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正義的朋友(2/2)
一名死侍正挂在武器館門前的架子上,蛇形畸變之後它的神經反應速度倍增,立刻向着恺撒的後頸墜落。但恺撒早已通過“鐮鼬”判定了它的位置,整個人仰面倒地,溫徹斯特霰彈槍對空發射。
霰彈槍的威力極大但是穿透力不夠,受傷的死侍落地之後翻滾着想要起身反撲,楚子航的十字槍穿透它的腹部把它釘死在地上,兩支司登沖鋒槍抵着它的額頭發射,直到兩匣子彈打空。
“難怪學院裏的人都說你是個殺胚,這種斬盡殺絕的作風我真是喜歡。”恺撒丢掉霰彈槍,從楚子航背後的提袋中抽出兩支司登沖鋒槍。
“我對血腥的事情沒興趣,但我知道對這種東西手下留情只會讓我們團滅。”楚子航右手拔起十文字槍,左手從恺撒背後的提袋中抽出溫徹斯特霰彈槍。
他們使用的武器不在自己的提袋裏而在隊友的提袋裏,這樣抓取更加迅速。明代使用長刀的軍人臨陣會互相拔取對方的長刀來使用,這樣拔刀的速度極快,不受刀長的限制。恺撒使用司登沖鋒槍,因為他負責進攻,楚子航手持十文字槍和霰彈槍負責防禦,霰彈槍對死侍雖然不是必殺的,但強力的彈幕能震退它們。
恺撒終于看清了壁畫廳裏的情形,這間大廳已經變成了蛇類的養殖池。死侍們糾纏在一起,在血水中翻滾,争食亡者的屍骨。這根本就是地獄般的景象,看一眼就想把一生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我跟你說過麽其實我最讨厭蛇了!”恺撒大吼的同時司登沖鋒槍也開始吼叫。
“我連黃鳝都讨厭。”楚子航冷冷地說。
子彈掃出巨大的扇面,在死侍的鱗片上濺起點點火光,只有少數子彈能夠從鱗片的縫隙中鑽進它們的身體,無論受傷還是未受傷的死侍都張嘴嘶叫,嬰兒哭聲像海潮一樣撲向恺撒和楚子航。
“哦,我對好哭的孩子也沒有好感!”恺撒拔掉打空的彈匣,楚子航幫他把新的彈匣插了進去。他們已經沒有加特林重機槍了,那就得把沖鋒槍的射速用到極致。
恺撒一邊掃射一邊前進,向着大廳中央的影壁逼近,四面八方的死侍都聚攏過來,在它們眼裏這兩道菜正自己登上餐桌,還走得有模有樣。一名死侍從側面接近恺撒,而恺撒的彈幕正集中在前方,他連目光都沒有轉動。楚子航平持十字槍閃出,刺向那名死侍,雖說是在少年宮劍道班學的刀術,但他自己研究過日本武術,這一槍刺出去誠心正意,很有寶藏院槍流的氣勢。死侍以雙手合攏格擋,十字槍貫穿它的掌骨,可它不僅沒有疼痛的反應反而猛地合攏雙手握住了槍鋒。楚子航俯身沖鋒,用槍逼着死侍後退,這時恺撒從腰間抽出了那柄柯爾特“西部守望”。
西部守望發射的動靜就像是一道暴雷,大口徑子彈準确地沒入那名死侍的腹部,接着爆炸開來。四濺的水銀被火藥加熱了,彌漫出一片白色的水銀蒸氣。死侍們四下閃避,被水銀濺到的死侍鱗片變得蒼白,然後脫落,青白色的水銀瘢出現在它們的皮膚上。
“喔!日本人的武器看起來比學院的汞核心彈還要有用!”恺撒頗為驚喜。
這柄柯爾特使用岩流研究所開發的水銀爆裂彈,也唯有這種這大口徑的老式左輪槍才能發射危險的爆裂彈頭。
楚子航把死侍釘在一根立柱上。死侍的腹部被恺撒打了一個洞,水銀正高速地侵蝕它的身體,結實的十文字槍穿透它的胸膛,可它仍嘶叫着撲向楚子航,讓整根槍杆從它的胸口裏穿過,槍杆上滿是濃腥的黑血。楚子航一拉肩頭的帶子,那捆長刀落在腳下,他手中已經抓了一柄,當胸直刺切斷了死侍的脊椎。神經系統是死侍的弱點,脊椎被毀後它終于無力地癱軟下去。楚子航把一柄柄長刀插入腰間,再抽出一支霰彈槍,翻身貼住恺撒的後背。
恺撒打空了西部守望裏的六枚水銀爆裂彈,精煉水銀的煙霧在大廳裏彌漫,火風加劇了煙霧擴散的速度,死侍本能地畏懼這種煙霧,一時間不敢靠近他們,恺撒趁機用沖鋒槍做壓制射擊。
他們一步步接近大廳的中央,數以百計的死侍圍繞着他們,嬰兒的哭聲在四面八方回蕩,無數張蒼白的人臉在火光中浮現,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年輕人,有些面孔已經扭曲變形,有些面孔還能讓人想到會在街頭遇見的路人,有羞澀的少年也有妩媚的熟女,可當它們的顱骨打開露出荊棘般的利齒時,它們都變作森羅惡鬼。
“我們就像是闖進蛇類養殖池的兩只老鼠,手裏拿着皮彈弓啊。”恺撒棄掉手中的司登沖鋒槍,也抽出溫徹斯特霰彈槍。
這兩種槍打在死侍身上都不過是破皮見血,相比起來倒是霰彈槍更好用一些,雖然後座力巨大,至少能将死侍震退。恺撒重複着上膛開槍上膛開槍的動作,彈殼“叮叮當當”地落地,根本不用瞄準,随手開一槍就能命中敵人。
大廳中央,最強壯的死侍正在吞噬死者,它們的體型超過其他死侍兩倍。自始至終它們都沒有加入對恺撒和楚子航的進攻,它們一心一意地對付着面前的大餐,首先吐出黏液來潤滑屍體,然後像蛇一樣緩慢地吞吃。看起來死侍群也跟動物群一樣有着地位的差別,最強壯的死侍就像頭狼一樣霸占了最新鮮的血食,其他死侍不敢跟它分享食物,否則它連同伴也吞吃掉。距離恺撒最近的那名死侍是個中年禿頂的男人,或者說他生前是個中年禿頂的男人,想來是很不招人待見的死胖子,但誰也想不到它在龍化之後擁有如此魁偉的身軀,臃腫的腹部貼着地面蠕動,至少膨脹了兩倍的頭部和脖子也在蠕動。
它扭過頭來對恺撒和楚子航露出似乎是笑的表情,這不是死侍第一次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了,看起來這是蛇形畸變的死侍在看見食物時表示喜悅。死侍群把他們驅趕到大廳中央是為了先讓最強壯的死侍進食。
溫徹斯特霰彈槍噴出密集的火星,中年禿頂男子版的死侍被當面轟中,它的上半身如折斷般後仰,臃腫的腹部仍坐在地上。
“禿頂和臃腫這種事也是我不喜歡的!”恺撒大吼。
面對死侍的微微一笑絕大多數人都吓得昏死過去,可它們遇上的是卡塞爾學院出來的暴徒,楚子航面無表情地抽出司登沖鋒槍補刀,密集的子彈在那名死侍的蛇腹上打出一個個血孔。
那名死侍緩緩地坐了起來,就像一個睡醒的人類彎腰起床。它臃腫的腹部一節一節地蠕動,身體也一節一節變高,它用肚皮貼地行動的時候只有一人高,可此刻竟然化身為三米高的巨人,還不算盤在地上的尾部。在壯碩的蛇身上那細小的人類身軀顯得那麽不協調,就像一只懷孕的母螳螂。
“這家夥變成死侍之後該吞吃了多少蛋白質啊。”恺撒喃喃地說着,在西部守望中填入新的水銀爆裂彈。
楚子航雙手雙刀,緩緩地舒展雙臂。前方已經沒有路了,這就是他們最後的戰場,所有死侍都跟着首領一起“站”了起來,強有力的尾部支撐着魁梧的上半身,“身高”從兩米到三米不等。圍繞着恺撒和楚子航,這些顫巍巍的蛇軀就像是一片肉質森林,大概只有最瘋狂的藝術家才能想象出這樣的畫面。
“紳士們,進餐之前不需要先祈禱麽?”恺撒猛地合攏西部守望的轉輪。
古老的證言從天而降,寒冷的光也從天而降,北辰一刀流·霜降!
