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末代皇帝&最後一個克格勃(2/2)
“是的,我的真正用意是殺死神,而不是毀掉高天原。所謂進化之路,必先複活神,但我不能允許。可惜我動手已經晚了,”橘政宗攥拳,“神已經離開了高天原!”
“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吧。”
“今天來這裏,我已經有了自盡的覺悟,也就做好了和盤托出的準備。”橘政宗坐着深鞠躬,“故事還得從我和赫爾佐格會面之後講起,我想侵吞赫爾佐格的研究成果,但我沒有足夠的實力。這時我想到也許能借助蛇岐八家的力量,多年前蛇岐八家跟德國人合作的研究已經取得了部分結果,如果我把全部的研究資料和π、ω這兩個試管培育出來的超級混血種送給蛇岐八家作為禮物,他們一定會支持我的研究。畢竟這世上很少有人不對力量動心,而且日本又是避開追蹤的好地方。于是我向赫爾佐格建議把研究中心搬走,我想把重要的資料和胚胎都帶去日本,赫爾佐格卻建議我們把整個黑天鵝港炸掉。”
“毀滅線索?”
“對,因為那些研究人員也都知道龍族的秘密,留下他們等于留下競争對手。”
“你們殺了多少人?幾十?一百?還是幾百人?更多的數字我都不敢猜了。”
“是,我們殺了很多人。前方就是世界的王座,我和赫爾佐格都被貪欲控制了,被貪欲控制的人跟魔鬼沒有區別,別說殺幾百人,殺幾萬人也在所不惜。我比赫爾佐格做得更決絕,我連赫爾佐格也要殺,炸毀黑天鵝港之後我開槍打碎了他的心髒。我如願以償地帶走了你們兄弟和古龍胚胎,登上列寧號破冰船航向日本。在航程中,詭異的變故出現了!”橘政宗臉上流露出驚恐的神色,顯然那噩夢般的經歷直到二十年後還在糾纏他,“深夜裏,船員們聽見底艙中傳出巨大的咆哮聲,我們去檢查,卻發現古龍胚胎仍舊靜靜地泡在液氮裏。這說明那枚胚胎已經擁有了自我意識,它的呼喊正在侵蝕船員們的意識。我們加倍地謹慎,用了更多的液氮,并給底艙上鎖,不讓任何人下去。但越接近日本異狀就越明顯,我們被日夜不停的噩夢折磨,深夜裏我們被低語聲喚醒,命令我們去打開底艙的門,沒有堅強意志的人很難拒絕那命令。很快第一個犧牲者出現了,輪機長消失了,有人看見輪機長在深夜裏走進駕駛艙,拿走了底艙的鑰匙。我們再度去底艙檢查的時候驚呆了,底艙中長滿了血管和帶筋膜的肉質,那些東西就像黴菌一樣沿着地面生長。液氮管道被人砍斷了。我們知道輪機長死了,他沒有抵抗住胚胎的侵蝕,把它從液氮中解放出來了。”
“胚胎本該發育成古龍,可為什麽會變成莫名其妙的肉質團?”源稚生問。
橘政宗搖頭:“直到今天我也不清楚。我們封鎖了底艙并把艙門焊死。但那根本沒用,艙壁上出現暗青色的血管,和鋼鐵融為一體,古龍的胎血在整條船中流動。船員逐一被龍血污染,他們中沒有任何人能抵抗龍血的毒性,我不斷地清除死侍,命令剩下的人加快航速,能幫我們處理胚胎的只有家族,我們拼了命也要在東京入港。還剩最後100公裏的時候,我意識到來不及了,胚胎已經具備相當程度的智力,它根本不允許我們登岸,它想把我們統統殺死在海上。我帶着你、稚女和繪梨衣登上了救生艇,走之前我啓動了沉船程序并鑿沉了其他救生艇,以确保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能從列寧號裏逃出來,所有船員都被污染了。”
“于是你殺了更多的人。”源稚生說。
“是啊,人總是這樣,犯了第一個錯誤,就會犯下更多的錯誤,用新的錯誤挽回舊的錯誤。”橘政宗長嘆,“那時我才意識到龍族血統根本不是人類可以掌控的東西,那是世界上至兇至暴的東西,絕不能從牢籠中釋放出來,想馴服那東西為自己所用的人,必遭懲罰!我希望我犯下的罪孽就此結束,一切都沉進深海裏……但我沒料到救生艇上也有人被污染了……”
“稚女麽?”源稚生驚問。
“不,是繪梨衣。”橘政宗的聲音蕭瑟悲涼,“是我的女兒繪梨衣!”
“你說繪梨衣是你女兒?”源稚生下意識地摘下紙煙,狠狠地在掌中碾碎。
很長時間以來他都不清楚繪梨衣的身份,只記得橘政宗第一次帶繪梨衣來跟他見面,是在神社中,大風吹落着漫天的櫻雪,繪梨衣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機。橘政宗說這就是我們找到的唯一的上杉家後裔,她的血統已經獲得了家主們的認可,但她的健康狀況不太好,随時随地需要醫護人員在旁邊,今天恰好是她不舒服的時候,你就只能這樣跟她見面了。源稚生走到病床邊看着這個看起來發育得很健康卻眼中無神的女孩,她的頸部纏着繃帶,據說那是她失控掙紮的時候自己弄傷的。源稚生不由得可憐她也喜歡她,就拿出了自己口袋裏那臺新買的NDS游戲機遞給她,算作初次見面的禮物。說起來繪梨衣就是從那時開始喜歡上玩游戲的,源稚生簡直不敢想象沒有游戲機的那些歲月裏繪梨衣的生活,永遠住在加護病房裏,等着別人來問她今天感覺有沒有好一點,聽着心跳儀器單調地嘀嘀作響……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怪物。
從那一刻起确定了他對繪梨衣的感情,那是兄長對妹妹的愛,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弟弟,空缺的位置需要一個妹妹來補足。
“是的,繪梨衣是我女兒,抱歉瞞了你這麽久。”橘政宗輕聲說,“她本該叫橘繪梨衣,但為了隐瞞我們之間的血緣關系,我給她冠以上杉的姓氏。我的血統能力只是一般,我的女兒按道理說不該具備超級血統,可你會覺得繪梨衣的血統甚至比你還強,那是因為她被龍的胎血感染了。可她跟船員們不同,她的體質居然能接納龍血,從而進化,擁有了‘審判’這樣的究極言靈。但她的進化并不完美,時至今日龍血還在侵蝕她的身體,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這是我犯下了最慘痛的錯,我觸碰了人類不能觸碰的禁忌,為此我會失去我的女兒。”
長久的沉默,由心而生的疲憊感,源稚生幾乎想要中斷這場對話,找個無人的地方靜坐,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慢慢地強迫自己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今夜之前他也許還能放棄一切逃往法國,今夜之後他将被重重宿命包裹,不能逃亡,唯有殺出重圍!
