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条獒犬(2/2)
曹振山这才缓缓开口:
“老爷子交代的事,还是要做好的。”
曹连豹道:
“那王局的灭害行动呢?咱们是来帮忙灭害的,还是专程来找那小子的?”
曹振山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漫不经心。
“这庆岭余脉,再凶险能比得过咱们蛟河一带?”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
“这些人说到底,就是水平不行。打了一头棕熊,就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死了人,死了马,折了那么些牲口,最后让一个毛头小子捡了个便宜。这事儿要是搁在咱们蛟河,顶多也就是丢几发子弹的事。还能闹到要上报、要批弹药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这地方的底子薄。猎户没经过大阵仗,干部没见过大世面,打头棕熊就能出这些事情,要是真碰上咱们蛟河那边的大货,这帮人怕是连枪都不知道往哪儿端了。”
他这话一出口,曹连虎和曹连豹都跟着笑了起来。
唯独老四曹连江没有笑。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个铜质的八卦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某个方向的山影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屋子里的所有人说话:
“困龙蜷于北溟,首东而尾西。三梁折其二,水脉断于丙丁。左砂不护,右水直流......”
他停了一下。
“白虎衔尸。”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笑声一下子就收了。
曹连豹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
曹连虎擦枪的手也慢了一下。
曹振山放下了酒碗。
曹连江把八卦盘收入袖中,抬起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向窗外那片黑魆魆的山影:
“这房子的朝向不对。灶房在东南,主卧在西北,水火不相交,住久了伤财。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他转过头来,看向几位兄长:
“这门槛换过。旧门槛是榆木的,三寸三厚,新门槛是松木的,只有两寸,门槛换得急,接头的地方还留着榫卯的毛刺,连最后一道打磨的工序都没来得及做。
“一个能把大门槛都换掉的人家,要么是急着办喜事,要么......
“是急着办白事。”
曹连虎动作一顿,随即把枪搁下了:
“老四,别说了,听着怪瘆人的。”
曹连江半眯着眼道:
“我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二哥,你在外头行走得多,你自己想想,从咱们出发那天开始,一路上是不是总有几只鸟反着季节飞?那是地气乱了。
老三曹连豹啐了一口:
“合着这赵书记让我们住他的屋子,这地方是特娘的凶宅?”
曹连江摇头:
“非也,三哥莫怪,只是他们这趟子出了些事,有些邪性,住是能住的,只是我们要小心,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曹振山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句:
“老四的话,还是要听的。”
他端起酒碗,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
“不过,再邪乎的东西,咱们兄弟几个也不是没见过,蛟河那边什么场面没趟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歇了吧,这几天还得进山摸情况。”
同一轮月亮,照着另一间屋子。
赵长河推开了周从喜那间屋子的门。
如今这院子空了。
门虚掩着,锁头挂在门鼻上,没有扣上。
赵长河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来都来了,还杵着做甚。
屋里头很暗。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炕上的铺盖卷被掀开了一半,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起了床就没再回来。
桌上的茶壶盖子没盖严,壶嘴对着门口的方向,像主人刚刚还在这里喝过水。
墙角搁着一双布鞋,鞋底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炕沿。
冰凉。
从喜走了有些日子了。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的鞋尖,出了好一会儿神。
赵长河没有儿子。
他这辈子没成家,没有一儿半女。
周德义临走前,把周从喜托付给他,说长河,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看好从喜。
他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把那孩子当亲儿子看待。
周从喜小时候淘气,骂两句就过去了。
长大了也不省心,到处惹祸。
可他总觉得,这孩子本性不坏,等他再大一些,慢慢就懂事了。
可如今。
那孩子连长大的机会都没了。
出事那天,村里人只找回来几片带血的衣角和半条手臂。
棉袄被撕成了碎片,沾满了泥和血。
离棉袄不远的地方,半条手臂从雪堆里露出来,已经被野兽啃得只剩下骨头茬子。
赵长河闭上眼睛。
他想起围猎出发那天早晨。
他说赵叔,你放心,这回我一定给你露露脸。
他答应过老周,要看好这个孩子。
他没有做到。
在周从喜这件事之后,他不死心。
事后他问过石小汐那日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姑娘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子,除了反复说“有野兽”“咬人了”之外,根本问不出别的话来。
石小涛倒是能说话,但说的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赵长河不是傻子。
他在生产大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石小涛那小子表面上恭敬,实际上那双眼睛转得太快了,不像一个受过惊吓的人该有的样子。
赵长河当时没有追问。
但他总觉得,这件事里头,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石小涛。
那个断了胳膊的石小涛。
他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赵长河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从喜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叔不是那种能办大事的人。
“但你要是真的是被人害的赵叔这条老命,就是豁出去了,也给你讨这个公道。”
月色照在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照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冻伤疤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可他那双映着月光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炕沿边上那块粗布垫子。