黑影沿着死侍首領的背脊降落,帶着湛青色的刀光。童子切安綱從後頸處貼着脊椎切入,随着刀手的下墜一塊塊脊椎骨開裂,那名死侍像是被抽掉了脊骨的蛇那樣一段段坍塌,源稚生落地俯身,右手蜘蛛切貼地旋轉平揮,斬斷了死侍的尾椎部分。巨大的身軀徹底失去支撐,傾斜着砸向源稚生,源稚生側身閃過,雙手長刀貼着死侍的背脊連斬,空氣裏回蕩着打鐵般“當當”聲,死侍的脊椎和生鐵差不多堅硬,源稚生形同斬鐵。
死侍首領在他落地的一擊中死亡,恺撒和楚子航都覺得背後發冷。這有如天罰般的刀斬,看來他們還沒有領教源稚生最兇殘的一面。
源稚生雙手“血振”,在蛇軀組成的樹林中繼續念誦起古老的語言。他念得越來越快,巨聲在大廳中回蕩,仿佛山中佛寺,古鐘轟鳴。領域正在形成,未知的言靈即将釋放。
恺撒和楚子航一邊亂槍齊發不許死侍群靠近源稚生,一邊回頭看向這個偉大的瞬間,皇即将釋放他的言靈!
身為混血種誰都想知道言靈的極限,就像極盛時的喬丹在內線拿到球躍起的瞬間,連他的對手都會擡頭想欣賞他那一刻的身姿。
領域緩慢地擴張,看起來很溫和,邊界泛着淡淡的熒光,領域中的死侍戰戰兢兢地匍匐在地,雙手痙攣着按在地上,眼睛裏流出黑色的血淚。
楚子航和恺撒都震驚了,他們感覺不到任何異樣,可死侍群卻像是被感化了,它們向着源稚生下跪,如同是敗軍之将面對戰勝的君王。領域最終把整個壁畫廳都覆蓋了,源稚生提着童子切和蜘蛛切走進死侍群中,沿路揮刀砍下一名又一名死侍的頭顱,割草機一樣推進,黑色的血泉從脖子的斷口中湧出。源稚生的言靈,效果竟然是讓敵人心甘情願地接受殺戮。
“Shit!這是精神控制麽?”恺撒喃喃地說。
“不,不是精神控制,你看那些死侍的身體
大理石地面正在慢慢開裂,這說明有驚人的重量壓在地面上,什麽樣的重量能壓裂大理石地面?幾噸還是十幾噸?承受這股超重力的骨骼又是什麽感覺?
恺撒明白了,死侍群并非心甘情願地被斬殺,而是無法抗拒。它們的體重在瞬間增加了幾十倍,重到連擡起手臂都很艱難,它們若是不匍匐,那脊椎骨就會被壓斷。
言靈·王權,序列號91,屬于那類已然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言靈。
除非獲得釋放者本人的允許,沒有人能在王權的領域範圍內直立。領域中的人必須承受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重量,血液會從身體下方突破皮膚流逝,大腦嚴重缺血,想要避免大腦失血就下跪,甚至用低頭叩拜的姿勢。但即使叩拜也未必能活下來,随着王權的力量不斷上升,釋放者可以讓任何人的骨骼崩裂,它們的屍體與地面齊平。雖然名為“王權”但根本不是什麽王道的征服,而是把霸道之極的超重力施加在對方身上,緩慢無情地碾壓對方。
這就是源稚生的計劃,把死侍群集中在大廳的正中央,以王權之力強行壓服它們,然後縱火焚燒。源稚生用刀柄敲碎了長明燈的油缸,清油流淌滿屋,楚子航把肥皂狀的C4炸藥塊投向大廳的每個角落。C4炸藥素來以超穩定而著稱,沒有引信的話被子彈打中都不會爆炸,但火場中的持續高溫會令它們在幾分鐘後爆炸,高溫和沖擊波會把這層樓變成烤肉架。終于輪到火拳出場的時候了,楚子航從背後抓過火焰噴槍,十米長的焰流掃過那些浸泡在清油中的死侍。
烈火一下子升騰到兩個人的高度,死侍們完全無法動彈,只能忍受着灼燒。蒼白的臉在燃燒,黑發在燃燒,看起來還像人類的胸部和漂亮的鎖骨也在燃燒,死侍群發出常人聽不見的哀嚎,令恺撒的大腦深處抽痛。他想到中世紀的女巫們在火刑架上哭泣,其實人類殘酷起來也不亞于這些嗜血的兇獸,只是手段看起來略微“乾淨”一些。
“快……走!”源稚生走着走着撲倒在血泊中。
楚子航把長刀收回腰間,撲上去把他從血泊裏拉起來,看了一眼他的臉,心裏大驚。源稚生處在崩潰的邊緣,心髒瘋狂地輸血去維持搖搖欲墜的身體,紫黑色的毛細血管從皮膚表面浮凸出來。難怪經過再三考慮源稚生才決定動用這種超級言靈,因為這種言靈會給身體帶來極大的負擔,“王權”會在一瞬間就抽走釋放者的全部生命力。越是高端的言靈越是會對身體産生負擔,神話般的“萊茵”言靈只要釋放出來,釋放者就得死,他在自己的領域中只能存活零點幾秒鐘。
“快走!”源稚生再次說。
楚子航忽然明白了源稚生那句話的意思,源稚生一旦支撐不住,“王權”的領域也就崩潰了,死侍會再度獲得活動的能力!楚子航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背後急促的槍聲,那是恺撒向着這邊射擊!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名死侍正撲向自己背後,恺撒發現之後用火力壓制。他抓着源稚生貼地翻滾,一條巨大的火蛇從天而降,這名死侍剛剛從“王權”的領域中解放出來就發起了致命的撲擊,完全不顧自己渾身着火。它的利爪握住了源稚生的小腿,楚子航聽見骨骼扭曲的微響,死侍的握力之大可以在鋼鐵上留下手印。
楚子航忽然覺得手中多了一件東西……蜘蛛切的刀柄!關鍵時刻源稚生把幾乎從不離身的佩刀交到了楚子航手中,楚子航轉為反手握刀,繞過源稚生刺穿了死侍的手臂。刀鋒穿過兩根臂骨間的肌肉,楚子航一推刀柄,蜘蛛切向剖開死侍的手臂,勢若破竹。他翻身躍起踏上一步,揮刀砍在死侍的胸口,砍出了明亮的火花,左手抽出最後一支司登沖鋒槍,頂在死侍的胸口發射。
“背這家夥去電梯!”恺撒奔到楚子航身邊,西部守望連連發射。
死侍的一握令源稚生小腿骨裂了,在解除了龍骨狀态之後源稚生也不是堅如金剛的。楚子航把他扛在肩上往電梯那邊挪動,他們三個都處在體力耗竭的狀況下,心髒劇烈地跳動,似乎胸口都要開裂。地面震動,一名魁梧的死侍穿越水銀爆裂彈制造的水銀煙霧,它的上半身魁梧得像是馬熊,大概在畸變之前也是魁梧的男子,龍血更刺激了它的肌肉生長,雙肩畸形地隆起,臂展像是大猩猩那麽長,最驚人的是它的利爪中旋轉着雪亮的長刀!它從楚子航丢棄在火場中的長刀中撿了兩柄,以蛇武神的形态迫近。在以前的記錄中不乏死侍使用武器的,作為人類時候學習的武器技能會被死侍繼承,但如此老練的刀術技法還是第一次在死侍身上見到,它的蛇軀妖嬈地扭動,雙刀圍繞身體流轉,形成無破的防禦。
恺撒從背後抽出那支古董獵槍,古董獵槍的長度都極其驚人,這支槍光是槍管就有大約180長。恺撒順手一遞,自己還在那個蛇男的刀光範圍之外,但槍管已經抵得靠近它的胸口了。
蛇男一刀砍斷槍管的前三分之一。轟然巨響,獵槍照舊發射,蛇男被大口徑鉛彈轟進了火場,恺撒也被後坐力震得倒退出去。
“什麽年代了還玩刀耍酷。”恺撒扔下古董獵槍抽出霰彈槍,“你他媽的是個搞笑角色吧?”