“那後來呢?既然話已經說破了,就說完它。”源稚生輕聲說。
“我不願繪梨衣死,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知道她随時會暴走會變成死侍,我必須想辦法延緩龍血對她的侵蝕。于是我根據赫爾佐格留下的資料開始做研究,我給自己整了容換了名字,加入蛇岐八家成為執行局的一員,我捕捉鬼,尤其是注射了進化藥物的鬼,用各種化學藥劑來延長他們的壽命。赫爾佐格既是瘋子也是天才,他留下的資料非常有用,靠着大量的實驗我找到了一些方法來遏制龍血的侵蝕,這些研究資料已經整理好了,就在你辦公室的下層抽屜裏,是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你建立那個基因實驗室是為這個目的?”
“是的,那個基因實驗室就是當年赫爾佐格實驗室的翻版,但它的目的不是進化,而是遏制進化。我從死侍胎兒的身體裏能夠提煉出遏制進化的血清,只有這種血清可以延長繪梨衣的生命。”
“你既然掌握了這樣的技術為什麽不用在稚女身上?他也是鬼,繪梨衣也是鬼,對繪梨衣有效的方法應該對稚女也有效啊!既然有了血清為什麽我們還要不斷地殺人?”源稚生激動起來。
“我的故事還有最後一段,聽完它你就知道為什麽我沒能救稚女了。”橘政宗低聲說,“進入執行局之後我才發現,要想獲得蛇岐八家的庇護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這是個積弱的家族,受卡塞爾學院的管理,家主們各行其是,一點也不團結。我無力同時撫養你們兄弟和繪梨衣,就把你們送到神戶山裏去寄養,把全部精力都用來分析赫爾佐格的研究。我在克格勃受過比較完備的藥物培訓,這給了我很多方便,我在執行局中的地位越來越高,研究鬼的便利也越來越大……”
源稚生忽然想起了什麽,聲音驟然變得寒冷:“老爹,你沒有為了做研究而故意開發進化藥物分發給鬼吧?”
“沒有,但有人在這麽做。我剛剛進入執行局的時候,局裏只有十三個人,我們只追殺死侍,對于尚未堕落的鬼,我們只是監控,對于加入猛鬼衆的鬼,我們只能放棄,每年需要我們處理的死侍只有十幾個。但漸漸地人數不夠用了,死侍的數量急劇增加,先是幾十,然後破百,而且死侍的龍化現象也越來越明顯。我意識到這不對,這絕不是偶然增長,這說明幕後有人在操控。我連續分析了幾具死侍的屍體,最後分析出一種純化血統的基因藥來。”
“莫洛托夫雞尾酒不是小山隆造發明的麽?”源稚生還記得那個變态醫生。
“莫洛托夫雞尾酒只是基因藥中的一種,它有很多變種,在這些變種中莫洛托夫雞尾酒絕非最強的,最強的一種被稱為‘天鵝血’。而那種藥物的成分跟赫爾佐格留下的資料吻合,也就是說有人跟我持有一模一樣的資料,我用這些資料來研究遏制藥劑,他卻用這些資料來制造進化藥,這也是從死侍胎兒的血清中提取的。當年那場毀滅無名港的大爆炸中,我不是唯一的幸存者,還有另一個人也逃了出來!”橘正宗說,“我聽說猛鬼衆中出現了新的領袖,而進化藥都出自猛鬼衆的手。我意識到另外一個生還者可能就藏在猛鬼衆裏,我決定冒險去刺殺他,為此我潛入了猛鬼衆的大阪總部。”
“你找到了那個人?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戴着能劇面具,靜靜地坐在大廳的那一頭。我決定先下手為強,就向他投擲了我自制的燃燒彈,我在裏面填充了白磷和凝固汽油,能夠産生幾千度的高溫,就算是鋼鐵也能被熔化。但那個人……他從火海中走了出來!他渾身的衣服包括能劇面具都被燒毀了,呈現出真實的面目,黑色的骨刺刺穿了他堅硬的皮膚,身體大部分地方都覆蓋着鱗片,嘴裂像是蛇那樣巨大,荊棘般的牙齒吐出分叉的舌頭。那根本就是一個怪物,跟純血龍類一樣強大的怪物。他比你對付過的所有死侍都棘手,而且他還有神智。”
源稚生緩緩地打了個寒戰:“他也是……被龍血侵蝕過的!”
