東西到了她手中只是傳遞殺戮命令的信使。

不知多少死侍在這一刀下死亡,通道盡頭在巨響之後寂靜無聲了。

“我……我們快走!”路明非想伸手去拉繪梨衣可是實在沒地方着手。

死侍群受了重創,但是本可以阻擋它們一陣子的氣密門也完蛋了,鬼知道外面還有多少死侍,如果陷入混戰的話,繪梨衣這種人形兵器看起來不會有事,他路明非可是肉體凡胎,蹭着點兒就得死。

不出他的所料,很快就有東西踩上了濺滿黑血的地面,那些慘白色的人形拖着修長的蛇尾,并肩前進,長尾在地面上掃出波浪線來,給人的感覺就像升級版的《生化危機》。但路明非手裏沒有子彈不限量的“芝加哥打字機[1]”,死侍也不像僵屍那樣行動遲緩,路明非清楚它們可以像獵豹那樣狂奔,被汽車正面撞擊而不死。它們似乎在畏懼着什麽。

繪梨衣掃視那些浸在自己鮮血中的死者,哀涼的表情一閃而逝。原來她也并不是對死亡完全沒有感觸,只是太淡太淡了。

她從嘴裏拿出牙刷随手扔了出去。牙刷劃着抛物線落在通道裏,滑到死侍群的面前。那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塑料牙刷,但在死侍們眼裏好像随時會爆炸,它們驚恐地退到牙刷後面,不敢踏過那條并不存在的警戒線。就像亞當和夏娃被驅逐出伊甸園之後,神在門外設置了旋轉的燃燒的劍,從此人類再不敢踏入伊甸。死侍對繪梨衣的畏懼便如罪人對神的畏懼,不是害怕某個能殺死它們的強勁對手,而是在至高的存在面前下意識地臣服。

繪梨衣扣住路明非手腕,轉身走進長長的步道中。金庫門之後就是這條步道,地下鋪着木板,兩側都是木質拉門,拉門後面點着蠟燭,溫暖的燭光把格子陰影投射在路明非和繪梨衣身上。不知什麽地方飄來白檀的香味,這條步道本該出現在那種舊式的大房子裏,每根木條上都沉澱着時光,木地板因為長年累月的擦洗而明亮如鏡,一塵不染。路明非趕緊把自己的鞋子脫掉,踩在地板上微微發涼。這種時候去偷看女孩的背影顯得有點太賤格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看了兩眼,繪梨衣的背影玲珑浮凸,肌膚在燭火中呈淡淡的金色。他們穿越了那些格子陰影,就像是穿過月夜中的竹林,竹子的影子在他們身上歷歷可數。

路明非想路鳴澤說得還真對,這裏真像是蘭若寺,在血腥的地界裏,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遭遇孤單了千年的女鬼。

繪梨衣拉開一道拉門,指了指鋪着榻榻米的地面,大概是示意路明非坐下來等自己,然後轉身走進了裏屋。

屋子中間是一張被爐桌,路明非在桌邊坐下,環顧四周。素白的牆上沒有太多裝飾,只懸挂着三幅造像,分別是天照、月讀和須佐之男。天照站在萬道陽光中,手持八阪瓊曲玉;月讀站在一輪漆黑的圓月下,手持八咫鏡;須佐之男則是男神,呈現出少年的面目,手持日本神話中究極的神劍“天叢雲”,站在八首巨龍的屍體上。路明非不太懂神道教,但這三位大名鼎鼎客串過無數動漫,他還是認識的。

除了這三幅造像外客廳裏就沒有任何其他裝飾品了,甚至連日本人家裏常見的插花都找不到,也沒有什麽家具,打開的壁櫥裏整整齊齊地挂着巫女服。繪梨衣走進裏間的時候并未關門,裏面也是同樣的風格,只不過被爐桌換成了鋪地的床鋪。唯一能用來“享樂”的就是那臺巨大的液晶電視了,它連着一臺PS3。這間房間不可謂不奢華,單那條年代久遠的櫻花木走廊就價值不菲,誰家裏要是有這麽一條走廊那是值得向每個賓客炫耀的。但住在這個屋子裏的不該是繪梨衣,而是某個上了年紀皈依宗教的老大媽。

路明非挺得直直地坐着,想象自己要是生活在這間屋子裏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大概是木頭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曠野裏,感覺陽光雨露日升日落,自己漸漸生根發芽長成一株大樹的心情……

看年紀她和諾諾差不多大,她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多少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沒有一顆木頭人的心,住在這裏是會發瘋的。

繪梨衣從裏屋走了出來,已經穿上了內衣,為了避免鼻血亂噴污染地面,路明非縮頭弓腰死死地盯着桌面。繪梨衣旁若無人地從櫥櫃裏拿出一套巫女服穿上,她似乎只穿這麽一種衣服。路明非幾乎可以肯定她基本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她沒有見識過公車色狼沒有看過AV也沒有自诩風流的學長跟她搭讪,所以她會對男性毫無防備,在她眼裏路明非大概跟她是同類生物--平胸的同類生物。

“走吧。”繪梨衣在小本子上書寫,舉起來給路明非看。

路明非這才确定她是不會說話的,所以随時備着筆和小本子在身邊。

“去哪裏?”路明非問。

“外面。”

“外面都是死侍!”

“更外面的地方。”

路明非快被繪梨衣繞暈了,就算繪梨衣血統超強無懼死侍,他可是怕的。外面這麽亂,待在這裏喝杯茶不好麽?最好再把那扇堅厚的金庫門關上,眼前就有游戲機不是麽?《三國無雙》還是《生化危機》?我都擅長啊,我陪你hard模式打通關啊!

“出去玩,趁哥哥不在。”繪梨衣把小本子舉到路明非眼前。

路明非這才明白了,敢情繪梨衣就是想翹家。對她來說世界就分兩塊,裏面和外面,只要去了外面,去哪裏都好。

繪梨衣打開壁櫥,從裏面搬出一個紙箱子放到路明非手裏。箱子裏是各種各樣的玩偶,有塑膠的奧特曼和小怪獸,也有絨布輕松熊,還有HelloKitty,每件玩具上都有小小的标簽,有的寫着“繪梨衣のUltraan”,有的寫着“繪梨衣のRikkua”,看起來她跟普通的女孩一樣有着很強的占有欲,在每件玩具上都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路明非別無選擇,只能抱着箱子跟在繪梨衣身後,一步步走向窮兇極惡的死侍群。因為恐懼他緊緊地貼着繪梨衣走路,濃重的血腥味中混合着女孩身上的肥皂香氣。

死侍群無聲無息地裂開,這些東西把壓抑的嘶叫藏在喉嚨裏,俯首帖耳地趴在地下,表示出對繪梨衣的絕對服從。但在路明非經過的時候,有些死侍張開嘴露出漆黑的牙齒,不知道是要吼叫還是想要咬斷路明非的喉嚨。繪梨衣忽然伸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腕,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死侍們意識到路明非屬于這個女孩,屬于某個高高在上它們不得不仰視的君王,于是騷動平息了,它們再度俯首帖耳。路明非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繪梨衣走得就像女王,但他可不是女王的随從……他是女王拎着的一條火腿。女王拎着他穿越饑餓的狼群,群狼對他垂涎欲滴,卻不敢動女王的食物。

自己這是放出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啊!這是少女麽?這是怪獸中的怪獸吧?

通道盡頭的牆壁上炸開巨大的黑色血花,紅色的長刀正紮在血花的中心,繪梨衣拔下那柄刀用手帕擦乾淨,插入腰間的刀鞘。然後她在小本子上寫字給路明非看:“你走前面,我不認路。”

路明非心說你不認路你走得那麽神氣活現?你不認路我就認路了麽?認路我會一頭紮進你這怪獸的窩裏去?