地面再次震動起來,巨大的陰影從天而降。那是一根重達十幾噸的鋼梁,陷入地面數寸,濺起一人多高的灰塵。天花板和牆壁都在開裂,曲折的裂紋在內牆上飛快地蔓延,夾鋼的樓板也經不起地震的折騰,這一輪的震波強度超過了八級。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強光和灰塵模糊了他們的視線,牆壁上懸挂的木雕佛像化作一團團烈火下墜,黑鐵的神龛被燒得通紅。這些東西都是從蛇岐八家的老神社搬來的,是流傳了上千年的文物,它們的壽命到今天為止。
恺撒負責殿後,但他不再開槍了。火焰把他們跟死侍群分隔開了,這時候開槍只會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們伏低身形穿過滾滾黑煙,步伐極輕以免驚動附近的死侍。蛇類對于地面的震動異常敏銳,它們貼地的腹部是最完美的傳感器,耍蛇人并非是用笛子指揮蛇跳舞而是用腳在地上打着拍子,蛇能夠感覺到地面的微微震動。蛇形畸變的死侍應當也具有類似的能力,這是他們唯一要防備的。火焰、黑煙、高溫讓蛇類擅長的嗅覺和紅外線探測都失效了,以它們那麽差的視力在刺眼的火焰中很難發現恺撒他們。
但恺撒心裏隐約有種不安……群蛇游動的聲音距離他們越來越近!不知道為什麽這些燃燒着的死侍似乎覺察到了他們正向電梯門邊移動,似乎它們已經看破了源稚生的戰術。
可他們藏在黑煙中,死侍又沒有恺撒這種超級聽力,它們在火場中應該是盲目地四處游動才對。恺撒懷疑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他轉過身和楚子航一起拖着源稚生往電梯那邊挪動,C4炸藥正在火中焚燒,不久就會爆炸,他們只剩幾分鐘了。
他們終于摸到了電梯門邊,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剛才的震波不僅是讓樓板和牆壁開裂,而且折斷了電梯門上方的鋼梁,那扇門被倒塌的牆壁封住了!
唯一的出路被封死了,以“君焰”的威力也無法摧毀源氏重工的牆壁,幾分鐘後爆炸的火光就會席卷這層樓,他們最終還是淪為了死侍們的陪葬品。
“我可從沒想過自己的死法是在烤蛇的盛宴中跳進烤爐……”恺撒在倒塌的牆壁上狠狠地踹了一腳,可根本撼動不了這沉重的東西。
“那你為自己設計的死法是?”楚子航拔出腰間長刀。
“要有樂隊和穿性感禮服裙的姑娘們,在香槟色的游泳池邊,天空中遍布禮花,全世界的記者都在我家門外等候恺撒·加圖索的死訊。”
源稚生忽然扶着楚子航的肩膀站了起來,跛着腳走到一旁,試着按下貨運電梯的下行鍵。按鍵亮了起來,電梯門上方的數字緩緩地變化,這架貨運電梯居然還能正常運轉!
他們都以為貴賓電梯完了貨運電梯也完了,剛才貨運電梯從高層直墜下去,樓層數字飛快地變化,恺撒和楚子航都想它是墜樓了,至于路明非在不在那架電梯裏和是不是活着的問題,他們都沒有談及,因為擔憂也沒用,他們面前還有更大的危機。可這架運轉緩慢的老式電梯居然在地震中保全了下來!該死的狗屎運在最後一刻還是救了他們,幾分鐘的時間已經足夠這架慢騰騰的貨運電梯升上來了。
“這麽說來那個廢柴也沒事!”恺撒的聲音裏透着欣慰。
楚子航心中微微一動。恺撒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個,原來他一直沒說什麽,卻記着那個廢柴的死活。
楚子航從C4炸藥上切下一塊,插入引信之後黏在電梯門上,閃在一旁貼牆站立。随着轟然巨響,裏面嵌了鋼板的鋁合金門被炸開了一個口子。
“好極了,可那些東西似乎也想搭乘電梯。”恺撒扭頭看向身後。
“咝咝”的游動聲和嬰兒哭泣的聲音漸漸逼近,連楚子航和源稚生也能聽見。火焰和黑煙中隐約出現了明亮的蛇影,那些熊熊燃燒着的死侍竟然強忍着疼痛摸索過來了。那并不是恺撒的幻覺,死侍确實具有感知他們位置的能力。那名揮舞雙刀的死侍妖嬈地扭動身體,看起來很像印度神話中的蛇神納迦。它的雙刀在火場中燒得發紅,攪起大片的火風。恺撒的那枚大口徑鉛彈并未給它造成致命傷。
“你的血!”楚子航低聲說,“它們聞着你身上的血味!”
恺撒恍然大悟。死侍對血和殺戮的渴望植根在腦海深處,即便死都不會放過,源稚生的血是最令它們垂涎的美味。源稚生之前肩部受傷,鮮血浸染了那件南蠻胴具足,這種日本铠甲在裏層使用了草編的墊子,穿着這件铠甲的源稚生就變成了追蹤器,濃烈的灼燒味也無法遮掩他身上的味道。
“把他的铠甲扒下來扔到火裏去!”恺撒低吼。
“恐怕沒用,死侍立刻就會發現那只是件铠甲,然後繼續往這邊探索。”楚子航快速地拆卸铠甲的帶子,把最基本的胸甲和肩甲穿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件浸滿源稚生血液的肩甲。
“海底那次你先出艙,這次的工作交給我。電梯一到就喊我,我盡快從火場裏脫身,給我火力掩護。”楚子航面無表情,他從不在“誰去做危險的工作”這件事上推讓。
他從霰彈槍中卸下一枚子彈,一刀削開塑料彈殼,把其中的火藥灑在源稚生肩膀上,恺撒已經點燃了雪茄,狠狠地摁在傷口裏。火焰騰起的時候連源稚生也不由得面孔痙攣,神經末端被灼燒的痛苦足以令一般人暈厥過去。灼燒暫時地封堵了血管,傷口表面的血液也燒乾了,這樣就清除源稚生身上的血味。楚子航把霰彈槍收在風衣裏,拔出長刀,槍械上他不如恺撒,這種時候還是刀更可信賴……記憶中那個男人沖向神座的時候,手中也只有一柄長刀。
“喂。”源稚生說。
楚子航扭頭,源稚生把蜘蛛切扔給他:“這柄刀才能砍開死侍的骨頭。”
楚子航微微點頭,也不道謝。他驟然發力沖進火場中,衣擺翻飛如大鷹的雙翼。死侍群迅速地反應,蛇行的聲音追着楚子航去了。
恺撒看了一眼貨運電梯的樓層數,大約還有兩分多鐘這架電梯才會到達壁畫廳,也就是說楚子航要拖住至少兩分鐘的時間。他一顆一顆地往司登沖鋒槍裏填子彈,這種時候他必須做點什麽事情才能保持鎮靜。
跟死侍肉搏,楚子航真是瘋了,肉搏的話他一對一都未必能取勝,可現在他被幾十上百名燃燒的死侍追逐。不過楚子航一直就是這種瘋子,每個人都有一條可以為之發瘋的理由。恺撒用力插進彈匣。
“我查過你和楚子航的資料,據說你們在學院是對手。”源稚生無力地靠在門邊。
“那家夥很讨厭,表面上好相處,其實是個很自我的人,他決定的事誰都不能改。”恺撒低聲說,“就像剛才這樣,好像他才是我們這組的組長似的。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人。”
“聽起來确實是不讨人喜歡的性格,但你對他的惡感似乎沒有傳說中那麽強烈。”
“只是讨厭而已,誰也不會真的厭惡一個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對不對?”
源稚生一愣。
“我也是很自我的人,我決定的事誰都不能改,要不是這樣我們怎麽會當對手呢?”恺撒一支支給司登沖鋒槍上膛,“如果你有一個好對手就會明白,千萬不能玩壞了,玩壞了再找下一個可不容易。但你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這句話,你是高高在上的皇,你天下無敵!”
