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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末代皇帝&最後一個克格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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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末代皇帝最後一個克格勃

深夜,國立東京大學後門的小街,街邊停着一輛木質廂車。

這種人力小車在日本稱作“ラーメン屋臺車”,專為走街串巷販賣拉面而設計。窗戶撐開就是遮雨棚,棚下擺兩張木凳,客人坐在木凳上吃面,拉面師傅在車中操作。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湯鍋和食材在案板上擺得整整齊齊,客人坐下來之後,深藍色的布幌子恰好能把他們的上半身遮住,營造了一個私密的環境。跟店裏的“名物拉面”比這種屋臺車的環境和口味都差了一些,但價格也便宜了一大截,來這裏吃面的多半都是東大裏的窮學生,老板越師傅在這裏開業多年,口碑也還說得過去。

“越師傅,地震下雨還不收攤子麽?”學生揭開布幌子看了一眼外面的瓢潑大雨。

“要是沒其他客人就收攤啦,說起來上次跟你一起來吃面的那個女生沒見再來了喲。”越師傅收拾着面碗,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客人聊天。

越師傅年紀不小了,白發梳成整整齊齊的分頭,穿着拉面師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額頭上系着黑色的毛巾,看起來好像跟拉面打了一輩子交道。

“越師傅你說的是結衣還是明日奈?她們倆我都帶來您這兒吃過拉面。”

“哦,名字記不得了,看起來是個富家女的樣子,頭發染成褐色,兩鬓編成辮子,穿過膝的白色長筒襪。”

“越師傅你記得可真清楚啊,”學生笑着撓撓頭,“那是明日奈啦,就帶來你這裏吃過一次面就被你記住了,越師傅你很好色哦。”

“哪能沒有印象呢?那可是胸部豐滿到要放在桌上吃面的極品啊!還有雙美腿哦,絕對領域很誘人啊!怎麽?沒有勾搭上麽?”越師傅色迷迷地眨眼。

“哎呀哎呀,只是天文社裏見過幾面的女孩,在學校裏可是有很多人追的女神哦,家境又那麽富裕。她能來您這裏吃碗拉面已經是很給我面子了,別的就不想啦。”學生嘆了口氣。

“聽桐谷君你話裏的意思,對明日奈還是很有好感嘛。”

“可是沒有那個實力啦。”姓桐谷的學生已經是這輛拉面車的老顧客了,跟越師傅很熟絡,也就不避諱了,“說真的猶豫過很久,但還沒有去追,已經想要放棄啦,追女神失敗的話,會被同學們嘲笑吧?”

“怕什麽丢臉啊,人就是丢臉丢臉地就長大了。可如果在你最好的時候沒試過跟你最喜歡的人在一起,是會很遺憾的吧?”越師傅把一杯燒酒放在桐谷面前,“将來就算你變成了大人物,在新宿區的高樓大廈裏上班,走到單人大辦公室的窗前,往下一望,東邊和西邊的樓都是你的。可你還是會想起年輕時候在我這輛車上跟明日奈并坐着吃面,她的胸脯又大又好看,渾身散發着大醬湯的美好香氣……你還是會後悔年輕時的自己好面子吧?”

越師傅一邊說一邊攪着湯鍋,神情專注,分明是粗俗不入流的話,可聽他那麽娓娓道來,叫人不由得心裏一動。

桐谷握着湯勺的手放低了,心情忽然回到了那天晚上和明日奈并肩坐在這裏吃面的時候。想着二十年後的自己,思緒連篇。

老板和食客似乎各懷心事,大雨打在棚子上噼啪作響。黑色跑車出現在長街盡頭,它在積水中滑行,像是一只黑豹在雨夜中奔襲獵物。跑車悄然停靠在路邊,雨刷掃蕩着前窗上的雨。當那塊透明的扇形區域出現的時候,老板看清了車裏的人,車裏也坐着白發老人,他穿着黑色西裝,打着玫瑰紅的領結,看起來不像是會深夜裏去拉面小車上吃宵夜的人。桐谷完全沉浸在遐想中,沒有注意到從那輛黑色瑪莎拉蒂出現的瞬間開始,越師傅的神情就變了,雖然仍穿着那身拉面師傅的衣裳,但他高遠得像是站在遠山之巅。

