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山中夜话(1/2)
入夜后,张守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焦秀兰被他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
“你这老东西,大半夜的烙饼呢?”
“腰不得劲,你睡你的。”
焦秀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张守林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了身。
他摸黑穿上棉袄,系好腰带,从柜子顶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拎起墙角那根旱烟杆子,推开屋门,闪身进了院子。
大黄听见动静,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清是主人,又缩了回去。
月色很好。
张守林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山里的方向走,反而绕到了屯子后头,沿着一条被雪半掩的小径,往一片杂木林子走去。
那林子不深,夏天的时候郁郁葱葱的,到了冬天就剩些光秃秃的枝丫。
林子里头有一间废弃的护林房,是早年林业局巡山的时候搭的,后来林业局撤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墙角的泥皮也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和秸秆。
张守林走到那护林房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然后他伸手,在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隔了几秒,里头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独眼龙?”
“除了老子,还有谁会大半夜的跑到这破地方来?”
“进来吧,门没闩。”
张守林推开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护林房里头很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人影靠着墙坐在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铺位上。
一张脸被油灯的光影切成明暗两半,那铁灰色的鼻套在这光线下更觉恐怖。
这人不是陆一刀,还能是谁?
张守林在他对面的一个木墩子上坐了下来,把旱烟杆子从腰间抽出来,深吸了一口。
“你倒是会挑地方,这屋子除了漏风,别的还行。”
陆一刀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腰怎么了?”
“抻了一下,不碍事。”
陆一刀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揶揄:
“老了就别逞能。你那腰,年轻的时候就不好,有一年进山追一头鹿,从石砬子上滑下来,摔了个结实,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你忘了?”
张守林笑了:
“你那会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追那头鹿的时候,你跑得比狗还快,结果踩了个空,滚到沟里去,摔得鼻青脸肿的,你那鼻子本来就是歪的,那一下摔得更歪了。”
“我那鼻子本来就不正,又没碍着你什么事。”
“怎么没碍着?看着就碍眼。”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张守林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头是几帖膏药。
“特意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老字号的东西,处理冻伤比卫生院那些西药好使。”
陆一刀伸手拿起一帖膏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着还行,你倒是有心。”
“我儿子的事儿,还没谢你呢。”
“有什么好谢的,教了他几手,他能不能学得会,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再说了......”
陆一刀把膏药放在一边,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再说了,我也没教他多少,那日在哨口上甩了一刀,给他看个样子,原想着等围猎结束,再慢慢教他,谁知道,老天爷不给这个面子。”
张守林没有接话。
陆一刀继续说道:
“我这个没鼻子的,在山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年轻人,有胆大的,有枪法好的,有脑子灵光的,可能把这三样凑到一块儿的,少。你那儿子,我头一回见他在哨口上端枪的样子,就觉着这孩子不一样。”
“他出枪的动作,是个练家子才有的底子,那一枪没有三五年的功夫,练不出来,我听你说过,这小子以前可没这么出息,怎么忽然间就开了窍了?”
张守林抽了一口烟:
“许是长大了,懂事了。”
“懂事了?我看不像。人是会长大,可本事这东西,不是说长大就能有的,他那手枪法,那手驯马的本事,还有最后一个人跟棕熊拼命的胆气......这些东西,不是靠‘懂事’就能有的。”
“你那儿子,我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教出来的。”
张守林没有接这个话茬。
陆一刀也没有追问:
“不得不承认啊,我老了。”
张守林侧目看着他,骄傲了一辈子的人,要说出这仨字,不容易。
陆一刀留意到张守林的眼神,撇嘴道:
“老了就是老了嘛,人总得服老。”
张守林吞云吐雾着:
“你可是要当我儿子师父的。”
陆一刀摆了摆手:
“别,我可做不了他师父。”
末了。
陆一刀叹了口气:
“那小子可比我强。”
张守林轻轻哼了一声,似是听到这句话觉得极为舒适。
随后用那颗独眼上下左右狠狠扫了陆一刀好几眼,这才满意的问道:
“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陆一刀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在油灯光下翻看了一下指甲,淡淡道:
“我的手艺,你还不放心?
“那三个小子,头一遭做这种事,手法难免粗糙了些。
“伪装的痕迹要是碰到有经验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冻死的。
“所以我干脆没让尸体留下,留了些痕迹,野猪啃过的,熊扒拉过的,让他们觉着是野兽做的。
“对了,赵长河那边还在查吗?”
张守林点头:
“查。他那人你还不清楚?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头比谁都精明,他不可能不查,尤其是没了的那是他干侄子,只是这次围猎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自个儿都差点折里头,上面把这事按天灾处理了,他一个人,明面上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不过......”
顿了顿。
“不过,辛苦营造的‘庆岭第一猎’的名声,这次算是彻底毁了。怕是要不了多久,这庆岭地界上的人提起陆一刀,就不再是什么传奇了,而是那个带队打围,死了人,死了马,自己还失踪了的倒霉蛋。”
陆一刀摆了摆手:
“虚名罢了。什么第一猎不猎的,真要传到东北四大猎王的耳朵里去,徒增笑话罢了。再说,只要能把这事办成,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名声,没了就没了。反正我陆某人也没指着这名头吃饭。”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屋子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里传了出来:
“你们、真的想好了?”
张守林和陆一刀同时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阴影里,一个轮子的轮廓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轮椅缓缓地移了出来。
那是怎样一个人啊。
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头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像是一层薄薄的蜡覆盖在头骨上。
脸上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白,干裂着。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腰部。
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也能看出他的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后背的脊椎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错位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断裂之后,没有好好地接上,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长在了一起。
正是这处错位,导致他的下肢完全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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