古銅色的手狠狠攥住了楚子航的腳腕。

偷襲者藏在電梯井的陰影中,抓住了楚子航的腳踝之後就把全身重量挂在了楚子航身上。那條肌肉贲突的手臂可以媲美世界健美冠軍,力量也大得驚人,楚子航的武器都收在風衣裏,急切之間無法掙脫。眼看他就要墜落電梯井,源稚生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楚子航單手板着門框,全身後仰,大半個身體都沒入了電梯井中,全靠源稚生拉住他。雙方陷入了僵持,恺撒連續開槍,但只是在鋼梁上打出火花,他根本無法瞄準偷襲者,偷襲者完全藏在楚子航身後。

偷襲者沒能如願地把楚子航拉進電梯井裏,于是猛然發力,把楚子航往下拉的同時自己騰身躍起。他抓着上方的鋼梁晃晃悠悠,細長的尾部纏住楚子航的脖子,金色的雙瞳如一對燃燒在黑暗中的佛燈。

那是一頭人身蛇尾的怪物,它長着瀑布般的黑長發,長發不斷地往下滴水。一張慘白的尖臉從長發中凸顯出來,赫然是一張人類女性的面孔。它似乎要歡呼又似乎要笑,巨大的嘴裂中露出尖利的長牙,末端分岔的舌頭像是小紅蛇那樣顫動。

它的眉心間忽然開出一朵紅黑色的花來,汞核心鈍金破甲彈的彈頭在它的腦顱中翻滾,強行撕裂它的顱骨。

沙漠之鷹頂着它的頭發射,恺撒把剩下的子彈都送進了那怪物的腦顱裏,看着它的腦袋在自己的面前炸開,然後擡腳踏在那怪物的胸膛上,把它踹回電梯井裏。

踹到那頭怪物胸口的時候他的感覺略微有些複雜,那是人類女性的胸膛,這給他的感覺像是殘暴地踹開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

“死侍!”楚子航抹着脖子上冰涼的黏液,那頭怪物的長尾上滿是鱗片和黏液,被它纏住就像被大蛇纏住。

恺撒忽然醒悟過來,那确實是一名死侍!他們被死侍偷襲了。

他把雜念從腦海中驅趕出去,死侍就是死侍,死侍不是人,它們在堕落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人類的靈魂。

蛇形的屍體墜入電梯井下方的黑暗中,卻并未傳來期待中的撞擊聲。它在半途就被撕得粉碎,井底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幾十雙金色的瞳孔,它們貪婪地嗅着利爪上的血味。那名女性死侍下墜的時候,它們不約而同地伸出利爪去攔截,它們四肢末端的骨質爪鋒利如刀,那名女性死侍如同遭受萬刃加身的刑罰。成群的死侍正沿着鋼架往上攀爬,襲擊楚子航的女性死侍是其中體型最小的,所以它最靈活爬得也最快。

恺撒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心髒仿佛被惡魔的爪握住了。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類似的景象,那就是高天原,屍守之巢。他在迪裏雅斯特號中仰望高處,屍守群如群龍升天。

他們再度置身于惡鬼的巢xue中。

“你養的寵物?”恺撒抓住源稚生的衣領大聲喝問。

“即使我要豢養這類東西也不會放在自己家裏,就像美國國防部不會把核武器基地放在五角大樓裏!”源稚生直視恺撒的眼睛。

恺撒遲疑了片刻,看到成群的死侍,首先想到的就是蛇岐八家在這座樓裏豢養這種危險生物,就像你看到群蛇糾纏在一起吐信會下意識地想到自己接近了蛇窩。但源稚生的抗辯也很符合邏輯,即便蛇岐八家豢養死侍來做研究,也不會把養殖基地放在自己總部裏,安全措施一旦出問題,這棟樓就會變成地獄。恺撒一時無法判斷源稚生是不是在撒謊。

楚子航從風衣中抽出照明棒,彎折幾下之後扔進電梯井裏,橘黃色的光照亮了層層疊疊的鱗片,電梯井深處的鋼架上爬滿了死侍。它們用長尾纏着角鋼,用畸形的雙爪攀援,動作介乎猿猴、蛇和蜘蛛之間。無法統計數量,也許幾十也許上百。還有幾臺電梯能夠運轉,金屬轎廂上上下下,在很近的距離上擦過死侍群。這種時候還在運轉的電梯裏必然擠滿了人,人類因為驚恐而渾身冷汗,汗液中混雜着荷爾蒙和腎上腺素,也許還混合着微量的鮮血,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對死侍群來說是近乎毒品的刺激。它們在電梯經過的時候用鋒利的爪摩擦着轎廂,還沒想出怎麽撕開這個鐵罐頭吃裏面的肉。

電梯裏的人想必已經聽到詭異的刮擦聲,有什麽東西在轎廂外沉重地呼吸。他們尖聲驚叫,他們無路可逃。

“你見過長蛇尾的死侍麽?”楚子航問。

“沒有,我見過的死侍都有不同程度的畸變,但大致外形還是人類。”恺撒說,“我只在三個地方見過這種人身蛇尾的形象,高天原裏、壁畫廳裏,還有就是《惡魔學》的書上。”

楚子航點了點頭:“和高天原裏的‘人魚’很相似,但這些東西是活的。”

雖然看起來外形相似,但屍守和蛇軀死侍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屍守是古代混血種的木乃伊,它們的身軀嚴重朽壞,但神秘的生物煉金術把它們最後的精神和力量封存在屍體中,用來作為城市的守衛者。人類歷史上也有類似的野蠻習俗,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古代王國在為城市奠基的時候會在地基周圍建築地窖,成群的活人進入地窖中,用他們的肩膀頂住地基。他們就這麽一直頂着直到自己化為枯骨,這象征着他們的靈魂在死後仍會撐起這座城市的地基令它不會倒塌。這是人類從龍族文明那裏學來的儀式,但龍族垂直埋進地基中的木乃伊确實是戰士,能夠掙脫繭衣活動,人類只是學到了形式。

而死侍是活生生的東西。它們雖然喪失了神智,但血肉充盈,和人類沒有多少差別。它們甚至擁有生殖繁衍的能力。它們的出現意味着早已滅絕的上古物種重現人間,從技術上來說這不亞于恐龍複活。

他們必須面對活生生的“古裔”了,遠遠超越人類,更接近龍的混血種。

“這些死侍的畸變是被誘發的。”源稚生忽然說。

“被誘發是什麽意思?”恺撒冷冷地問。

“龍血的特性是會大幅度地活化基因,從而導致不可控的畸變,例如鱗身畸變、骨質畸變和血質畸變。這些死侍表現出的都是蛇形畸變,它們原來是有雙腿的,在畸變的過程中雙腿合并成了尾部,變成現在的模樣。它們的骨形介乎人類和爬行類之間,更像泰坦巨蟒。你們如果上過賽諾伊教授的課就該知道那東西。”

楚子航點了點頭:“泰坦巨蟒,Titanoboa,有史以來最大的蛇類,生活在古新紀,最大的個體大約有20米長。”

源稚生說的東西楚子航和恺撒都不陌生,因為他們三個都上過賽諾伊教授的《古生物學史》這門課,在卡塞爾學院中賽諾伊教授的課是每個人必選的。大家雖然是敵人,但确實師出同門。

“蟒蛇的祖先是有腿的,在進化中腿漸漸消失了,但在泰坦巨蟒這種遠古巨蛇的身上很可能還殘留着畸形的腿,這是進化不完全的結果。”源稚生說,“這些死侍在龍血的刺激下迅速地畸變,最後形成了這種介乎人類和爬行類之間的形态。”

“這跟被誘發有什麽關系?”恺撒問。

“畸變是不可控的,龍血是無序進化的催化劑,原本死侍應該進化出各種形态,但這些死侍幾乎全都産生了蛇形畸變,這只能是用基因技術引導的結果。蛇形畸變是各種畸變中等級很高也很罕見的一種,僅次于龍形畸變。但如你們所見,了這種東西,并把它投放到這座大廈裏來。這是有預謀的進攻。”

恺撒和楚子航對視一眼。雖然匪夷所思,但這确實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進攻。這麽想來潛入壁畫廳殺人的也不是人類,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死者身上的傷口那麽怪異。這群死侍一直在電梯井中活動,它們聞着人類的味道爬上爬下。幸虧橘政宗封鎖了大廈,否則這些泰坦巨蟒般的兇獸早已突破安全門進入每一層樓,即使執行局的精英都集中在這棟樓裏也無法阻擋它們,這座大廈的每一寸地面都将被鮮血鋪滿,血地上滿是蛇尾掃過的波浪線。