火場中傳來密集的叮當聲,不知是楚子航在斬擊死侍的骨骼還是他正跟那持刀的蛇男對斬。恺撒一躍而起,手中的司登沖鋒槍對空吼叫。這是命令楚子航回撤的信號,貨運電梯大概還有半分鐘才到,但他等不下去了。楚子航距離他們越來越遠,而且看似陷入了纏鬥,恺撒看向火場深處,根本看不到楚子航的身影。楚子航不會蠢到一個勁兒地往火場深處紮,他這麽做的唯一解釋就是他被數量衆多的死侍圍攻了。他可能已經辨不清方向了,恺撒在用槍聲給他指路。
槍聲暴露了他們的位置,但根本沒有死侍撲向他們這邊。對皇血的渴望已經壓倒了一切,死侍們要麽在火焰中痛苦地翻滾,要麽就在追逐楚子航。
“他媽的!”恺撒大吼,火場中依然傳來密集的刀聲,顯然楚子航還未能脫身,這種情況下恺撒準備好的司登沖鋒槍完全派不上用場,他胡亂掃射可能會傷到楚子航。
冷汗開閘一樣流淌,迅速地被火風蒸發,恺撒的眼角抽動,神色猙獰。多拖延一秒鐘就多一秒鐘危險,火場裏焚燒着15磅C4炸藥!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開門的剎那無數的紙頁往外飛。電梯裏空無一人,堆了整整五十箱檔案,紙頁卷進火風之後劇烈地燃燒起來,明亮的灰燼旋轉着飛舞。火場中的溫度早就不是常人可以忍耐的了,如果不是他們三個,換作櫻或者夜叉早就因為缺氧而暈倒了。而楚子航所處的環境更糟糕,他所在的地方氧氣可能已經耗盡。
“楚子航!”恺撒大吼。
強猛的沖擊波把恺撒和源稚生狠狠地拍在牆壁上,一瞬間空氣溫度又提高了幾十度,瞬間的高溫把他們都燎着了。那是楚子航的“君焰”,關鍵時刻楚子航終于還是動用了這危險的言靈,但就像他說的,在封閉空間裏使用“君焰”只有自己遭殃,火風和沖擊波反彈回來會把釋放者淹沒。但楚子航別無選擇,這種程度的“君焰”還不足夠殺死死侍,但至少能夠借助沖擊波震退它們。恺撒看見熟悉的黑影像是巨鷹那樣越過死侍還在燃燒的屍骸,楚子航終于脫困了!恺撒狂喜地平端沖鋒槍掃射,彈幕準确地覆蓋楚子航的背後,如果有死侍想要追擊楚子航那麽必然迎面撞上恺撒的彈雨。
“Go!Go!Go!”恺撒邊射擊邊吼叫。
楚子航幾乎是貼着地面狂奔,火場中越高的地方空氣越熱,貼近地面的地方反而可能存在着氧氣。那些帶着火焰在地面上打滾的死侍居然還會伸出利爪去抓楚子航,它們臨死都未能拒絕皇血的誘惑。楚子航一邊奔跑一邊左右快刀連閃,切割死侍的手臂或者喉嚨,再切斷系铠甲的繩子,把一件件沾染了源稚生鮮血的铠甲扔向火場中央。
“還能動的話就拿起槍來射擊!”恺撒扭頭怒視源稚生,這才發現源稚生正試圖端起一支司登沖鋒槍,但他的力量衰竭到無法瞄準。
“王權”對源稚生的消耗之劇烈可想而知,能夠以拳頭打裂青銅的男人現在連區區一支司登沖鋒槍也端不起來。
“那就滾到電梯裏去!快!”恺撒大吼,“別留在這裏礙事。”
楚子航發力躍過一具燃燒的屍骸,只剩下十幾米了,恺撒一邊射擊一邊焦急地對他招手。這時腥風從正上方傳來,扭曲的蛇影狠狠地砸在他的背後,他撲倒在那具燃燒的屍骸上,風衣立刻燒着了。
恺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名死侍出現得極其蹊跷,避開了他的彈幕。他仰頭看向空中,忽然明白了,大廳頂部裝飾成古代佛寺的模樣,有大梁和椽子。源稚生剛才就是藏身在大廳頂部,忽然出現在死侍群的中央,釋放了“王權”。而這名死侍也從某個地方游上了屋頂,誰也不敢相信它們如此沉重的身軀竟然也能像小蛇那樣靈活。死侍用長尾死死地纏住楚子航,把他的上半身狠狠地往後扳,這是想用肉體的暴力把楚子航攔腰折斷。楚子航的黃金瞳變得血紅,這是大腦充血的跡象,他伸手摸索落地的蜘蛛切,但他的眼睛已經模糊無法視物,蜘蛛切就在手邊不遠的地方,可他的手指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
恺撒握槍的手在抖,他不敢開槍,他期待着楚子航忽然發力掙脫那名死侍,然後他就可以把整整一匣子彈打在那名死侍的腦袋上。
但燃燒着的蛇神納迦忽然出現在楚子航背後,灼熱的長刀刺穿了楚子航的身體,那個使用雙刀的蛇男一刀砍斷纏住楚子航的同伴,伸手抓住楚子航的頭顱,把他整個人提起在空中。它鼓動着鼻翼嗅吸着楚子航身上的氣味,大概是不明白獵物身上那種鮮美的血味為什麽忽然淡了。蛇尾猛地一甩,它拖着楚子航去向火場深處,楚子航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恺撒,俨然是下命令的眼神。
恺撒真讨厭那種眼神,那種他決定的事就不能更改的眼神,楚子航居然敢對他高高在上的恺撒·加圖索下令,命令他離開!
恺撒狠狠地抓起地上所有司登沖鋒槍的槍帶,把五六支沖鋒槍一起背在肩上,大步沖向火場:“你他媽的找死啊!”
這時他聽見背後的電梯門響了,他吃驚地回頭,發現源稚生已經爬進了電梯,正用顫抖的手按下關門鍵。
“快走!我們救不了他的!”源稚生用虛弱的聲音說,“炸藥就要爆炸了,你一個人怎麽可能從一群死侍手裏搶人?”
恺撒愣住了,他沒有想到一位尊貴的皇會乾這種事。他媽的這叫什麽事兒啊?快走?把隊友留在火場裏自己快走?這在電影裏也是二線雜兵才會說出來的臺詞啊,貴族很少說快走,貴族說快走的時候總是對別人說,然後自己留下來拔出家傳的利劍。他媽的皇這麽高貴的東西怎麽能說出我們快走這種話來的呢?一定是蛇岐八家的傳說有問題,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麽超級混血種,因為一個超級混血種不該這麽陰險和卑微。
恺撒擡腳踢在源稚生胸口,滿臉猙獰地把他摁在電梯地面上:“你走不了!今天如果我的朋友走不了那你也走不了!記住!你是最後一個走的!”
“這種沖動有用麽?在戰場上每個人都是可以犧牲的!你是組長,組長的任務不是最大程度地确保團隊存活麽?”源稚生嘶啞地吼。
“不!我不是組長!我是,”恺撒一字一頓,“正義的朋友!你不是問過我是不是正義的朋友麽?對!我是!從不丢下朋友就是我的正義,我為我的正義活着,也為我的正義去死!”
他抓着源稚生的頭發把他的腦袋撞在金屬地板上,解下自己腰間的紫色絲繩把他捆了起來。這種時候必須捆住源稚生,否則他轉身去救援楚子航的時候源稚生一定會操縱電梯離開,他早就看穿了這些卑鄙的日本人,他們絕對會在你的背後打黑槍,而且是以“大義”之名。
“我不能忍受不正義的自己,如果世界上真有那個人……那我第一個殺了他!”他狠踹源稚生一腳,轉身箭一樣射向火場。
楚子航落地翻滾,盡量伏低身體呼吸一些氧氣。黑血從蛇男的雙眼中汩汩流出,楚子航反手的一刀毀掉了它的兩只眼睛。關鍵時刻他想起了那招“蘇秦負劍”,強忍着顱骨幾乎裂開的疼痛,向背後揮出了蘇秦負劍,一舉重傷蛇男的雙眼。他的肋部劇痛,蛇男那一刀貫穿的其實是他還未來得及脫掉的胸甲,但赤紅的刀身還是燒傷了他的腰部。
看向電梯那邊,只有火焰和黑煙,他什麽都看不見。他所處的位置幾乎是火場正中間,他的身邊圍繞着數十名死侍。
這真的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炸藥就會爆炸,死侍群也得給他陪葬,其實他現在放棄反抗的結果是差不多的。但他還是握緊了雙刀,擺出了二刀流的起手式。
回想自己這一生主要的優點和缺點都是固執,深入骨髓的固執。固執地要把命運抓在自己手裏,因為這份固執他找到了卡塞爾學院改變了自己的人生,也因為這份固執他從未能真正了解那個名叫夏彌的女孩,他固執地拒絕任何人,獨自生活在人群中的角落裏。有時候想想自己在某些方面跟恺撒一樣中二,總覺得自己與衆不同,所以不肯對一切“世俗的”東西低頭。到了生命的最後也是固執地握緊刀柄,握緊刀柄的感覺才是活着的感覺。
蛇男痛苦而妖嬈地舞動着,燒紅的雙刀劃出明亮的刀弧,漸漸逼近楚子航。其他死侍都伏低身體,長尾在身後擺出扭曲的S形。這是蛇類進攻前的預備動作,脊骨彎曲肌肉收緊,猛地彈向獵物的時候,它們會繃得筆直。這一幕就像群狼狩獵雄健的公野馬,狼群的優勢是壓倒性的,但公野馬的鐵蹄也能把狼頭踢碎,所以最強壯的頭狼在公野馬的正前方主持進攻,其他的狼伏低身體在旁邊待機,只等公野馬和頭狼纏鬥時露出破綻,就撲上去把利爪插進馬腹裏。
楚子航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蛇男的雙刀上,眼盲并沒有嚴重地削弱蛇男的戰鬥力,它靠着靈敏的嗅覺鎖定了楚子航的位置,出盡全身力量把長刀舞成火熱的狂風。它還是人類的時候想來是劍道愛好者,無數遍地做套路練習,這些攻防技巧深深地刻在它的記憶中,畸變之後仍未忘記。
柳生新陰流·五方出勢,楚子航能隐約地判斷出蛇男的刀術流派。五方出勢不是招式,而是最基本的斬切訓練,包括上段、中段、下段、右腋下、左腋下五種斬法。蛇男一輪輪地重複五方出勢,加上它驚人的臂長,身邊兩米只能都是火紅的刀影,乍看上去密不透風。楚子航右手握着那柄傳世的斬鬼刀“蜘蛛切”,刀身藏在左腋下。他只有一次出刀的機會,出刀就得斬斷蛇男的頸骨,徹底瓦解它的戰鬥力,否則來不及返身應付背後攻過來的死侍群。
他猛地踏地,沖向蛇男,和背後那群死侍拉開距離的同時淩空躍起,蛇男直起身體的時候有接近三米高,他必須躍起揮刀才能将它斬首。
腦後傳來刺耳的嘯聲,另一柄刀正破風襲來!難道死侍群中還有另一名死侍會使用武器?但楚子航身在空中已經無法閃避,他迎上密集的火紅色刀光。
蜘蛛切只砍中了蛇男的胸口,被背後那柄刀乾擾,楚子航出刀的時機差了一點。但他居然平安地落在蛇男面前,關鍵時刻蛇男的刀舞戛然而止,它的腦門上插着一柄利刃!