“是的,那個怪異的個體是被龍血侵蝕過的‘半進化種’,他和繪梨衣一樣處在進化的中間狀态,他沒有立刻堕落為死侍,但那是早晚的事。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麽不遺餘力地制造進化藥,只有成功的進化藥才能救他。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想要作為一個完整的生命活下去……就只有進化成龍類!”橘政宗深呼吸來讓自己平複,“直到今天我都無法忘記那一幕,那個半進化種從熊熊烈火中走出來,他分明認得我!他對我微笑!他看起來就像是惡魔中的皇帝,我無法把視線從他那張微笑的臉上挪開,巨大的威壓壓得我不能呼吸,我只能跪下去膜拜他,只能等着他殺死我……這時手機響了,是你打電話進來,你當時只是問我一件很小的事,問我周末要不要去爬山。我拼盡了全部的力量按了接聽鍵,本想跟你道別叫你快逃,那東西不是任何人類能夠戰勝的,可聽到你聲音的一刻,施加在我身上的威壓忽然解除了。我不顧一切地逃走,以那個半進化種的能力我連逃走的機會也沒有,他跟繪梨衣是一個級別的存在,但幸好我做好了跟他同歸于盡的準備,在潛入之前埋設了炸彈。我遙控引爆炸彈,跳窗逃亡,把他壓在了一座十二層樓的廢墟中。”
“他死了麽?”源稚生問。
“不,毫無疑問沒有,因為在那之後更多、更強效的進化藥在鬼中間悄悄地流傳。”橘政宗沉聲說,“我知道我已經無法逃脫了,我被王将認了出來,他一定是黑天鵝港中的研究人員,他曾見過我,我整了容但還是無法瞞過他。我當年犯下的罪孽被人發掘出來了,而且那人是個魔鬼!我必須殺死他,即便拼上我自己的命也無所謂!這是我親手從地獄裏放出來的魔鬼!”
“難怪你做什麽都謹小慎微,唯獨在對猛鬼衆的作戰上不擇手段,變成了好戰的狂人。”源稚生說。
“是的,我必須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力量掃平猛鬼衆,殺死那個王将!為此我振作精神,一步步提高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公布了自己橘家繼承人的身份,我通過了血液檢驗,成為橘家主人,進而成了大家長,我終于有了跟王将開戰的實力。而且我還有你和稚女,你是π,稚女是ω,你們是赫爾佐格最成功的産品,無名港炸毀之後基因庫也損失掉了,即使赫爾佐格複生也無法造出你們這麽完美的産品。你們是有機會和王将抗衡的,我等着你們長大,等着你們覺醒……但我又錯了,在你和稚女這件事上,赫爾佐格對我撒了謊。你們兄弟在實驗中是用來對比的,是一對‘鏡像體’,你們攜帶的龍族基因恰好相反。”
“鏡像體?”源稚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赫爾佐格分離出的龍類基因和人類基因一樣,是雙螺旋。他猜測雙螺旋中的一條會産生穩定的混血種,而另一條則攜帶着最強的嗜血基因,但他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條螺旋帶有嗜血基因,因此他分別用兩條螺旋來制造混血種。嗜血基因要麽在你的基因序列中,要麽就在稚女的基因序列中。你們互為對比,一個是成功的産品,另一個注定失敗。就像鏡子內外的人,鏡子外是尊貴的皇,鏡子裏映出的卻是猙獰的鬼。這就是所謂的‘鏡像體’。”
“原來稚女是失敗的産品。”源稚生低聲說。
橘政宗搖了搖頭:“不,你才是失敗的産品。赫爾佐格要的是那種帶有嗜血基因的鬼,他只要能夠找出控制鬼的辦法,就能制造出可怕的軍隊。他并不想制造皇,你才是那個副産品!”
“難怪稚女後來變了。”源稚生輕聲說,“因為鬼在他的身體裏蘇醒了,我弟弟消失了,只剩下占據他軀殼的鬼。”
他微微閉上眼睛,時隔多年他還是拒絕回憶那個月色猙獰的夜晚……那個夜晚他生命中最親近的人變成了鬼。
窗外的燈光照着他的側臉,他的臉堅硬得像是青金石。
“故事講完了,你現在明白我為何要把大家長的位置傳給你了吧?因為我是個罪人,我根本沒有資格帶領族人去打一場正義的戰争。”橘政宗幽幽地說,“因為我的貪欲,很多人死了,我滿手都是血腥。我從西伯利亞放出了魔鬼卻沒有能力殺死他,我連累了你,還害了繪梨衣。今天我養的實驗體還導致那麽多無辜的人死去,按照家規,我應當切腹贖罪。我切腹贖罪之後稚生你也可以對家族有個交代,只是臨死前我還有一個要求,希望稚生你能答應我。”
橘政宗直起身體拔出懷刃,刀刃上流動着刺骨的寒光,他一聲不吭地看着源稚生,目光坦蕩又固執。
“是啊,犯下這種大錯的人如果不受懲罰,那我這個大家長又怎麽對得起這些無辜橫死的族人呢?”源稚生看着那些蒙着白布單的屍體,“說來聽聽吧。”
“殺死王将這件事應該不用我說了,”橘政宗解開襯衣露出依舊結實的小腹,“我的請求是關于繪梨衣,她已經是個半進化體,比你殺過的很多死侍都危險……但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忍心她被處決。她剩下的生命不多了,除了我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如果在對王将的作戰中能用到她,那是最好,如果她徹底失控,那就請你親自出手砍下她的頭。但在那天到來之前,請讓她幸福。關于我的事請不必告訴她,這些年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父親,也算平安長大。告訴她說她忽然有了父親又忽然失去,只是平添她的悲傷。”
“明白了,都是合理的要求。”源稚生把煙蒂扔在地下用腳尖碾碎,拔出禦神刀。
橘政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仰望屋頂輕聲吟誦:“心早已病了,夢中魂魄在枯野上徘徊。”
這是日本“俳聖”松尾芭蕉臨終留下的辭世俳句“旅に病で、夢は枯野をかけ廻る”,略加改動,詞意就像風過水面留下漣漪。作為黑道至尊的遺言,未免禪意太濃了些,橘政宗花了二十年,把自己從野心勃勃的克格勃特工變成了一個講求修行的日本人。源稚生踢刀走到橘政宗背後,禦神刀高舉過頂,橘政宗舉刀紮向小腹左側,切腹就是從小腹左側往右側的一刀,然後介錯者一刀斷頭,把痛苦和人生一齊斬斷。
禦神刀斬落,帶着大片的弧光。橘政宗血光飛濺,戰栗着倒地。
懷刃插在地上,橘政宗用來握刀的右手五指盡落,因此他沒能把懷劍插進自己的肚子裏。
源稚生面無表情地收刀回鞘,從懷裏抽出手帕沿着斷指根部紮緊來止血。他的刀術極精,一刀斬斷橘政宗的五指,卻還留下了短短的指根用來止血。
“讓我受五倍的斷指之刑來替代麽?”橘政宗抽着冷氣,苦笑。十指連心,他痛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這個世界上,犯了錯誤的人總要受懲罰,我不罰你,就無顏去見那些躺在屍布下的族人,可我殺了你又有什麽意義呢?老爹,如果要贖罪的話你這條命是不夠用的,還是留下來看着我殺了王将吧。我也沒法答應你照顧繪梨衣,我能做的也只是陪她打游戲機而已。”源稚生打了個死結,拍拍橘政宗的肩膀,“其實那麽多年來我也就是你手裏的一柄刀而已,老爹你說砍誰我從沒有反對過。現在你說砍了王将,我就砍了王将,握刀的手沒了不要緊,我這柄刀還在!”