“主持進攻這裏的人,不是想要征服這棟樓,而是想要毀掉這棟樓。”源稚生緩緩地說。

他的心裏絕不鎮靜。橘政宗本應在樓裏還有幾百上千人找不到出路,随時可能變成死侍的食物;他甚至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防禦,蛇岐八家根本沒有應對死侍進攻的預案。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今夜也許就是蛇岐八家的末日,但源稚生的聲音裏仍舊聽不出波動來,慌亂沒有用,他必須想辦法說服楚子航和恺撒,說服他們跟自己合作……這是唯一的機會,除了這兩個人他已經找不到并肩作戰的同伴了。

楚子航微微點頭,毀滅而非征服,歷史上有過一位征服王也是如此的。

“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他一路西進,把沿路的城市一一燒掉,從不管理那些奪來的土地。因此他是絕世的利箭,無論射出多遠威力都不會衰減。西羅馬帝國的皇帝瓦倫丁尼安三世曾大吼着問,說那個野蠻人到底想要什麽?這裏是羅馬,是諸神鐘愛的土地,我能給他的很多!告訴我他的野心有多大!而他的姐姐霍諾利亞公主冷冷地說,他要的只是毀滅!而阿提拉是一位龍王,這很像是狂龍的進擊,龍族的戰争總是帶着磅礴的怒氣,以徹底毀滅對手為目的。

“理論上存在控制死侍的可能麽?”恺撒問。

“傳說古波斯皇室豢養過死侍,他們把成群的死侍編成不朽者軍團[2],但那只是傳說。”楚子航說。

他明白恺撒在想什麽,以人類或者混血種之身去控制死侍,聽起來完全不可想象。所以不難想到是那位“神”已經覺醒,是它在主持這場血腥的進攻。

“這種時候我們算是有合作的立場了吧?”源稚生說。

沉默了幾秒鐘,楚子航點了點頭:“是的!無論是校規還是亞伯拉罕契約都限定了秘黨成員必須阻止龍類和死侍傷害人類,即使要為此付出生命。這種時候我們可以跟你合作。”

“別開玩笑了!合作?看看這是什麽東西?”恺撒把槍口頂在源稚生的太陽xue上,“這是偉大的皇!像龍類遠多于像人類的怪胎!我沒法相信這種東西!”

聽了恺撒的話楚子航也有些遲疑,确實源稚生是個難以信任的人。相識以來他們每每被源稚生逼進死地,他們能活到今天,唯一的原因居然是運氣。

“如果我們千辛萬苦地幫這家夥收拾了死侍,他會開香槟感謝我們麽?”恺撒冷笑,“別天真了會長閣下,他只會立刻叫來執行局的人包圍我們,我們轉瞬之間就會從英雄變成囚徒。他不對我們的腦袋開槍就不錯了,想一想,幾分鐘前就是這家夥的刀差點刺穿你的心髒!再想一想,我們在海溝底部反複呼叫的時候,就是這家夥砍斷纜繩把我們扔在深海裏!我說得對不對,源稚生先生?”

“是,如果我有機會,一定會叫人包圍你們,把你們變成囚徒。”源稚生看着恺撒的眼睛,緩緩地說,“無論你們是不是有恩于蛇岐八家。”

恺撒愣住了。如果源稚生竭力辯解說自己絕不會背信棄義,那麽恺撒會尖利地嘲諷他從心底深處更加鄙夷他,可源稚生竟坦然地承認了,這讓恺撒一時間有點語塞。

“我只說三句話。第一句,”源稚生幾乎是一字一頓,“男人要做的事情,跟恩義無關。男人要做一件事的理由,必然重過恩義這種小事。”

“第二句,我是黑道成員,我作過惡,其中有些遠比把你們丢在深海中更惡劣。我承認我絕不是個好人。

“第三句,這種情況下你們帶不走我。如果不願幫我,請把我的刀留下。作為家族領袖,我有作戰的義務。”

恺撒摸摸自己的額頭,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發燒燒到聽錯話了,接着氣得笑出聲來。

有種從靈魂深處被擊潰的感覺,以前只有路明非和芬格爾會給恺撒這種感覺。路明非和芬格爾能做到是因為太賤了,随時會遺忘理想情操信念尊嚴這類崇高的東西賤兮兮地搖尾巴,這對受精英教育的恺撒構成了不小的精神沖擊。而源稚生用來擊潰恺撒的武器叫“無恥”,恺撒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麽無恥的人,坦然地講述自己的惡,絲毫不以為恥,似乎理所當然。

恺撒撓頭撓了好半天,轉向楚子航:“我跟你說過沒有?日本人的辭典中是沒有善惡這兩個字的……現在看來也許忠孝節義什麽的都沒有,你們中國人白熏陶了他們這麽多年啊!”

楚子航搖了搖頭。他明白恺撒只是想找個人吐槽,但他沒什麽想評論的,他給烏茲沖鋒槍更換了鎢合金動能彈的彈匣,等待恺撒的決定。恺撒是組長。

恺撒用槍把源稚生的腦袋狠狠地頂在門框上,額角青筋暴跳:“混賬!一個人連自己的正義都不能堅信,那這個人連活着的價值都沒有了!信不信我一槍打爆你的頭!”

他無法忍受,源稚生的話令他不寒而栗。一個連心中的正義都放棄的人,就像把靈魂賣給魔鬼的行屍走肉,加圖索家全家都信仰天主教,以宗教的觀點看,這種人确實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

“我說了我只有三句話,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源稚生淡淡地說。

他的目光清澈,那張頗有陰柔之美的臉上好像寫着“雖千萬人吾往矣”,就像那些戰國時代的名武士,敵人的大軍已經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了,他仍舊面無表情地彈着琵琶。他認這個命,認自己的武士之命,身為武士有一天就是要死在戰場上的,他們等待死亡就像等待注定相逢的情人。楚子航相信就算自己和恺撒退出,源稚生也會留下來等着死侍群逼近,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是領袖,對家族負有義務。說來奇怪,雖然沒有什麽理由信任源稚生,楚子航依然覺得他說想去法國賣防曬油是真心話。

楚子航給烏茲上膛:“諸位,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相信你,”恺撒看着源稚生的眼睛,“但我給你機會,因為那些相信你的人是無辜的。”

狄克推多自下而上撩起,切斷了源稚生身上的繩子。源稚生連道謝的話都不說,伸手抓過恺撒手中的蜘蛛切。

“Shit!”恺撒低聲怒罵。

如果還有其他可能,他絕對不會跟源稚生合作。他不相信源稚生,日本人就是無恥,戰國時代的大名們都會以大局的名義犧牲同伴,一邊痛哭說吾兄這是上天逼我的我恨不得挺身代你受死,一邊舉着火槍對義兄的後心瞄準……換了源稚生甚至懶得擺痛哭流涕的姿态,甩手一槍就把你給斃了。但又似乎不只是“無恥”這麽簡單……源稚生的淡定中透着濃重的悲意,他就像一個背負着如山罪孽的惡鬼走到你面前要求你的幫助,他的靈魂早已被壓彎了脊梁可他還在苦苦地支撐……是什麽信念讓他那麽疲倦又那麽艱苦?恺撒不知道。

他決定冒一次險給源稚生一次機會,因為這座樓裏的絕大多數人都是無辜的。

“優先在電梯井裏阻擊它們,但以我們的彈藥解決不了那麽多死侍,恺撒你有多少發汞核心子彈?”楚子航問。

“只剩兩個彈匣了,一共14發。”恺撒抽出新的彈匣插進槍柄裏,“就算全打在死侍身上,最多也只能解決五名死侍,這些家夥雖然沒有神智,但肌體組織似乎不亞于龍類。”

“烏茲的鎢合金子彈效果幾乎可以忽略,除非我有不限量的子彈。”楚子航看向源稚生,“近身戰的話,以皇這樣的身體也未必能應對死侍的圍攻吧?”