黑色的獵刀!這柄刀脫手飛擲,在很近的距離上擦過楚子航的側臉,插進了蛇男的腦顱!
楚子航不由自主地笑笑,原來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跟他一樣固執。黑影沖破火牆,雙手沖鋒槍扇面掃射,射擊動作大開大阖……這位一貫如此,什麽時候都是王者氣概。
“趴下!”恺撒大吼。
楚子航翻身後躍,狂奔幾米之後貼地卧倒。蛇男伸手從額頭上拔下獵刀,高舉獵刀對四下發出憤怒的嘶吼。
以狄克推多的鋒利和恺撒擲刀的力量,刀鋒也不過進去兩寸,這對死侍來說根本算不得致命傷,可獵刀上插着一塊橡皮泥似的東西--最後一塊C4炸藥!
刺眼的光明在蛇男的手中炸開,沖擊波和瞬間高溫席卷了周圍的空間,恺撒、楚子航和死侍們都被沖擊波抛離了爆炸中心。恺撒和楚子航灰頭土臉地翻身坐起,那名死侍依然堅定地站立在爆炸中心,只不過腰部以上的部分只剩下古銅色的骨骼,爆炸将它瞬間點燃,殘軀像是半截蠟燭那樣熊熊燃燒。源稚生的猜測沒錯,死侍的油脂果然極其易燃,前提是鱗片下的脂肪直接接觸明火,C4炸藥可以做到。
“死後還擺自由女神的姿勢,你果然是個搞笑角色!”恺撒擡起槍口沖燃燒的蛇男點射。
蛇男的屍體轟然倒地,手骨中握着的狄克推多沿着地面滑了出去,刀柄的烏木正在燃燒,鑲嵌的象牙也焦黑一片,但煉金術制造的刀身仍完好無損。恺撒拾起狄克推多插入風衣中,楚子航把剩餘的铠甲部件也解了下來扔進火堆裏,恺撒雙手抄起司登沖鋒槍,扔了一支給楚子航,楚子航從風衣中抽出溫徹斯特霰彈槍,也扔了一支給恺撒。兩人背靠着背,一邊用彈幕壓制死侍群一邊往電梯井的方向緩慢移動。被沖擊波掀翻的死侍群重新集結起來,猙獰的金色眼睛圍繞着恺撒和楚子航,子彈一再地把它們打倒在地,它們一再地直起身體往前沖。恺撒和楚子航都不說話,機械地裝填子彈、上膛、開槍,能夠保護他們只有前方的彈幕,一旦彈幕消失死侍群就會撲過來撕咬。它們對于恺撒和楚子航手中這吼叫的、噴火的、能令它們劇痛的東西充滿畏懼,其實有限的槍彈并不能給造成致命傷,它們只要一擁而上就可以把這兩個人撕碎。
但子彈遲早會耗盡,就像人舉着火把吓唬狼群,但火把漸漸要燒完了。
“回來救我并不是什麽理智的決定!”楚子航一邊開槍一邊大吼,“再來一挺加特林重機槍我們也殺不出這裏!”
“媽的!你以為我想來麽?”恺撒端着司登沖鋒槍掃射,嘴叼着霰彈往霰彈槍裏裝填,他必須保證至少有一只手的槍在發射,“可那個日本人一直在說我們走吧我們走吧!我為什麽要聽一個傻逼的話?”
楚子航不再說話了,只是笑笑。
蒼紅色的立柱一根接一根倒塌,炎風和黑煙在大廳中橫沖直撞,壁畫在火中卷曲,畫上的龍蛇夭矯欲飛。
源稚生的視野一時清明,一時被黑煙遮蔽,他看着那兩個互為對手的男人背靠着背戰鬥,死侍群越逼越近,近到恺撒有一次把槍管遞進了死侍張大的嘴裏才開槍把它打飛出去,楚子航把長刀和蜘蛛切插在面前,如果有死侍逼得太近他就拔刀逼退它,然後再拾起槍來開火。他們離源稚生很遠,煙塵如濃霧般籠罩着這座大廳,能見度低到了極點,有時候低頭源稚生都看不到自己的手,可他似乎總能看見遠處那兩個背靠背的男人,他們似乎閃着光,他們的光無論黑煙或者濃霧都遮擋不住。
雪片般的文件被吸入火場中焚燒,它們在火風中震顫着化為火焰的蝴蝶,讓源稚生想起紅蓮烈焰中的極樂館,那晚也是這樣,明亮的蝴蝶飛舞在火焰中,那些都是燃燒的萬元大鈔。
那個穿着十二單、踩着白色高跟鞋的女孩站在火場中央,對他盈盈輕笑着說:“結果就該是這樣,我們這些身為生在黑暗中的蛾子,就該被火燒死。即使翅膀被燒着了,也會努力飛舞。”
回想起來櫻井小暮真是一個很美的女孩,恰恰是源稚生會喜歡的那種類型,如果是在東京的酒吧中見面,源稚生也會走到她的桌邊邀請她一起喝一杯。
可她就那麽死了,源稚生很想救她,但無能為力。他那晚去就是要毀滅極樂館,無論是誰擋他的路他都會殺人,而櫻井小暮擋了他的路。她明知自己對源稚生并沒有什麽勝算可仍然固執地飲下了莫洛托夫雞尾酒,揮舞着長刀在火焰中翩翩起舞。有些人就是這麽固執,明知道結局也不願放棄,要跳舞,固執地按照自己的舞姿跳舞,跳到被焚燒殆盡……就像火場中搏殺的恺撒和楚子航,就像在肺螺堆中跋涉的恺撒和楚子航……堅持到死都不放棄,到底是美德還是愚蠢?
“對!我是!從不丢下朋友就是我的正義,我為我的正義活着,也為我的正義去死!”恺撒怒吼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
真是孩子氣的話啊……可是真羨慕,羨慕他的年輕和無所畏懼……
源稚生把僅剩的力量灌注在左臂中,骨骼爆響,他從腕部到肘部肩部全都脫臼了。這是特殊骨骼構造帶來的便利,他可以通過發力讓自己的全身關節脫臼。劇痛折磨着他的腦部神經,但他還是掙紮着把脫臼的胳膊從束縛中解脫出來。脫臼之後他的胳膊軟得像是面條,關節可以逆向翻轉。右臂也掙脫出來了,他用單手脫掉自己的白襯衣,把它卷成一團,然後拔出童子切安綱切開了左手手腕,腕血瞬間就把白襯衣染紅了。當這件襯衣吸收了足量的血液之後,源稚生把它狠狠地投向了火場的角落。
既然死侍們喜歡血,那就給它們血,足夠多的血。源稚生扶着電梯門緩緩地坐在地下,缺氧和失血令他眼前一片漆黑,真可笑,高高在上的皇竟然死于失血,準确地說是失血之後昏迷在火場裏被燒死……歷代皇的魂靈都會嘲笑他的無能吧?被嘲笑也沒辦法,在歷代的皇中他确實是能力最弱的,如果家族神官的記載沒有太過誇大,那先代的皇應該超越他十倍。對他這樣無能的皇來說,這就是極限了吧?