“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了,現在你去把東京的每寸地皮都翻開找神吧。”上杉越放下酒杯,“如果沒什麽別的事兒我們的重逢就散場吧,淩晨三點了,我明天早晨還要起大早去辦食材呢。”
“你好歹也曾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阻止聖骸複蘇你守土有責,可你滿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可我已經退位了,不是麽?皇帝退位了還不理朝政呢!現在的大家長是誰,你找他說去!”上杉越擺出無賴嘴臉,
“前任大家長叫橘政宗,前幾天剛剛換了人,現任大家長叫源稚生。你知道這兩個人麽?”
上杉越愣了一下,啧啧冷笑:“就算內三家已經死絕了,也不用搞出假的橘家和源家後裔嘛。這幫後輩越來越扯淡了。”
“你說什麽?”昂熱一驚。
“內三家早已經死絕了,我是最後一個皇。你別以為蛇岐八家裏還會出現新的超級混血種,沒機會的,到我這裏超級混血種就算玩完了。”上杉越聳聳肩。
“難道說橘政宗和源稚生不是真的內三家後代?”
“他們可以從外五家找幾個孩子過繼給內三家,改姓源、橘或者上杉,但那是假的,真正的內三家是傳承皇血的家族,外姓人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變成皇。”
“你一個中日法混血的家夥都能是影皇,蛇岐八家裏居然出不了新的超級混血種?”
“好吧好吧,不跟你說清楚你還會來找我,你這種人就是沒完沒了。”上杉越嘆了口氣,“但你要保證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就把它忘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故事?”
“關于最後一個皇的人生。我可不是說那個冒牌的家夥,”上杉越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是說我自己,聽完我的故事你就會知道為什麽皇血已經斷絕,以及為什麽當年我要從自己的家族中逃走,過了六十多年拉面師傅的苦日子。”
“好,我以我的人格擔保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第二個人。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當年你忽然逃走,否則至今你仍舊是黑道中的大人物。”昂熱說。
“你的人格不值錢,拿點有價值的東西發誓!”上杉越哼哼。
“我還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可以用來發誓呢?”昂熱笑笑,“這個世界對我來說還剩下些什麽呢?”
上杉越端起酒杯,忽然有些沉默。
“先從內三家和外五家的區別說起吧,內三家的人數是遠少于外五家的,外五家有一百個人的時候,內三家就只有一個人。但內三家是真正能生出皇的家族,我們分別是天照、月讀和須佐之男三個神官家族的後人,是蛇岐八家中最純正的白王血裔。內三家的孩子中,一百個裏能出一個皇就不錯了,所以皇這種東西其實是萬中選一的。”上杉越頓了頓,“我老爹呢,名叫上杉秀夫,是內三家中的上杉家的人。到他那一輩呢,內三家的人丁已經很不興旺了。他對于振興家族完全沒有興趣,一頭紮進本因坊世家學圍棋,年紀輕輕就獲得了‘棋聖’的稱號。”
“真沒想到你這種二百五還能有那樣風雅的老爹。”昂熱插了一句。
“我老爹也是個二百五,一個放着黑道家長不當要去當棋聖的人能不是二百五?如今想來,老爹學圍棋的主要原因是逃避現實,他很讨厭自己的血統。如果龍血是胳膊,忍痛就能砍下來扔掉,我想他會砍的。”
“黃金一般珍貴的血統,還能帶來超越常人的能力,為什麽要讨厭呢?”昂熱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上杉越說,“我媽媽呢,名叫夏洛特·陳,是一個中法混血兒。媽媽那時是個見習修女,作為法國天主會的代表訪問日本,在文化交流祭上和老爹下了一局快棋。老爹贏了,媽媽就愛上了他。”
“棋聖戰勝修女,這也太正常了吧。”
“沒那麽簡單,我媽媽的棋力并不弱。他們下的是快棋,對局的過程中老爹只讓了媽媽一件事,他蒙着眼睛。”
“就是說你老爹完全沒有背盤面的時間,可他還要跟你媽媽下盲棋?”