源稚生站在貼着直通屋頂的阿修羅木雕畫前,轉動藏在木雕畫中的橘氏家紋,木雕畫帶着整面牆移向一邊,這層樓的隐藏空間出現在恺撒和楚子航面前,裏面一排排的展櫃散發着幽藍色的微光。

“歡迎來到蛇岐八家的珍寶館,今天武器将不限量提供。”源稚生站在門邊,比了個手勢請恺撒和楚子航進入。

“喔!”恺撒不由得驚嘆。

一眼望不到頭的武器。從日本刀和十文字槍開始,接着是手槍、獵槍、步槍、沖鋒槍……傳奇的加特林重機槍站在角落裏,明亮的甲胄挂在牆上,既有17世紀佛羅倫薩産的白鐵重铠,也有日本特色的南蠻胴具足。這裏的不少武器都可以在拍賣會上亮相,有的甚至是全世界唯一的孤品。就算是加圖索家的武器博物館,跟這裏的館藏相比仍顯寒酸。恺撒抽出一柄日本刀來試了一下鋒刃,刀鋒輕易地割破了他的襯衫袖口,這柄刀有上千年的歷史,但仍鋒利如發硎的那一刻。

“蛇岐八家的武器館麽?”恺撒将那柄利刃推回鞘中。

“現代武器都收藏在這個館裏,真正的古刀不在這兒,都在老爹自己的刀劍博物館裏。”源稚生用刀柄砸碎展櫃,把裏面的武器一件件地拿了出來。

楚子航抓起一支英國二戰時制造的司登沖鋒槍檢查,雖然是老槍但是保護得非常好,每個部件都精心地去鏽塗油,仍然是件很趁手的武器。

“多數都是老槍,選你們自己喜歡的,保險起見最好多帶幾支,免得炸膛或者卡殼。”源稚生從展櫃中抽出黃金鑲嵌的柯爾特左輪槍扔給恺撒。

這是柯爾特公司為紀念美國西部大開拓時代特制的禮品槍“西部守望”,使用特質子彈,擁有大得驚人的口徑,當年的西部牛仔們能用這種槍把沖過來的野牛一槍碎顱。唯一的缺點是後坐力太大了,用不慣的人會在開第一槍的時候被後坐力震得後仰翻倒。恺撒吹了聲口哨,這支槍用來作為沙漠之鷹的替代品委實是上選。

“水銀爆裂彈。”源稚生把一盒子彈扔給恺撒,“配合這支槍使用,雖然貫穿力不如學院研發的汞核心鈍金破甲彈,但它爆炸之後能形成大片的水銀煙霧,阻擋龍類和死侍都很好用。”

恺撒在壁櫃中找到了一支西班牙産的燧發前膛槍,這是貴族的獵槍,槍柄用象牙和琺琅鑲嵌,口徑大到能夠填入兩厘米直徑的彈丸,這種老式獵槍有着駭人聽聞的強猛火力,那時的貴族們用這樣的槍獵殺獅子和犀牛。恺撒叼上一支雪茄,給獵槍填滿火藥湊到嘴邊,随着轟然巨響,雪茄被點燃了。鉛彈在天花板上反彈之後砸在地面,這層樓的堅固程度委實達到了“變态”的級別,這種威力的子彈連打進牆壁裏都做不到。

他把這支古董獵槍背在身後,轉過身來,源稚生已經穿上了一套紅漆的南蠻胴具足。

“Cospy?”恺撒抓起一支溫徹斯特M97霰彈槍,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給這支老槍上了膛。他的手指觸摸到槍膛側面的刻印,足足十二條,這說明當年用這支槍的士兵在戰場上殺死了十二個敵人。

“對于彈幕能否把這些東西阻擋在電梯井裏我沒把握,我需要做好近身戰的準備。”源稚生深吸一口氣勒緊腰帶。

穿上這身甲胄他就像一位戰國時代的年輕大名,腰間各插一柄長刀,蜘蛛切還有它的孿生刀童子切安綱,一柄毛瑟手槍插在小腹正前方。

“還有別的款式,請随便選用不要客氣。”源稚生指向琳琅滿目的铠甲。

恺撒猶豫了片刻,扛起加特林重機槍和子彈箱往外走:“算了,實在接受不了你們日本人的審美!”

楚子航在提袋裏裝滿了司登沖鋒槍和湯姆森沖鋒槍,将剩下的名刀打成一捆背在背後。他提起提袋往外走,黃銅子彈從提袋中“叮叮當當”地落下。

看着這兩個男人的背影,源稚生忽然想起深海中的那一幕,這兩個人在齊胸深的肺螺中跋涉,核動力艙就在前方,按照源稚生的命令他們必須手動引爆這枚微型反應堆。高天原在崩潰,海底裂縫在增大,岩漿在水中劃過耀眼的軌跡,大海被照得如同白晝,他們的齊格林裝具在扭曲變形……可他們誰也沒有停步誰也沒有退後,而是用盡一切力量撲向前方,就像是笨拙的小鴨子在劃水。

源稚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煙蒂在腳底碾滅。

繪梨衣站住不走了,指着自動販賣機裏的橙味飲料。路明非倒也認識那種飲料,最近正熱門的少女果汁飲品,新垣結衣做的廣告天天在電視上放。

“你倒還認識飲料啊你,我們出去再買不行麽?”路明非哭喪着臉掏錢。

他倒不是在乎這點小錢,而是大群的死侍就在不遠的地方看着他們……這些畸形的兇獸伏低了身形,像是巨蟒那樣扭動,雙目灼灼地盯着路明非。這些東西體型小的也有三四米長,體型大的足有五六米,它們如果挺直身體能夠從一間卧室的這頭到那頭,它們“站起來”的高度都比路明非高一半。現存的蟒蛇中最重的是水蟒,人類曾經捕獲過大約半噸重的大個子水蟒。這些死侍看起來也有100公斤,可它們不是大腹便便的胖子,它們瞬間撲擊的高速跟老式火槍鉛彈的速度差不多。其實這種計算毫無意義,即使這些死侍被削弱80%,少到只剩下一兩個,路明非撞上了也得死。所以他乾脆把手槍的保險都關了,槍插在後腰裏,走火了會誤傷屁股。

他們所在的位置大概是第六層,好在這一層已經撤空了,否則早已屍橫滿地。這群死侍跟着他們上樓下樓,路明非以前都沒想過蟒蛇也能爬樓。死侍群始終不敢離他們太近,應該是迫于繪梨衣的壓力,但它們又不願意放棄路明非這“好吃的”。對于這些東西的尾随繪梨衣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她拖着路明非,跟着直覺找路,但她确實不認路。

兩罐飲料滾了下來,路明非把橙味飲料遞給繪梨衣,他倒也沒忘記買一罐熱咖啡給自己。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地形圖,出口倒是有不少,可是所有通道盡頭都有紅點,應該是執行局的人。而金色的光點則分布在大廈中央區域和他們背後……路明非終于想清楚了,大廈中間其實是電梯井,現在那裏已經是死侍的巢xue了。

“迷路了。”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給路明非看。

“不不,我們沒有迷路,我們只是在原路繞圈子而已。拜托姑娘你根本不認路你能跟我走麽?”路明非心說我至少還有導航在手啊。

“會被家裏人發現,他們會抓我回去。”繪梨衣舉着小本子,手指斜上方,又指了指正下方,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路明非心中凜然,繪梨衣所指的方位确實都是某個通道口,但從手機上看那兩個通道口都有執行局的人把守。那些人距離他們至少有幾十米遠,還隔着層層樓板,按說繪梨衣不可能聽到任何動靜,但她确實聽到了。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不用加持“鐮鼬”這類言靈聽力也能接近恺撒,以她為中心的龐大空間裏,任何細微的聲響都瞞不過她的耳朵,在某個無形的領域內她近乎于全知和全能。

敢情繪梨衣是為了躲開那些人才像沒頭蒼蠅似的繞路。

路明非心說你那麽牛逼你還怕什麽家裏人?老子要有那麽牛逼,老子就大步過去命令那幫家夥給我準備好豪華轎車和滿箱的果汁飲料,要橙味的有橙味的,要蘋果味的有蘋果味的,他們要是敢攔老子,老子就大手一揮,揮舞小本子,本子上寫“老子要出去玩”。其他的都別說了,老子都全知全能了老子還不能出去玩?那全知全能還有什麽意思?