車門打開,高檔的定制皮鞋毫不介意地踩在雨水中。開車的老人撐開一柄黑傘,雨從傘的四面八方流瀉而下。

“喔!瑪莎拉蒂啊!您有一輛好車哦!”桐谷扭頭看了看那輛車,舉杯向老人致意。

“桐谷君,我得打烊了,這杯酒算我送你的,真是不好意思。”越師傅淡淡地說。

“可那位客人不是來吃面的麽?”桐谷指了指站在瑪莎拉蒂邊上的老人。

“他是不是來吃面的我都得打烊了,晚上出來亂跑的人各種各樣,也許他是出來送葬的也難說。”越師傅拎起桐谷的書包遞到他手中,“好好努力泡上明日奈,再帶她過來吃面。”

他送了桐谷幾步,和瑪莎拉蒂旁的老人擦肩而過,眼睛看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越師傅回到車邊把圍繞招牌的彩燈關了,只剩下湯鍋上的一盞孤燈。開瑪莎拉蒂的老人已經坐在棚子下喝酒了,用小盅喝廉價的清酒,這個外國人喝起來倒也蠻有日本上班族的味道。

“來碗面,得到你的消息後立刻趕來了,連宵夜都沒吃。”老人說。

“你聾的麽?我說我打烊了。”

“可我沒準備付錢啊,這樣你就不算營業了。”

“昂熱你這輩子都是個混蛋!”越師傅氣得沒轍,“吃什麽面?”

“就你拿手的那種吧。”

“好像我以前是你的禦用拉面師傅似的!”越師傅憤憤地把面投進湯鍋裏,“六十多年不見,你能變得有禮貌點麽?”

“誰沒有禮貌啊?阿賀只是區區一個家主,派人去機場接我,帶了幾十個保镖,開着一整隊奔馳,把出入境大廳都封鎖了。接待酒會設在澀谷區最豪華的俱樂部,幾十個渾身塗金粉的姑娘跳豔舞給我看,各種偶像派美少女給我倒酒點煙。”昂熱笑笑,“你倒好,黑道至尊,就請我吃碗面。這招待得也太寒酸了好麽?”

“是當年的黑道至尊,如今只是拉面師傅。他們做了六十年黑道,我拉了六十年面,能比麽?”越師傅沒好氣地說,“女人沒有,要看AV光盤麽?”

他指了指湯鍋上方的14寸小彩電,又指了指架子上的舊光碟,光碟上浴袍褪到腰間的女人雙手抱胸,擠得溝壑分明。這想來是他在沒有客人時的小小娛樂。

“小澤瑪利亞?太老派了吧?連我都知道她過氣了。”昂熱說。

“過氣的黑道至尊看過氣的AV女優,不是很搭麽?”越師傅嘆氣,“你還真能找到我。”

“這地方的變化真不大,整個日本黑道都沒想到,六十年前你喜歡在這條街上瞎混,六十年後你其實仍住在這裏,只是變成了一個拉面師傅。”昂熱掀起幌子,看着雨中的小街。

往外走幾十步走出小街就是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小街卻還是二戰後的模樣,路兩邊都是老式和屋,屋前種着梧桐和櫻樹,幽靜中透着破敗。

“我是被時代抛棄的人,就該住在破破爛爛的老地方。可不像你,你還風流倜傥。”越師傅在面上多加了一塊叉燒,放在昂熱面前。

“其實也不是沒人知道你還活着,阿賀就知道,可他沒來騷擾過你對吧?是他讓我來找你的,還費了我一番工夫。一個房地産經紀公司花了好幾天工夫找到了這條小街的地契存檔,告訴我說六十多年來這條街的地權就沒有發生過變化,土地的持有人是上杉越,已經拖欠了幾十年的土地稅。”昂熱舀着乳白色的濃湯,“它沒有被政府收走只是因為阿賀私下裏幫你把土地稅給補上了,否則你連在這條街上賣拉面的權利都沒有。”

“誰要他多管閑事。”越師傅皺了皺眉,“這塊地不是我的也不要緊,我照舊可以推車賣我的拉面。”

“這可是條價值12億美元的街啊。之前有一家株式會社願意出12億美金購買這塊地做商業開發,可根本找不到土地持有者。你在價值12億美金的地皮上擺拉面攤,別裝窮了。”

“我真窮得很,這些年就靠賣拉面養活自己。我手裏值錢的東西就只剩下這塊地了,可賣掉了它就會被開發成摩天大樓,這些老房子都要被拆掉,老樹都要挪走,我這樣的老東西就沒有栖身之地了。”越師傅邊說話邊随手收拾桌面,六十多年的拉面生涯已經把這位曾經的大人物變成了拉面師傅兼巧手夥計,“既然是犬山賀那家夥把消息洩露給你的,他為什麽不陪你過來?”