“對,只有他那種全身心都沉浸在棋藝中的人才能做到。媽媽喜歡那種簡單隽永的人。下到第九十八手的時候老爹說,你已經輸了,我聽見你的心跳亂了。”上杉越嘆了口氣,“媽媽不是對棋局失控了,是少女心失控了。可媽媽是個見習修女,是發誓要侍奉主的人。修女都要見習六年,六年後如果她不後悔,就要向主發永願,成為終生修女。在六年的最後一天,她和老爹乘船逃往裏昂,這是一場純粹為了愛情而進行的偉大私奔,同時背棄了天主和日本黑道的最高家族。天主倒蠻寬宏大量的,至少沒來興師問罪,但家族長老勃然大怒,派出風魔家忍者前往法國,誓要殺死媽媽奪回老爹。”
“他們反對你父親娶一個外國女人?《蝴蝶夫人》[2]的悲劇麽?”
“不不,這跟民族自尊心沒什麽關系,只是因為父親對家族來說是珍貴的種馬,他雖然不是皇,但他的後代中可能出現皇。他雖然是個只會下棋的廢物,但是他應該為家族廣睡女人。為愛私奔這種事在黑道家族看來太可笑了,他必須回到日本,每天跟女人們配種!”
“這種工作可不能讓副校長知道,否則他一定會向蛇岐八家投簡歷要求擔當重任。”
“那時媽媽已經懷上了我,忍者知道後立刻改變了計劃,想把老爹和媽媽都帶回日本。但老爹不願意,他帶着媽媽連夜逃走,準備先找個地方把我給打掉。”
“看來你還在胚胎形态的時候就很不讨父母喜歡。”
“因為在內三家,孩子的降生往往是要母親命的事兒。內三家的嬰兒有大半都是怪胎,胎兒直接龍化,在母親的子宮裏就變成了鬼,而且是最兇惡的鬼。懷了鬼的女人都會因為難産而死,這是配種女們早已注定的命運。她們住在華美的屋子裏,被幾十個侍女服侍着,食物是最好的牛肉和金槍魚,用朝鮮老山人參進補,她們要是發怒,侍女就要被拉出去殺掉。在尊崇待遇的背後,她們的工作就是白天鍛煉身體,晚上服下催情藥物當配種機器,一旦懷了鬼就得死。”上杉越說,“老爹厭惡他自己的血統,就是因為他弟弟就是個鬼,七個月時撕裂了我奶奶的腹部。當時老爹才七歲,二話沒說拎把斧頭就把龍化的弟弟給砍死了,從此以後變成了個癡迷棋道的瘋子,提到生孩子就惡心嘔吐。”
“難得這樣他還願意配合你媽媽生孩子,可見你父親很愛你媽媽。”
“是的,所以他想乾掉我,他甚至不願等到我胚胎成形,以免我傷害母體。幸虧媽媽的堅持,我才混過了這一關。但在媽媽臨盆的時候,忍者再次找上了他們,老爹用槍抵着自己的腦袋跟忍者們談條件,他開出的價碼是他返回日本,讓我和媽媽留在法國,并且要家族發誓保證我們母子的安全。”
“他願意跟你母親分開?”
“我只是個錯誤你明白麽?在老爹看來他根本就不該和媽媽生我,如果他們繼續生兒育女某一天媽媽肚子裏會爬出帶蛇尾的胎兒,內三家的配種女都很難活過三十五歲。而一旦老爹回到日本他就得天天跟配種女們在一起,這對媽媽來說是多麽瘋狂、變态、崩潰的人生啊。所以他寧願把媽媽留在法國,不把她帶回這個瘋狂的家族。”
昂熱點點頭。
“家族最終答應了老爹的條件,因為那種厭世的棋聖發起神經病來确實會對自己的腦袋開槍,那樣家族就損失了珍貴的種馬。老爹回日本,媽媽留在法國撫養我,家族留了一筆算得上豐厚的撫養金。但媽媽是個孤女,從小就在教會學校長大,作為一個無依無靠的未婚女人,撫養孩子太艱辛了。迫不得已,她隐瞞了自己有孩子的事,回天主會發了永願,成了一名終生修女。有了教會的支持,我也順利地進了育嬰堂,接着升入教會學校。”
“你提到父親的時候管他叫老爹,提到母親的時候卻像個孩子一樣叫她媽媽,你很愛你母親吧?”
“廢話,那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親人啊。但我不能跟人說那是我媽媽。我經常去教堂禱告,其實我根本不信教,只是想遠遠地看她。派聖餐的時候她會從我面前走過,撫摸我的頭頂,手輕輕顫抖。為了能常見到我,她向神父申請負責教會學校的工作,睡前她會給孩子們講聖經故事。那種感覺好極了,一間大屋子裏擺着很多小床,每張小床裏睡着一個孩子。所有孩子都睜大眼睛,修女坐在燈下用美妙的聲音講故事。私下裏每個孩子都叫她媽媽,他們喜歡她,但我知道她其實只是我一個人的媽媽。”上杉越仰頭望着落雨的天空,“她那麽聖潔就像天使,我随處都能聽人說起她,聽人說夏洛特嬷嬷夏洛特嬷嬷夏洛特嬷嬷……好像媽媽無處不在,好像永遠不會孤單。”
“那你父親後來呢?”昂熱問。
“在日本跟很多配種女混,每天努力生孩子,後來死了。”
“這經歷也太簡單了吧。”
“一頭種馬的經歷還能多複雜?每天就是配種配種和配種,但沒能配出皇來。”上杉越聳聳肩,“我的覺醒是在某天下午,事前完全沒有征兆。那是一場災難,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言靈爆發,三個街區被我化成了廢墟。在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家族的使者出現在我面前,穿着神官的禮服,看起來像是從古畫上走下來的人。他們是來迎接新皇的,一艘蒸汽輪船停在港口,漆成朱紅色,那是接我去東方登基的‘寶船’。我開心極了,從小到大我都覺得自己是千萬平凡人中的一個,可忽然有個東方古國的人來迎接我,說我其實是他們那裏的皇帝,我怎能不蠢蠢欲動?我迫不及待地要去見證那個屬于我的國家。媽媽也很高興,她覺得這樣我和老爹就能重逢了,但她并不願意和我同行。”
“和愛的男人分離了幾十年,卻不想跟他團聚?”