“你跟我走試試。”路明非摸出手機,按下屏幕上的“緊急救助”鍵。從他們迷路以來這個鍵就出現了,一直在閃爍。

玻璃幕牆外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黑影從天而降停在玻璃幕牆外,那是用來清洗外牆的作業電梯,路明非的手機居然能指揮這東西從頂樓降下來。

路明非也不知道登上作業電梯後再怎麽辦,但這時候只有信任小魔鬼。今晚小魔鬼對他還行,送了幾乎全裸的妹子給他看,還讓妹子跟他翹家,唯一的問題是……他懷疑這妹子不是人類。

繪梨衣第一次流露出驚訝的表情,在小本子上寫“好厲害”給路明非看。路明非心裏也覺得自己蠻厲害的,在漂亮妹子面前倍兒有面子。

他拉着繪梨衣走向玻璃幕牆,忽然聽見凄厲的哭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死侍群圍繞在一人高的鐵皮文件櫃前,貪婪地嗅吸着其中的味道。原來這一層還不止他們倆,有一個來不及逃生的女孩藏在了鐵皮文件櫃裏,現在死侍群覺察了她的氣味。路明非心說你丫傻逼啊!你以為你在玩《生化危機》還是《合金裝備》[3]嗎?躲到鐵皮櫃垃圾箱裏就會沒事?

一名死侍猛地直起身體,因為那條蟒蛇般的尾部,它在繪梨衣面前伏低的時候只有不到一米高,此刻卻驟然展示出兩米多高的魁梧身軀。它鋒利的爪刺戳在鐵櫃上,裂縫中噴出鮮血來,沿着利爪表面的角質層流淌。櫃中女孩痛苦地哀號起來,更多的死侍直起身體,就像是耍蛇人吹起了豎笛。路明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似乎能感覺到櫃中女孩的絕望……就像在三峽水庫的深處,他被封在那個潛水鐘裏,看着外面的血水漫上來。他想沖上去但是不敢,下意識地握緊了繪梨衣的手。

“你不喜歡它們對不對?”小本子出現在他面前。

“鬼才喜歡這種東西啊!你會喜歡麽?”路明非嘶啞地說,“它們在殺人啊!”

“我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既然Sakura不喜歡,那就殺掉好了。”

繪梨衣把小本子收進袖子裏,面無表情地拔出了長刀。她很少有表情,但她的面無表情跟楚子航的不盡相同,楚子航淩厲而孤獨,她卻是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模樣。

空氣詭異地震動起來,繪梨衣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似乎這座大廈外面有個巨人正念誦古老的證言,重重聲波轟在大廈的表面,能抗震的玻璃幕牆上居然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圓形白斑,那是玻璃幕牆在開裂,空氣震動仿佛實質一樣砸在大廈外牆上,像是一顆接一顆的流星!地面震動,桌椅顫抖着位移,死侍群放棄了鐵皮櫃趴在地下顫抖,它們本應忘記了一切恐懼和疼痛,但這一刻它們重又記起了那種被“至高”壓迫的卑微來!

路明非簡直分不清這是地震還是繪梨衣言靈的效果……尼瑪不用這樣吧!放言靈就放言靈嘛!樸實有效也是一種美啊!不用每次都搞得好像天地異變那樣吧?

繪梨衣的雙瞳中,仿佛金色的大海漲潮,待到潮水淹沒了她瞳孔中最後一絲暗紅,她揮刀平平地在面前虛切。稱不上任何刀術,就是随手平切那麽一記,聲波和震動都消失了,這一刻整層樓裏寂靜得就像……死亡。紙片、筆、字紙簍、計算機、電話……甚至複印機這樣的龐然大物都浮起在空中,一秒鐘後它們四分五裂,鋒利的碎片和空氣的碎片一起擴撒出去,仿佛龍卷風掃過走廊,所到之處死侍群的黑血潑墨般飛散。完全不同的效果,但不變的是那道命令,在龐大領域中,由她下達了死亡命令的東西都得死。

繪梨衣收刀回鞘,他們周圍像是被轟炸過。

路明非跑到鐵皮櫃前把櫃門拉開,穿着制服的女孩縮在櫃子角落裏,眼神呆滞,連哭都不會了。幸虧有鐵皮櫃的保護,她沒有被那些鋒利的碎片波及,死侍的利爪切開了她的肩頭,還好不是什麽致命傷。路明非翻箱倒櫃找出急救箱丢給她,轉頭去看的時候繪梨衣已經震碎玻璃幕牆。她踏上了作業電梯,暴露在狂風暴雨中,抽了抽鼻翼聞着夜風中的氣味,呆呆地望着這個燈火如海的城市。

恺撒戴上隔音耳機和墨鏡,把加特林重機槍的槍口指向下方,豎起拇指對楚子航和源稚生晃了晃。

死侍群在鋼梁間高速地游動,用利爪在鋼件上留下深深的痕跡,它們清楚食物就在附近,越是找不到越是暴躁。幾名死侍包圍了一個電梯轎廂,電梯轎廂停下是因為它在高速運行中将一名死侍的蛇尾切斷,電腦判定電梯運行出現了問題。死侍們盤踞在轎廂上方,合力撕扯着鐵皮,就像一群餓極了的人用手把鐵皮罐頭撕開。那名失去了尾部的死侍居然沒有死,它用鋒利的爪抓進鐵皮裏,掙紮着往上爬,它不願放棄分享這頓血食的機會。轎廂裏傳出女人絕望的哭聲。

“真是地獄啊!”源稚生拔出蜘蛛切在手腕上輕輕一割,細細的血流落入電梯井中。

一滴血打在死侍的額心。這名死侍就要撕開那個裝滿血食的罐頭了,可它忽然頓住了,抽動着鼻孔嗅吸那神秘的香味,緩緩地擡頭仰望,好像天賜甘霖。它伸出舌頭去舔舐額心的血,可它的舌頭畸變得還不夠,怎麽都舔不到,它憤怒地發出嬰兒般的嘶叫聲。更多的血滴在它臉上,它的嘶叫聲中透出了狂喜。但這份喜悅只維持了幾秒鐘,周圍的死侍飛撲過去撕咬它的面部,只是為了分享那鮮血的美味。被咬掉面部的死侍墜入電梯井深處,它的位置被其他死侍取代了,死侍群聚集在正下方,彼此撕咬着争搶着去舔舐那股溫熱的血流,好像饑渴了幾百年的惡鬼。

“喔!如果死侍也有食譜的話,你的血就是白松露那種高級食材啊!”恺撒贊嘆。

“雖然不清楚這是為什麽,但我在死侍眼裏确實是最誘人的血食。”源稚生淡淡地說,“也許惡鬼們都想把高高在上的東西吃掉,它們在地獄裏痛苦得太久了。”

“痛苦?”恺撒愣了一下。

“開槍吧。”源稚生輕聲說,“死會終結一切的痛苦。”

電梯井深處,死侍們歡喜欲狂地往上攀爬,圍攻電梯轎廂的死侍們也放棄了即将到手的鮮肉。它們争先恐後地爬向壁畫廳,這裏在它們看來是即将舉辦盛宴的餐廳,而這頓大餐的主菜是源稚生的鮮血。

加特林重機槍咆哮起來,僅僅是扣動扳機的剎那就有數十枚黃銅彈殼墜入電梯井,爬在最前面的死侍面部中彈,彈雨在一瞬間摧毀了它的頭部,它在脫手下墜的過程中又被追加的幾十發子彈命中。

一米長的槍口焰像是往下噴射的火炬,槍聲之猛烈令人覺得自己置身于正在放電的雨雲中,如果不是有隔音耳機和墨鏡,恺撒的耳朵和瞳孔都會受傷。

楚子航的司登沖鋒槍和源稚生的湯姆森沖鋒槍加入了“彈幕制造者”的行列,他們站在電梯井中的鋼梁上,裝槍械的提袋就挂在頭頂前方,以備他們随時取用新的彈匣和槍支。

這場金屬彈頭組成的風暴狠狠地打壓了死侍群的喜悅,沖在前面的死侍紛紛中彈,但除了當先那名被摧毀頭部的死侍,其他死侍都只是受傷。蛇化身軀異常強悍,子彈在鱗片上濺起點點火光,少數子彈能打進它們的身體也卡在堅硬的骨骼裏。電梯井裏幾十張巨口張開到極限,對着上方的恺撒他們發出尖細的哭聲。