“阿賀死了,大前天是他的葬禮。他死的時候中了幾十槍還是幾百槍,據說火化的時候燒出兩斤彈頭來。”昂熱淡淡地說。

越師傅擦桌子的手頓了一秒鐘,而後他繼續賣力地擦着桌子:“你跑來找我乾什麽?我對你沒什麽用,我這種人就是舊時代留下的廢物。”

“新的時代是不需要皇的,對吧?”昂熱慢悠悠地說。

“是啊,皇這種東西就該死在1945年。”上杉越,這位昔日日本黑道皇帝眼裏掠過一絲陰翳。

源氏重工,壁畫廳。火場做了簡單的清理,滿地的鮮血都被烈火烤乾了,焚燒殆盡的古銅色骨骸躺了滿地,死去的執行局乾部們也被燒成了骨骸,但他們是焦黑色的,源稚生抖開白布一一蓋在他們身上。

“政宗先生到了。”烏鴉疾步走到源稚生背後,壓低了聲音。

“你們出去吧,讓我和政宗先生單獨談談。”源稚生頭也不回。

“我們會在外面警戒。”烏鴉鞠躬之後沖櫻和夜叉使了個眼色,所有人都撤出了壁畫廳。

長明燈重新點燃了,偌大的空間裏就只有這盞孤燈的光暈籠罩着源稚生和橘政宗,滿地都是屍體,牆壁上是被熏得漆黑的壁畫殘片,神魔在火焰搖曳中翩翩欲舞,氣氛森嚴詭異。

“老爹,是不是有些事到了該跟我說的時候了?”源稚生端坐在古銅色的骨骸中。

“其實你早就懷疑我了,對麽?”橘政宗輕聲笑笑。

“說不上懷疑,但我知道有些事你沒有告訴我。我已經去看過你在地底下的研究所了,還有那個巨型儲水池,很先進,看一眼一輩子都忘不了。但我不想在那裏跟你說話,所以才請你來壁畫廳。”源稚生點燃一根煙,轉過身來。

他愣住了,橘政宗的裝束跟以往截然不同。平日裏橘政宗最喜歡穿的衣服就是和服,裏面是條紋布的素服,天冷了就再罩一件黑色羽織,完全是日本長者的模樣。但此刻橘政宗一身棕色的戎裝,肩扛少校軍銜,腳蹬高統皮靴,從風格來看這已經是頗有些年頭的舊式軍裝了,可穿在橘政宗的身上依然挺拔熨帖。軍服臂膀上綴着醒目的徽章,徽章由劍、盾、紅五角星組成,徽章銘文“КГБ”。這三個俄文字母代表一個曾經威震世界的暴力機構,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它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是“克格勃”。

“你是克格勃成員?”源稚生問。

“曾經是。”橘政宗抖開一塊白布鋪在地上,雙膝跪下,挺直腰杆,從懷裏抽出一柄短小的懷劍橫置于前方,把帶來的白鞘長刀扔給源稚生。

“要我為你介錯麽?”源稚生接住那柄刀。

很多人包括日本人都覺得剖腹應該用肋差,但肋差的主要用途是近戰中用來破甲,戰場上用它切腹是迫于沒有更順手的工具。貴族的切腹應該使用名為懷劍的優雅工具,那是筆直簡約的直刀,因為太過輕薄基本沒法殺敵,只為結束刀主的生命而打造。在明治維新之前,一塊白布、一柄懷劍,加上一個介錯人就能完成剖腹的全部禮儀。介錯人是剖腹的幫手,手持長刀站在剖腹人的背後,剖腹人一刀插入腹部,介錯人就揮刀砍斷他的頭顱,看似兇狠,其實是為了減輕剖腹人的痛苦。好的介錯人精通刀術,斬後頭顱仍有皮膚和軀乾相連,切腹者呈低頭跪坐的形态,被認為是體面的死法。

橘政宗來之前就做好了剖腹的準備。

“我經常都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剖腹來為我當年的罪孽謝罪,那我希望你是介錯人。”橘政宗說。

“介錯人也不是什麽砍人頭的活都接,剖腹前讓我聽聽理由吧。”源稚生拄着長刀坐下,遙遙和橘政宗相對。

“我前半生所犯的罪孽堪稱罄竹難書。這世上只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從罪孽中解脫,那就是死。”橘政宗低聲說,“我的真名是邦達列夫,克格勃的情報員,列寧號是我親手沉進日本海溝裏去的。”