“她說自己已經發了永願,從此心中只有上帝。她把她在塵世間的一切私心和愛都留給了我,老爹見到我就像見到她。過去的夏洛特·陳已經不存在了,只有夏洛特嬷嬷。”上杉越輕聲說,“我那時真是蠢,我認為我只是要去東方游歷幾年,然後就會回家繼續和媽媽在一起。可我登上寶船,一去就是一個世紀。”
“再見這種事,總是說起來比做起來容易太多。”昂熱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到達日本時受到了家族的隆重歡迎,很快就在神官們的簇擁下舉行了封神儀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黑道皇帝的加冕儀式。那時的我是個純正的法國小青年,長老們卻費盡心機要把我變成日本人,他們教我劍道、茶道與和歌,安排國寶級的能劇大師為我單獨表演,我跟高僧見面裝模作樣地讨論禪學,我還有了七位日本籍的妻子,或者叫配種女。她們梳着沉重的發髻,滿臉抹着白粉,初次見面的時候我都分不出她們的區別。下屬們向我保證她們都是頂尖的日本美人,真正的大和撫子,會給一個掌握權力的男人帶來幸福的家庭。而我總是笑話她們的細脖子會被那個沉重的大腦袋壓折。”
“你看起來不太愛她們。”昂熱說。
“我心裏從未認可她們是我的妻子,她們在我看來就是玩具,我已經記不得她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全名了。我命令她們解散長發,學法國女人的樣子燙成大卷,教她們裁剪露大腿的裙子,還從巴黎買來高跟鞋。我想念巴黎的夜生活,就叫她們穿得像是巴黎紅磨坊裏的舞女一樣,排成一排演練康康舞。我看不起她們,但我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我随便玩弄她們,她們卻會對我笑,這是法國女人永遠不能給我的東西。”
“你這樣胡作非為,沒有人規勸你麽?”
“沒有。我本以為自己這麽折騰他們好歹會像臣子勸谏昏君那樣進谏我,但我沒有聽到任何反對意見。下屬們看我實在不喜歡住在神社裏,就為我建造了歐式的‘皇宮’,裏面有羅馬式的浴室,大到我能帶着我的七個妻子一起洗溫泉浴。為了回報他們卑躬屈膝的善意,我開始履行我作為影皇的責任。我的工作主要是接受觐見,見的都是些歷史上聲名赫赫的人物,東條、松井、山本、近衛、土肥原……”
“二戰的甲級戰犯們都争先恐後地對你獻上忠誠啊。”
“我當時可沒覺得他們是戰争狂人。他們說歷史走到了重要的時刻,強國們都在試圖重新瓜分資源,日本需要打破島國的束縛走出去。他們對我痛陳日本在歷史上所受的欺淩,日本人民的辛苦和堅強。我就表示我深受感染,鼓勵他們對外擴張生存空間,我賜予他們祝福。”
“作為一個在法國長大的人,你白受盧梭的熏陶了。”昂熱揶揄他。
“我那時就是個白癡,歷史上絕大多數皇帝都是白癡。你住在宮殿裏,跟外界交流的方式僅限于觐見,臣子們對你慷慨陳詞,你轉身回到後宮就随便推倒女人,你覺得過着這種生活的人腦子會清醒?”
“我沒過過這種生活,委實不知道,只有羨慕的份兒。”昂熱說。
“可很快二戰就爆發了。蛇岐八家是主戰派,除了想借戰争獲益,還想趁機打壓歐洲的混血種。”
“你們這幫混蛋,居然把混血種社會的競争變成了世界大戰。”昂熱敲着桌面,“說起來我就生氣,你的家族派了多少混血種參戰?那些神槍手、王牌飛行員和英雄坦克手的血管裏都流着龍血!”
“可你們也沒有手軟啊。你們只是比較隐蔽罷了,你們的人是左派議員、政治說客,都藏在幕後,有人忙着軍援中國,有人忙着從美國販賣武器去英國,還有一夥人在橡樹嶺造原子彈。要不是他們,核武器出現在人類歷史上的時間還要延後幾十年吧?那些家夥如今不還躲在學院本部的地窖裏麽?要不是你們參戰,希特勒和東條英機也不會輸得那麽快。你自己就是美國海軍的軍官。”
“廢話!你們都空襲珍珠港了我還不參戰?你們空襲珍珠港的當天我正在跟漢高談判,我倆差點就被日本飛機的炸彈炸死!”昂熱說得怒火中燒。
“戰争的前幾年我過得一直不錯,東亞戰場上傳來捷報,德國盟軍也在歐洲戰場上順利推進,俄國人和美國人還沒有參戰。我一如既往地生活着,每天動員家族中的年輕人,接見歸國英雄,玩弄我的妻子們,如今回憶起那段生活我好像活在荒淫的夢裏。直到希特勒忽然進攻法國,馬其諾防線全線崩潰,八天後法國投降,我的夢忽然碎掉了。我想起媽媽還在法國,因為戰争的緣故有五年我們都沒有通信了。我簡直瘋掉了,立刻就想跳上船趕往歐洲,但下屬們勸谏我說不可以,很快日本就會在太平洋和美國人開戰,那時交通将會斷絕,我再也不能回到日本。他們向我保證說會跟德軍參謀部聯系,無論如何确保我媽媽的安全,德軍參謀部也确實派人去了媽媽任職的教堂,留守的神父說媽媽幾年前就離開了法國,不知道去了哪裏……我心安了很多,戰争開始前媽媽就走了,那麽她應該沒什麽事。我相信媽媽一定是去了某個沒有被戰争波及的地方,在那裏會有一盞燈,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坐在燈下,給一群孩子講聖經故事。”上杉越仰頭喝乾杯中的酒。