恺撒知道那其實是怒吼。死侍跟屍守不同,屍守的感知神經已經在炮制過程中被殺死,肢體斷裂對它們就像是頭發被剪斷,而死侍仍能感覺到部分痛楚,但痛楚并不足以讓它們退卻,反而會激發它們的兇性。

他牢牢地控制着加特林重機槍,對下方傾瀉金屬的風暴。加特林重機槍是曾經改變時代的武器,經過改進之後這種武器的極限射速達到10000發每分鐘。恺撒擔心槍管過熱只是用了間歇性連射,但加上楚子航和源稚生的沖鋒槍之後,彈幕密集到會相互碰撞。死侍顯然還殘留有野獸般的智慧,它們很快就學會了藏在鋼梁下方躲避彈雨,在彈幕掃過的空隙中往上攀爬。

“有效殺傷還不夠!我們只是在拖延時間!”在更換彈箱的間隙裏恺撒沖着源稚生和楚子航吼叫,也只有這時候大家還能吼着說話,加特林重機槍一旦吼叫起來,就算是有人在耳邊敲鐘都聽不見。

源稚生把打空的湯姆森沖鋒槍扔進電梯井裏,從提袋中抽出了二戰時美軍标配的M3沖鋒槍,繼續掃射。他懂恺撒的意思,雖然彈雨強硬地阻擊了死侍群,但到現在為止死在彈雨中的死侍不超過十名,而在這段時間裏死侍群往上爬了八九層樓,照這樣下去不過多久死侍群就會達到他們所在的這一層,那時即便有充足的彈藥也沒用了。他原來的計劃是槍聲會驚動大廈裏的人,此刻這棟大廈裏有上百名執行局乾部,他們都是A級混血種,執行局的援軍到來之後,再借助地勢,有很大的機會把死侍群消滅在電梯井裏。可沒有任何人趕過來,這棟樓裏似乎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源稚生的手機在搏鬥中壞掉了,他們和外界的聯絡也已經斷絕。此刻他們能信任的只有手中的武器。

楚子航也換用了新的司登沖鋒槍,提袋裏零散的子彈根本沒有用武之地,他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停下來裝彈,恺撒更換彈箱的時候他們必須雙手持兩支沖鋒槍射擊以免死侍趁機往上爬。沖鋒槍的槍管不比加特林重機槍的槍管,這麽高的射速下槍管微微泛紅,毫無疑問已經過熱,這種情況下槍支頻頻出現卡殼的毛病也就不奇怪了。

加特林重機槍再度吼叫起來,恺撒完成了更換彈箱的工作,這好歹暫時緩解了眼前的危機。源稚生趁着更換彈匣的機會四下掃視,他在考慮是否有辦法把電梯井中的鋼架徹底摧毀讓死侍群從高空中墜落,一同墜落的鋼材應該會對這些死侍造成致命傷害。但能夠承載高速電梯的框架是“君焰”都無法動搖的,源稚生只能打消這個念頭。

他換好了彈匣正要繼續射擊,忽然聞見濃重的腥氣從上方傳來!

“閃開!”他暴吼,但是全神貫注于射擊的恺撒根本不可能聽見,加特林重機槍的巨響把一切聲音都掩蓋了,在這種環境中恺撒也無法使用“鐮鼬”。

源稚生脫手令沖鋒槍下墜,雙手拔刀,對空揮斬。“卷刃流”和“逆卷刃流”的起手式連發,十字形的刀光滞留在空氣中,從天而降的黑血潑灑在源稚生的铠甲上。

死侍的智商超過他們的想象,在他們集中火力對付正下方的死侍時,這名死侍從別的電梯井裏繞到了他們的正上方,伺機發起攻擊。它距離源稚生最近的時候只有一米,像是隔着一張餐桌共進晚餐的人。

受傷的死侍眼看就要墜入電梯井中,但它淩空轉身,鋼鐵般堅硬的長尾掃向恺撒。恺撒後仰閃避,長尾掃中了加特林重機槍的槍架,死侍死死地纏着重機槍,跟它一起墜入電梯井中。

黑影連續不斷地從高處墜落,埋伏在上方的死侍還不止一名。

源稚生沿着鋼梁行走,揮刀逼退死侍不讓它們有機會找到立足點。恺撒拔出沙漠之鷹,把汞核心彈一發發地送進死侍們的身體裏,這種針對龍類研發的子彈對死侍的效果很明顯,中槍的死侍都會在哭泣聲中墜落。上下左右的鋼梁上都被死侍占據了,黑色和紅色的鮮血在橫梁間飛濺,黑色的血是死侍的,紅色的血是源稚生的,那名從上方偷襲的死侍幾乎切下了他的肩胛。弗裏嘉子彈的效果還殘留在他體內,他其實相當虛弱,無法強化骨骼和肌體,搏鬥的能力遠遠比不上他和恺撒楚子航作戰的時候。

楚子航從腰間拔出烏茲掃射,想先幫恺撒和源稚生清除身邊的死侍,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寒氣從背後沖進腦海。在沒有彈幕阻擊的幾十秒鐘裏下方的死侍群飛速地往上爬,爬得最快的死侍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哭泣彙成詭異的聲浪在電梯井裏翻騰。必須阻擋這一波進攻,否則他們的防線就徹底崩潰了。

楚子航猛地打翻了挂在面前的提袋,上千發子彈像是黃銅色的雨那樣墜落。他把另外一件東西也投進了電梯井,那是一塊塞着電子引信的C4塑膠炸藥,他身邊還有另外一個提袋,提袋裏塞滿了塑膠炸藥!

炸藥塊墜落二十米後爆炸,氣浪和火光受到電梯井的限制,只能向上或者向下傳播,他們看見了火色雲霞從深井中湧起的美麗景象,烈火中所有子彈同時爆炸,上千枚彈頭在電梯井中高速地反彈。蛇形黑影被彈雨和火光吞沒了,那些無序發射的子彈差點傷到恺撒和源稚生。但恺撒居然大吼了一聲“好”,楚子航的冒險是以誤傷他為代價的,但被子彈打死比死在死侍群的利齒下好。恺撒雙手沙漠之鷹齊發,一名死侍正張嘴嘶叫,它距離恺撒如此之近,槍口噴出的火焰和最後的汞核心彈一起貫入它的口腔,汞元素摧毀了它的腦部。這名死侍帶着凄厲的哭聲墜入黑暗中,那邊源稚生也将一名死侍的心髒刺穿。

黑血黏在身上緩緩流淌,三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占盡武器和地勢的優勢,但真正殺死的死侍可能不超過十五名,這些敵人比泰坦巨蟒還要可怕。爆炸也沒能殺死這些危險的生物,它們下墜了幾層之後用長尾纏住鋼架,帶着渾身血跡繼續往上爬。而人類這邊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加特林重機槍。

鋼梁上的陣地已經守不住了,他們跳進樓裏,恺撒和源稚生推來沉重的鐵輪神龛擋住電梯門,楚子航從武器庫中沖出來把沖鋒槍和彈匣扔給其他人。但誰都知道這麽做只是拖延時間,這座神龛再結實也沒用,死侍的身軀遠比人類有力,人類能挪動的東西它們也能。很快它們就會沖進壁畫廳裏享用盛宴,源稚生是主菜,恺撒和楚子航是配菜,地下的屍體是零食。就算死侍不沖進來他們也是死路一條,壁畫廳裏的火仍在熊熊燃燒,雖說這裏并沒有太多易燃的東西遲早火毀滅,但燃燒不久就會耗盡空氣中的氧氣,他們會活活地悶死。