源稚生臉色微變:“說下去!”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要從我的年輕時代講起。我在莫斯科的孤兒院裏長大,據說父母都是為革命犧牲的烈士,作為烈士子女我被光榮地選送到間諜專科學校培訓。二十一歲時我加入了克格勃,是最年輕也最優秀的情報員。二十一歲前我的人生非常幸福,唯一困擾我的事是一些古怪的記憶。在模糊的記憶中,我出生在一個雪白寒冷的地方,那裏荒蕪得叫人絕望。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接觸到一份名為δ的機密檔案,那是克格勃對北極圈內某個港口的調查報告。那個港口屬于蘇聯,可連克格勃都不知道它是乾什麽的。檔案中夾着一份名單,名單上只有一串編號,這串編號代表一群孩子。20世紀60年代,這群孩子被列寧號破冰船從北極圈裏帶了出來。孩子們被送進莫斯科的孤兒院,然後進入不同的國家機關,這是個實驗,目的是觀察那些孩子的社會性。”橘政宗頓了頓,“我就在那座孤兒院長大。”

“你是其中的一員?”

橘政宗微微點頭:“古怪的記憶終于被證實了,那不是臆想,而是洗腦不完全留下的記憶碎片。我對自己展開了反洗腦,通過注射藥物,逼迫自己在夢中進行回憶……最後我回到了北極圈內的無名港,那裏遍地冰雪,我和一大群孩子在盛開着黃花的草地上玩耍。δ不僅是一份檔案的名字,也是一項研究,在這項研究中無數的試管嬰兒被培育出來。我是第一批孩子或者說第一代産品,第一代用試管嬰兒技術制造的、帶龍族血統的混血種。”

“說下去。”源稚生強自克制,不流露出太多表情。

“那座無名港中有龍,也有從蘇聯各地發現的混血種,研究項目的負責人赫爾佐格博士從他們身上提取‘完美基因’,再利用完美基因制造全新的人類。幾乎沒有人能離開那裏,我能離開是拜‘社會性實驗’所賜,赫爾佐格想測試他的第一代産品融入社會的時候有沒有障礙。實驗結束後我們就該被回收,但我被克格勃選中加入了秘密機關,從此在赫爾佐格博士的視線裏消失了。恢複記憶之後,研究無名港就成為我的全部生活。我用盡各種手段搜集情報,克格勃身份給了我很大的便利,我發現所謂δ計劃是從納粹那裏繼承來的科研項目。納粹的第三帝國曾經是科學最發達的國家,他們造出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枚導彈、第一架前掠翼轟炸機、第一架噴氣式戰鬥機,差一點就造出了第一顆核彈。而納粹最重視的技術恰恰是被大衆忽略的,”橘正宗說,“那就是基因技術。”

“為了證明雅利安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種?”

“是的,第三帝國科學院集中了最優秀的生物學家,分析對比世界各人種的基因,試圖證明雅利安人的優秀。但結果令他們非常震驚,來自日本的基因樣本具有神秘的活性,日本可能有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種。”

“家族的基因麽?”

“是的,歐洲混血種對基因的外流很警惕,家族卻贈送了基因樣本給德國。那時德國和日本是同盟關系,家族渴望借助第三帝國的技術找到進化之路。其實不光是猛鬼衆,家族中也有人渴望進化成龍,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但這項研究還沒有來得及取得突破性進展,蘇聯紅軍就攻入了柏林。蘇軍中某位知道龍族秘密的權貴得到了基因庫,還有那個項目的首席科學家赫爾佐格。他并沒有把這些東西交給蘇維埃,而是把所有東西送進了北極圈。在遠離人世的地方,他們新建了一座港口作為研究所,納粹沒有完成的研究重新開始,港口的地下還藏着一具完整的龍王屍骨。那是世界上第二個研究龍族的科研中心,卡塞爾學院是第一個,但它擁有的‘材料’比卡塞爾學院還多。”

源稚生點了點頭:“繼續。”

“當我掌握這些資料之後我就必須回一趟故鄉了,我必須和赫爾佐格博士見上一面,當然,不是用‘産品’的身份。我給自己造了一個假身份,羅曼諾夫王朝的王孫、納斯塔西亞的孫子,我來自世代守護龍族秘密的家族。”

“沙皇家族确實流着龍血?”源稚生問。

“有可能,根據克格勃的情報,沙皇的女兒納斯塔西亞被紅軍槍殺并被抛屍礦井,但那具屍體無故失蹤了。到底是納斯塔西亞死而複生還是她的屍體被人偷走了,沒人知道。我只是利用了納斯塔西亞的故事,再結合拉斯普京的故事,編出了一整套謊言。我要僞裝成赫爾佐格的同路人,這樣他才願意跟我分享龍族的秘密。為了贏取他的信任我還僞造了一張兩億美元的本票,這對一個克格勃高級情報員來說不難。”

“你想從赫爾佐格那裏得到什麽?”