“怎麽回事?”恺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冒着青煙的槍口點在地上,他左右手的槍都停止開火了,可是仍然沒有死侍撲上來。
他們的子彈就要耗盡,死侍群卻忽然從他們身邊撤離,争先恐後地游向大廳的某個角落。一分鐘之前他們在死侍眼裏還是自己抹好了鹽和胡椒、在火堆裏把自己烤得茲茲作響的乳豬,現在他們忽然變作了令人作嘔的泔水,別說沒有品嘗的興趣,死侍群簡直是走避不及。
難道狗屎運之神又出手拯救了他們?這次得用了多大的法力啊!讓嗜血的死侍群放棄眼看就要到手的食物。
“快!快跑!”楚子航大吼。
恺撒驟然醒悟,眼下他們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奇跡的合理性,火場中燃燒的C4炸藥随時可能爆炸,現在跪下來感謝狗屎運之神有點太早了。他們同時發力,邊跑邊脫掉沉重的風衣,風衣裏還有零散的槍械和子彈,在奪路狂奔的時候非常累贅。背後傳來巨響和灼熱的風,那是影壁背後的某一塊C4炸藥已經爆炸了,它的威力極大,震倒了影壁。一磅C4炸藥就能夠令民航客機空中解體,所以它才成為恐怖分子最喜歡玩的橡皮泥,而這間大廳散落着足足15磅C4炸藥。
前方就是貨運電梯,沖開黑煙之後恺撒看見源稚生已經掙脫了束縛,半個身子在電梯外半個身子已經進了電梯。他立刻想到這個日本人想要丢下他們自己逃命。他掏出沙漠之鷹瞄準源稚生的小腿。
無論如何不能允許源稚生關閉電梯門,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恺撒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源稚生的小腿上炸出了血花,這是鋼芯實彈,換作一般人一顆子彈就能炸斷他的小腿,即使源稚生的肌肉骨骼遠強于常人,但在解除了龍骨狀态之後也很難承受這樣一顆子彈。
劇痛喚醒了源稚生,他剛要掙紮着坐起來,楚子航已經拖着他的領子把他拉進了電梯,反手拍在關門鍵上。恺撒沖進電梯,一個直拳打在源稚生臉上,把他打到轎廂的盡頭去。
連鎖爆炸已經開始了,太陽般刺眼的光亮在大廳的各個角落亮起,高溫氣浪以超過飓風幾十倍的速度掃過大廳,把其他炸藥塊引燃。這架老式的貨運電梯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艱難地關門,門縫還剩幾厘米的時候,一道幾厘米寬的高溫氣流鑽入電梯,它是明媚的紅色,引燃了轎廂中剩餘的檔案。但電梯門終于還是合上了,它緩緩地沉入電梯井中,幾秒鐘後上方傳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明亮的氣浪沖進電梯井,把燃燒着的死侍屍體抛了出來。蛇影在火場中熊熊燃燒,脂肪溶解,漸漸顯露出古銅色的骨架,這些暴虐的生物終于斷絕了生機,臨死的時候它們圍着一件襯衣撕咬。
貨運電梯“隆隆”地下降,恺撒使勁地踩踏燃燒着的文件,然後疲憊地躺在文件箱上,順便在源稚生臉上踢了一腳。
楚子航也坐了下來,他倆都已經體力透支,最後在火場中奔跑的時候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就倒在半路上。
源稚生什麽都沒有說,無力地用布帶纏緊了手腕上的傷口,他切開的是動脈,全身血液至少有五分之一滲進了襯衫裏,所以那東西對死侍的吸引力不亞于毒品對于瘾君子。結果是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竭力保持清醒。他必須思考,死侍群已經完了,這棟樓裏的人安全了,但蛇岐八家和卡塞爾學院的暫時結盟也結束了。他和恺撒楚子航之間又回到了敵對的關系,恺撒和楚子航知曉了壁畫廳的秘密,這樣的人絕不能脫離蛇岐八家的控制,可現在的源稚生別說制服他們,連自己的命也捏在人家手上。恺撒和楚子航肯定想帶着他離開源氏重工,皇血的價值是毋庸置疑的。而源稚生要想方設法避免被帶走,如果大家長被學院擄走,在這場戰争中蛇岐八家就輸定了。
大樓裏有超過一百名執行局乾部,都是A級精銳,如果能引起他們的注意就能包圍恺撒和楚子航,那樣不單保住了秘密,還能捕獲恺撒和楚子航。
但怎樣才能發出信號呢?源稚生努力思考。
“我們拿這家夥怎麽辦?”恺撒用沙漠之鷹指了指源稚生。
“能帶走自然是最好,不過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自己離開源氏重工都很難,帶走他就更困難了。”楚子航說。
“以他為人質威脅怎麽樣?蛇岐八家不可能放棄寶貴的皇吧?”
“很難确保不被跟蹤,東京是蛇岐八家的主場,我們再怎麽逃都在對方的主場裏。”
“看起來最好的辦法是一槍崩了這家夥,學院和蛇岐八家遲早要開戰,這麽珍貴的戰力不能留在對方手裏,反正他體內流的都是龍血,殺他就當屠龍了!”恺撒猛拉槍栓上膛。
他只是說句狠話吓唬一下源稚生,而上膛是下意識的,因為他隐約聽見了第四個呼吸聲。電梯裏只有三個人,他卻聽見了第四個呼吸聲!
電梯轎廂的側壁忽然間分崩離析!在恺撒來得及反應之前,畸形的骨質爪穿透側壁,從背後插入了源稚生的兩肋!鮮血如水泉一般淋在偷襲者的臉上,它發出刺耳的歡叫!
看清那名死侍的時候連恺撒也驚呆了,即使他們剛從成群的死侍中踏着血路殺出來。這名死侍太驚人了,它的體形是其他死侍的兩倍以上!其他死侍最長的超過五米,最短的大約只有三米,它們上半身都跟人類的體形差不多,腰部以下逐漸變細變長,最後完全呈現出蛇的形狀。而這名死侍的長度超過了八米,它的腹部極其臃腫,像是懷孕中的蟻後,它拖着這個過度畸形的下半身往上爬,落在了最後,所以爬到現在也未能爬進壁畫廳,所以成為唯一的幸存者。它被源稚生的血味吸引,不顧一切地撕裂了轎廂。
這名死侍長着中年女人的臉,臉色不像其他死侍那樣蒼白反而紅潤有光澤,就像一個懷孕中變得圓潤起來的女人。恺撒看了一眼它的腹部,忽然明白了,它雪白無鱗的腹部上有蛇尾般的痕跡隐現,這真的是一名懷胎的死侍,而死侍懷胎能生下的,只能是比它自己更可怕的死侍,因為胎兒的龍血會更純粹。胎兒似乎也感覺到源稚生血液的鮮美了,正在母體中躁動。
一直以來的猜測被證實了,死侍能夠生育後代,這臃腫畸形的母親腹中孕育着魔鬼!如果源稚生猜得沒錯,這些死侍是有意識地培養出來的,那麽幕後的人也許正在繁衍一支死侍的軍隊!
死侍緊緊地抱着源稚生,興奮地舔着鮮血,源稚生死死地抓着扶手才沒有被它拖進電梯井裏。死侍重達數百公斤的臃腫身軀只靠抓着源稚生吊在電梯下方。
恺撒在舉槍的過程中幾度試圖瞄準,但他完全沒機會命中死侍,死侍藏在源稚生的背後,他如果開槍,首先就會傷到源稚生,能否洞穿源稚生再命中死侍還是未知數。他剛才對源稚生開了一槍,現在卻怎麽也無法對他開槍,源稚生因為失血而極度蒼白,他原本就有一股陰柔之美,此刻看起來就像是垂死的女孩,靈魂正在離開他蒼白的身體。如果再受槍傷,源稚生随時可能死去。
原來垂死的皇和其他垂死的人沒有什麽區別……恺撒心想。
自從知道源稚生是皇,源稚生在他心裏就是個危險的怪物。恺撒當然可以對危險的怪物開槍,就像他對死侍開槍那樣毫無心理負擔,但他不能接受對一個虛弱将死的人類開槍,源稚生在他眼裏又變成了人類。
死侍用長舌舔過源稚生的後頸,利齒在尋覓源稚生的頸部血管,它因為興奮而分娩,青白色的蛇形胎兒一個接一個往下墜落。
這時電梯上方傳來“咯噔”一聲異響,電梯下降的速度忽然增加。電梯裝滿了文件箱本來就接近載重上限了,這名巨型死侍的重量加上他們三個的體重超過了電梯的極限,何況它本就運行在地震後脆弱的軌道中。它正以加速度砸向電梯井深處,到那時候死侍固然會被砸死,他們三個也無一例外地會陪葬。
“開槍!”源稚生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吼。
恺撒吃驚地看着源稚生的眼睛,一直以來這個男人都給他一種陰陰的、不可捉摸的感覺,但此刻他目眦欲裂,仿佛金剛怒目。
“快開槍!打我的頸部!它的頭就在後面!”源稚生噴出一口鮮血。
恺撒猛地咬牙,他準備開槍了。源稚生說得對,開槍的話也許還能救這架電梯,剎車齒輪能把他們停在半空中,不開槍的話他們全都完蛋。這種時候的仁慈是名副其實的婦人之仁。
可他的手指在顫抖,他面前是個活生生的人類,子彈穿透一個人類的頸部,結果是什麽不言而喻。這該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他們打着傘離開那間漫畫店,走在一望無際的大雨,他打着打火機,源稚生低頭把雪茄湊在火苗上。曾經确實有那麽一剎那,恺撒興奮地覺得自己在日本認識了一個新朋友。
你能理智地做出判斷說犧牲一個人可以救所有人,這是值得去做的,可如果你面對他的臉,你能一刀殺了他麽?