三個人靠在神龛上大喘氣,恺撒和楚子航以最快的速度裝填子彈,源稚生卻望着大廳中火焰出神,屍守标本燒到最後露出了暗金色的骨骼,燒得銅器一樣發亮。

“你們有多少C4炸藥?”源稚生忽然問。

“15磅,但是爆炸似乎不能重傷它們。如果C4炸藥傷不到它們,那‘君焰’也做不到。”楚子航說。

“爆炸的沖擊波傷不到它們,但火焰對它們來說可能是致命的,看看那些屍守,人魚油非常易燃,它們自己就是最好的燃料。”

楚子航一愣:“可是剛才的爆炸中它們并沒有立刻燒起來。”

“那是因為它們是活的而屍守是死的,屍守已經脫水了,死侍的身體裏還有大量水分,它們必須長時間在火場中才會燃燒起來!壁畫廳是完全封閉的空間,這裏就是最好的火場!”源稚生大聲說。

“悶燒死侍麽?不錯的主意,但它們也是會逃的。它們能從電梯門進來的話,也能從這裏出去。”恺撒說。

源稚生指了指電梯門上方:“這種門的上方必然是一根鋼筋在支撐,我們在那裏裝上一塊C4炸藥,威力足夠炸斷那根鋼筋,牆壁會坍塌下來,它們無路可逃。”

楚子航算了算:“用延遲引信的話可以在二十秒鐘後爆炸,時間足夠我們進入電梯井并且躲到爆炸範圍之外去。”

恺撒想了想:“那我們得把死侍群引到大廳深處去,它們越集中,燃燒的效果越好。”

“沒問題,我會充當誘餌。”源稚生說。

路明非拉着繪梨衣跳上天臺,作業電梯把他們帶到天臺上來就停止工作了,似乎他們的路就到此為止了。

天臺上密布着管線和水箱,但是空無一人。通往大廈的鐵門都是封死的,路明非猛踹那些鐵門,但除了腳疼得厲害外沒有任何結果。這是個絕地,離地幾百米,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四面八方都是狂風暴雨。

路明非摸出手機想要向路鳴澤求助,但是……乾!這部手機送來的時候就只有一點點餘電,這時候電力耗盡自動關機了!

路明非正發蒙的時候鐵門震動起來,樓道裏面傳來猛力捶門的聲音,接着是震耳的槍聲。路明非驚恐地後退,顯然樓裏的人正試圖沖上天臺,樓裏的人無疑是蛇岐八家的人,他們也打不開這些門,所以正用槍射擊門鎖。就算這門再結實被他們弄開也是遲早的事,他們只能等着被抓。

他希望蛇岐八家不要刑訊逼供,他聽說情報機關如今審訊間諜都不給上刑了,有種審訊藥,吃了之後你自然會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路明非覺得蛇岐八家給自己喂一顆審訊藥就好,這樣自己把老大和師兄的下落招出來也不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反正老大和師兄那麽能打,怎麽都會逢兇化吉然後回來救他。

他扭頭看向繪梨衣,繪梨衣正在天臺邊眺望,眺望這座狂風暴雨中的城市。地震似乎結束了,斷電的大廈紛紛亮起燈來,亮着燈的警車在高架路上奔馳,這座城市仍然瑰麗,只是蒙着雨做的輕紗。

她的側影在雨中美得叫人驚心動魄,長長的睫毛上沾滿水珠,挺秀的鼻子上也挂着水珠,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整座城市。

路明非心說你的翹家計劃已經泡湯了诶!一會兒他們就要沖進來把我們抓回去啦,用沾水的小皮鞭抽打我,把你關進那個奇怪的房間裏,你連新垣結衣代言的橙汁都喝不上,也沒有人陪你用小本子寫字聊天……拜托你能不能多少表現出一點沮喪的樣子好讓我覺得你是個正常人啊?

“美しい。”繪梨衣抓過路明非的手,伸出手指在他的手心裏寫字。

這個詞在日語裏的意思就是“美麗”,繪梨衣在說這座城市很美。寫完之後她繼續眺望雨中的城市,手搭涼棚踮起腳尖,指着遠處金色的“東京天空樹”給路明非看。

路明非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翹家計劃泡湯了,她只是要抓緊時間多看一眼這座城市。她一直生活在這座城市裏,卻很難有機會自由地眺望這座城市。她的翹家計劃沒有什麽目的地,她只是要去外面的地方更外面的地方,她的計劃就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跑,一直跑到自己被抓回去的時候。所以她并不沮喪,從她登上作業電梯開始,這趟旅程就值了。

古人說什麽來着,“天地一逆旅”,每個人的一輩子都在跟死亡比偷跑,它想抓住你,你想跑得更遠看更美的世界,雖然你明知道還是會被它抓住,可只要還有一口氣你就會玩命地跑。

“那是東京天空樹,世界上最高的電波塔,可以上去的,據說從上面的展望臺看東京才是最漂亮的。”路明非說。

他把剛買的熱咖啡遞給繪梨衣,這種時候熱咖啡才是最棒的東西,握在手裏暖暖的,好像握着它就擁有了整個世界。新垣結衣代言的橙汁什麽的,跟它相比弱爆了!

繪梨衣雙手捧着熱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白色的蒸氣在她的鼻尖前彌漫。

路明非忽然覺得這個女孩蠻好的,身材一級棒、乖巧聽話,而且跟他一樣喜歡從天臺上眺望城市……要不是個怪物就更好了。

他脫下風衣披在繪梨衣的肩上,豎起風衣的衣領幫她禦寒,深情地看了她很久,猶豫地吐出那句在心裏藏了很久的話:“我說……一會兒你家裏人逮住我,你能不能幫我求求情啊?真不是我拐賣你……”

他哭喪着臉,滿心都是真誠。

鐵門搖搖欲墜,樓道裏的人似乎是找到了某種很重的工具,正在砸門。繪梨衣點了點頭,可看都沒看路明非,路明非也不知道這怪物女孩懂不懂“求情”二字的意思,只好姑且相信她懂了。

他嘆了口氣,啥也不想了。

雨中的東京真是異乎尋常得美,只是有點孤單,每個明亮的窗格裏都有一家人在慶幸地震就這麽過去了,父親還在關注電視上的地震預警,母親親吻孩子的額頭叮囑他趕快去睡,游戲宅打開游戲機續上地震前的進度,女孩們敷上面膜給男朋友打電話訴說剛才好驚險。前方是萬丈高崖天塹鴻溝,雨幕把他們跟那些明亮的窗格分割開來,繪梨衣站在雨的這邊,眼睛裏隐約透出向往,可雨的那邊,窗裏的人們并不知道有人這麽向往他們的生活。

刺眼的光柱和巨大的風聲從天而降,黑影籠罩了路明非和繪梨衣。一架黑色的直升機懸停在空中,鋼鐵旋翼切開潑天的大雨。機身上漆着金色的櫻花徽章和MPD的字樣。

MPD,“MetropolitanPoliceDepartnt”的縮寫,那是一架東京警視廳的直升機。

雖然路明非很不想落到蛇岐八家手裏,可他現在是警視廳通緝的恐怖分子,落到警察手裏也沒有好果子吃。源稚生還明确表示過警視廳裏也有蛇岐八家的朋友,沒準警察還會把他轉賣給蛇岐八家。他還沒想明白自己該求助于警察還是投降黑社會更好,就看見全副武裝的特警從天而降,大踏步地向他們跑來。特警們在黑色作戰服外罩着MPD字樣的防彈衣,頭戴防彈頭盔,胸前挂着微型沖鋒槍,顯然是警視廳中的精銳。路明非趕緊把槍藏在通風管裏,高舉雙手。特警們沖到路明非面前,二話不說就把他和繪梨衣扛上肩頭,高呼着“發現幸存者”奔向直升機。

路明非蒙了,心說喂喂,什麽叫幸存者?我倆一點事兒沒有只是在天臺上吹吹風看看夜景啊!