“開始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太想知道那個秘密了。那是龍族文明,是人類文明之前的史前文明,打開了那扇門之後就能進入神話般的世界,誰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呢?可我沒料到那裏有更加激動人心的東西等待着我。”橘政宗頓了頓,“跟僞造的身世比起來,還是那張兩億美元的本票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那時蘇聯即将解體,赫爾佐格的研究卡在了關鍵的地方,他迫切需要支持。所以連他這樣的老狐貍也放松了警惕,他對我展示了他的‘工廠’。那是個巨大的育嬰車間,密密麻麻的保育艙就像蜂巢。每個保育艙裏都有一個被封凍的胚胎,标簽上寫明這枚胚胎的基因來自哪裏。其中有兩枚是最特殊的,編號分別是π和ω,那是你和稚女。赫爾佐格說你們是最接近完美的作品,擁有高得驚人的龍血比例,但血統是穩定的。赫爾佐格想要批量制造的就是這樣的新人類,用來組成所向無敵的軍隊。”

“他并不是想複活任何一個龍王!”源稚生忽然明白了,“他是要取代尼德霍格登上王座!”

“是的,他想要的是世界的王座。這瘋狂的構想喚醒了我的貪欲,赫爾佐格可以,那我為何不可以呢?新人類的種子就在那裏,誰抓住機會誰就是創造新世界的人。”

“既然你、我還有稚女都是利用家族提供的基因制造的,那為什麽只有我和稚女繼承了皇的血統,你卻沒能繼承皇血呢?”

“因為你們的基因樣本來自一個偉大的男人,而我的基因樣本源自普通的橘家後裔。我的母本基因來自名為橘千代的女性,父本基因來自名為拉夫羅夫的俄羅斯人,所以我的血統并不純正,只能說是橘家的旁支血統而已。但你們不一樣,你們的父本基因來自名為上杉越的男子,他曾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那個時代唯一的、最強大的皇!”

源稚生一愣:“上杉越?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家族的歷史中也沒有寫到過他。”

“因為他對家族來說其實是個恥辱,家族不願把他的事對普通後代公布。他是家族歷史上最奇怪的皇,不是純粹的日本人,而是中國、日本和法國的混血,他受教育也是在海外,在裏昂大學拿到了博士學位。可以說他是徹頭徹尾的法國人,在其他家主看來他根本就是個怪物,完全不懂日本文化,根本不适合成為日本黑道中的皇者。但根據千年不曾動搖的家規,他繼承了源自神的皇血,就必然是蛇岐八家的最高領袖。他于1934年即位,于1945年退位,歷經十一年,十一年裏他把蛇岐八家弄得千瘡百孔。他的退位根本就是一場出逃,逃走前還把家族原本的神社給燒了。你還記得現在的神社門口立着一座被燒焦的鳥居吧?那就是老神社的遺物。”

“上杉越……他還活着麽?”

“沒人知道,從那一天開始,他徹底地從歷史中消失了。”

“我已經退休六十多年了,昂熱。”上杉越苦着臉,“六十年前退休的時候還把家族的神社給燒了,他們現在應該羞于提起我才對。無論他們怎麽開罪了你都跟我沒關系,我只是個退休的黑道分子,拜托你不要打攪我的清淨好麽?”

“我來找你因為我們是朋友。”昂熱慢悠悠地喝着面湯。

“真可笑!當年我跟你是打到你死我活的敵人,不是說太久不見宿敵就會變成老朋友的。”上杉越哼哼。

“如果你不幫我的話那事情可就大了,你的孩子們在做很危險的事,而且他們得罪了我。如果找不到妥善的解決方法,我就只有繼續做完本該在六十年前做的事……毀掉蛇岐八家。”昂熱聳聳肩,“你知道我做得出來。”

上杉越轉了轉眼睛,還是滿不在乎的表情:“我一個拉面師傅我管黑道至尊家的事兒呢?毀就毀吧,反正我也看那幫家夥不順眼,要不當年我怎麽好好的大人物不當要出逃呢?”

“想好再說。”昂熱直視他的眼睛。

上杉越哼着小曲兒洗碗,小火燒着骨湯發出咕嘟咕嘟聲。昂熱也開始哼歌,上杉越哼的是日本民歌《拉網小調》,昂熱哼的是英國國歌《上帝保佑吾王》,兩人好像在打擂臺又好像是自得其樂,雨打在棚子上“噼裏啪啦”。五分鐘過去,“咣當”一聲上杉越把碗扔進水裏,用濕透的雙手猛拍自己的腦袋,氣急敗壞地仰頭看天。昂熱仍在慢悠悠地吃着小菜。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上杉越雙手猛拍案板,“說吧!我那些後輩子孫又怎麽惹着您老人家了?”