昂熱不再插話了,他聽出了話裏的痛苦,那種痛苦就像針刺在背脊上那樣叫人不得安寧。他從未想過這個介乎宿敵和老友之間的上杉越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痛苦中……足足六十年過去,那痛苦都不能平息。
他默默地給上杉越斟滿酒。
“太平洋戰場上我們節節敗退,政府放出‘一億玉碎’的口號。那時日本有一億國民,這口號的意思是要舉國投入戰争,哪怕平民也不例外。那時主戰派的聚會簡直就是神經病院,每個人都有死志,我也被他們的忠誠感染。你知道我一直沒什麽主見和立場,我覺得這個民族正經受災難和痛苦,它的國民期待我,我也應該做點什麽。可我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麽,天皇就宣布無條件投降了。天皇都投降了,我這個影皇還能做什麽呢?這時我聽說你來了,一個叫希爾伯特·讓·昂熱的男人,他是歐洲秘黨的領袖,他要來接管日本的混血種。”
“于是你決定刺殺我。”昂熱說。
“是啊,其實我什麽都不懂,不懂戰争也不懂經濟,我唯一的優勢就是血統。我是皇,絕無僅有的超級混血種,我适合單槍匹馬地去打一場聖戰,這場聖戰中我的敵人是歐洲秘黨的領袖。你們在公開的戰場上戰勝了我們,我就在秘密的戰場上殺了你。我自信世界上沒有勝過我的混血種。但‘時間零’真是一種能夠逆轉戰局的言靈,我空有血統卻沒有臨敵經驗,你揮舞兩柄木刀毆打我,我這個皇居然無力反抗。”
“二天一流,那時我剛剛學會,打人必用那招。”昂熱微笑。
“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麽?你一個勁兒地毆打我,我一個勁兒地咆哮。我說戰争中每個人都是有罪的,你們并不神聖,我們也不後悔,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最後你問我說,你知道你們的軍人在海外都做了什麽嗎?我忽然愣住了,是啊,我不知道,我從沒親眼看過海外戰場,我只是呆在深宮中宣講。第二天有個美國上尉開車給我送來了一車檔案,那是你們用在東京審判中的證詞。”
“是我派人給你送去的,我當時覺得你是個被慣壞的死孩子,貨真價實的王八蛋。”昂熱說,“需要學習學習。”
“我日夜不停地看那些證詞,開始我每看一段就奚落美國人的無恥,把戰争的錯誤都算在日本人頭上。戰争總要死人的,即便是有些平民會被遭殃,那又怎麽樣?在歷史的前進中總有些人會殉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上杉越說,“直到我看完了一份南京大屠殺的證詞……我覺得自己像是石化了,一寸寸地開裂,一寸寸地灰化……1937年12月,南京被攻克,之後的六個星期中,城裏有30萬平民被屠殺。南京城裏西方僑民的證詞是審判戰犯的關鍵證據,一位法國天主堂的修女說,日軍甚至沖進西方教會開設的育嬰堂,強暴藏身在裏面的中國女人。老嬷嬷讓中國女人們穿上修女的衣服,秘密地帶她們出城。她們在江邊被日本軍隊攔截,藤原勝少校發現她們都是假修女,于是所有女人都遭到了強暴,反抗者被用刺刀剖開了肚子。沒有遭到侵害的只有帶隊的那位老嬷嬷,但她目睹了那血腥殘酷的一幕後無法忍受,于是開槍自殺。死前她詛咒說神會懲罰罪人,用雷電用火焰……”
“她的名字是夏洛特·陳。”上杉越緩緩地轉身,緩緩地擡起眼簾,直視昂熱的眼睛,“那是我媽媽!“
他的眼瞳變為酷烈的暗金色,仿佛有熔岩在深處流動,他的龍血正狂暴地湧動,完全不受控制。
“我媽媽死後藤原勝少校用她的屍體試刀。他的佩刀是鋒利的‘七胴切’,他把媽媽和中國女人的屍體堆起來,一躍而下切斷七具屍體……我驚恐地尖叫,像個被吓壞的孩子,我不敢相信那份證詞,媽媽分明還好好地活在世界上某個平安的角落裏啊,她在燈下給一群孩子講聖經故事,她怎麽會出現在戰場上呢?那些卑賤的蝼蟻怎敢把刀刃用在我媽媽身上?那些蝼蟻那些逆賊!他們死一千次一萬次也無法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贖罪!”上杉越低聲嘶吼。
他一直故作平靜,這時終于克制不住露出了本相。傳說龍頸下有一尺逆鱗,觸之則怒殺人,母親就是上杉越這條老龍的逆鱗。
“我提着刀沖出門去要殺人,我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名字藤原勝。他逃不出我的掌心,所有歸國軍人我都能查到……但我偏偏沒法殺這個藤原勝,因為在日本宣布投降的當天,藤原勝中校切腹自殺,被譽為英雄,他的牌位被供奉在神社的高處,因為他證明了自己的武士道。”上杉越的眼角抽動,“那座神社就是蛇岐八家的神社,他的真實姓氏不是藤原,而是宮本,他是我的部屬。但因為級別太低下了,我沒有接見過他。”
“逆臣何能有英雄之名?”上杉越猛地抓住一雙筷子,就像武士拔刀般,手背上青筋凸起。
不久之前他還淡然地說自己只是個拉面師傅了,可此刻他瞳孔中湧動着僅屬于皇的狂怒。
“好了好了,別壞了修行。”昂熱從他的手中抽走了筷子,遞上酒杯,“所以你才燒掉家族神社的?”