特警把他和繪梨衣扔進機艙裏,不由分說地給他們戴上氧氣面罩,機艙門立刻關閉,特警們高呼起飛,直升機駕駛員猛拉操縱杆,直升機以拔地而起之勢上升,整個救援過程在不到半分鐘內完成。執行局的乾部們終于撞開了天臺的鐵門,他們的黑風衣像是烏鴉的尾羽那樣在風中急振,可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MPD的直升機繞源氏重工盤旋,誰也不敢對MPD的直升機開火。透過機艙玻璃路明非能看見為首的人憤怒地揮動手中的柯爾特左輪槍。

“放松,被害怕,你們安全了。現在深呼吸,對,深呼吸。”特警用力搖晃路明非,“看我看我。”

醫務人員打亮手電檢查路明非和繪梨衣的瞳孔,豎起大拇指晃了晃;然後是血壓測量和膝跳反應測試,路明非和繪梨衣也都輕松過關;醫務人員用金屬小棒在路明非耳邊敲了敲,這是測量路明非的聽力有沒有受損,路明非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得非常清楚沒有任何問題……淋雨導致聽力受損的可能性也太小了;再然後的檢查路明非也搞不明白了,總之幾分鐘之內他和繪梨衣都做了全身體檢,明明他們倆都安全無事甚至可以說是活蹦亂跳,可看特警和醫務人員審慎的态度,他們應該是剛從地震倒塌的廢墟中被挖出來,處在随時都會嗝屁的狀态。

路明非不禁覺得自己可能是受了點什麽傷,可是渾身上下摸摸,愣沒一處疼的。

“總部總部!海豚分隊報告!海豚分隊報告!我們從源氏重工救出了一對情侶!他們都非常健康!我們這就返航!”特警隊長抓起對講機,用振奮人心的聲音說。

“總部收到,總部收到,允許返航,允許返航。”對講機裏傳出冷漠的女聲,路明非總覺得那聲音有點耳熟。

“我們……我們就這麽飛走啦?”路明非試探着問。

“放心吧,還會有其他小隊救援那座大廈裏的人。我們接到電話說地震震塌了源氏重工的通道,有人被困在樓頂上,所以就出動了直升機來救援。你們真是幸運極了,現在總部的救援電話都給打爆了。”特警隊員摘掉頭盔之後是個神采飛揚能言善道的男人,“別擔心你樓頂上的朋友,其他分隊會救援他們的,這架直升機已經坐不下了。”

确實這架直升機擠得滿滿的,從特警隊長到特警隊員到醫護人員,大家都帶着燦爛的微笑沖路明非和繪梨衣點頭……路明非心說他媽的一架七人座的直升機,光救護人員就占了五個位置,所以才只能帶兩個人啊!東京警視廳絕對是腦子鏽掉了啊!

“搞定。海豚分隊已經救出了那對小情侶,他們正在返航,會在東大附屬醫院把他們放下去。”酒德麻衣挂斷電話,伸了個懶腰。

“長腿你在日本的人脈不錯嘛,那麽短的時間裏就能調用MPD的直升機,MPD裏有什麽高級警官想跟你約會麽?”蘇恩曦衣冠不整地蜷縮在沙發上看書。

“那不是MPD的飛機,MPD的每架飛機都被調度臺控制着,事後查執勤記錄會查出問題來。我只是雇了一架直升機,給它換了個塗裝。”

“這個辦法倒是便宜好用,這麽說來那些警察也是假警察咯?靠得住麽?”

“人倒是很靠得住,”酒德麻衣挑了挑長眉,“就是有點啰唆。這是那幫人的職業病,他們隸屬于一家旅游公司,做的是城市直升機觀光的項目。做旅游的那些人,嘴巴都是閑不住的。”

“你雇了一幫導游去救他們?”

“敬業的金牌導游。”

蘇恩曦想發表些評論可又無從說起,只好聳聳肩:“喔!”

“我說你們真是太合适了,金童玉女。我姥姥特別會看夫妻相,她要是看見你們一定會說你們是天生一對。”

“跟這麽漂亮的姑娘在天臺約會可是很浪漫的事哦,我高中時候也總是跟女生在天臺約會,從我們學校的天臺能看到富士山,那可真是私訂終身的好地方。”

“每個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跟這麽漂亮的姑娘經過生死考驗,看起來不在一起神佛都不會原諒的哈哈。”

直升機筆直地飛往東京大學,據說地震中受傷的市民都在那裏接受更加細致的檢查。一路上特警隊員都在唠唠叨叨,看起來認定了路明非和繪梨衣是一對情侶,而且從心底裏覺得他們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路明非攬鏡自照,覺得繪梨衣确實能算得上是玉女,不過他這個金童的含金量可很有點問題。雖然有點窘迫,但很少有人能拒絕溢美之詞,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贊美英俊潇灑,心裏不禁有點小膨脹。

“前方就是東京國立大學了。”特警隊長從前座轉過身來,直視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剛想這家夥不會是要查自己的證件吧,就聽見隊長聲音朗朗地說:“東京大學是老字號的國立大學,歷史要追溯到明治時期。它的前身是東京開成學校和東京醫科學校,再往前追溯的話是幕府時期的‘天文方’,1877年它正式改制為大學。東京大學是日本的最高學術殿堂,很多國家領導人都是從東大畢業的。請大家往下看,我們正飛越東京大學的标志‘赤門’,我們現在會飛得稍微低一點,請欣賞一下赤門的夜景……需要我幫你們拍照留念麽?”特警隊長揮舞着相機。

繪梨衣根本沒聽這些特警的唠叨,燈火通明的城市如長卷般在

恺撒靠在武器館的自動門後,手指掃過溫徹斯特霰彈槍的槍管,他背後的提袋裏有足足十二支溫徹斯特霰彈槍。楚子航背後的提袋裏是九支司登沖鋒槍,手中拿着一具“火拳”式火焰噴射器,這也是二戰時期的經典軍用裝備,這東西噴出的烈火曾經點燃了柏林。如果他們有三具火拳和不限量的燃料,也許能輕松地壓制門外那群死侍,但他們只有一罐燃料,而且長年儲存之後蒸發得只剩個底了。

背後傳來巨蟒貼地游動的聲音,聽得人骨頭發寒。死侍群已經侵入了壁畫廳,和他們之間只隔着一層木雕門。以死侍的力量,打碎木雕門毫不費力,只是這群智商低下的兇獸還沒有覺察到大廳裏還有這麽一間隐藏的武器館。畸變之後有些死侍會獲得超強的視覺、聽覺或者嗅覺,但蛇形畸變從理論上來說并不會大幅增強死侍的感官。它們的黃金瞳看似猙獰其實視力很弱,算得上敏銳的嗅覺也被壁畫廳中的血味和熱風乾擾,聽覺方面蛇類基本是零,死侍得到增強的可能性也不大,蛇對地面震動是最敏銳的,所以只要恺撒和楚子航保持不動,死侍就很難找到他們的藏身處。

“數量大概有多少?”楚子航低聲問。

“超過一百,所有死侍都進入壁畫廳了,電梯井裏已經清空。它們在吃死者,我能聽見它們咬開肌肉的聲音,惡心極了。”恺撒輕聲說,“你對這種蛇形死侍的戰鬥力怎麽評估?”

楚子航想了想:“A級。速度超過斑馬,撕咬力接近獅子,細胞活性強,傷口很快愈合,最脆弱的部位是心髒、頭部和神經系統,斷肢對它們不算什麽。擊倒之後一定要補刀。”

恺撒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是A級,一對一肉搏的話你和我都不占優勢。”

卡塞爾學院對死侍同樣有一套評級制度,在此之前恺撒和楚子航解決過的死侍甚至沒有超過C級的,而A級死侍意味着即使是A級專員面對它也有生命危險。

“你相信那個日本人麽?這會兒他不會已經跑了吧?”恺撒低聲問。

“既然選擇了合作,也就只有相信他了吧?”

“你這種輕信人的性格能活到今天也真是難得。”恺撒聳聳肩,“他可是流着龍血的東西,龍是沒有感情的生物,如果它們的實力壓倒你,它們就一定會吞噬你。”

楚子航沒有再說話。

“好吧好吧,我無意影射那位姑娘,說起來我也蠻喜歡她的,她真漂亮……不過最好還是不要輕信流着龍血的東西。”恺撒深呼吸,“準備好了麽?”

楚子航雙手握緊一柄十文字槍,緩緩地點頭。

“那為什麽不開始呢?”恺撒拍下開門的按鈕,大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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