“鹵蛋新鮮麽?給我切一個。”昂熱晃晃酒杯,“還要清酒。”

“你你你你……你就是他媽的一個老混蛋!自從我認識你,我的生活就全完了!将來我死了一定要在我的墳頭上立碑寫着‘昂熱與狗不得參拜’,免得我在棺材裏氣得翻身!”上杉越氣哼哼地去摸鹵蛋,“清酒沒有了,只有燒酒!加冰喝還是熱着喝?”

“你讨厭我歸讨厭我,別把狗牽扯進來。加熱喝。”昂熱微笑,“說正事,我早就知道你們是白王血裔,但我一直沒有向你們索要白王血裔的秘密,首先要了也沒用,你們表面上對秘黨屈服,可心裏并沒真正把我們看作同路人;其次白王血裔的秘密掌握在你們手裏,你們也不會濫用,你們從事的雖然是黑道生意,但你們仍是秩序的守護者而不是破壞者。”

“最後是你可以慢慢地查出白王血裔的秘密,這些年你允許日本分部自治,其實就是要讓他們放松警惕。”上杉越冷哼一聲,“你在美國海軍是個參謀軍官,情報是你的長項!”

“我當然很狡猾啊。”昂熱還是笑,“我本來只是想知道如何突破臨界血限,可六十年後我才知道你們的秘密遠不止于此,你們守護着一座神秘的城市,它被沉入了日本海溝深處,那裏面埋藏着龍族技術、預言銅柱、屍守……還有神的遺骸。”

上杉越沉默良久:“你們怎麽知道的?你們掌握了潛到極淵深處的技術?”

“是的,我們向海溝最深處派遣了迪裏雅斯特號深潛器。

“進入神葬所的關鍵不是深潛器,而是下潛的人,那是被詛咒之地,進去的人和龍都不能離開。

“我們恰好有幾個血統非常優秀的年輕人,他們逃過了詛咒,從極淵中生還了。但你的家人們在深潛器上安裝了類似核彈的裝置,如今高天原的遺跡已經沉入了地層深處。”

“那不挺好?”上杉越聳聳肩,“那東西留在世界上有什麽用?早該炸掉,為了慶祝高天原終于完蛋,我可以再請你喝杯酒。”

“但神已經不在那裏了,有人喚醒了它。”昂熱掏出一張照片放在上杉越面前,照片上是化為肉繭的列寧號,“大約二十年前,人類還未掌握潛入極淵的技術,卻有一艘攜帶古龍胚胎的破冰船紮了進去。胚胎的胎血喚醒了你們的神,迪裏雅斯特號在極淵中發現到了大群的屍守,卻沒有找到那位有資格享受血祭的神明。唯一的解釋就是,神已經掙脫牢籠恢複了自由。”

上杉越把照片遞還給昂熱,臉色蒼白。

“釋放神的人必然知道你們的秘密,很可能他就藏在你的族人裏。”昂熱吃着鹵蛋,“如果我不能找到真相,我就只有把蛇岐八家連根拔起,才能杜絕後患。”

上杉越想了很久,繞過小車在昂熱身邊坐下,給自己也斟了一小杯燒酒,慢慢地喝下:“事情真到了這麽麻煩的地步?”

“我保證我一個字的假話都沒有。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想盡可能不要傷筋動骨地解決這件事。但你得清楚,跟坐等龍王蘇醒比起來,我寧願毀掉蛇岐八家。我說到做到。”昂熱緩緩地說,“你得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這樣我才能找出那個藏在幕後的人,才能殺死神。我不知道你們的神是什麽東西,但我知道那種東西是決不能複活的。”

“我知道的其實很有限,我的母語其實是法語,剛來日本的時候基本不會說日語。老神社裏藏着很多古卷,都是用古日語寫的,我讀起來很吃力,就草草地翻了翻。”

“那些都是價值連城的龍族資料,而你只是因為懶就随手翻了翻?”