“從不丢下朋友就是我的正義,我為我的正義活着,也為我的正義去死!”
恺撒偏偏就是那種做不到的人,他一直以來比較欠缺的東西就是理性。所以他寧願冒險沖進火場去救楚子航,或者跟他一起被炸死在裏面,至少這樣保全了他貴族的驕傲。
源稚生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出人意料地漂亮。
“加圖索君,其實我也想過要當……正義的朋友。”源稚生松了手。
和死侍一起墜落的同時,他拔出腰間的童子切安綱,狠狠地插進自己的腹部,長刀穿透了他的身體切入了死侍的咽喉,刺穿了它的頸椎骨,源稚生猛地轉動刀柄,重傷自己內髒的同時絞碎了死侍的骨頭。他仰望天空墜向無邊的黑暗中,恺撒和楚子航撲到被死侍撕裂的缺口旁大聲地對他呼喊,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稚女……想不到我的結局,跟你一模一樣啊。”他輕聲說。
眼前浮現起多年前的那一幕,那張蒼白而精致的臉墜入不見底的深井中,眼中的淚水滞留在空中,流下一連串晶亮的光點。
微涼濕潤的風撲面而來,源稚生慢慢地睜開眼睛,四周一片黑暗。腹部的傷口仍舊劇痛,但身體似乎沒有那麽虛弱了,他使勁掙紮但無法動彈。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繭中的蠶蛹那樣,被牢牢地束縛在黑暗中。
這是什麽地方?地獄麽?還是多年前那口幽深的黑井裏……他沒什麽宗教信仰,并不信天堂地獄之說,但置身在這漆黑如深井的地方,他不禁覺得自己是真的死了。
他做過這樣的夢,自己死了,墜入不見底的深井中,深井中躺着那些被他殺死的鬼的骨頭。
明亮的火苗照亮了他的瞳孔,一根紙煙遞到了他嘴裏,持火的人為他點煙。
“皇真是與衆不同啊,切腹這樣的重傷,傷口只用了一個小時就愈合了,這樣的好身板我也想有。”恺撒把打火機移近自己的臉,照亮自己給源稚生看。
楚子航正往他的傷口上塗抹抗菌的藥膏,雖然不知道皇的身體會不會被細菌感染,不過塗上總是沒錯的。楚子航塗藥紮繃帶是一把好手,他自己就經常傷痕累累。
自己從高空墜落竟然沒有死?源稚生一時間想不清楚。他知道自己有遠超常人的愈合能力,切腹的傷口确實未必是致命的,但從幾百米的高空墜落五髒六腑都得移位,他解除了龍骨狀态,本以為是必死無疑。他試着動動手腳,這才發現自己被吊在半空中。他想起來了,登上電梯前恺撒用那根手臂粗的紫繩把他捆了起來,他只是把手臂解脫出來了。他被禮佛的紫繩吊在了半空中,但在那之前他就暈過去了。他現在仍舊吊在電梯井裏,恺撒和楚子航蹲在一根橫梁上。
“你不考慮把我放下來麽?”源稚生苦笑,“抽煙的話倒吊着有點不方便。”
“不太敢。以你做人的誠信,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放你下來你會叫人來抓我們。”恺撒叼着雪茄,“就這樣聊兩句我看挺好的。”
“混血名門加圖索家的家風是那麽無恥的麽?”源稚生吐出一口煙。
“這就叫無恥?”恺撒聳聳肩,“如果你覺得這就叫無恥的話,那是你還沒見過我的種馬老爹。”
“抱歉。”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恺撒說。
“沒什麽可道歉的,當時我是真想扔下你的朋友逃生。我不是正義的夥伴,我做過的壞事不少,我殺過人。”
“鬼?”楚子航問。
“我們叫他們鬼,其實是跟我們一樣的混血種,只不過更容易變成死侍。”源稚生低聲說,“某種程度上說我們所有人都是鬼。”
“壁畫毀了,不過我們拍了照。雖然你不願意,不過這些照片我們還是得帶走。學院和蛇岐八家現在是敵對關系,現在死侍群也完蛋了,你跟我們的合作也就完了,大家恢複到敵對關系。”恺撒吞雲吐霧。
“那你們得快點離開,以我的恢複速度,過一會兒弗裏嘉麻醉彈的效力退了,這根繩子就拴不住我了。”源稚生笑笑。
“別蒙我,這根繩子連大象都能拴住,我還打了越掙紮越緊的水手結。你的身體并沒有我們想得那麽強,你這個超級混血種也就是比我們略強出一些,你的骨骼和肌肉跟真正的龍類沒法比,甚至連死侍都不如。你的言靈非常驚人,但是你釋放這種言靈後自己就處在沒有防備的狀态下。總之你很強,但是未必沒有破綻。”恺撒冷笑。
“好吧好吧你們看穿我了,想拿我怎麽樣?”
“帶走你實在太困難了,最後還是決定把你留在這裏。你的部下正在滿棟樓找你,但他們暫時還沒想到你會吊在電梯井中央。說真的我覺得你那個叫櫻的助理很喜歡你,你不覺得麽?”恺撒揮舞着雪茄。
“不離開日本我是不會找女朋友的,而讓一個女殺手放棄自己的人生跟你去法國賣防曬油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還真想抛下你大家長的身份去法國?”
“我是個做過很多惡的人,我的手上沾了很多鬼的血,逃到法國能安頓下來就不錯了。我不是去法國,是逃走。”源稚生幽幽地說。
“你說你也想當……正義的朋友?”恺撒挑了挑眉。
“小孩的時候大家都想當正義的朋友。”源稚生淡淡地說。
“你這是在嘲笑我還停留在小孩的狀态麽?”恺撒一撥源稚生,把他撥得旋轉起來。
“正義的朋友本來就是奧特曼裏的話,是小孩子看的動畫片。”
“奧特曼?”
“從宇宙來到地球幫地球人對抗外星怪獸的超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應該沒有看過那種東西。我們小的時候都看,小學生們在課間讨論哪個奧特曼更厲害,節省午餐費賣奧特曼的塑膠模型。”
“那叫手辦!”恺撒想起來了,路明非教過他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是啊,那叫手辦。你買了奧特曼的手辦,就好像你擁有了一個奧特曼朋友。我的手辦是希卡利奧特曼,他的名字是‘光’的意思,塗裝是漂亮的藍色,跟其他奧特曼的紅色完全不一樣。他最強的武器是騎士光劍,非常帥。奧特曼說他們是正義的朋友,我們是奧特曼的朋友,所以我們也是正義的朋友。再強大的怪獸都會被正義的朋友打敗,每一集都是這麽演的,小孩子都深信不疑。”源稚生幽幽地說,“有一年學校演出,我上臺唱了奧特曼的主題歌,至今我都記得調子……”
“弊弊弊,有好多怪獸,
你看看你的背後,奴隸獸通街有,就在你左和右。
……
打不夠,打不夠,
飛一腳打低三只,別妄想飛走。
誰來為宇宙争取到自由?誰來為世人忠心去防守?
是你這位正義大朋友!”[4]
說起來這場景真是詭異,日本黑道的大家長、絕無僅有的皇吊在半空中清唱《帝拿·奧特曼》的主題曲,加圖索家的繼承人恺撒·加圖索和A+血統的楚子航充當聽衆。這種荒誕的感覺就像是八國峰會的首腦們聚集在防備森嚴的戴維營,唱起了铿锵有力的天津大鼓書……大家都該笑場的,可是沒有人笑,兒歌在幽深的電梯井中回蕩,似乎是多年前的那個孩子的歌聲穿越了時光來到這裏,他在臺上挺起胸膛,相信自己是正義的朋友。
歌曲結束,恺撒拍了拍巴掌。
“可我沒有變成正義的朋友,我成了壞人。”源稚生輕聲說,“我的朋友們都是壞人,夜叉原來是街面上的打手,烏鴉是高利貸組織的軍師,櫻是個殺手。我做過的壞事比你們想得要多很多,那天晚上我們去真的店裏幫她解決問題,看起來執行局做了一次好事,可更多的時候執行局出動都是要見血的。黑道就是這樣,在這一行裏只有用暴力來說話,誰掌握的暴力大,誰的聲音就響亮。但這就是黑道的生存法則,我們靠作惡活着,我們隸屬于一個家族,我們就必須忠于它。為了家族的利益我們也許會對無辜者下手,為了家族的利益我們可以犧牲同伴也可以犧牲自己。每個人都可以被犧牲,這樣更多的人才能過上好日子,這個世界就是這麽殘酷。我不是希卡利奧特曼,皇在龐大的世界面前也就是個渺小的東西,我救不了所有人,如果作惡可以讓我的族人過上更好的日子,那我願意變成壞人。”
“上帝的歸上帝,撒旦的歸撒旦,壞人可以變成好的,但是壞事永遠不會變成對的。”恺撒說。
源稚生使勁擡頭,看了恺撒一眼:“在你這樣的年紀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加圖索君我很羨慕你。”
“又是日本式的嘲諷麽?”
