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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人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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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阳本来是该住院的。

他从大山里头出来的那副模样,任谁瞧了都得摇头。

脸色白里透着青,嘴唇干裂着,眼窝子深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魂儿勾走了一半。

跟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差不离。

俊哥那头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头上缠着白纱布,胳膊吊着,看着就遭罪。

可张阳这体格,连医生都有些犯嘀咕。

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冻伤是有的,但好在不算深。

手臂上那几道撕咬伤看着骇人,牙印子一个叠一个,皮肉翻卷着,可愣是没伤着筋骨。

张阳也就不太乐意住院,过了三天就可以回家了。

赵长河这回倒是显出了几分担当。

他自个儿也冻得不轻,脸上一块一块的痂还没掉完,可医疗费的事他主动揽了下来。

八成。

俊哥就没那么幸运了。

跳马那会儿摔得太实诚,当时倒没觉着怎么着,到了医院一拍片子,轻微脑震荡。

医生不让走,让躺着观察。

张阳也没二话,把俊哥后续的医药费全包了。

不说上辈子。

就冲俊哥在风雪里头提着斧头往棕熊脸上招呼的那股子劲儿,花多少钱都值。

兄弟俩一个包着头和胳膊,一个包着两双手,在医院走廊里碰上了,对望了一眼,一个咧着半边嘴笑,一个龇着牙乐,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可养伤这事儿,急不得。

白毛风过去后,这靠山屯的天气也跟着消停了下来。

天是那种澄澈的、瓦蓝瓦蓝的天,一点杂色也没有,干净得让人心里头发空。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整个世界亮堂堂的,亮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张阳就这么进入了漫长的养伤期。

他没法做什么,也没处可去。

索性就搬了张马扎子,揣着灰仔,来到屯子外头那个熟悉的山坡上,靠在那里晒太阳。

他仰着脸,眯着眼睛,久久地望那轮暖洋洋的太阳。

金色的光线浸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懒洋洋的,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把那骨头缝里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猎人啊,都是大雪天里讨生活的。

大雪一来,他们就得出动,追着野兽的蹄印子在林子里头钻,一脚深一脚浅的,冻得鼻头通红,连眉毛上都挂着霜。

可当一个人真的从那雪窝子里爬出来,真的从那场能刮掉人一层皮的白毛风里头活着走出来以后,他才会发现。

太阳,原来太阳在任何地方都这么美好地照耀着我们。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那像是活过来了。

或者说是重新活过来了。

他闭上眼,能感觉到阳光穿过眼皮,在眼底铺开一片温热的橘红色。

那种颜色,跟他在白毛风里头见到的那片黑漆漆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是完全不一样的。

人的一辈子,好像就是在追逐这片橘红色。

哪怕追到了,又得接着过那大雪天。

可只要有一回,曾在这片橘红色里头待过,那以后的大雪天,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这期间,除了灰仔,来陪他最多的,就是陈青青了。

这个顶着灾情记录员名头的姑娘,实际上就是一颗在屯子里点不着的炮仗。

怼天怼地,谁的面子也不给,连王仁绘她都敢拍桌子,可偏偏在张阳面前,那份咄咄逼人的劲儿就收敛了几分。

她每天都要来,拿着采访英雄的名义。

来的时候不是带着笔记本,就是带点自己弄的吃食。

后来不知怎么的,连换药的活儿也叫她抢了去。

原先给张阳换药的是焦秀兰,可陈青青来了以后,焦秀兰就放心地把这活儿交给了她。

其实,陈青青哪里干得来这个。

头一回换药的时候,她那手指头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虽说她嘴上说是学过护理,可那终究是纸上谈兵。

纱布揭下来的时候,连着血痂一起扯,疼得张阳咬紧牙关,脑门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好几次,张阳疼得吱哇乱叫。

可他一转头,就对上了陈青青那双带着愧疚、又极度认真的眼睛。

那眼睛里头,写满了“我想做好”四个字。

那种眼神,让你骂不得,也气不起来。

最终。

张阳感觉自己有些时候练成了刮骨疗毒的关二爷,忍痛的本事也上了一个台阶。

后来陈青青换药的动作,也慢慢变得细致了许多。

有趣的是,张阳发现自个儿说话的口音都变了一些。

说话的时候,舌头莫名地就有些发黏,儿化音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

“这儿”、“那儿”、“干嘛呢”,说得溜得很。

有时候陈青青跟他说话,也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东北味儿十足的“咋整啊”、“膈应人”。

到最后,两个人也说不上到底是谁在影响谁了。

就那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着,聊到哪儿算哪儿。

张阳还收到了一封信,是舅舅焦秀军寄来的。

信上的字迹潦草得很,看得出写的时候心情急切得很。

说他在队里听说了这事儿,急得吃不下饭,等轮休假一到,立马回来看看。

张阳看完信,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

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没法写字,就叫陈青青帮忙代笔回信。

他口述,陈青青埋头写。

“就说家里一切都平安无事,俊哥很快就能出院,让他千万不用来回折腾。上次因为借枪的事他已经写了检讨,这来回一跑,来回花费几多且不说,万一再惹出什么说道来,岂不是划不来?”

陈青青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对了,你舅舅是哪个部队的?你知道他们的队伍番号吗?”

张阳知道是有内部建制的称号,但因为不隶属于正规军,所以并没有统一的番号。

再说了,就算有也是严格保密,张阳哪里会知道。

不过舅舅所在的民兵队的序列称呼他还是知道的,索性就顺嘴告诉了陈青青。

陈青青倒是问得详细,在纸上记了下来,又问了些其他的。

张阳也没多想,知道的能说的就说了些。

又过了几日。

张阳发现,家里那个原先空着的院子里,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些东西来。

今天一只老母鸡,明天一兜子鸡蛋,后天又是一罐桂花蜂蜜。有人用麻绳捆好了,悄悄放在院墙根底下,也不留个名姓。

屯里人都是这样。送东西的时候不打招呼,生怕你觉得欠了他们人情。

可那份心意,却实实在在地烙在那儿了。

张守林清点了过后,则是惊叹的说,这些补品都够开个小铺子了。

有意思的是,王仁绘对张阳的态度,在这段时间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知道是因为陈青青在他面前替张阳说了话,还是因为这次事件上报以后带来了足够的影响力。

总之,王仁绘现在见了张阳,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

他甚至从侧面暗示过,要是张阳愿意,可以去他的林业局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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