“嗯,後來我退休的時候還把絕大部分的資料都燒掉了。”

“聽起來好像在說你曾進過後宮,貴妃在床上扭動着向你招手,但你因為有點犯懶,所以只是跟她遠遠地說了聲hey就出宮而去了。哦對了,你出宮前還放了把火把貴妃給燒掉了。”

“人不總是這樣麽?在你還擁有那東西的時候,你永遠都不會珍惜。”上杉越嘆了口氣,“在當時的我看來,那些寫滿古日本字的絹布冊子就跟架子上這些AV光盤一樣,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反正有的是時間看,它又不會長腳跑掉。而你現在的心态是在下載AV視頻,下載進度還沒完成,所以你心癢難忍……”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再舉奇怪的例子了。我怎麽盡認識一些龐貝類型的朋友?我是個淫賊磁鐵嗎?那麽吸引你們這幫淫賊。”

“老神社中的資料是兩千年前傳下來的文字和壁畫,壁畫看起來很像敦煌壁畫,文字是詩歌的形式,都是記述那段湮滅的歷史,它們加在一起被叫做《皇紀聞》,意思是皇記錄下來的、他聽說過的古代歷史。詩歌的開篇是一場太古戰争,黑皇帝戰勝了白皇帝,把她捆在通天的銅柱上,投入冰海深處。黑皇帝命令來自兩極的洋流改變方向彙聚到那片海域,把那片海變成世界上最寒冷的海,那是為白皇帝設置的‘處刑之地’。”

昂熱緩緩地坐直了,神色肅然。這份敬意倒不是給上杉越的,而是給神話時代的皇帝們,盡管他們都已死去,但他們的名字在千萬年後被重新說起時,仍如熊熊燃燒的火炬,輝煌不可一世。

“那片海被封凍了六個紀元,黑皇帝在冰面上劃下長達一百公裏的兩道裂痕,裂痕縱橫交錯,形成巨大的十字。領域籠罩着處刑之地,一切生物都畏懼地遠離,連魚群的洄游都要改道。在那六個紀元裏,歐洲大陸上的皇族向北方眺望,都會看見通天的銅柱從冰海中升起,處刑之地的上方永遠彌漫着黑雲,咆哮的暴風雪不斷地加固着那個冰囚籠。黑皇帝以此向所有同類展示背叛者的下場,然後再徹底地毀滅她。”

“黑皇帝指尼德霍格,白皇帝指白王,皇族指龍族,對吧?”昂熱問。

“我不确定,這些只是我的猜測,我當時只是當作好玩的小說看。”

“你們用‘她’來稱呼白王,所以白王是雌性?”

“這倒未必,聽下去你就明白了。”上杉越頓了頓,“經過六個紀元的封凍,白皇帝的力量終于衰竭,于是黑皇帝将白皇帝和銅柱一起沉入海底的火山之中,把她化為灰燼,再吞噬了那些灰燼,取回了之前他賜予白皇帝的力量。黑皇帝認為自己徹底抹掉白皇帝和她的血脈……但在那六個紀元中,有人類冒險潛入了處刑之地。我們已經無從知道那個人類怎麽到達禁地的了,但總之他做到了,并與冰封的白皇帝達成了契約,取得了聖嬰。”

“聖嬰?”

“聖嬰不是指嬰兒,而是一個暗語,指白皇帝的‘骨和血’。”

“骨和血是指……白王的基因?那個人類取得了白王的基因?”

“是的,那個人類就是蛇岐八家的父親,而白王就好比蛇岐八家的母親,所以我們用‘她’來稱呼白王,但它未必真的是雌性,它是用龍血污染了人類。後來‘皇’這個字從中國流傳過來,有人覺得這個上白下王的字可以說明我們的血統,于是家族中的超級混血種就被尊稱為皇。江戶時代之後,蛇岐八家變成了黑道的統治者,成了陰影中的皇帝。所以大家長又被稱為影子天皇,建成影皇,這其實是誤傳,皇僅僅意味着超級血統。”

“你們直接繼承了古龍的血脈?”昂熱說。

“對,你們這些源自歐洲的黑王血裔是竊取了龍族的血統,在黑暗的時代人類奉獻處女為祭品,令她們和雄龍交媾生育,選取血統穩定的孩子代代繁衍。而我們的龍血是由白王主動賜予的,所以按照道理來說我們比你們高級。”

“可你們并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超級血統。”

“《皇紀聞》裏說,在遙遠的古代每個白王血裔都是皇。但一場巨大的劫難後我們的血統退化了,超級混血種只是偶然出現,但他一旦出現就是混血種中的至強者。從理論上來說,黑王血裔中沒人能比得上皇,因為你們無法突破臨界血限。不過理論歸理論,實際上還是出現了你這種能跟皇抗衡的變态。”

“請勿夾敘夾議,貌似在談正事,暗地裏打冷槍。極淵裏埋葬的神到底是什麽?”