“不,能那麽堅信正義的人,都是幸福的人。”源稚生輕聲說。
恺撒沉默了很久,挑了挑眉毛:“說得真苦情。不過沒時間陪你訴苦了,我聽見腳步聲正在逼近,是你的人找過來了吧?”
“那麽再見了,一路走好。”源稚生說。
“下次再見面又是敵人了,難道不能說點溫情脈脈的告別詞麽?”
“別卷進這件事裏來,如果能的話就離開日本,這件事不是你們能參與的。”
“說這種屁話還不如說さよなら[5]。”
“さよなら。”源稚生輕聲說。
“さよなら。”恺撒說,“本來能當朋友的人,最後卻搞成這樣,世界不是殘酷,而是扯淡的東西。”
恺撒他們的腳步聲去遠了,櫻和烏鴉的腳步聲正在逼近,源稚生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張開嘴讓煙蒂墜入下方的黑暗中。最後這個暗紅的光點在青灰色的鱗片上滾動,電梯井的深處堆滿了蟒蛇般的屍體。
“我們在樓裏四處找你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地方,”進門前烏鴉攔住了源稚生,“裏面的情形看起來是蠻……糟糕的,按說老大你現在這麽虛弱我們不該立刻帶你來這裏,不過這裏面的東西實在太重要了,隐瞞消息的責任我們三個可承擔不起。”
“你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啰唆的?”源稚生皺眉。
他的狀态依然很糟糕,但扶着櫻的肩膀勉強能行走。醫生簡單地幫他處理了傷口,烏鴉就遮遮掩掩地說有些重要的東西老大你要不要看看?他們進入和鐵穹神殿相同的地下樓層後,又乘坐一部連源稚生也不知道的電梯繼續下降,最後達到了這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對于鐵門背後有什麽源稚生心裏已經大致有數了,這裏的地面上滿是黏液,毫無疑問大群的死侍曾用肚皮行走過這條道路,那麽鐵門背後就是死侍的巢xue。他原本猜測死侍是從下水道游進源氏重工的,但負責船塢警戒的人卻說除了一條誤入下水道的鯊魚沒看到任何奇怪的東西,那麽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死侍的巢xue就在這座樓裏。
“反正我們只是把發現的東西彙報給老大你了,你們大人物的事我們可一概不清楚啊!”烏鴉說。
“閃開!”源稚生伸手推開鐵門。
盡管已經有所準備,但是親眼看見這一幕的時候源稚生還是頭皮發麻微微戰栗。這是一間擺滿工具的屋子,鏽跡斑斑的鐵制手術臺、鋒利的刀具、切割骨骼用的齒輪、空中垂下來的鐵鈎,加上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這裏看起來根本就是一處屠宰場。令人震驚的是對面的牆壁完全由玻璃磚砌成,那面玻璃磚牆已經坍塌了,後方的儲水箱瀉出了數萬噸水,地面上仍有半尺深的積水。積水中形如幼蛇的生物還在抽動,它們剛剛長出白色的鱗片,卻已經擁有鋒利的骨質爪和猙獰的肌肉。果然第二代死侍比第一代死侍有着更加強壯的身軀,只不過這些幼小的死侍還沒來得及長大。
源稚生從烏鴉手中接過手槍,一槍一個打穿了那些死侍胎兒的心髒。
“這些東西是被豢養的,我們在水箱裏發現了大量魚類、牛羊的屍骨,看起來整只的大型動物被扔進去當它們的食物。也有死侍的屍體,被啃得很乾淨,這些東西餓起來什麽都吃。”烏鴉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捂嘴。雖然曾是道上窮兇極惡的王八蛋,但想到這種血腥的事還是不由得讓人胃裏難受。他去水箱裏看過一眼,水箱底部滿是骨頭和腐爛的有機質,他差點把晚餐吃的意大利面給吐出來。
“我猜到了。”源稚生擺了擺手,示意烏鴉不必多說。
初見死侍群的時候他已經猜到了這可怖的事。雖然龍血可以令人高速變異,但身高體重卻不會輕易改變,這些死侍生前也只是一米多高的人類,能長到三五米長200公斤重,顯然攝入了大量的食物來補充體重。這麽大群的死侍在東京城裏可不好找食物,如果它們恣意捕獵的話那麽早就被發現了,唯一的結論就是有人養育它們,它們就像被豢養起來催肥的肉牛。
他只是沒想到這個養殖場離他這麽近。
烏鴉招了招手,有人擡上了一個圓形的金屬罐,看起來像是裝石油的桶。金屬罐已經被人用乙炔火焰切開,裏面的貨物一覽無餘,那是一個畸變到一半的人體,顏色蒼白,還保有雙腿。它仍然活着,但似乎被注射了某種麻醉藥物,深深地沉睡在乾冰中。源稚生對準它的後腦連射幾槍,黑色的血流進了乾冰裏,這名死侍死在睡夢中。
“幾個小時前通過潛艇送到地下船塢的貨物被我們截住了,管船塢的那幫家夥也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只知道是上面要的東西。據說每隔幾天都有一個這樣的金屬罐被運到大樓裏來,食物也都是通過那艘小潛艇運進來的,算起來每天有幾十噸貨物用小潛艇運進來。”櫻說。
“負責建造這棟大廈的是丸山建造所對吧?”源稚生問。
“是的,由他們全權設計全權施工,因為是家族自己的建造所,所以我們沒派人監督。”櫻把準備好的資料遞到源稚生手裏,“從設計圖上來看這個養殖池并不存在,但它肯定是丸山建造所修建的,這毫無疑問。因為它的水源是鐵穹神殿中的地下水過濾,而鐵穹神殿也是丸山建造所的作品。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能做到。”
“老大,要不要把丸山建造所的幾個負責人拉來問話?”烏鴉謹慎地建議,“我和夜叉兩個去審,你和櫻別在旁邊看着,我幾個小時就把秘密榨出來給你。”
“不必了,丸山建造所确實能建成這個養殖池,但他們沒有這座大廈的管理權,建成交付之後就會被發現。能建成這個養殖池,并且悄悄運行它那麽多年的人只有一個,他能對丸山建造所下令,他也對這棟大廈有管理權。”源稚生輕聲說,“去找政宗先生,說我要見他。”
夜叉和烏鴉對視一眼,深鞠躬。進門之前烏鴉啰啰唆唆地說了那些話就是猜想到了這個養殖池背後的人,家族中權力最大的兩個人分別是橘政宗和源稚生,他們自然是完全相信源稚生的,但他們也不敢懷疑橘政宗。即使他已經不是大家長了,可他是蛇岐八家的功臣,可以說沒有橘政宗就沒有蛇岐八家今日的局面,在對猛鬼衆的作戰中他又是最決然的武士,那他為什麽要偷偷地豢養這些由鬼堕落而成的死侍呢?
“在這裏見麽?”烏鴉還捂着鼻子。
“不,別在這裏,這裏太讓我惡心了。去壁畫廳,給我倆準備一些烈酒,給死去的兄弟們準備一些白布,別讓他們就那麽躺着。”
“是!”櫻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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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芝加哥打字機是美式湯普森沖鋒槍的外號之一,它的其他外號如“壓死驢沖鋒槍”等不一而足。它生産于20世紀上半段,因為火力強猛一度為銀行劫匪鐘愛。在《生化危機4》裏它是子彈不限量的特殊道具。
[2]在古波斯帝國中,皇室擁有一支總人數為一萬人的不朽者軍團,這是一個極具神話色彩的軍團,據說軍團中的戰士們都是不死的,他們來自幽冥,只對獵殺有興趣,受了再嚴重的傷也能自己恢複。從正統的歷史學角度來說,這是因為他們是訓練極其有素的戰士,投入戰場必然取勝,少量的傷亡立刻就被後備隊補足。但在波斯帝國的傳說中,這些戰士有着驚人的自愈能力。
[3]《合金裝備》和《生化危機》兩款游戲都是“隐蔽空間”的設置,只要你躲進類似鐵皮櫃這樣的隐蔽空間,那就絕對不會被僵屍或者敵人傷害,想藏多久就藏多久,櫃子是不可損壞的。
[4]《正義大朋友》其實是日本特攝片《帝拿·奧特曼》香港版的主題曲,作曲者山本洋太,作詞者田中小百合,演唱者謝霆鋒。日文版的主題曲并非這首,所以源稚生唱的應該是日文版的主題曲,歌詞中沒有“正義的朋友”。但“正義的朋友”這種說法确實是從奧特曼系列開始在日本和港臺流行的,是很多小孩子的正義啓蒙。
[5]さよなら,日語再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