上杉越喝了杯酒,平複了很久很久,輕輕吐出一口氣來:“我沖進神社,當着神官們的面砍斷了藤原勝的靈位,踢翻了為他祈福的長明燈,把他的骨灰從神龛裏抽出來灑得到處都是……可我也只能做這些了,我還能怎麽報複呢?我沒辦法報複一個死人。我轉而仇恨家裏的那些老東西,是他們把我從母親的身邊帶走,給我灌輸了聖戰理論。可他們也都死了,他們太老了,在戰争結束前一個一個去見了菩薩。最後我只能把怨恨發洩在那些妻子的身上……我裝作沒有事的樣子回到家中,說要跟她們一起洗羅馬浴,鼓勵她們說我們還要努力生下優秀的孩子,延續日本的精神。她們一如既往地順從了我,那時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煤了,她們就用木柴燒熱了足夠灌滿羅馬浴池的水。她們赤身裸體地在浴池中呼喚我,而我忽然拔刀逐一切斷了她們的喉嚨。”上杉越緩緩地閉上眼睛,“血把滿池的水都染紅了。”
昂熱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最後一個被我殺死的女人哭泣着說,她們真的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她們只有一項秘密的任務,就是在我的酒裏摻入催情的藥。我若是令她們懷孕,她們的家裏就會得到一百畝水田和十萬日元。我坐在浴池邊看着她們的屍體交疊着浮在水中,長發在白皙的後背上灑開,世上再無那樣猙獰的畫面。這時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天主教是反對自殺的,作為虔誠的修女,媽媽卻用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為什麽呢?因為不堪忍受女孩們受欺淩的場面?不,她是受不了自己內心的折磨,因為她心裏清楚她的兒子也參與了那場戰争,還是那些暴徒的精神領袖。她最後詛咒的人不是藤原勝啊,而是我,該被天雷和火焰殺死的人不是那些用身體侍奉我的可憐女人,而是我。”
“為你難過。”昂熱輕聲說着,飲盡了杯中的酒。
“這就是我的罪孽,足夠把我釘死在十字架上直到世界末日。我對不起媽媽,我聽她講了那麽多聖經故事,卻從未從中領悟愛。”上杉越從領口中摸出銀十字架攥在掌心,默念,“你當懊悔你這罪惡,祈求主,或者你心裏的意念可得赦免……多年之後,我終于信了神。我現在是社區教堂的兼職牧師,有時候我整個下午都坐在教堂裏,看着太陽漸漸西沉,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還是裏昂郊外那座不大的教堂。我期待着有人忽然在我耳邊說起夏洛特嬷嬷如何如何……這是我這一生僅存的平安喜樂。”
“所以你至今沒有孩子,是不希望皇血傳承下去。”昂熱說。
“皇血對于人類來說是一個錯誤,我不知道那位尊貴的龍王把它賜予人類到底是什麽目的,但它根本沒法給人帶來幸福,只是一代代地點燃野心。擁有皇血的人從出生之日起就被詛咒,他們永無幸福。我不希望自己的後代像我這樣背負詛咒。”上杉越看着昂熱的眼睛,“老友,你也放棄吧,皇血和聖骸都是該毀掉的東西,別讓它們留存在世界上。”
昂熱慢慢地喝乾了杯中的酒:“在這樣難得的雨夜聽到了這樣難得的故事,我總該為你做些什麽。好吧,我對你許諾不會利用皇血的力量,找到聖骸之後我會第一時間毀掉它,把它煉成賢者之石也許是不錯的主意。”
“酒喝完啦,我也該打烊了。再見昂熱……應該說再也不見,就讓我守着那點點平安喜樂死去吧。”上杉越輕聲說。
“聽你這口氣,大約也不歡迎我參加你的葬禮吧?”
“我的葬禮會是個天主教式的,平靜、悲憫、充滿愛的葬禮。在那個葬禮上我只是個為社區辛勤奉獻的拉面師傅好吧,不是送別黑道至尊,你這種渾身血腥氣的複仇者還是別來了。”
“給你帶的小禮物,法國産的DebauveGalis巧克力,也許能幫你想起點法國的味道吧。”昂熱把一個紙包放在桌上。
他起身撐開傘,搖搖晃晃地走向瑪莎拉蒂。小巷盡頭是燈火通明的大都市,打開車門時他回頭張望,上杉越靜靜地坐在小巷深處的風雨中,櫻花和水一起在他腳下流過。
***
[1]在日本神話中,父神伊邪那岐和母神伊邪那美是一對兄妹,但他們締結了神婚,生育諸神。在生育火神時,伊邪那美不幸被燒傷而死去。伊邪那岐思念妻子,決定去黃泉尋找她。他歷盡千辛萬苦來到黃泉國的大殿,伊邪那美藏在大殿深處說自己已經吃下了黃泉國的食物,很難再回到人世間,但既然伊邪那岐思念她,那麽她也願意跟伊邪那岐返回現世,只是要跟黃泉的神商量。她敦請伊邪那岐在殿外等候,在此期間千萬不要看她的樣子。伊邪那岐便在殿外等候,可他等得心焦了都沒看見伊邪那美出來,便從随身的木梳上拔下一根齒點燃,照亮了從來沒有光的黃泉大殿。這時他看見自己的妻子已經變成了一具身上爬滿蛆蟲的屍體,他驚恐地逃往地面。伊邪那美因丈夫的背棄而憤怒,派出了黃泉鬼女和大軍追趕他,最後在黃泉國和人世的邊界“黃泉比良坂”,伊邪那岐用巨石堵住了兩界間的通道,夫妻隔着巨石怨恨地結束了神婚。從此之後伊邪那美變成了“黃泉津大神”,她仇恨自己制造的人類,每日都要殺死一千個活人,而伊邪那岐則每日創造一千五百人,所以日本的人口才會不斷增長。
[2]《蝴蝶夫人》是普契尼的著名歌劇,講述日本藝妓巧巧桑和美國海軍軍官平克頓的愛情悲劇,歌劇中日本人把巧巧桑嫁給美國人看作一種背叛。歌劇中的著名詠嘆調“Unbeldi”舉世聞名,美國音樂劇女王SarahBrightan曾把它改編為跨界歌曲《It’sABeautiful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