“聖嬰又分為聖杯和聖骸兩部分,聖杯指白王的鮮血,聖骸指白王賜給人類的、她的骨骸。聖杯随着蛇岐八家的繁衍而擴散,聖骸卻始終被作為白皇帝的遺體保存。所謂的神就是指聖骸,那不是完整的白王骨骸,只是一片骨頭。在壁畫中神官會把聖骸畫成臂骨或者頭蓋骨,我想他們也沒見過那東西,只是瞎猜。但聖骸是塊骨頭,這應該是确鑿無疑的。”

“白王和人類簽訂契約,留下一塊自己的骨骸,骨骸裏藏有她的基因……是想靠它來複活吧?”

“有可能,所以在我們看來聖骸既是聖物又是邪物,傳說它可以補完混血種的不足,令白王血裔進化為純血龍族,但蘇醒的究竟是什麽東西,鬼才知道。也許進化的代價就是你的靈魂被白王吃掉,你貢獻了軀殼供她複活。聖骸一直被封存在‘藏骸之井’中,沒人知道那口井在哪裏,甚至沒人知道那是不是一口井。總之那是個絕密的地方,你可以把它視為一個封印所,一個用來封印聖骸的墓地。我們的祖先經常祭祀它,但只有瘋子才希望它活過來。你研究過日本神話對吧?日本神話中的衆神的父親名為伊邪那岐[1],衆神的母親名為伊邪那美。伊邪那美是仇恨人類的神明,她生活在黃泉國中,是個腐屍般的神明。”上杉越說,“伊邪那美就是聖骸的名字,它以腐屍的形象出現在神話中,就是因為它是死的。”

“我想聖骸還是活過來了吧?”昂熱說。

“對!在家族流傳的神話中,伊邪那美是仇恨人類的神明,她被囚禁在黃泉比良坂那頭,如果重返現世,她就會化身為八歧大蛇,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掉。三位大神官負責鎮壓她,他們的尊號分別是天照、月讀和須佐之男。這個稱號是代代傳承的,總之每一代只有這三個人能接觸到聖骸。但恰恰是三大神官中的須佐之男被聖骸蠱惑,把它從井中釋放出來。融合了聖骸之後,須佐之男以白王的身份複活,天照和月讀與它戰鬥,但不能殺死它。當時火山噴發海水翻湧,大地撕裂開來,眼看日本就要遭遇浩劫,最終天照和月讀用高天原作為它的棺材,把古城和複活的白王都沉入了太平洋。”上杉越說,“日本保住了,但只有少數皇從浩劫中活了下來,他們的血統漸漸退化,最終變成了現在的白王血裔。”

“聖骸和皇融合之後誕生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白王?還是比白王次一級的東西?”昂熱問。

“沒人知道,但從它引發的災難來看甚至比四大君主還要誇張,我們姑且還是稱它為神好了。”

“這種東西如果真的覺醒……真他媽的糟透了!”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消息你要不要聽?”

“還能更糟糕麽?還有什麽事能比神複活更糟糕?”

“事情永遠可以比你預想的更糟糕……更糟糕的是如果神已經複活了,那麽它很有可能就在東京。”

昂熱手中的酒杯跌落。

“高天原原本的位置就是東京灣裏,跟今天的東京距離很近。龍類在複蘇之初需要一段時間來找回記憶和适應血統,這時候它們就像是人類的嬰兒,會跟随本能行動。你說這樣的白王會去哪裏呢?”

昂人沉默良久,深吸了一口氣:“它會返回記憶中的高天原,就像魚的洄游。但是東京灣裏已經沒有高天原了,它會尋覓最近的城市……就是這裏!就是東京!”

他完全明白了。就像龍王諾頓在最初醒來的一段時間裏無意識地漂泊,甚至自以為是個人類;龍王耶夢加得大概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迷惑于自己到底是人類還是龍類;此刻的神非常可能以人類的形态,循着記憶的碎片來到東京,茫然地追尋,像個被遺棄的女孩。可東京是座大都會,這裏有上千萬人,想找到它幾乎不可能。

“想找它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上杉越說,“藏在幕後的人肯定知道神的去向。他精心策劃令它複活,當然得找到它。”

“老爹,事到如今能跟我說實話麽?是你想要複活神麽?”源稚生問。

“單看那個基因實驗室你會很容易地想到是我在幕後策劃神的複活,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期待神的複活,我為什麽又要在迪裏雅斯特號上安裝核彈去毀滅高天原呢?”

源稚生一怔:“你是想用核彈殺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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